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Fusco知道自己稱不上好人,但也沒犯下什麼罪無可恕的過錯。好吧,或許在那些蒙受冤獄的人眼中,也沒那麼值得原諒。
但應該也罪不致死。
他看着警署的同事們圍在一起,把那個用奶油霜寫着「恭賀Lionel調遷凶殺組」的人形輪廓蛋糕,像肢解似地分成了一堆小方塊。每一刀下去時,蛋糕裡頭酒紅色的莓果醬流得一塌糊塗,又被刀刃再度帶上其他的切面。
看起來更像他身中多刀,是他的凶案現場。
他已經分不清是祝賀還是詛咒,但很清楚這群混帳同僚,不過是想要個吃蛋糕的藉口。
——就望你們都吃出個膽固醇過高來。
Fusco在咬下那塊寫了自己名字的蛋糕時,惱怒地想着。
沒有人知道理由,只有人事部那邊收到了一封標題寫着「緊急調動」的電郵,讓緝毒組的Lionel Fusco永久地調任至第八分局的凶殺組。大聲公的Molly就這樣,當着所有人的臉大喊了出來。
所有人都一時間起鬨起來,給Fusco送上祝賀,畢竟凶殺組的晉升前途好多了。卻沒有一個人問過,到底Fusco想不想要這份工作。
緊接着,這個見鬼的人形蛋糕就在下午到來。
也不知道塞給了店家多少的錢,還是有人濫用職權地恐嚇了他們,才能讓人家加急趕工地把這鬼東西生出來。
第二天一早,Fusco便帶着他調遷的紙箱來到第八分局。在他踏進門口的一刻,第八分局的局長便苦着一張臉,親自迎接了他。察言觀色的Fusco立馬知道有什麼不對,但他還是在心底裡暗自希望,這跟那兩位神通廣大的紐約俠客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但大概是他做的壞事太多了,神明覺得要給予他一點點的懲罰。
Fusco的希望在局長的一句話摔成一片泥濘,「跟你的朋友說,刪掉那些照片。不然我才不管你們是誰,我都會親自把你踢出去。」他看着怒氣匆匆的局長轉身離去,那句委屈的「老子跟他們才不是朋友!」也沒有了說出口的機會。
Fusco噘噘嘴,把紙箱的東西拿出來佈置好自己的辦公桌,當他放好兒子Lee的相片時,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孩子很可愛。」
「謝了,我兒子。」Fusco自豪地回答,但緊接着他便瞥見來人手中的文件,「那是中心街的保管處劫案?」他看着文件夾照片中那個戴着眼鏡、穿着西裝的男人,總覺得似曾相識。
Fusco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何止似曾相識——根本就是在瘟神背後的那個寶貝眼鏡兒!
他瞬間明瞭了被調遷的理由,眼前的女警探將會是他最大的麻煩。哨兵十有八九是讓他來阻撓女警探的調查,保護眼鏡兒的身份。
Fusco裝作不經意地打探,「有線索嗎?」
「有一點。」話雖如此,女警探還是一臉苦惱。像是為了甩開這個令她不快的話題一樣,她開口問道:「你剛調過來嗎?」
「喔,是的。Fusco警探。」Fusco繞過桌子,走到女警探面前,跟對方握了握手。
「Carter。」
「看來我們困在一起了。」
步入秋季的冷風鑽進了Harold的衣領,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在人流最稀疏的清晨回到了圖書館。他花了點時間給John製作了一個平凡的、可以讓哨兵像一般人一樣忙碌起來的身份——John Warren,一名投資銀行家。現在他只需要安坐在這裡,等待着哨兵到來,把這個身份交給他。然後各式各樣的生活瑣事會讓John的生活豐盈起來,而不是把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
他感覺到自己空虛的腸胃正在蠕動,而且發出令人尷尬的聲音。他看了一眼電腦的時間,大概還來得及在John到來前享受一杯煎綠茶,或者一份完整的早餐,聽起來挺誘人的。
Harold推開那扇象牙白的木門,他有一段時間沒來過這家餐廳了。曾經當他和Nathan在IFT沒日沒夜地工作時,Nathan會在這裡給他外帶一份晚餐——通常都是一份過熟的牛扒配薯條;然後在晨曦照進他們的辦公室時,他們會一起來到這裡享用早餐和咖啡,在那個他還能夠享受咖啡的日子裡。也不是這間餐廳的食物特別出色,只是在他們都筋疲力竭時,這裡是步行距離下,唯一廿四小時營運的餐廳。
他點了一份班尼迪克蛋配煎薯塊和一杯柳橙汁。煙燻的薄切加拿大培根沒有了美式培根的油膩感,夾在用牛油煎得香脆的英式鬆餅和水波蛋之間,沾上濃郁順滑的荷蘭醬,依舊是他記憶中的味道。正當他要吃完最後一口早餐時,他的家麻雀發出短促的鳴叫,緊接着一頭黑狼便出現在他的腳邊,不客氣地把吻部放在他的膝上。
Harold抬眼便看到John穿着標誌性的西裝,利索地鑽進了卡座,坐到他的對面。嚮導用餐紙巾抹乾淨了嘴,「早上好,Mr. Reese。你似乎有種把我困起來的喜好。」
「早安,Finch。有什麼推薦嗎?我也餓了。」
Harold瞄了一眼殘留的醬汁和幾塊煎薯塊。以John的嗅覺,不可能聞不出他方才吃了什麼。「顯而易見的答案,或許我該重新評估你的實力。」
John聳聳肩,「或許你只是嚐嚐鮮,或許這是你固定的餐點。很難說,Finch,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在你身上聞到培根和煎薯塊的味道。」
「又或許你該點些適合你味覺的食物,沒有醬汁的沙拉會是不錯的選擇。」
John整個人往後靠在卡座略硬的靠墊上,左手自然地放在桌上。「真可惜。」縱然他嘴上是這樣說,但哨兵正在微笑,「我以為你會讓我享受一頓正常的早餐。」他的視線沒有從嚮導身上移開過半分。
Harold保持稍微低垂着頭的姿勢,在眼鏡的邊緣打量着John。他思考了好一會,才輕輕地把指尖落在哨兵的手上,「你說得對,Mr. Reese。」嚮導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溫和地說:「所以,讓開,現在。」
跟嚮導平和的語氣不同,他的說話如同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擊中了John。哨兵一瞬間感到一陣電流似的麻痺感,從嚮導接觸的地方傳來,沿着他的手背爬上他的脊椎,再鑽進他的腦子,沿途汗毛直豎;而他的狼在他能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順從地退開一旁。
「等會見,Mr. Reese。享受你的早餐。」Harold滿意地收回他的手,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他筆直的西裝,撣掉未曾落在身上的碎屑,然後才慢慢離去。
John轉動他的肩頸,試圖甩掉那種麻痺的不適感。餐廳年輕的女服務生拿着紙筆來到他的桌邊,「開局不太順利,哼?」哨兵瞥了她一眼,對方穿着一件略微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被捲到肘部上方,腰部以下被一條黑色的半身圍裙包覆着;卷曲的金髮盤成一個緊實的髮髻在腦後,表情看起來不甚高興。
「不完全是。」哨兵模稜兩可地回答。「我的朋友,他是常客嗎?」John露出一個自認為頗具魅力的微笑,但女服務生只是對他的問話挑了挑眉。
「慷慨的客人。」她的回答同樣地含糊,「要是你能不把他嚇走的話,整間餐廳都會感謝你。」說完,她便按了按原子筆,「那麼要點些什麼嗎,先生?」
「跟他的一樣,」John指了一下嚮導剩下的盤子,「但我要冰咖啡,謝謝。」
顯然,在餐廳小勝一場的喜悅已經傳染到Harold的家麻雀身上——牠們在圖書館的書櫃上擠在一起,輕輕地擺動着尾羽,並且進行社交合唱。他不得不承認,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牠們唱出如此生動活潑、變化多端的歌聲了。雖然他很想放任牠們持續下去,但仍然嚴厲地告誡牠們,不要在哨兵面前流露太多的情感。家麻雀們以更熱烈的叫聲回應了嚮導,他輕輕地微笑,安坐在椅子上,短暫地享受牠們的快樂,直到歌聲因為哨兵的到來而安靜。
Harold轉過身來,朝向閘門,「希望你享受你的早餐,Mr. Reese。」
「他們的荷蘭醬做得不錯。」哨兵的表現完全不像被餐廳的小插曲影響到一樣,依舊保持從容不迫的樣子,緩慢地靠近嚮導工作的區域,「他們威脅說,如果我嚇跑了你,就要把我列入黑名單。」
「那真是可惜了,你會想念他們的荷蘭醬。」Harold拿起一個鵝黃色的文件夾,遞給了John。
哨兵伸手接過了文件,快速地翻閱,「新的身份。我要去接近誰?」
「正確來說,一間公司。」嚮導示意哨兵揭開工作經驗那一頁,「享受一下生活。」
John皺起眉頭看着文件,「我不懂金融產品,Finch。」
「你不用,只需要按時出現,待在你的辦公室,玩玩紙牌接龍或者任何你喜歡的;在你的下屬需要時,去散發一下你的魅力。我可以保證,你的秘書是位聰明能幹的女士。」
「聽起來真是一份鼓舞人心,又緊張刺激的工作。」哨兵面無表情地挖苦。他把文件合上,隨便地丟回到嚮導的桌上,「真不巧,我有一份更好的工作,不得不婉拒這個職位。」
「恐怕這不容你拒絕,Mr. Reese。」Harold按住了文件夾,重新往John的方向推去,「維持這些假身份,是你的責任之一。」
「對,就像確保你的安全一樣。」John一隻手撐在桌上,俯視着Harold;大手壓着文件夾,不讓對方移動文件半分。
「絕不。」嚮導瞇起眼睛,以不服輸的氣勢瞪回去,「看來我還沒有證明自己。」
「你應該明白僱用一名哨兵的後果,嚮導。」John滿不在乎地說。他們互相瞪視了好一會,嚮導首先敗陣下來——這都怪他脖子裡的鋼釘,要不然他樂意維持更久。Harold起身把John的椅子拉過來,示意對方坐下。
「Mr. Reese,請你在這裡稍等一下。」也不管John有沒有打算坐下來,Harold已經轉身消失在層層的書架之中。John抿着嘴仔細地聆聽着所有的聲音:嚮導輕重不一的腳步聲、打開木櫃門時木頭的吱嘎聲、翻找物品時物品的碰撞聲,以及最後櫃門再次關上的聲音。他盯着嚮導從消失的位置重新出現,手裡捧着一個滿佈黑白方格的手工精緻木盒子和一個計時器。當Harold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開時,黑白色的象牙棋子整齊地陳列在木盒裡頭。
「國際象棋,懂得規則吧?」Harold一邊說着一邊調整計時器的時間,「很可惜我們沒有太多空閒。」計時器「啪嗒」一聲地放在桌上,雙方的顯示屏上都標示着5分鐘。
John瞄了一眼整套棋盤,「你很擅長這個,這不公平。」
Harold勾起了一邊嘴角,自顧自地佈着棋盤,「別害怕,哨兵。」他把放好了白子的那一邊推到John的前方,最後放下黑子的國王,「但凡你能拿掉我任何一隻棋子,也算是我輸了。」
哨兵坐下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上輕敲着,仔細地權衡利弊——容易得令人難以置信。「我贏了的話?」
「任何條件,Mr. Reese。」Harold在椅上自在地往後一靠,看起來就像高傲地抬起了頭,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反之,你是時候好好生活了。(Otherwise, it’s time for you to get a life.)」
「你在小看我。」哨兵感到惱怒,他還不知道嚮導的葫蘆裡賣什麼藥,這一切聽起來太好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纏繞着他。
「彼此彼此。」Harold友好地伸出了右手,就像一場正式的棋賽一樣。
John猜忌地凝望着那隻懸空的右手,沒有握上。他很清楚嚮導能透過接觸做到什麼,但詭異的感覺仍像一團迷霧般揮之不去。哨兵伸手把白士兵從D2移動到D4,然後快速地按下了計時器。
Harold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把黑士兵由D7移動到D5。「經典的一步,但你真的走在正確的地方了嗎?」
哨兵聞言,蹙着眉抬眼看了一下嚮導,對方正自信地笑着。「你在說什麼?」他不安地把視線重新落在棋盤上時,他並沒有移動到D2的士兵,而是把C2的士兵放到了C4。「哦。」他瞇眼看着嚮導,他明白這是什麼一回事了。
這從來都不只是一場棋局。
「時間不等人,Mr. Reese。」嚮導指了指計時器,John那邊的時間正在一秒一秒地減少,「但我猜你現在有點忙不過來了?」
哨兵重新調節了自己的情緒和呼吸,鞏固了自己的屏障,「我也有對抗嚮導的經驗。」他不看向棋盤,用手指仔細地摸清了棋子,白騎士B1到C3。他的手指貼着棋盤的邊緣,感受細微的震動;專心地聆聽棋子與木頭碰撞的聲音。放棄視覺,轉而用觸覺和聽覺去探知嚮導的下一步。
跟安靜下來的哨兵不同,嚮導反常地滔滔不絕;抑揚頓挫的聲音順着哨兵專注的聽覺,不經意間流進他的腦袋。「你知道普通人跟我們的分別嗎?」黑騎士G8到F6。「他們像一塊未經處理的實木方塊。你不能強硬地改變他們,但能夠透過那些纖維間細微的空隙,慢慢地滲透和入侵。」Harold看着John再次仔細地摸索着棋子,「但我們就像一個盒子,不停地為自己加上更多、更牢固的鎖。防止裡頭的東西溢出去,也防止外頭的東西滲進來。」
John的白騎士從G1移動到F3,他開始覺得有點頭昏腦漲。
「而問題是,但凡是鎖,都總有方法打開它。」黑士兵E5前進到E4。
「真巧,我也擅長開鎖。」John摸到了他的白騎士,「E4,你的士兵是我的了。」
「真是如此嗎?」Harold輕笑,「在我看來它到了D4。」
John連忙用手摸了摸棋盤,他動的是F3的騎士,而不是C3的——該死,Harold搞混了他的左右。
「特別在嚮導面前,打開你們只是時間的問題,哨兵。」黑主教F8到B4。
John的手在棋盤摸索着,他認為自己已經摸清了每一吋,但怎樣都找不到C3的白騎士。
「注意時間,Mr. Reese。」他就知道條件過於有利了。哨兵咬牙把白皇后移動到D2。「聰明的選擇。」E4的黑士兵又前進一格。
哨兵知道這大概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
「三隻士兵,只要隨便一隻也能贏得這場遊戲。但你真的能摸到正確的那一隻嗎?」哨兵瞪了眼笑容可掬的嚮導,他重複確認了三次,他的右手貼在棋盤右側的邊緣,仔細地從右邊開始數着:H2、G2、F2。他握住了這隻棋子——勝利在望。
忽然間,計時器刺耳的嗶嗶聲響起。突如其來的聲響刺痛了John的耳朵,讓他細微地呼痛一下。Harold嘆了口氣,輕輕地碰了他握着棋子的手一下,刺耳的鳴音才得到緩和。
「時間到了,Mr. Reese。」嚮導收起了他持續不斷的攻勢,「當你試圖不去看時,已經失敗了。」
「真是這樣嗎,Finch?」John搓揉着依然有點發痛的額角,感覺就像偏頭痛一樣,「我總覺得在答應當下已經失敗了。」
Harold發出一聲輕笑,不像對弈期間那種嘲弄和刺激對手的笑聲,而是像他平常一樣,溫和而禮貌。「我保證這是一場公平的遊戲,是你過於服從你的天性。」他收起了棋盤,直視起John的雙眼。「你沒有反擊我。」
哨兵閉上了眼睛,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子上,決定讓時間自然緩和他的不適,「我沒考慮到這也是一個選項。」又或是某個嚮導,因為愧疚而大發慈悲地拯救他。但對方只是捧起了棋盤和計時器站起來,在離開座位的時候不忘說:「祝你工作順利。」
「等下,Harold。」John叫住了他,突然坐直身體的動作,令頭部的漲痛劇烈起來,讓他低聲地呻吟了一下。「我只是想說聲謝謝。」
Harold露出一個不適應的表情,就像剛剛的道謝是一瓶變味了的紅酒,發酸、混濁而且苦澀。「改變你的態度,不會改變約定,Mr. Reese。」
John聳聳肩,「我只是想感謝這一切。」他拿起了幾乎被遺忘的文件夾,「或許不包括這個。」
Harold的眼神游離了好一會,緊張地舔了一下嘴唇,說:「會見潛在客群也是你的工作之一,並非在辦公室內才叫作上班。儘管我還是強烈地認為,第一天還是該讓你的員工認識一下你。」
John在原地思考了一會,才跟上了轉身收拾的嚮導,「那麼潛在客戶先生,想要討論一下投資的問題嗎?」哨兵覺得一定是方才的對弈讓他變得遲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