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4.必须抓住的机会
万魔殿,乃是坐落于卡拉拉奇都市国家边界、吉拉尔赤丘中的一座隐蔽城堡。
卡拉拉基远本就是一片望不见尽头荒地,四处零散地分布着丘陵。这里更是处于荒地的边缘,整个大陆的最西侧。偏偏卡拉拉基的天气多变又严苛,阴雨的日子时常造访。
在阳台上,赫利贝尔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袋,注视着连绵的细雨。王并没有禁止城堡内吸烟,不过,赫利贝尔还是更习惯于在阳台上吐出一圈圈闲适的白烟。
如果让昴兄闻到烟味,恐怕会咳得很厉害。抱着这样的想法,赫利贝尔并不介意多挪上两步。
昴兄……一旦提起他所守护的这位少年,狼人便忍不住叹气。
今天也没有好好休息,不愿意睡觉。不过在进食上,他倒是好好监督着少年,强迫着让他吃了两口午饭。
对一个孩子这样操心,放在以前,恐怕连想一想都让他觉得贻笑大方吧。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没有人去管他,身体究竟会衰败到何种程度呢?赫利贝尔不愿看到自己的恩人平白走到那种地步。
真是奇怪啊。连他自己也不由得质问自己,真是奇怪啊,明明一直在被推远、被排斥、被远离,却仍旧一心一意地接近少年、向少年表着忠心,暴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爱操心的一面,即使是恩人也不至于此吧?到底还有什么更纯粹的理由?
该说是自己的坚持,还是说实在无法就那么放心呢……哎呀,不过,这种事不用搞得那么清楚吧。赫利贝尔并不在乎这些。
他所在乎的,只有少年本身。
以及,能够牵扯着少年心神的任何存在。
白色房间的公主殿下,王座背后的桃色鬼族少女。赫利贝尔并不清楚那两人对少年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只是他隐约能察觉到,少年对他们怀抱着偏执的感情。
少年在公主殿下那里能够安心入眠,却给自己加上了严格——几乎称得上严苛的限制。对于公主殿下,少年所怀抱的大抵并非恋爱的感情,而是依恋的感情。
至于鬼族少女,少年几乎从未在那里久留,只是将那些来之不易的魔晶石如流水般一箱箱地送进去,惨淡地维持着被囚禁着的、少女的性命。
赫利贝尔曾凭借潜行的技巧目睹过两人眼神交流的瞬间,因此可以判断,少年对鬼族少女的感情绝非怨恨,而是一种几乎要干枯的、贫瘠的感情。那种感情,若用语言形容,未免太过无力。
然而,知晓了两位少女的现状并没有对赫利贝尔有所帮助。
他唯一想做的事情是帮助昴兄。当然,他也曾想过从两位少女处做切口,打探出更详细的信息。不过,但凡提到半个字都会被应激的王所释放的弱小杀气刺到——对他没什么用,但赫利贝尔是真的怕再给少年激出什么毛病来,因此所有相关话题只能悻悻作罢。
不能提及、无法触碰、难以改变。
少年终日固执地立于高耸悬崖的边缘,靠着脆弱无比的蜘蛛丝才能勉强度日、存活于今。
“真是,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不明白理由,但是不想让昴兄死掉啊。
眯起眼睛,在一片白雾中,缓缓浮现了一个新的身影。
那个让王失态到大喊大叫的人。
紫发,金瞳,算得上出众的长相,技法不错的剑术,料子并不算好、形制却和露格尼卡骑士服极为相似的打扮,与那身廉价打扮不同、自然而卓越的贵族礼仪与措辞。
处处透着诡异,处处透着矛盾。
在没有追随少年之前,赫利贝尔多少也经历过着一段靠信息吃饭的日子。亲龙王国,圣王国,帝国,形形色色的情报都曾从他手下流过。因此,他并不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会被他错过。
可是没有印象就是没有印象,仿佛相关的所有记忆都被一扫而空,徒留下一个没有过去的、空白的人。
然而,这样一个空白的人,却牵扯着他唯一在乎的少年的心神。
既非像对待公主殿下那样的依恋,也不是对待鬼族少女的干枯,面对这个人时,少年的眼中不断涌现出赫利贝尔从未见过的复杂感情。
惊慌又恐惧,委屈又厌恶、愧疚又恼怒……那些相近或相反、尖锐也不缺乏柔软的情感同时出现的时候,真的会让人不禁咂舌。
但是,这却能使赫利贝尔感到喜悦。
因为,那是足以称得上“鲜活”的表情。不是属于求死之人,而是属于“活人”的表情。毫无疑问,对王而言,被称为“尤里乌斯”的男人,是绝对特殊的存在。
在那个瞬间,赫利贝尔捕捉到了,能将恩人从悬崖边拽回来的机会。
这个机会,此时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笑呵呵地打着招呼,驱散了萦绕在身前的白烟:“啊呀,这不是尤里乌斯小哥吗?”
紫发的男人向他微微点头致意:“是的,承蒙关照,赫利贝尔先生。”
“诶,我可没关照什么,”不急不缓地抖了两下金色的烟袋,狼人回道,“昴兄让我安顿好你,我只不过是照做而已。”
“在下明白,即使只是如此,也万分感谢。”
是的。
这个让王在大庭广众下失态的男人,非但没有被即将抛到背面的硬币处死,反而还被王下令要将他好生安顿——如果不是王多嘱咐了一句,恐怕现在已经被下属们挖坑活埋了吧——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找我是有什么事?事先声明,出城堡可是不被允许的。”
“……不,在下只是想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昴?”尤里乌斯皱起眉头,“努力找了很多地方,但是,就像是被有意回避一样,一直找不到昴。”
机会。
赫利贝尔依旧挂着闲散的笑容,一手随意地搭在凌乱的和服前:“嗯,找昴兄啊——能问问理由吗?”
“在下想和昴聊一聊,”尤里乌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把我后面的话说出口,为取信于人,他选择和盘托出,“关于为什么他还会记得尤里乌斯这个名字,这件事。”
“欸,果然,你的身份出了大问题啊。这种情况,呵呵,小哥你啊,难不成不久前在普利斯特拉?”
这个人,是改变昴兄的机会。
连绵的阴雨被风吹得歪斜,险些沾湿阳台上两人的衣角。
“是那个吗?名字被【暴食】的大罪司教吞噬掉了。啊,是不是问到了有点冒犯的地方?真抱歉呐。”
“情况和您所说的一样。”冒犯的问题被不加犹豫地肯定了,尤里乌斯的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剑柄,“那时的水门……只是被吃掉名字,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小哥的心态真好啊。”顺着话头说下来,赫利贝尔的话锋一转,“——不过,很遗憾,我不能让你去找昴兄。”
“!”尤里乌斯一惊,连忙追问原因,“这是为什么?!”
“你的姓氏,是尤克里乌斯,没错吧?”
这个人,虽然是机会。
“对这个姓氏,我多少还是有些印象的。露格尼卡王国历史悠久的名门——虽然暂时没有继位者,现在看来应该是小哥你了啊——世代骑士辈出、支撑王国历史的名门,其子嗣毫无例外都是一心将己身奉献于国家之人。更何况你这身衣服……如果你是露格尼卡王国骑士团派来的,那可怎么办呢。”
“我呢,无法信任小哥你。”狼人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开,带着杀意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万一你是昴兄的仇敌,那可就是我的失职了。”
这个人,虽然是机会,但也可能是危险。
因为他会动摇昴兄的心神,所以如有必要,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就地斩杀也不为过。
如果因为自己的松懈,而让脆弱的少年失去性命,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吧。
“在下怎么可能会是昴的仇敌!和昴……”
“将身份清清楚楚地报上来吧,尤里乌斯小哥。你知道的吧,凭你的实力,是无法和我作对的。”
尤里乌斯咬紧牙关:“尤里乌斯……已经被姓氏抛弃,如今,在下——我仅仅是作为尤里乌斯,站在这里。”
“那么,和昴兄的关系是?”
能让昴兄流露出那样复杂的感情,你到底是怎样特别的存在?
“我与昴是……”
答案呼之欲出,却不肯干脆地落地。
因为,这个回答,让尤里乌斯自己都感到难以启齿。
“——友人。”艰难地说出这个词时,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梗塞着,尤里乌斯被某种难言的痛苦所袭击,声音干涩地回答道,“对我来说,昴是仅仅有过一次相遇的、被我错过的、无比珍贵的友人。”
「这种答案,我可没设想过啊。」
赫利贝尔面无表情。
胆大包天到自称为友人?是不是太过可笑了?是不是太过天真了?是不是太过爱幻想了呢?
要说不相信的原因,那很简单。
因为,如果是有着这样地位的友人。怎么会、怎么能让昴兄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这样——行将就木、魂不守舍、踩在死亡边缘的地步?自我折磨、自我虐待、不得安宁的地步!无法对任何人交付信任、终日生活在惊惧与惶恐之中——这样悲哀的地步!!!
少年是自己恩人,因为自己的忠义,所以要守护,这是赫利贝尔为了欺骗自己所说的,不像样的谎言。
无法放着少年不管,想要照顾他,为他操心,这同样也是为了欺骗自己而编造出的,不可信的谎言。
想必,少年是看出了这些都并非自己的真心话,才会一直抗拒着自己、不愿接受自己的忠诚吧。
但是,真心话怎么可能说出口呢?赫利贝尔苦笑着。
——因为看到你一直在诉说着“我好痛苦”,所以想要让你摆脱痛苦。
——因为看到你一直在啜泣着“请救救我”,所以想要将你拯救出来。
——因为看到你一直在哭喊着“想要幸福”,所以想要使你得到幸福。
这样自大的理由,这样狂妄的愿望,怎么可能对你说出来呢,昴兄。
无法让你摆脱痛苦,无法拯救你,无法让你得到幸福——我,没有向你诉说我的愿望的资格啊。
啊啊,正因此,不得不,更感到愤怒。
或许、比我更早与他结识的你,为什么没有让他得到幸福呢?
“这么说的话,恐怕你是很不合格的友人啊。”脱口而出的话语,其中饱含愤怒的程度让赫利贝尔自己都忍不住一惊。
尤里乌斯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唯有这一点……我无话可说。”
狂风大作。
荒地的天气,多变又严苛,从不给人半点反应的时间——更深重的乌云自天的彼方袭来,酝酿着无法阻拦的风暴凶猛地袭来!充作先行兵的闪电毫不客气将天地劈作两半,电光之下,映照出对峙着的,旧日浪人与昔日骑士的身影。
5.是与不是的猜谜游戏
比雷声先到来的,是少年冷淡而虚弱的声音。
“差不多可以了,赫利贝尔先生。”
“哎呀……”
私下的争斗,被王发现了。
“昴兄怎么来了?往常这个时候还都在工作吧?”边这么说着,赫利贝尔边放开了捏着暗器苦无的手。主动放弃了攻击,并非出于对敌人颜面的顾及,只是考虑到不能让王见血。
刚刚才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一点东西,可不能再吐出来了。
“午饭吃多了,出来吐一下。”
真是的。
“……昴兄啊,你只吃了两口哦?”一口是夹着蛋黄酱的白面包,另一口则是简单炖煮的蔬菜汤。只是这两口,就让赫利贝尔费了不少劲,结果转瞬间就从胃里出来了。
挫败感浮上心头。
“我不出来的话,也不会看见你们两个关系紧张至此吧。”
“转移话题可不好,昴兄。”
“赫利贝尔先生,一直在转移话题的不是你吗?”菜月昴不轻不重地反驳道,“我没有让你攻击他吧,赫利贝尔先生,你说是在追随我,却在擅自背叛我的命令吗?”
真是严重的指控。
狼人举起双手:“我可什么都没干呢,尤里乌斯小哥还完完整整地待在这里,不是吗?”
“如果不是我来了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完完整整的尸体了吧。”昴嗤笑一声,“我这种人的脚步声,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不用这样装模作样。”
赫利贝尔但笑不语。
他是世界第一的暗杀者,对脚步声这种东西自然了如指掌。但不知是因为那莫名的愤怒冲昏了头脑,还是因为少年那已经踏在生死边界的、幽魂般的状态,狼人竟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少年的到来。
少年是在那边听了多久,才出来制止的呢?在那短短的时间中,又想了些什么呢?
“——尤里乌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年呼唤了沉默着的紫发男人的名字,“你想和我聊聊,是吗?跟我来吧。”
“昴兄,你腿都软了啊。”狼人伸出双手,一把将少年抄了起来,“要去哪里?”
“没有叫你,赫利贝尔先生。”王在狼人怀里用力挣扎着,“未免太自来熟了,把我放下……我自己、可以回去!”
“嗯,我是想着之前把昴兄抱回房间时,好像很喜欢这种代步方法。舒服得都睡着了呢。”
“我那是晕倒了……!”昴咬牙,对这种过于亲近的肢体接触感到一阵恶心,听闻自己竟还在无意间与死神擦肩而过更是恐慌,“讨厌——放我下来!”
“我的怀抱有这么讨厌?明明应该毛绒绒的、很舒服才对?评价真让人伤心。”
“谁管你啊!”
气喘吁吁的,王总算挣扎下来。
橙色的围巾被往上扯了扯,遮住少年的小半张脸颊,他闷声闷气道:“总之,赫利贝尔先生,请你到一边去,这是我的私事。”
言罢,他便带着尤里乌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和堆满奢华饰品与名画古玩的、给别人看的地方不同,肃清王的书房是绝对私人的空间。
当然,也是无数人蠢蠢欲动着想要窥探的场所,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凌乱叠放书籍的房间里,酝酿着能够随意拨动大陆上任何一处风云的计谋与策划,哪怕能瞥到一眼,都能撷取难以想象的巨额利益。
正因如此,在看到那毫无人情味的枯燥房间时,心中会涌现出一种莫大的悲伤。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说存在着这样热爱生活的人,他们的房间是用来补充能量的、毛绒小狗一样的温馨存在的话,那么肃清王的书房——将其称为虎视眈眈的、要将其主人吞噬的灰色巨兽,一点也不为过。
令人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房间的主人拥有着何等干渴的人生观。
塑造这一切的人,想必不会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么自私的事情吧。擅自的断绝了一个人的人生之后,更彻底断绝了其他人了解那人内心的机会,使其从内部彻底的枯竭、溺毙。
少年软软地瘫在椅子上,坚硬的实木硌得人骨头发疼,但他并不在乎,因为有着更麻烦的地方。胃里明明空荡荡的,却擅自收缩绞成一团,真是任性的器官。
“昴……”面容优美的男性用可怜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唉、啊,抱歉。”昴表现得很有教养,把人带过来却不招待,是要道歉的情况。他从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餐车中层抽出茶壶和茶杯,推到桌子上,“虽然可能有点冷了,但是应该是没有毒的,请自己倒来喝吧。”
“茶点什么的也是有的,但是,不知道和茶水搭配起来会不会有毒。作为主人来说,还是不建议一起吃下去哦。”
“嗯,招待人的话,还需要另一把椅子,对吧?我从来没在这里跟人见过面,所以只有现在身下这一把椅子呢。可以随便一点哦?就这么席地坐下也没关系——不过,尤里乌斯你的话,还是更愿意一直站着吧?”
“呵呵,毕竟,你是【最优骑士】嘛!”
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称号。
“昴、你果然……!”
“——我还在说话。”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下来。
……在梦里见过数次的,他无情打压交涉对象的方式,竟然在某天也用在了自己头上。但是,无尽的思念中,就连这幅场景也曾设想过,所以心脏没有想象中那样疼痛。
“太过直白的打探消息,这样的对话,我不喜欢。”
“但是,我从小就喜欢猜谜,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大,小时候的我还算是个聪明的孩子,猜对了之后,贤一和菜穗子会给我奖励。”
“尤里乌斯,我们来猜谜怎么样?这边的人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呢。为了增进了解,我们来猜猜彼此的经历吧,规则很简单,一人提出问题,另一人只能用[是]和[不是]来回答,最多回答十个问题,就要给出谜底——你的意见如何?”
肃清王笑着伸出手,示意昔日的骑士做出回答。
尤里乌斯艰涩地点了点头。
“那就由我先来好了。”拍了拍手,昴开口发问,“你在水门遭遇了大罪司教,【暴食】担当,是吗?”
“是。”
“你被吞噬了名字,是吗?”
“是。”
“你被主君抛弃了,是吗?”
“是。”
“你被你的精灵们遗忘了,所以实力衰落至此……是吗?”
“是。”
一连串的问题,将早已探清的消息重新确定了一遍。接下来的……
“你是,凭借谁的关系进来——不,抱歉,问错了。你是听从特定的人的指挥,才成功进入万魔殿的吗。”
尤里乌斯,他是怎么找到万魔殿的。大陆的最西侧,被重重丘陵掩盖的地方。
“不是。”
“欸?”意料之外的答案,“那么,是根据万魔殿里间谍传递的消息知道的?”
“不是。”
要搞不懂了。“是凭借自己的特殊能力找到的?”
“是。”
“这个能力,有着特殊的目的吗?”
“是。
“针对指定的人吗?”
“是。”
“指定的人,是我吗?”
“……是。”
王的神色变得冷淡,“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目的,是要杀死我吗?”
“绝对不是!”尤里乌斯立刻回答了最后的问题。
“——啊,刚刚好像是第十一个问题?”王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请当我没有问过吧,那个答案,我也会当做没听过的。”
“不过,谜底已经猜出来了哦,尤里乌斯你的经历,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啦。”
“……是吗,那么接下来,换成我来提问了吧。”
“当然!请。”
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
“被围巾盖住的、脖子上的掐痕,是借住在梅扎斯边境伯宅邸期间出现的吗?”
肃清王的笑容僵住了。
“不管不顾、大肆敛财的行为,是为了购入昂贵的魔晶石,维持追杀你的、桃色头发鬼族少女的性命吗?”
为什么会知道。
“用抛硬币决定生死,是出于对他人的恐惧吗?”
在说什么。
大脑一阵嗡鸣。
“躲到大陆的最西侧,是为了远离……曾让你遭受背叛的露格尼卡吗?”
“无法信任他人,无法辨认真假,是因为曾经被温柔地对待过,但却被说成是假象吗?”
“在你的眼中,无法看见颜色,原因是那次背叛的精神打击吗?”
“在你的眼中,我同样没有颜色吗?”
“你的腿曾经被碾碎过吗?”
“你曾经被梅扎斯家的蓝发女仆拷问过吗?”
“你被虐待了吗?”
“最后的问题是……”
“——昴,你曾经死过吗。”
明明是不用回答的第十一个问题,但是。
扑上去,抓住了喋喋不休的那个人的脖子。
出于本能的,连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的动作。
竭尽全力,把将体格比自己健壮得多、身体比自己优秀得多、力气比自己大得多的男人压在地上。
橙色的围巾在大幅度的动作下散落,露出其下终日掩盖着的、狰狞而丑陋的青紫色掐痕。
——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连这种事情也知道,为什么把一切都说出来。
为什么将我的过去挖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将我的现在了解的清清楚楚,为什么连无法说出口的那个东西,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双手不自觉地想要收紧,靠近主动脉,能够感受到身下人剧烈的心跳。
“说的全都是错的。”
全都是真相。
“尤里乌斯你,很不会玩这个游戏呢。”
谁允许你问这些问题的。
谁指使你问这些问题的。
愤怒,愤怒在心底燃烧着。被发现了,被看到了,被冒犯了,被嘲笑了。
“问的都是些讨厌的问题。”
要杀死这个人。
但是,自己做不到。
“问的都是些不存在的事情。”
为什么手在颤抖……?啊,没有吃午饭,然后,也很久没有去白色房间休息了,所以一点力气也没有。
叫赫利贝尔进来的话,瞬间就能杀了他。但是,如果让赫利贝尔进来,把自己也杀死,怎么办?
因为自己完全暴露了啊。
“问的全都是,一点价值都没有的、没用的东西。”
完全暴露了,自己令人作呕的过去。
完全暴露了,自己是个一点价值都没有的、随随便便就能被虚假的好意冲昏头脑的,没用的家伙。
因为头脑发晕,所以现在眼前一片模糊。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如同那个被凌虐的夜晚所看到的景色。
在那时的丑态、祈求的话语,那些炽热的真心,那些酸苦的不甘。扔过去的话语中流露出的情感,被当做胡言乱语,枉然地漂浮在空中,没有被任何人抓住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鼻子也无法分辨气味,耳朵里似乎是被血糊住,听见的声音像是隔着某种屏障,但其间厌恶的意思却能分明传达。
明明其他器官都没用了,偏偏,只有身体在痛。
在被折磨,脑子却保持着清醒,因为,是从下半身开始被碾碎。那些信息奔走相告,顺着神经反复传递到大脑,几乎到了麻痹的程度。但是痛感每一刻都是新鲜的。
——如果生命在那一刻结束,那就好了。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他不断地后悔着。
如果没有缠着艾米莉亚来到梅扎斯的府邸就好了。
如果没有妄自尊大地去帮助银发少女找徽章就好了。
如果没有溜进小巷,被小混混围堵就好了。
“如果……”
“如果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就好了。”
“如果没有去便利店就好了。”
“如果没有和妈妈闹别扭就好了。”
“如果早点认清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那样的话,说不定……”
在一片灰黑的模糊世界里,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触碰了。
温柔地攀上脸颊,怜爱地揉去了眼中的什么东西。
被擦去的液体在眼角留下了痕迹,干涩地凝固在那里。
——那是眼泪。
明明被自己掐着脖子,连呼吸都无法通畅的男人,勉强抬起颤抖的手,为自己擦去了眼泪。看不出颜色的眼睛里,却能流露出情感。
那份情感,太遥远了、太陌生了。
但是,却能感到熟悉。
因为,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感时,也是由这个男人给予的。
担忧、关心、信赖。
——爱。
他不会忘记的,在那时,正是被这种耀眼而灼热的情感所烫到,才会着急跟着银发少女离开。
因为好像那时就发觉到了。
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对他是一见钟情,这件事。
然后,在此时此刻发觉了。
即使是面对现在的自己,他也还爱着自己,这样的事实。
这次手上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包括支撑自己的身体,那样的力量,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菜月昴瘫倒在尤里乌斯怀里,捂住自己的嘴。眼中的泪水开始久违而生涩地向外涌出,一点点地浸湿身下人胸口的布料。
如同一条细小却漫长的溪流。
6.无名骑士,于此刻
仰躺在书房冰凉的地面上,尤里乌斯轻轻抚摸着蜷缩在自己身上的友人的脊背。
颤抖着哭泣着的友人。
为了不让友人受到刺激,尤里乌斯没有轻易改变动作。
他开始慢慢地为少年讲一个故事。
是关于一个骑士,一个将【最优】的光环赋予己身,以至于看不清自己模样的,愚蠢的骑士的故事。
骑士一味地追求着传统故事中骑士应有的模样,并且为此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不断地打磨自身、精进自身,在任何人前,都要表现出完美又标准的优秀骑士模样。这样的努力,也让他被众人承认,交口称赞。
但是,这样优秀出众、实力强大的骑士,在某天却被一个人所深深吸引了。
那个人的长相并不出众、实力也不强大,举止更谈不上优雅。但,那个人的言语率直又真诚,行为勇敢又机敏,心灵温柔又善良。更重要的,是并非骑士,却愿意为了守护喜欢的人献身的精神。
——如果是我,恐怕是做不到的。
骑士在那一瞬间陷入了迷茫:虽然没有其他的装饰,但少年毫无疑问比他自己要更符合他对骑士的幻想。
准确来讲,是英雄幻想。
少年,大概会成为英雄吧。他这样坚信着,将少年认作友人。
但是,现实和故事的发展并不一样。友人还没来得及成为英雄,就悄然坠落了。再次见到友人时,他并非英雄,而是成为了魔王。
杀人如麻的魔王、冷酷无情的魔王。
听到这里时,怀中的少年轻轻抽噎了一下。
尤里乌斯将少年抱在怀里,倚着办公用的桌子,半靠在那里。用披风将蜷成一团的少年包裹起来,完完全全地嵌在自己怀中。
如果骑士只是知道这些,也就算了。他可能会感到心情复杂,可能会感到遗憾,可能会感到痛心,但既然友人成为了魔王,那就必须要讨伐他。
然而,骑士看到的不是魔王视生命于无物、冷血残暴的一面,而是魔王为了一具尸体呕吐,为普通的人类而害怕的时刻。
魔王从来都不是魔王,他只是惧怕着人类,因此抗拒着所有人的信任,防备着所有人的意图,一旦感到瞬间的危险,就要将那人杀死——
可悲的是,很多时候,他并没有杀错人。
在友人昏迷时的梦呓声里,骑士明白了一切。
拥有着类似预知未来能力的孩子,总是先感到痛苦,然后才下出命令。扔出金币、扔出银币、扔出铜币,背面、背面、背面。
直至后来,友人终于感到疲惫。将一切命运都交予那一枚小小的金属硬币。
想要帮助友人。
想要拯救友人。
想要让友人在自己的怀抱中放声大哭,将全部的情感都向自己倾泻出来。
造就成千上万起暴行的友人,毫无疑问是恶。
但是,骑士真的是称职的骑士吗?
超过了骑士的本能,忽略大义,只顾私情——想要帮助友人、拯救友人的他,真的是称职的骑士吗?
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不能全心全意地效忠主君,也不能抛下一切去拯救友人。
骑士并非骑士,只是个有着虚荣心的普通人罢了。
在这样的一团乱麻中,他几近崩溃,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的礼节。
而【暴食】大罪司教,则让他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裂。
全世界都遗忘了他。
现在的他,失去了骑士的身份,只是自己。所以,他要去做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情。
没有过多犹豫,昔日的骑士踏上了寻找友人的道路。
“我想帮助昴,无论昴记不记得我。”尤里乌斯语气温柔,“这仅仅是作为尤里乌斯才会有的想法,不必成为骑士,只要这样陪伴在憧憬的友人身旁,我就能感到满足。”
“——别说、傻话了。”用宽大的黑色和服袖子擦着满脸的泪痕,昴仍不服气地说道,“尽说一些自己都没法说服的话,你是笨蛋吗?”
“欸?”尤里乌斯一怔,“不是的,我是真的……”
“那你倒是解释啊,你身上的衣服。”昴冷笑,“不是说自己不是骑士吗?但你身上这套衣服除了颜色,都和原来的骑士服形制一模一样吧?你的骑士自我都要溢出来了。”
“不,这是因为……”
“别找借口。”
“……”
“你,在讲故事的时候,完全忽略掉了自己的痛苦吧。”靠着男人的胸膛,抠弄着尤里乌斯靠近胸口的那枚纽扣,昴说道,“被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忘掉了,这件事不是很痛苦吗。”
“嗯,但是,昴能记得我,我真的很高兴。”
“——那就说明你很在乎啊!混蛋!”该死的,眼睛哭得好痛,又酸又累,但是还是更想骂人,“我能记得你,你为之感到高兴不是吗?你不是这么在乎别人忘记了你这件事吗?”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凭几句梦话猜出我的经历的,但是,你不会是这种人吧。觉得自己的痛苦相比我来说不值一提——你不会是这样想的吧。”
“我……”
“你这个,笨蛋。”
伤口浅的人有着伤口浅的痛,伤口深的人有着伤口深的痛。
所谓的疼痛是不可以比较的。不然的话,生命会变得廉价,会变得不能珍惜自己,那样的话,就会走向死亡。
菜月昴,不想死。
因为是绝对的胆小鬼,所以不想死,这是唯一的愿望。
但是,尤里乌斯也有着一定要实现的愿望。
“现在的我,只想守护你,不可以吗?”
……真是作弊的说法。
自顾自的,昴开口了。
“尤里乌斯,我啊,即使你来找我,即使你来帮助我,我也不会接受的。我不会放弃昴星团,也不会放弃这样的敛财方式,依然会是胆小鬼,躲在别人后面让他们为我卖命。现在,我正是这样不讲道理的混蛋,既不温柔也不善良,脾气还很差——就算是这样,”肃清王的嘴角勾出勉强的笑,“就算是这样的我,失去了那时能让你感动的那些特质的我,你,还能将我称之为友人吗?”
“我才是,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做昴的朋友啊。”尤里乌斯低语道,“现在的我失去了一切,又错过了很多很多事,没有资产也没有人脉,是完完全全的拖累。即使是这样,昴也能成为我的唯一的朋友吗?”
“你还真贪心啊。”
“这是我的愿望。关于这件事,真的想了太久、太久了。”
用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伸出小指,昴说道:“来拉钩吧。”
“拉钩……?”
“是成为朋友的仪式,把你的小指和我的小指勾在一起,这样就叫做拉钩。”
苍白纤弱的手指与带着茧子的手指勾在了一起,冰冷的手和温热的手盖在一起。
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在那一瞬间,想要从悬崖边缘逃离了。
“听好了,尤里乌斯。我会帮你夺回你的名字,会让你重新成为【最优】,因为你也毫不犹豫地帮过我——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必在我面前掩盖你的愿望,只要我能帮到你,我就会帮你实现。”
“愿望——是啊,我还有着希望可以实现的愿望。”
“说来听听吧。”
“我这个无名之人,能否成为你的骑士?”尤里乌斯将友人的手掌轻轻放在自己脸侧,温暖着那过于冰冷的手指,轻轻合上了纤长的睫毛,将精致的眉眼一览无余地展露出来。
这家伙,明明长着一张帅气的脸,却是一个一根筋的笨蛋。
“你啊,是不是对骑士道太过痴迷了?”
“……呵呵,现在的我,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家世,无法为你带来助力。即使如此,也想厚颜无耻地、以自称骑士的身份,陪伴在你的身边。”
没人能对这张脸黯然神伤的样子不妥协吧。
稍微挣扎了一下,昴从尤里乌斯的怀抱里钻了出来。
“虽然条件稍微有点破旧,不过我想你不会介意。”那是丝毫不缺乏底气的姿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里恐怕都是世界上最豪华的地方了。”
菜月昴轻哼一声。
“把你的剑给我。”肃清王伸手要道。
这份不假辞色的赤诚,不囿于规则的潇洒。
尤里乌斯单膝下跪,低下头,双手将佩剑递出。
曾踩在千人万人的尸骨之上,肃清王用他曾沾满鲜血的手,高高举起骑士剑,用冷淡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向新生的骑士下令:“向我宣誓。”
“……!”
“不必敬告星星或太阳、世界或精灵,我不需要那种虚伪的依托。只要向我宣誓就够了。”
这份天然的高贵,不会为任何事物低头的尊严。
“向我承诺,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忠诚于我,依赖我。”
这份令人心动的耀眼光芒,以及从未变过的敏感而脆弱、惹人怜爱的可爱灵魂。
将骑士道视作生命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尤里乌斯,仅仅是一介流浪者。”
“我向使四国闻风丧胆的肃清王、向如今我唯一的朋友,向我曾错过之人,向我心怀憧憬之人——即刻起,我会将你视作我的万事万物,全心全意地爱戴你、信任你、忠诚于你、依赖你、保护你,绝不将目光从你身上移开,绝不允许你受到任何伤害,绝不使你强忍泪水,绝不离你而去,绝不令你感到孤独。”
“——绝不让你,一人死去。”
在尤里乌斯宣誓的瞬间,昴与他对上了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美丽的,金色的眼睛。
与纯洁的白、愤怒的红不同的,灿烂的金色眼睛。
温暖又耀眼的,许久未见的色彩。
没有颜色的是会背叛的人,拥有颜色的是可以信任的人,但是这种要如何解释呢?昴不明白。
但是,要珍惜。
将骑士剑交还骑士的瞬间,主君一并扑到了骑士怀里。两张脸之间的距离无限缩小。
“?!昴……”
菜月昴只是紧紧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阅读着其中的感情,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尤里乌斯,你啊。”
未免也太喜欢我了。
只要仔细看过去,完全藏不住啊。
“唔嗯,你真的能当好骑士吗?”
“!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是是因为——”
大概是因为,严格遵循骑士道的骑士是不能对主君抱有恋慕之情的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