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路风驰电掣，只为赶到海边见那个人。
螺音响彻三巡，却不见赠螺人身影。
哪吒又心焦又不安，耐着性子吹响了第四轮螺号。片刻，一条纤秀人影从海面跃出，伴随着欢快话音：“哪吒！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方才一时半刻走不开……”
“敖丙！”哪吒激动地喊了一嗓子，敖丙这才发现是他李大藕——依然是挺秀不乏桀骜的男儿郎，只是今日多了三件明晃晃的法器加身：一者稠红缠身，如空中飘血；一者金枪在握，似莲绽枪尖；一者赤火为驾，若步步生焰——这舞动的红绸与凛锐的金枪，分明是黑发小童吹嘘过的混天绫与火尖枪，如今大刺刺地归在这好哥哥李大藕身上！
敖丙脸顿时就红了，显然是想起那晚那一吻，连脚步也停顿下来，任滔滔海水撕扯他衣衫下摆。
哪吒以为敖丙要躲，混天绫随心而动，登时就绕了过去一把将小龙太子拉过面前。这小龙竟逃也不逃，也没抡锤揍他。
火尖枪一插，哪吒急急挽住敖丙，混天绫半散不散的，生怕他不留。哪吒这才注意到，敖丙今日换了套繁复华贵的长衫，华服外又覆一层亮晶晶的细甲，暮色下有好看的珠光，趁得小龙仪容越发昳丽。
敖丙没说话，从袖口里掏出两串长珠链，径直套在哪吒颈子上。那珠粒白净匀润，颗颗足比弹珠大出许多，一看就知是稀罕物。
李哪吒，脖子一沉。
见他怔了不说话，敖丙终于开了口：“……送你的。”
哪吒终于找回了声音：“呜呜你又送我礼物……”
敖丙捂住他嘴。“你请我那么多颗莲子，我赠你礼物，有何不可？”抿抿唇，又道，“都是我采到的，你若不喜欢，拿去作弹珠玩便是。”
他这么说，哪吒更是有所触动，低语着言谢：“谢谢你，敖丙。”
他深呼吸，最终下定了决心，撒开手退后两步，沉声道：“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日月同生，千灵重元，天地无良乾坤圈，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敖丙便见他被火光包围，火焰散尽后沙滩上一个黑发黑眼圈鲨鱼牙的小童眼巴巴地瞅着他，身挂两大串珍珠链，珍珠链上堆着一根金黄项圈，正是从少年手腕上转到小童脖子上去的。
敖丙蹙着小勾眉，巴巴地眨眨眼。
“我就是哪吒，”小童一开口就是熟悉的童音，“谢谢你送我礼物……对不起，敖丙，我骗了你这么久。”
他又变回少年模样，紧紧箍住敖丙的细腕，说着他在镜子前排练过又从未完整进行过的话：
“从头到尾都是我！我就是哪吒，也是李大藕！那天在树上第一眼见你，小爷的心就怦怦乱跳！”
那日初见，他被兜帽下一双水色的明眸汲去了神思，敖丙看到他也看呆了——他直觉认定他二人都是惊鸿之感。他不想再装下去了，他要提前翻牌，他觉得敖丙对他多少有情——说出来，只为赌初见面时那一眼。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变小骗你，但掉下去的时候却没由来地发慌，有种你一定会过来看的预感……！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那样了……”
敖丙没说话，一双蓝盈盈的眼珠子就那样凝视着他，两勾眉尖微微蹙起，这是当下哪吒最不想见到的神情。
“我爹是陈塘关总兵李靖，我娘乃女中豪杰殷夫人，师父是昆仑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爹娘都是人，只有我，师父说是那劳什子魔丸转世，魔丸力量催熟凡人体躯，所以我出生后见风就长，没几年就长成如今这样！我手上这乾坤圈，是锁我魔性的，因为魔丸天性暴戾，他们怕我走火入魔……如果把乾坤圈锁脖子上，就会压制我大半力量，将我打回到小孩状态！”
“现在这样是我本相，那孩童模样也算是我‘本相’……你是第一个关心我不怕我的外人，跟你处久了小爷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真动了心……可你总把我真当小孩！虽然你嘴上不说……我想你，又不乐意继续在你面前当孩子，才换回长大后的样子来找你……”
“那天亲你是真的控制不住！对不起我错了！可小爷希望你能考虑下我！虽然小爷年龄比你小很多现在还不够高不够威猛，但还可以再长！我师父说我再过一年就差不多成人了，我觉得半年就够了！”
“今日我发现我小时候就有人来说过亲，师父说妖仙里也有这种事，小爷喜欢你，才不要你被许出去！就算你跟别人订亲了我也不管！所以这话我今天一定要说——”
“敖丙我今年三岁你愿意跟我好吗！！！！！！”
最后的尾音在海边传了个遍，大大小小的海洋生物都被哪吒震到了。
敖丙没吭声，哪吒又委委屈屈地补充：“……我娘怀我时揣了三载六月，你可以算我六岁半，虚岁。”
敖丙可算开了口，声音又轻又稳：
“陈塘关总兵府上有三位公子，大公子金吒、二公子木吒、三公子哪吒。大公子与二公子外出学艺多年，只余三公子留在府内。镇上居民也说，府内只有个混世魔王李哪吒，从未有个叫李大藕的哥哥，更从未见过有个与哪吒一样胎记的少年人。”
“你都知道了？！”哪吒眼前一黑。
敖丙点点头。“嗯……一直都有预感。前些天我就去打听过了，现在你承认了，正好证实我的猜测。”
“呜呜，我错了……”一想到自己还演得很投入，而敖丙估计早已经看穿他的伪装，就很尴尬，非常尴尬。
敖丙却反手回握住他。
“下次，别再骗我了。再者，哪吒，有件事我也要同你说。”
敖丙注视着哪吒红得快看不出魔纹的脸颊，徐徐讲道：
“我乃东海龙族一脉，你是知道的。其实龙族千年来都未有子嗣诞生，不过前些年我父王得了枚灵珠，便使其托生到龙蛋当中。当时便魂至胎落、孵化化形，那便是我。”
“灵珠炼化自混元珠，混元珠本就集天地精华、力量非凡，自然我也继承了它一半力量，成长飞速。事实上，灵珠也是三年前的今日被注入龙蛋的，关内人说你丑时降生，这样算来我还比你晚些时候，倒真该叫你声哥哥。”
“所以，哪吒，抱歉，其实我也才……三岁——还没你高呢。”
说着，敖丙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哪吒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他说：“你是灵珠，混元珠的一半，怪不得！师父提过，小爷这魔丸也是从混元珠里炼化出来的！枉小爷我聪明绝顶，对你一见如故，却偏偏不曾深究你我二人印记之事，要是早点问了，是不是就……”
敖丙勾着嘴角，截住他，问道：
“那么，哪吒，我今年三岁，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得到的是铿锵有力的回答：
“废话！！！”
哪吒恨不得马上拥住敖丙亲他个千八百回。
“所以我们本出同源，是天生一对！”
他这般宣告。
周遭的海洋生物：听到了，我们作证，你好吵，小声点谢谢！诶……算了。
***
因为风火轮给了哪吒，太乙和李靖夫妇的脚程便慢上许多。他们三人赶到时，远远便望见宝贝儿子和一名陌生的蓝发少年搂在一起说悄悄话，额头贴着额头。
三位大人顿时知情识趣原地驻足。夫妇二人目光在蓝发少年的龙角上打了个转，瞄向太乙真人。“仙长，这是……？”
“诶，奏是你们想的，灵珠转世，东海的龙三太子。”
李靖犹豫着问：“吒儿这是？”
殷夫人福至心灵。“哦～对了！吒儿说不能光谢他，难道救人的除了吒儿还另有一位？”
太乙机械地说道：“应该就是这位太子殿下了，算起来，也是我师侄……”
那边魔丸灵珠还在亲昵，隐隐约约可听见两人话声。
“话说，你的化名为何要取作李大藕啊？”
“因为师父说小爷迟早要变成莲藕……”
“那你家莲塘……？”
“……对，师父说我迟早历天劫，怕我身死便提前种了仙莲，准备用莲藕重塑身体。本来想用那两个便宜哥哥的名字，幸好小爷改主意了，真让你喊金吒木吒，那小爷得悔死！”
太乙听得断断续续冷汗直流。
混帐娃儿，薅池塘，一天天的！
“你娘怀你时用了三年六个月呀？”
“是啊。那你们龙族要多久嘛？”
“我的情况太特殊了，因为我的蛋相当于闲置了很久后突然破壳，没带孵的。唔，算虚岁的话，或许是一千零三岁吧？”
“……那我还是比你早出生，是你哥。”
殷夫人没忍住笑出声。“噗，这孩子真是，幼稚。”
那头还在继续：
“你从哪儿开的珍珠蚌啊？这么大这么圆。”
“以前降服过一群大蚌精，从它们体内取出的。”
“嗯嗯被打肯定是它们不对，这两串我都要好好收起来，才不要当弹珠……糟了，小爷给你准备的礼物落家里了！本想着生辰宴结束带出来送你的。”
“不送也没关系的。”
“不成，必须要送！要不今天就到我家来玩，住一晚上，顺带介绍我爹娘师父给你认识？小爷不想你再当我的小秘密了……”
李靖倒抽一口冷气。“吒儿，这进展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他喃喃着，也不管儿子听不听得到。
哪吒和敖丙才没注意到他们仨。
“……话说，你，到底啥时候知道的啊？”
“就在你送完请柬之后。”
“那，小爷这样骗你，你真不生气？可别生闷气啊！该罚的还是要罚，你罚我吧！”
“喔，其实我早就气过一轮了……你主动承认错误，我便又开心些了……今回先原谅你。本以为今天你要继续变小呢，还打算多逗你一阵。”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爷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既已知道都是小爷一个人，那为何我把你喊上来后，你见着我还是脸红了？”
“……”
“没事没事，我懂我懂，多亲亲就习惯了。”
李靖越听越不对劲，只好求助太乙：“仙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直男老父亲欲哭无泪：吒儿这是瞧上人家了？
太乙心虚地别开目光，碎碎念：“混元珠分久必合……”至于灵珠魔丸合久分不分他就算不到了……
殷夫人忽然一拍手，又用气音问：“跟龙族说亲，还是跟男孩子说亲，要注意些什么呀？”
“夫人！”
***
灵珠降世后的头两年，主要是跟随师父申公豹在孤岛上修炼的。
今年是第三年，正好四海水晶宫落成、龙族集体乔迁入新居，便把敖丙召了回来。
因此敖丙今年的生日，全体龙族都很重视。一千年才生出的小龙，孩子头两年还是在外面过的，今年必须要好好办一场！要有排面！
结果生辰宴还没完呢东海三太子就溜了。
敖光察觉到儿子离席过久，就差遣当师父的去找人。
故而，当申公豹作为一只会水的大猫浮出海面看到那对小情侣你侬我侬时，差点被呛死。
“怎、怎会如此！成何体、体统！”
——猫科动物咆哮，然而隔太远了一藕一龙没听到。
申公豹正欲棒打鸳鸳，不料突然被拂尘缠了个死紧！一扭头，正是许久未见的师兄太乙。
太乙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诶师弟不好意思哈，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弄去吧，我看贤师侄不也挺喜欢我那徒儿的嘛……”
“死胖子！你等着龙王水淹陈塘关吧！”
“诶师弟话不能乱说哈！我是你师兄才让着你的！”
海的那头太乙拖住申公豹不让他打扰到新出炉的小两口；地面上殷夫人拽着李靖打道回府；东海深处的龙王敖光则有一丢丢不详的预感。
而海滩上，李大藕和小龙太子还互相搂着对方，贴得紧紧的——心跳隔着衣衫共鸣，额心的印记交相辉映。
哪吒说：“那天只凭你一双眼睛，小爷就认定你啦，你呢？”
“我……亦复如是。”小龙低声回他。
“爷就知道！”
哪吒得意极了。
敖丙则羞得刷子似的睫毛不住打颤，刮得哪吒心痒痒的，惹得一顿狂亲。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