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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几乎从不出实验室半步的唐之杜将狡啮的病历,检查报告包括出院许可等文件亲自送到宜野座监视官的办公桌前时,后者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抬起眼来,反应了大半晌才显出恍悟的表情,好像已经把这茬忘了很久了。
“就放那儿吧。”宜野座随手一指,再度埋首于眼下的工作之中。唐之杜皱起眉,通红的指甲尖嗒嗒地敲了敲桌沿:“你不准备看一下么。”
“让办出院就说明指数都正常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确认执行官的身心状况也是监视官的职责之一,好歹做个样子吧。”
“没看见我手头有工作么。”
“这么巧,我也是在正经工作之余多加了几个小时班才把这报告写出来的。”
宜野座终于再度抬起眼来,看了看唐之杜。
“……上次的事件我没有实报,你放心了吧。”
唐之杜愕然了好一阵,才笑着吐出一句:“原来你以为我是为这件事来的?”
“上次说一切指标正常的不就是你吗!”宜野座的声音忽然提高,又像忽然压低,要将心里的岩石压成齑粉,手中的笔狠狠掷在桌上,“事到如今又说什么监视官的职责?我即使是监视官又如何?能让死者复活吗?能让不存在的人突然存在,让一心找死的人不去死吗?现在那家伙根本听不到我说什么。他也听不到你说什么。他耳朵里全是活人听不到的声音。你们是生活在规矩以外的人,永远不能理解这种差别——他选择成为执行官,就是放弃规矩的世界认为有价值的一切。”
这就是狡啮留给宜野座的二选一——放弃在规矩的世界里寻找价值,或放弃在他的世界里寻找价值。
他明知宜野座会选择前者。
“打从他变成执行官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是他的监视官了。我什么也不是。”最后他用掺了灰土一般的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
唐之杜静静听他说完,良久没有搭腔,直到宜野座的呼吸平复,用仍旧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笔,只是轻轻将刚才放下的文件向前一推。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说的全都对:我眼里没有什么监视官执行官的差别,你就是你,慎也就是慎也。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你们两个第一次来公安上班那天的样子,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改变。说到底,我把这些拿给你看,也只是因为觉得你们两个是朋友而已。”
她说完,便不再发一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 *
“如果您问的是原监视官狡啮慎也的治疗记录,之前发给您的就是全部了。”
“啊,我知道。……其实,还有些具体的问题想要询问。”
“这个……”屏幕泛起雪花,医师的影像模糊了一瞬又重新聚焦,和背后矫正所不染一丝污垢的白墙融为一体,“如果以您的职权要求的话,我们的确有义务回答。”
“冒昧了。”宜野座推了推眼镜,“请问狡啮执行官在治疗期间,有没有出现任何……”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过激的精神表现?”
“我不太理解您是什么意思。”医师笑着说,“正常的精神状况也不会被送到我们这里来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宜野座尴尬地垂下头,那块圆形的疤痕像视网膜灼伤一般在眼睑后浮现,又渐渐拉长,变得如同刀口一样。
他其实早就发现,只是刻意不去想它。
唐之杜送来的检查报告被他打开时,狡啮已经恢复上岗一星期,活蹦乱跳得像刚休了年假回来一样,让人怀疑支配者的麻醉剂量是不是需要重新评估。滕在办公室里毫不避讳,大声询问被paralyzer击中到底是什么感觉。狡啮想了半天,说“就是你早上设了闹钟,但又不想起床,梦到自己已经洗漱完毕就要出门了,其实还躺在床上的感觉”。滕敲着桌子的大笑声让宜野座难以忍受,找理由说是烟味太顶,跑到天台透气。
他在天台上翻开报告的文件夹,风将纸页吹得呼呼作响,好像一撒手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走。
他只好一只手用力压着纸边,另一只手按着字行阅读,每个字便像被网住的虫,在他手底徒劳振翅,被他睁着怔愕的双目寻求确信般一遍遍碾过,终于再也不动,漆黑的虫尸如同被子,软绵绵地盖了他一身。
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你早该知道了。”
是的。他早该知道。
“我想知道的是任何常理所不能解释的行为。例如测试的数值表示一切正常,但通过观察其实际行动又并非如此……”
说到后来,连宜野座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的语无伦次。如果不能用数值表明心理状况,那又如何确知一个人的心理状况呢?他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对西比尔系统的质疑,像是一百年前未开化的野蛮国民的说法。
但医师这次并没有笑。相反他有些严肃地沉默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如果您不问的话,我们打算将那个保密来着。毕竟,那并不是正式的治疗记录,矫正所有义务保护治疗者的隐私……但如果您对治疗者如今的精神状况表示怀疑,并向局里提交正式申请,要求更多信息,我们会将它传给您。”
宜野座微微睁大了眼睛。心底的某一处他已预料到有此结果:“你说的是——”
“既然您已阅读过狡啮先生的详细记录,应该知道他在某段时间由于向其他病人违规购买烟草,而接受过一星期的禁闭强化治疗。”医师语气平稳地说道,“不得不说狡啮先生一直是个非常配合的患者,与同期进所的患者比起来,他恢复的速度令人吃惊,仅一个月后所有测试的数值都显示他已经可以作为执行官重返社会了。如果没有那次烟草事件的话,他应该比现在早几个月出所吧。”
宜野座没有说话,心中却一点也不意外——狡啮本来就是学心理出身,他不无讥讽地想着,你们所里的很多测试题目甚至是他学生时期跟着教授一起研发的。正是因为如此,他像不信任狡啮本人一样不信任他的治疗数据。
“所以你刚才说的就是狡啮在各方面测评都合格的情况下,依旧做出违规买卖的事情吗?”
“不。”医师摇了摇头,“我指的是那次事件时保留下来的一段监控录像。”
* * *
那是一次简陋的违规。
狡啮慎也前半生视规矩为道具,后半生视规矩为粪土。无论比前还是比后,这都是太不起眼的一次。
他向那个在所里蹲了多年,连哪间号子的洗脸池通向哪条河流都摸得清清楚楚的老潜在犯伸手,以一页食指粗的狂言集里的残句(他平日把这些纸书的断章零页用来塞枕头)换取一根烟和火柴,甚至不是因为上瘾——说实在话,他那时连烟瘾为何物都不知道。他只是在治疗交流会的时候与老头子比肩而坐,闻到老人身上的气味,像一个熟悉的人在对他暗暗笑着,他便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
老人对他说,某层某间厕所的某隔间之上,巫女的眼睛瞎了好多年,在那里抽烟不会被医师发现。说完他就将那溜溜一指的狂言搓成小卷塞进耳朵里,手舞足蹈,像孩子似的跳回号子里去了。
小隔间并不难找,花了狡啮更多功夫的反而是擦亮火柴的过程——他怀疑这玩意儿比他私藏的那页狂言集还要古老,总共划了三次,其中一次还险些点着了袖子,才终于将一束嘶嘶跳着,微弱如冬萤的火拢在手心。
他并不知道在他背后,巫女的瞎眼已逐渐恢复,正透过一层白翳凝视他——失修的监控相机虽然已不能正常地检测色相和发出警报,却依旧具有录像功能。他步入隔间的时候曾想过先检查一下为防万一,但火光一亮起来,他便忘了。
烟头点燃的瞬间,狡啮只是愣愣地看着。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晨光啜饮焦土,将贫瘠的烟草舐燃,像一小片金属钠落入沉睡的水里,迅猛地灼烧,疾速地蜷曲,火山喷发般耗尽多余的生命又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狡啮聚精会神地看着它,仿佛被这渺小的,飞蛾扑火一样自燃的短暂生命所震慑,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一截烟蒂越燃越小,灰白的烟幕如徒劳流淌的鲜血散入空气,火光十里退兵直烧到他的指节,疼痛才让他清醒过来。他又恍然觉得惊醒他的不是疼痛,而是火本身。
他扣击地狱的门,火焰便伸出手来邀请他。
当他终于用痉挛的手将烟蒂举到唇边,深深吸入第一口——浓烟化作一只强横的手顺着他的喉管直下,将每一扇肺门都捣开砸破。他扯风箱一样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倒翻一只记忆的箱子,大量以时光为食的过去的饿兽被放出来,顺着他不断张弛的口鼻而出,在小小的狭间里将他团团围住。他在烟幕中看见旧日的办公室渐渐被幻化出来,有了熟悉的轮廓。他再吸一口——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黑皮鞋踏着酒醉般的步伐迈入,一声怒喝:“佐佐山!你又迟到了!”——再吸一口,黑皮鞋之上,量身定做的收身黑西装,领带系得潦草,衬衫上有淡淡的——再吸一口。对,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就是这个味道。他饕餮似的鲸吞这个味道,就像在噩梦里于断体残肢中紧紧抱住他的头颅——佐佐山光留,早上八点钟。办公室的咖啡机飘出香气,六合冢拧开指甲油瓶子,宜野座的唠叨声,征陆若有若无叹着气,然后佐佐山光留——刚刚和七窍生烟的上司开了个十分不好的玩笑,路过六合冢的时候顺手吃了个豆腐(下场是被一杯刚出炉的咖啡泼了一脸)——踏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溜到他跟前,系得不公整的领带挠着他耳朵边,用吸烟过度而变得沙哑的嗓子对他咧开一口白牙:
“狡啮,陪我去买打火机。”
那时候佐佐山光留从头到尾散发出的气味,如今被他吸入肺中,饮入血液,在体内每一根血管里转了一圈之后,终于和那个旧日办公室的幻影一起,化作烟被他又呼入虚空。
他开始恸哭。
实际上在佐佐山死后,他尚未流过一滴眼泪。
每一分水分,包括血液,仿佛都在他与佐佐山孤零零的头颅对视的刹那被心中的火焰蒸干了。
那是复仇的火焰,摧枯拉朽烧遍他全身,将所有感情末梢烧毁。那时候,与其说他因佐佐山的死而失控,倒不如说他因仇恨而失控。仇恨和死亡是两码子事。如果说死亡是向着心脏的轻轻一击,仇恨便是类似于障壁的东西。他以一种目的性将人保护起来,让人在面对死亡巨大的空虚时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事情可作。他让人不认得死亡却自以为认得了它。他剥下死者的一层皮披上让人以为他还活在自己心中。
而实则死亡没有任何目的性。你什么也不能做,死去的人除了死亡本身,哪儿也不在。
你永远地失去他了。
直到此时,狡啮慎也才切身感觉到佐佐山光留已经死了。
烟草燃烧的亡灵进入他体内又被他呼出的时候,他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佐佐山的死——像一个拥抱般襁褓了他,又穿过他如一条大河向前流淌了。
他听到一声号哭,从自己体内不可丈量的深处传来,将要到嘴边时又被他死命压制住。
他浑身的骨头发颤,似乎想要操纵着这具身体撕裂他的灵魂,将胸膛打开掏出自己的心脏。而他个人的意志则是个孤独而渺小的幽灵,试图钳制这种冲动而未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将仍在燃烧的烟蒂握住,揉进自己的眼睛里。
这微不足道的体外的痛楚就像一条小舟,在将行入海时遇到了体内的痛楚崩塌而成的巨大海啸,几乎一声哀鸣都没有发出就被卷入,撕碎了。
宜野座在电脑屏幕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身穿淡蓝色矫正所制服的狡啮蜷缩在厕所封闭的单人间中,将燃烧的烟头如同溺水者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一样抓在手里,贴在紧闭的眼睑上。可那浮木终归没能救命——狡啮浑身剧烈发抖,双臂痉挛,似乎下一秒就会嘶吼出声,会像癫狂的兽一样挣脱枷锁,捣毁禁锢他的牢笼,会像痛苦的病人通过自虐自戕来减轻体内爆发般的孤独与恐惧,会做出一切能让肉体疼痛超越精神疼痛,在别人看来却是徒劳无功的愚蠢举动。
可最终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着头,什么也没做。理智如一个巨人制住他的手脚。理智告诉他哭泣无益,理智告诉他任何发泄都是可笑且浪费时间的。杀死佐佐山的罪犯仍然逍遥法外,说不定还情绪上佳,此时无能为力的自己不光给他添加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已。
狡啮慎也的感情一辈子都在和理智决斗,这一次又是后者胜了。
最终宜野座看着屏幕中的狡啮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双手也恢复平静,早已失去温度的烟蒂寸寸成灰,自他指缝间流下来。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开门走出单间。这场简陋的违规游戏结束了。他像进入这游戏时一样面无表情地又退出游戏。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 *
唐之杜说:“我把这些拿给你看,只是因为觉得你们两个是朋友而已。”
她的精神分析报告,也写得如她说这话时那样简明与诚恳,就连非专业的宜野座也读得清清楚楚。
不,其实他原本就清清楚楚。早在狡啮带着与往日分毫未变的神色从矫正所走出的那一刻,或是更早以前。
唐之杜的报告显示,患者的表意识与潜意识严重割离,又相互协调。患者恐惧睡眠,却安于清醒状态的理性苛责;具备自毁倾向,但对其程度又有主动的严密控制。
在宜野座前去探视之前,狡啮已经睁着眼睛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天。Paralyzer的麻醉功效不是手心那一道窄窄的刀创可以对抗的,即使如此,他仍是惊人地维持了二十小时左右的清醒,并在被切割成碎尸般细小而不连续的四个钟头昏睡间,持续做着同一个梦。
在现实中至今无法顺畅呼出的名字,他在梦魇中呼唤了无数次。
是的,宜野座早就知道。
狡啮是爱佐佐山的。
尽管这爱也像屏幕中的一点冷火,只来得及在点燃的瞬间划下句点大小的疤痕,便迅速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