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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ippery低估了洛杉矶的秋天，或者说他高估了自己的适应力。高强度的排练和学业让他在那次“私奔”之后在床上躺了近一周。医生说是流感，病情好转前Slippery就这样被关在家里。高烧退下来之后，朋友陆陆续续都来看望他。Jasper给他带了一些自己家配的花草茶包，Rooney有空会来和他对剧组排练进度，Vybex和LookOut喜欢坐床边一唱一和叽叽喳喳分享最近学校里好玩的事。大半个戏剧社都顺路来问过情况，Jessie更是亲自过来跟他沟通戏服终版的改进。Slippery拖着不甚清明脑子想象，或许真实的Juliet生病后家里也是这个盛况。
LookOut住得近，Slippery快好起来的几天，他来得更勤了。可惜Slippery像得了流感后遗症，他的脑袋指不定被烧坏了，那段回忆在脑子里像被蒙了一张拂不开的罩子。他只记得LookOut有时候会待到很晚，晚到Slippery困倦地滑进被子里，他还抓着Slippery的手说话。天花板上的灯在Slippery眼下模糊成一圈光晕，看起来像一顶光环戴在LookOut脑袋上。他迷迷糊糊地寻找男孩背后的翅膀。Slippery想，天使不能只有光轮没有翅膀啊。
第二天起来，母亲靠在卧室门框上告诉他昨天LookOut想留宿在他们家。“因为你抓着他不放，他说干脆留在这张床上好了。”妈妈当然不想给邻居家添麻烦，好说歹说劝Slippery松手然后把孩子送走了。
“这就像家里多了一个孩子一样。”
母亲多了一个儿子，等于他多了一个哥哥。Slippery静静地咀嚼着这句话，他摸向床的另一侧，好像那里真的有余温那样。
他痊愈归校以后，戏剧排练已经进入tech week，这是Slippery人生经历过最煎熬的一周。灯光，音效，布景，道具，服装，每一样都被查了再查，试了再试。空气中混着锯末、胶带和舞台油漆的味道，台上台下永远有声音堆叠，排练会反复中断，一旦有哪个环节出错，所有人都等着原地调整。回家的时间被无限推后，成员在休息间隙围在一起吃披萨，大家神经疲惫又高度紧绷，Slippery偶尔会捕捉到几句抱怨，但只要Jessie一声令下，所有人就都换了副面孔整装待发。
神奇的是，Slippery先前经历的高热仿佛烧掉了他和角色之间所有浑浊的迷雾，那些站在舞台上的犹疑不定都被焚为灰烬，人物的情绪真实地翻涌在他胸膛里。“你仿佛得到了Dionysus的祝福。”Rooney如此评价他的表现。
比起得到祝福，他更像是被神明附身。因为他对这段记忆同样模糊，仿佛他越走进故事本身，就离现实越远。等他回过神来，是被舞台的灯光晃醒。掌声是轰然涌来的，像潮水撞在幕布上。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融在一片晃动的光影里，Slippery感到Rooney捏了捏他的手，他才会意过来与其他人一起鞠躬谢幕。
帷幕缓缓合拢，而Slippery才感受到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今年的Fall Play非常成功，主要该归功于反串的表演形式。Slippery怀疑全校都快认识他这个穿着裙子怒斥月亮阴晴不定的男孩了。
“See, being a theater kid could make you popular.”LookOut在看到Slippery今天中午第三次回应陌生人的打招呼之后说道。
“I don’t think this is what I wanted.”Slippery疲倦地倒在长椅上，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当初想要的局面。
“Hi, guys.”刚刚消失了五分钟的Vybex突然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神情严肃，俨然有大事要宣布的样子，“Jennifer 邀请我们去看今年橄榄球的分区季后赛。她刚当上啦啦队队长，想尽量让所有认识的朋友都去看她表演。”
Vybex说着突然转向Slippery，他内心大感不妙，然后看着男孩指着他说：“Jennifer指名我们的小朱丽叶无论如何一定要来。”
LookOut下意识挡在他前面，“我不确定Slippery算不算她所说的‘认识的朋友’。”
Vybex指了指LookOut再指了指自己，说：“Jennifer的意思是朋友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
好在Slippery对体育比赛并不排斥，拜托，他尝试过的项目两只手才勉强数得过来。“我可以去。”但他确实对此有些疑问，Slippery像每个刚接触北美体育的欧洲人那样问出了那个问题：“What is the postseason?”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这三个人都在讨论北美体育的赛制和Rugby与American Football的差别。显然LookOut更精于此道，在他滔滔不绝介绍时，Slippery趁机问出了他好奇很久的事：“你之前在校队打什么位置？”
LookOut不知何故噎住了，而Vybex亲昵地搂住他，几乎是以炫耀的语气说出：“正常来说，明年Dart毕业以后，LookOut该是这只球队的QB1。”
四分卫，真符合他无论走到哪都会攫取目光的特质。Slippery看着无故沉默的LookOut想。
Vybex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立刻扯开话题：“嗯说到我们学校的QB，其实Eli挺不错的，但是一直被Dart压一头。最近球探来得勤，所有人都想拿奖学金进大学，估计压力也挺大的。”
“所以Eli是QB2，也就是primary backup quarterback对吧？”
“Wow.”Vybex和LookOut做作地捂住嘴，齐声起哄：“You learn so fast. How about we have a match right now?”
最后他们还是给Slippery办了一场小型的橄榄球体验赛，叫来的大多是高年级的熟人，他们多数也将去观看这周五的比赛。以至于Slippery在进入体育馆时得到了更多的注目，他压根记不住这么多人的名字和脸，问好时只能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
Slippery作为选手出场的次数其实比作为观众要多，他在Fordwich很少挤在这么汹涌的人群里。学生穿着自己学校的应援服，整个球馆被分成红蓝两种颜色。入口处的志愿者为他在脸上涂抹了蓝色的油彩，Slippery道谢后投进这片海洋。
统一的强烈情绪是高传染性与易成瘾的毒品，被划分的立场是递到手上的刀。体育比赛就靠着这种盲目的狂热和归属感控制人类。“这场是分区死敌战，小心点可能会有的冲突。他们把这称之为爱的语言。”Vybex小声在他耳边提醒。Slippery环顾了一圈，他忘记告诉朋友们，作为英国人，最不陌生的就是Hooliganism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完美地融成一块色浪，绝对的安全区域。Slippery将饮料和玉米片分给大家，球场太吵，三个人想听清楚彼此说话只能把脑袋靠在一起。Vybex负责给Slippery指认赛前暖场出现的重要人员，提到Jennifer的时候Slippery特意观察了一下，高挑的棕发女孩，动作干净利落，你很难不多看她两眼。
LookOut在全程恪尽职守地做他的解说和点评，除开他居然敢在比赛中途去上厕所这点外，Slippery会在赛后界面给他打一百颗星。
好在Slippery理论运用于实践的能力很强，他很快发现Dart阅读能力很出众，进攻嗅觉非同一般得敏锐。能拿到首发说明是有两把刷子的，可惜人很差劲。Slippery在心里轻哼两声，转头跟Vybex说：“防守组好努力，角卫刚刚那个抄截太漂亮了。”
“我听说之前UCLA派来评估的助理教练很喜欢他。”Vybex冲他挑眉示意。
“Wicked.”
“其实我挺惊讶LookOut这次愿意来看的，他之前常规赛一场没去过。”
Slippery假装没听懂Vybex的意思，但既然对方开了头，他就要利用好这个机会。“为什么？因为他和之前的队友有矛盾吗？”
“算是吧。”Vybex又冲他挑了眉，不过这次含义截然不同。
Slippery明白这是允许他问下去的意思，于是他单刀直入：“LookOut为什么退出橄榄球队？”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Because Rooney hates LookOut. I’ve got to know the cause before I can sort this out.”
Vybex又凑近了一点，“你要先听民间传说版本吗？”
Slippery学他挑了挑眉。
“LookOut在校队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要好程度就比你我弱了一点点吧。结果他们后来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大家喜闻乐见的，兄弟为爱情反目成仇，据说他们俩打了一架然后那个人被逼着转学了。”
Slippery听完立刻皱起眉，“这比Liam和Damon其实是地下恋人的八卦还离谱。”
“只有傻蛋才会信这个，可惜到处都是傻蛋。”
“那真相呢？”
Vybex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没资格说这个，因为LookOut知道会杀了我。”他拍了拍Slippery的肩，“你还是不要懂为好。你要是听了，会发现LookOut简直是全世界你见过最愚蠢的人，他为了一个白痴至极的理由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境地。”
Slippery明白这样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把视线投回球场，Dart侧身躲过擒抱，滑进几个人的缝隙间，纵身一跃——Touch Down. 四分卫爬起来朝看台人群吹口哨，身后的队友蜂拥而至撞他肩膀，欢呼声被晚风带向观众席。Slippery突然想到LookOut曾经是不是也会这样，一百二十码的球场辽阔，人群却都汇聚在一侧，有人拍他头盔，有人捧起他脸颊，这一方天地间，无论爱啊恨啊，只要是注视都倾倒在他身上——48分钟的小小国王。
“反正我不明白，也许他也享受当反派的感觉吧。”
“或许吧。”Slippery应道。
分差拉到十分，LookOut还没回来。Slippery有点担心他的肠胃情况，正准备给他发个信息。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两个人紧张地抬起头，发现不是打架时松了口气。Vybex翻下前面几排座位，问了几个人才知道是板凳上的队员和教练有点冲突，大家忙着看戏，但毕竟是比赛时间，事情压得很快。Slippery见无热闹可凑就找借口去了洗手间。
他在最近的厕所没找到LookOut，不过走到廊道转角时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那个男孩身上不是学校的应援服，他步伐很快却像没有目的地似的徘徊在此，Slippery意识到后立刻猜到了男孩的身份。
他脑子里的信息此刻都穿成了一根细线，心底窜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催他下注。于是他叫住了眼前的男孩：“Eli Carter? Is that you?”
前一秒还看上去十分烦躁的男孩此刻停住了脚步，他疑惑地看向Slippery，似乎在脑子里回忆这是何许人也。
Slippery见状往前走了几步拉进两人的距离，他提高语调，试图显得热情一些：“噢，我之前常规赛来看过。你上场的表现很精彩，我是说，你在口袋里面对防守施压的冷静心态很令人印象深刻。”
Eli皱着眉扫射了Slippery一眼，他戒备地回复道：“谢谢。”
“嗯，非常期待你有更多的上场机会。”
“感谢你的赏识了，不过这是Chase的球队，我在季后赛的出场情况不会很多。”Eli似乎放松了一些，话语里流露出了情绪。
“这也说不准啊，季后赛战况激烈出现意外也是常事，就连日常训练也可能会得应力性骨折。”Slippery回忆道，“Dart的伤病在这个年龄不算少，万一呢。”
这话听起来太不吉利了。Slippery观察着Eli的反应，他只是轻笑了一下，说道：“一只失去了QB1的球队往往拿不到好成绩。”
“旧金山巨人的球迷不会同意这句话的，Mac Jones在Brock Purdy受伤后顶住了那几场比赛。”
Eli听到这句眉毛瞬间抬起：“I didn’t expect Brits to follow NFL.”
不，他当然不看，但是LookOut会。Slippery还得装下去，他飞速思考着最后终于从在LookOut家里陪他看比赛的记忆里搜刮到了有用的东西：“You know the NFL’s International Series includes London games, right? They’ve been playing there since 2007.”
男孩的神情终于柔软下来，他们俩靠着墙又聊了几句。直到身边往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Slippery才意识到第三节结束了，Eli像如梦初醒一般，迅速道别，消失在了楼道里。
Slippery一个人还靠墙站着，他眺望空旷的球场中央思考了几分钟后便逆着人流回去寻找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