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有几个人在一起消磨着，时间便过得特别快。直到落日的余晖也消散在天空的尽头，他们才察觉到时间已然入夜了。
开往霍格沃茨的火车缓缓驶离克莱恩所熟知的城市范围，不知从何时起，轨道两侧高耸的楼房便越来越少。那些缀在道路间星星点点的砖砌建筑与月光下飘摇的炊烟，逆着列车行进的方向逐渐从视线里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开阔而连绵的绿色田野、湿润茂密的灌木林与蜿蜒不知向何处去的溪流。克莱恩靠着车窗，那些美丽的自然景色接连从视野里掠过，心情不由得逐渐平静下来。
与正在享受旅行的克莱恩不同，伦纳德正和奥黛丽聊得火热。她带来了不少从家中收集的神奇物品，其中有些连还算见多识广的克莱恩也没有见过。两个人先是研究了一阵会随着巫师心情而改变墨水颜色的蘸水笔，随后又回归正传，聊起霍格沃茨的细节来。
作为学长，伦纳德似乎很少从后辈那里受到这样的敬重，克莱恩看得出他十分珍惜这种难得的机会。尤其当奥黛丽认真追问一些细节时，他便更加努力地向对方展示自己对学校的了解。
克莱恩不得不承认的是，伦纳德确实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交际能力。只要他愿意，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将对话带进自己的节奏里，用一种仿佛亲身经历过这段冒险的口吻——虽然是大白话——将十分普通的事情讲得引人入胜。
当然，这种能力有时也会带来一些小小的问题。就比如现在，伦纳德已经花了将近一刻钟，向奥黛丽滔滔不绝地大谈廷根魁地奇球队的进攻战术，甚至对几位明星球员的配合提出了相当大胆的改进意见。
……倘若不是克莱恩清楚地记得，这位未来的魁地奇明星去年还只是坐在看台上为别人欢呼的观众，他几乎要相信伦纳德是个球场老手了。
好在他们的新朋友，奥黛丽小姐，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听众。不论伦纳德如何信口开河，这位金发的小姐都会配合地发出惊叹。虽然克莱恩并不认为奥黛丽真的对成为一名魁地奇球员抱有多大的兴趣，但不仅只是看起来听得津津有味，还会提出一些恰到好处的疑问。她充沛的热情使伦纳德更加得意，讲解也愈发详细了。如果不是火车终究会抵达目的地，这场关于魁地奇的讨论恐怕能一直持续到世界末日。
而克莱恩坐在旁边，就显得不那么给面子了。他心不在焉地随意翻阅着书，被伦纳德肘了几下才勉强发出一点敷衍的动静，一看就是完全没听进去。
虽然好友不理会自己，但至少还有另外一个观众对他的演说表现出了如此鼓励的态度，伦纳德决定拿出他压箱底的小道消息。他转而谈起霍格沃茨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你们知道吗？”伦纳德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我听说，校园有一种从来没被登记进神奇动物名录的猎犬。它们浑身都是黑色的短毛，眼睛里燃着暗红色的火焰，嘴角一直裂到脑后。据说这些猎犬住在主城堡的地下室深处，只有到了夜晚，才会从阴影中钻出来，寻找将它们选召的主人。”
这下不仅只有奥黛丽觉得好奇，连克莱恩也从书页中抬起了头。
伦纳德十分满意他们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地补充道，“最奇怪的是，就算有人亲眼看见它们从走廊里跑过去，第二天也找不到任何有生物活动过的痕迹。还有人说，那些猎犬其实是某种历史投影，他们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霍格沃茨可能建立在古战场之上，所以在远古的战争期间，某个强大巫师施法时造成的时空扭曲，才会使他的手下——也就是这些恐怖的猎犬，流窜到了校园里。”
说到这里，伦纳德像是要恐吓这两个可怜的新生一样抬起手放在下巴旁，比划了个狗爪子抓人的动作，一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咯咯咯”地邪笑道：“如果不小心撞见这些猎犬的巫师没有能力成为它们的领导者，猎犬就会‘嗷呜’两声，把他的头给咬下来……”
前面那些描述，听起来倒确实像是某种罕见的神奇生物，或是灵界生物！至于后半部分嘛……
伦纳德从什么时候起会这样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了？
有点担心奥黛丽会相信这种不实传闻，克莱恩说：“不可能啦，霍格沃茨的地下室不会有你说的这种猎犬的。”
伦纳德扭过头，吹胡子瞪眼地反驳这个不认真听讲还一直杠他的听众：“你怎么能肯定？你甚至都还没去霍格沃茨呢！”
“用你聪明的脑袋瓜好好想想，” 克莱恩无奈地说，“如果真的有这种危险级别的神奇生物在校园里随意地游荡，魔法部早就为了学生的安危把学校查封八百次了吧。”
“哎，你说的有道理啊。” 伦纳德摸摸下巴，终于愿意花时间认真地思考一下传闻的真实度有几成。
奥黛丽说：“或许是哪位性格古怪的教授私下养的宠物？” 克莱恩觉得她有这样的猜测，一定是因为那个时不时就在货架上发出诡异动静的箱子……那是她准备偷偷带进学校的宠物吗？可他之前看到有带宠物的学生都是光明正大的带在身旁……不不不，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克莱恩说：“好吧，就算这种猎犬确实存在，它们也绝不会是被教授们人工饲养在校园里的。”
伦纳德问：“为什么？” 他看起来似乎认为奥黛丽的猜测不无可能性。
“因为教职工的工资绝不足以支撑一群神奇生物的伙食费，不过，这还是次要的。” 克莱恩终于把自己憋了许久的白眼翻出来了，“谁愿意承担学生的头被狗咬掉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这里可是现代社会，你以为我们是在演哈利·波特吗？”
伦纳德：“……”
奥黛丽忍不住笑出了声。
伦纳德倒也没有因为克莱恩屡次的拆台而感到扫兴。他绞尽脑汁地在座位上转来转去，又一拍脑袋，想起了另一则有关禁林的传闻，兴致勃勃地继续讲了下去。
伦纳德总是这样，只要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就恨不得立刻就要弄清楚它的来龙去脉；倘若这疑问一时无法得到解答，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反而会兴致更高地提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再通过一些旁门左道的消息来源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当然，至于这些消息来源的可靠程度，就需要旁人替他仔细分辨。好在伦纳德的交友运势十分不错，周围来来去去总是一些聪明的人。
克莱恩重新翻开书，注意力却没有回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听着其他两人的聊天，他却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克莱恩才刚刚来到莫雷蒂家不久。他没能完全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但为了报答班森和梅丽莎的恩情，他就一直紧绷着神经，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但每天早晨从陌生的床上醒来时，他仍然会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父母会推门进来叫他赶快起床吃早饭。直到看见窗外车水马龙的异国街道，克莱恩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原来的家里。
更糟糕的是，他只要稍微放松一些，易容马格斯的能力就会自然地显现出来。总是要等到照镜子时，才克莱恩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恢复了原本的容貌。虽然班森从来没有因克莱恩的松懈而责备过他，梅丽莎也渐渐不会再对“哥哥”突然变化的外貌发出尖叫了，但克莱恩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加强锻炼，以免对家人造成更多麻烦。
伦纳德是在他之后才来到镇上的，而他的第一次来登门拜访，恰好就撞见了克莱恩失控的一幕。那天下午，十岁的克莱恩在全神贯注地修理莫雷蒂家一楼坏掉的窗户。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专注在将那些不合尺寸的螺丝挨个转进老旧的凹槽里，一头棕发不知不觉地从发根开始逐渐向发尾染黑，逐渐连皮肤的颜色也变了。
好不容易做完事情，克莱恩擦了把汗，想从垫脚的椅子上下来，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一位穿着整齐、神情似乎颇为兴奋的黑发男孩站在他身后，手上拿着一盘卖相不是很美观的黄油饼干。香喷喷的饼干还冒着热气，克莱恩判断他应该是刚来不久，但不知为何却不出声，只是像个幽灵般一声不吭地注视着自己。
不远处还站着个高瘦的老头，正假装对这边的动静毫不知情，闲庭信步地吹着口哨。注意到克莱恩的目光，他立刻弯腰观察莫雷蒂家门前被梅丽莎剪得歪歪扭扭的植物，就像突然对园艺有了什么兴趣一样。
克莱恩第一反应是自己脸上是不是在爬上爬下的过程中沾了什么脏东西，别人不便直接提醒，只好用眼神无声地暗示他。若是见到客人时外形不得体，克莱恩认为这可是非常不礼貌的。所以他赶紧转头，从窗户的玻璃表面确认自己的倒影，这才意识到现在的问题远比自己的猜测更大。
别人是外形不得体，他这是外形不确定啊……
谁能指望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有什么忽悠他人的经验呢？克莱恩有些惶恐。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变化，以蒙混过关。
黑发男孩对他的窘状视而不见，看他愿意搭理自己，就顺势自来熟地凑近了一些。接着，他用一大堆问题淹没了克莱恩：“你刚刚施的那个是什么咒语？是变形术吗？不对，我没听说变形术可以变化自己的样貌啊！”
余光里，那个老头背过手，摇头晃脑地走了。克莱恩好像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男孩没因为自己家长的离开有丝毫分心。他不由分说地将一把抓住克莱恩因为紧张而汗津津的手，并将他紧紧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摊开，然后更加惊讶地嚷道，“梅林啊，你甚至都没有拿魔杖，你会无杖施法！？可是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啊……”
克莱恩：“呃，你好，请问你是……”
他被一个接一个的疑问砸蒙圈了，不知道该从哪里回答起，便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反问了一句。
男孩这才突然想起还没自我介绍过，说：“啊，抱歉！我是伦纳德·米切尔。我刚搬过来！这个老头是我爷爷帕列斯，他只是看着凶，其实人很好的，我们还一起烤了饼干……诶，他人呢？”
他东张西望没找见人，伦纳德挠了挠头，并不怎么在意，继续握着克莱恩的手摇晃了几下：“不说这个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饼干掉了！我辛苦做的饼干！！”
“……”
这下两个人的手都变得黑黑的了。可惜了那盘饼干，抛开外表不谈，闻着还挺香甜的。
克莱恩原本以为，对方会像以前周围的人那样尖叫或是晕倒，再不济也会对他退避三舍。但黑发男孩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害怕，或是考虑过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邻居似乎有一种罕见的魔法天赋，这让他兴奋不已！伦纳德甚至很快就开始对新朋友提出无理的要求了：既然能够改变外貌，那么能不能变成动物，比如说……嗯，一只猫。感觉会挺合适的呢？
克莱恩实在过于紧张，竟然真的试图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他努力地解释易容马格斯，阿尼马格斯和变形术的区别：易容马格斯是一种天生的能力，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帮助，易容马格斯们就可以凭自己的意愿改变外貌。阿尼玛格斯和变形术则是后天习得的魔法……
就算花了很久时间，伦纳德依然对此一知半解。他没有完全听明白，只是说了几次“好遗憾啊”，却也懒得再深入研究。毕竟他发现就算再怎么和爷爷哭闹，自己也不可能凭空得到这种天赋。
不过近来，伦纳德还好几次跟克莱恩提到他认为易容马格斯应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变出一些动物的外观来。他在信里写：
克莱恩，我听说有人能把她的鼻子变成猪鼻子！就算你不能变成一只猫，只是变出猫的耳朵和尾巴应该可以做到吧？
诶……克莱恩想，这倒确实给了他一个变形的方向。虽然他的教父阿兹克先生帮了他很多，但终究和他体质不同，他只能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摸索变形的边界。易容马格斯是不改变身体结构的基础上产生的自然变形，就比如克莱恩可以将瞳孔改造成像野兽一样的竖瞳，只不过并不具有夜视的能力。
但改变既有器官的形状，与凭空长出一个新器官，又是两种不同程度的变形了。要在尾椎处长出能够自由活动的尾巴颇有难度，但移动自己的耳朵理论上确实是可以的啦……虽然他没试过，感觉有点破廉耻了。
他的心理素质还没强大到可以接受看到镜子里自己顶着一对猫耳……
想到这里，克莱恩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总是忘了自己搬到了一个到处都是巫师的城镇。像克莱恩这样奇形怪状，天赋异禀的人到处有的是，其实并没有多打眼，他却日复一日地自己吓自己。而且伦纳德还像要毕生研究他一样审问他，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莫雷蒂家“串门”，让他更害怕了。
有段时间克莱恩被缠得连窗户都不敢开，生怕一拉帘子面对的是伦纳德好整以暇地蹲在窗台上对他打招呼。
虽然主动告诉了伦纳德自己的能力，但克莱恩还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出人意料的是，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伦纳德却始终遵守着帮他保密的承诺。虽然周围的大人都对克莱恩的身份心照不宣，但伦纳德没有将周明瑞的能力告诉其他不知情的孩子。相反，他一直在帮克莱恩打掩护。
面对自己不喜欢，又或者是不感兴趣的人，伦纳德往往会展现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来。有些人刨根问底，惹得克莱恩不高兴了，他还没摆出什么情绪来，伦纳德就挤眉弄眼，装出一副相当不耐烦的样子，将那些好奇的孩子们驱赶，像驱赶羊群的猎犬。
对于伦纳德偶尔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态度，克莱恩都会觉得有些惊异和困惑。这种看人下菜一般的区别对待，让克莱恩不由自作多情地猜测，自己在他的朋友圈里，多少也是特殊的。
伦纳德甚至为克莱恩带过据说能够帮助他提高控制力的练习方法。他将其抄在一卷看起来质量不错的羊皮纸上，稚嫩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看得克莱恩相当头大。
为了不辜负朋友的好意，克莱恩捂着胀痛的太阳穴勉强看完了，并不意外地发现这所谓的针对性练习方法，其实只是伦纳德自己从几本书里东拼西凑整理出来的，其中大部分内容根本不适用于易容马格斯，纯粹是他大手一挥的艺术创作。
克莱恩至今仍然留着那份没有什么用处的羊皮纸。
伦纳德对他的兴趣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克莱恩偶尔会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恐怕与神奇动物没有太大区别，就算哪天他和伦纳德说：“嘿！我其实是一只喷火龙！”伦纳德也会相信的。
说是这么说，克莱恩心里很清楚，伦纳德并不只是因为好奇他身上的秘密而和他当朋友。
想念父母而心情不好的时候，克莱恩会找些无脑的家庭伦理片打发时间。伦纳德过来找他玩，不知怎么的情商突然上线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出一连串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陪他看了一下午没什么意思的肥皂剧。两个人没有讨论剧情，伦纳德就这么沉默地等梅丽莎放学回到家，才起身告辞。
在伦纳德写得满满当当的信里，他身边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鲜事在发生着。能把老鼠变成茶壶的咒语，能让人运气爆棚的药水……当然，还有让他抱怨不休的笔头作业。
克莱恩每次收到信，总要花上一点时间辨认好友那过于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封信里找不到多少与克莱恩有关的内容，伦纳德迫不及待地想将遇到的事情，也不论好的坏的，统统挤进这一张快要不堪重负的信纸里。
总是很闲的伦纳德变得总是很忙。读着信，克莱恩偶尔还会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度过的，那些懒散的午后。
他的，他们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和信里数不清的稀奇事物相比，连两人曾经共同死守着的珍贵秘密都显得不值一提。
这当然是件好事。伦纳德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廷根，每天吃完早饭便跑到莫雷蒂家，趴在窗台上问他的好朋友今天有没有空。
克莱恩也要加入到成长的队伍中去了。他会不会也像伦纳德一样忙碌，甚至忙得忘记给亲友写信——不，这倒不至于，他和梅丽莎可以用手机发短信啊！克莱恩在心里吐槽道。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变化，他感到有一丝奇怪的庆幸，但又像是畏惧似的不愿多想。
光是“曾经”二字就是多么的奢侈。克莱恩不知道伦纳德是否也和他一样想起过那些无聊的日子。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三个人模糊的倒影，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