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早上
貝林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動不了。
一條尾巴纏在他的腰上,繞了一圈半,尾巴尖還搭在他的小腿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
一隻手臂橫在他胸口,沉得像一根房樑。
頭頂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抵著——是角,哈蘭德的角,正卡在他的頭髮裡。
「哈蘭德。」 身後的人哼了一聲,把臉往他後頸裡埋得更深了。
「哈蘭德,起來,我要去議事廳。」
「不要。」聲音悶悶的,「你走之後我會冷。」
「你是龍,你怕冷?」
「人的樣子怕冷。」哈蘭德理直氣壯,尾巴又收緊了一點,「所以你要給我暖著。」
貝林嘆了口氣,試圖把那條尾巴從腰上掰開。尾巴很配合地鬆開了——然後換了個方向,從另一邊重新纏了上來。
「⋯⋯這是誰教你的?」
「灰灰說,人類談戀愛的時候,早上要賴床。」
哈蘭德終於抬起頭,下巴擱在貝林的肩膀上,金色的頭髮亂七八糟地蹭著他的臉,「書上也這麼寫的。」
「什麼書?」
「城裡買的。封面上畫著兩個人抱在一起,名字叫《公爵的秘密情人》。」 貝林沉默了。
「我不認識幾個字,」哈蘭德補充道,「所以只看了圖。」
貝林把臉埋進枕頭裡,決定今天的議事會推遲一個小時。
二、寶藏
龍是要收集寶藏的。這是天性,改不掉。
哈蘭德搬到山腳的城堡以後,把山洞裡的金幣和寶石運下來了一部分,堆在城堡最大的那間倉庫裡。
貝林一開始不太在意,直到他發現,自己的東西在一件一件地消失。
先是一件舊襯衫。
然後是一條圍巾。
然後是他常用的那支羽毛筆,一隻缺了口的茶杯,一本他讀到一半的書,甚至還有一隻襪子,只有一隻。
貝林推開倉庫的門,看見哈蘭德——龍的樣子,縮成了馬那麼大——正蜷在金幣堆的最高處,肚子底下壓著一個窩。
窩是用他的襯衫、圍巾和那隻襪子搭起來的。羽毛筆和茶杯被擺在窩的正中間,旁邊是那本書,翻開在他讀到的那一頁。
哈蘭德抬起頭,和他對上了視線。
「……」
「哈蘭德。」
龍把腦袋往窩裡縮了縮,用翅膀擋住了半張臉。
「這些是我的東西。」
「我知道。」翅膀後面傳來很小的聲音,「所以才是寶藏。」
貝林站在門口,想說的話在喉嚨裡轉了三圈,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最後他走過去,爬上金幣堆,在那個用他的舊衣服搭起來的窩旁邊坐下,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下一頁。
「這本書,」他說,「我還沒看完。」
「那你在這裡看。」哈蘭德把腦袋從翅膀底下探出來,小心翼翼地擱在他腿上,「這樣它還是在寶藏裡,你也在寶藏裡。」
貝林低頭看他。 「我也是寶藏?」
「你是最大的那個。」哈蘭德說,「最亮的那個。」
貝林把書舉高,擋住了自己的臉。
三、吃醋
貝林有一匹馬,叫雪球。
雪球是一匹白色的母馬,脾氣溫順,跑得很快,從貝林十四歲起就跟著他了。
貝林每天早上都會去馬廄給她刷毛,餵她一個蘋果,摸摸她的鼻子,跟她說幾句話。
哈蘭德對此意見很大。
「你每天都摸她的鼻子。」
「她是我的馬。」
「你也摸我的鼻子。」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也摸她的。」哈蘭德抱著手臂,尾巴在身後不高興地甩,「不公平。」
貝林刷馬毛的手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這個站在馬廄門口、比門框還高、長著角和尾巴、正在跟一匹馬吃醋的一百多歲的龍。
「你知道你在跟一匹馬吃醋嗎?」
「我知道。」哈蘭德說,「她每天都有蘋果,我沒有。」
「你要蘋果?」
「我不要蘋果。」哈蘭德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要你早上先來找我,再去找她。」
雪球打了個響鼻,扭過頭去,好像也覺得這條龍很丟人。
貝林把刷子放下,走過去,踮起腳——即使是人的樣子,哈蘭德也比他高太多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尖。
「這樣?」 哈蘭德的尾巴停止了亂甩,慢慢地、慢慢地,搖了起來。
「⋯⋯還有蘋果。」
「你剛才說你不要蘋果。」
「我改變主意了。」
四、生病
那年秋天,貝林發了一場燒。不嚴重,大夫說只是著涼,喝幾天藥就好了。
可是哈蘭德不信。
他守在貝林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
龍的樣子太大,進不了臥室,他就用人的樣子坐在床邊的地板上,下巴擱在床沿上,一眨不眨地盯著貝林看。
貝林翻個身,他就緊張地坐直;貝林咳嗽一聲,他就跳起來去倒水;貝林說一句「有點冷」,他第二天就把整個山洞裡的毛皮全搬下來了,在臥室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哈蘭德,」第三天晚上,貝林啞著嗓子說,「我只是感冒。」
「人類很脆弱。」哈蘭德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別的什麼,「灰灰說,人類會因為很小的事情就死掉。」
「我不會死。」
「你保證?」 貝林看著他。燭光下,這個高大的、長著角的人縮在床邊,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大狗。
「上來。」貝林往床裡面挪了挪。
「我會把你擠扁的。」
「上來。」
哈蘭德爬上了床,盡量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躺在床的邊緣上,一動也不敢動。
貝林嘆了口氣,翻過身去,鑽進了他的懷裡。
「你是龍,」貝林說,「你身上很暖和。」
「嗯。」
「所以你抱著我,我就好得快一點。」
「真的?」
「真的。」
哈蘭德小心翼翼地收攏手臂,尾巴從被子底下伸過來,纏住了貝林的腳踝,像是怕他半夜跑掉。
「你要快點好起來。」哈蘭德把臉埋進他的頭髮裡,聲音很小很小,「我不想一個人再過一百年了。」
貝林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橫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十指扣緊。
第二天早上,他的燒退了。
大夫說是藥起了作用。
哈蘭德堅持說是因為他抱得好。
貝林沒有反駁他。
五、灰灰的抗議
「我要搬走。」
灰灰蹲在城堡的屋簷上,對著院子裡的一龍一人發表聲明。
「為什麼?」哈蘭德抬頭。
「因為你們太膩了!」灰灰撲騰著翅膀,「早上抱,中午抱,晚上抱!吃飯要坐在一起,看書要靠在一起,走路要牽著手!你上個禮拜還變回龍馱著他飛了一整個下午,就為了看什麼瀑布下面的彩虹!」
「彩虹很好看。」哈蘭德說。
「我不管!我是一隻正經的烏鴉!我受不了這個!」
貝林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頭都沒抬:「那你搬到哪裡去?」
灰灰卡殼了。
北境就這麼大,冬天又冷,城堡的屋簷下是唯一一個暖和、有麵包屑吃、還不會被老鷹抓走的地方。
「⋯⋯我搬到馬廄去。」灰灰最後說,「雪球比你們倆正常多了。」
當天晚上,灰灰又飛回了屋簷下。
「馬廄太臭了。」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