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阿不思·邓不利多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熟悉的天花板。他转过头,月光照在年轻恋人的金发上,像某种流动的液体被咒语固定住,不得已停留在这里。
他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坐了起来。恋人被他的动作吵醒了,金发下显露出苍白英俊的脸,“你怎么醒了?”
阿不思再次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种探寻的疑惑。“我做了个梦。”
“什么?”恋人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去亲吻他的耳垂和肩颈,他没有躲,他像一座等待施咒的石像。
“我看见你背对我,站在一处悬崖上,脚下都是云和雾,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好像对你说了什么,你也回答了什么,但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亲吻的动作停住了。“然后呢?”
“然后你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他的声音带着种诡异的沉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你在半空中转过身,面对着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就直直坠落到雾里去了。”
“我说了什么?”恋人重新坐直身体,盯着他看。
他皱着眉,似乎在仔细地回忆。“我听不见,但我读懂了你的口型。”
“你说,我的坟墓旁,有凤凰在唱挽歌。”
“真是奇怪的梦。”恋人看了他一会儿,这样说道。
我怎么会又想起这件事?
这个咒语的副作用未免太多了。或者这是失去老魔杖的副作用?不管怎么说,这可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美好回忆。
我的手里空空荡荡,可老魔杖本该如此,因渴求力量而强大,老魔杖没有背叛我。事实上,我几乎从未被背叛过。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有很多人信奉更伟大的利益而投诚与我,也有很多人因懦弱与无能发出反对声,而这一切本是意料之中。我确实也曾对一些人说出这个词语,可那不过是引发愧疚亦或愤怒的另一重咒语,不具备真实的意义。
常有人把恨和爱挂在嘴边,但总归是负罪感与无力感更长久。它们摧枯拉朽,压倒一切,真正的背叛由此而来。
阿不思·邓不利多背叛了我们。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不是他被他那个愚蠢的弟弟一拳打歪鼻梁时,也不是他回到乏味又陈腐的霍格沃茨教书时,甚至也不是他让那个孱弱的动物学家纽特来对抗我时。
我记得那一天,维也纳那天阴云密布,就和今天一样。
开始时只是右手短暂地抽搐,之后那些抽搐伴随一种全然陌生的灼热感流进我的血管,在心脏的位置聚集凝结,旋转着、膨胀着、挤压着肋骨,但很快地,这些抽搐、灼热与挤压感就被剥离我的身体,迅速蒸发在空气里。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一个血盟被毁掉了。
一种剧烈而庞大的愤怒迅速席卷了我,甚至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前。
背叛者将付出代价。
阿不思·邓不利多是强大的,也是具有智慧的,他和我曾面对过的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同。在决斗之前的几年里,人们因畏惧我而崇拜他,声称他无坚不摧,一个多么伟大的巫师。
这简直要令我发笑了。邓不利多并不坚强,他的弱点显而易见。一座雪山,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而引发雪崩只需要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词语。
时至今日,我不再需要血盟,也不再需要通过其他方式来打败他。我只需要一个美妙的幻想,令他最隐秘,最深沉,最不可告人的梦魇成真。
哦,爱情,一个如此甜美而无往不利的词语。它能击碎世上最坚硬的铠甲,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宝剑刺进邓不利多跳动的心脏。
2
“你爱过他吗?”在飞驰疾行的马车中,文达忽然回过头,这样问道。
出乎她的预料,格林德沃露出一个带点轻蔑的笑容。
“你能定义爱么?”
3
就在幻境消失之前,我得到了这漫长一天里的唯一一个预言。
年迈的巫师,胡子上打着蝴蝶结,袍子缀满图案。当他抬起头时,在干枯的皱纹下,我看到他的蓝眼睛。
这是阿不思·邓不利多。就像我确认自己已然落败一样,我确认无疑。
他太老了,当他坐下时我几乎能听见关节不堪重负的咔嘣声。
我看到他伸出一只焦枯的手,灰黑的手指上套着一只怪模怪样的戒指。
预言结束之前,我在他脸上看见一道细长的水痕,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我的确怀疑文达是否能够定义爱。对于爱,有许多约定俗成的描述和标准,可实际上,能够让人感到温暖与幸福,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的,那根本不是爱,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只有能让你在夜晚因恐惧而难以入睡,让你饱受痛苦的折磨,却无论你如何蔑视,如何唾弃,也始终不能摆脱的,那才是爱。所以我不希望他快乐,也不想让他幸福。我的确在这场决斗中落败,但此后几十年中每一个漫长的夜晚,当伟大的白巫师邓不利多从噩梦中惊醒时,他叫出的都只会是我的名字。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3
我现在觉得头晕,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搅动,可事实上从三天前我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这就像幻影移形或门钥匙用多了之后的后遗症,我有点想吐。
天空完全被密集厚重的云层挡住了,看起来湿漉漉的。四周连成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云层的间隙里偶尔会突兀地钻出一条蜿蜒的闪电,短暂地驱离黑暗。
借着苍白电光,我再次看到了格林德沃的脸,他就站在离我几十英尺的地方。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一只手垂下来,另一只手攥住胸口。
讽刺的是,我明白这一次他并非在伪装。
格林德沃向来善于欺骗和伪装,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本能。
他善于利用自己英俊的外表,善于用最甜美的言辞蛊惑信徒。他用保护来掩饰毁灭,就连他的野心和怨恨,也都裹以爱的糖衣。
他的黑暗面占据了所有完美的表象,以至于他所剩无几的善意不得不披上恶的外皮。
如果他也会爱的话,他的爱只会,也只能以伤害和毁灭的形式展现。
不过,我想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邓不利多举起魔杖。
在离他最遥远的地方,地平线的边缘射出一道阳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