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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栩嘉独自垂头坐在空荡荡的询问室里。侧面开了个又高又小的窗,阳光斜射进来,在面前的小桌上投下菱形的影子。
他们是在上学的路上拦住他的,局里领导一致认为到学校里找人影响不好——毕竟是书记的儿子。人在询问室里坐了快半小时,张颜齐站在单面透光的窗户外注视着;老徐拎着文件夹走过来:“真的不让叫他父母来?”
“没人敢叫焉书记吧。他说他妈妈也没有时间。”张颜齐耸耸肩。
“万一他真的一句话也不说怎么办?”
“那就不说呗,反正我们主要目的不是审他。”
老徐拎着文件夹进了门。“焉栩嘉同学,”他打招呼。
“警官您好。”
和他们预料的正好相反,少年抬头笑了。他这一笑,老徐反倒愣住了,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才继续说:“还不满17周岁是吧,在省实验念高二。”
焉栩嘉点头。老徐双手握拳放在桌上:“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前几天有个警官跑去学校,问了我很多葛校长的事情。是因为那个吗?”
还有这档子事?老徐心里暗骂了张颜齐八百个回合:“葛校长的事儿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少年抬起眉毛:“您不认识那个警官吗?我还以为他会告诉你呢。”
这破询问算是乱了套了。老徐破罐破摔:“我们现在怀疑周震南和葛校长办公室失窃有关。你认识周震南吗?”
“你们警察还挺闲。一年前一个盗窃案,查了半天没查出来,过了一年又要重开。”
老徐哽了一下:“焉同学,不要打岔。”
焉栩嘉淡淡地说:“您问我认不认识周震南?”
“认识吗?”
“他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的,我知道他。”
“你的意思就是不认识了。”
焉栩嘉微笑着摇头。
“永清地产老总的儿子赵磊,你认识吗?”
“认识,我们俩是发小。”
“赵磊好像认识周震南啊。”
焉栩嘉微笑:“警官,您和您老婆熟吗?”
老徐怒道:“不要打岔!”
“您看,我是在试图证明我说的话有道理。您和您老婆够熟了吧。您老婆认识的所有人您也认识吗?”少年摊开手:“而且你们说让我来配合调查,何必用上这些审讯手段?我是嫌疑人吗?”
碰上钉子了。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你说你不认识周震南,是不是?”
“不认识。”
“去年五月底的时候,有人在老城区海棠西巷看见过你和周震南在一块儿。当时他妈妈试图要跳楼,你和周震南一起,把他妈妈救下来的。有这回事吗?”
焉栩嘉脸上显出真实的迷茫神色来。“没有。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懂不懂法?知道撒谎作伪证要入罪吗?”
焉栩嘉抬起头。他稍微往前倾了倾身体,早晨的一小片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强光之下,他的眼睛好像两杯被注入滚水的茶,氤氲翻滚,却很快归于澄澈。
“我没有撒谎。”他说。
撒谎的人可以有这样的眼睛吗?连老徐都有一丝的动摇了。
他甩甩头:“你不仅认识周震南,还同他一起策划了他父亲被杀的案子。他已经承认了,我们手上有他的口供,你也别再抵赖了。”
焉栩嘉先是瞪大了眼,又很快笑得眯起来。“警察先生,这样诈我没有用的。”他看起来无比真诚,“不可能有什么口供,因为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老徐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玻璃窗外的洗菜阿姨迷茫地站着。张颜齐循循善诱:“阿姨,您那天看见的是不是他?”
阿姨微微张着嘴,转向张颜齐:“好像不是啊。”
张颜齐的希望再次一点点冷下来。“您再仔细看看,真的不是他吗?您不是说前几天才看到过的?”
“不是的。”阿姨连连摆手,“南南那个同学头发这么长,这个小孩头发太短了。”
他急得后脖颈都快被抓出血痕来:“阿姨,头发可以剪的。”
阿姨又转回去看了看。“不是这个小孩。”她无比笃定,“他看起来好乖。南南那个同学可阴沉了,不是的不是的。”
周震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操场上打球。篮筐下有人喊他:“南哥,你手机响了半天了!”他擦擦汗,示意那人过来替他的位置,下场接起电话。一来一去间脸色逐渐沉下来,捡起外套跑出篮球场,朝学校后门狂奔而去。
学校在城区东南边的开发区,顺着无人的街道跑大概五百米才能上主干道。主干道被下班回城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斜前方一辆的士里面坐了人,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上去敲副驾驶的车窗。司机按下窗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能顺路带我回城区吗?我去临春牌坊。”
“不顺路不顺路。你看这堵的,你用跑的搞不好还快些。”
周震南又往前跑了一段,在车流里穿行,敲了好几辆车的窗户,都被拒绝了。他站在白线上直起腰,往前往后,远方都像码好的麻将牌一样。
人行道上有人喊他:“周震南!”
他回头看去。几面之缘的犯罪同伙骑着自行车朝他冲过来,急刹在身前,抬起眼看他,却没有抬头,皱着眉,露出一点点眼白来。
“上来。”同伙说。
他跳上焉栩嘉的车后座。后来他无数次坐过这个位置,可再不会有任何一次和那时一样。那时他们互不熟识,只辗转从各处听到过一些对方的传闻;可在茫茫大海上却有人奋力划了小舟,去救水中央被浪打湿的燕子。他握住焉栩嘉的车座,被对方一把扯过去:“抱紧我的腰。”
焉栩嘉踩风火轮一样蹬着他的自行车。“你刚在电话里说你妈妈要跳楼?”
“是的。”周震南的声音在焉栩嘉的肋骨间回荡:“我得快点赶回去。”
不知骑了多远,前方已经可以看到高架桥的时候,终于不堵车了。焉栩嘉刹在路边,等周震南跳下车,把自行车往灯柱上一靠,拉起他的胳膊冲到花坛外,拦的士的手抬得老高。
周震南小臂上有一些淤青。他嘶的一声要缩回手,最后还是忍住了。他问焉栩嘉:“你的车不要了?”
对方转头一笑:“就当被偷了吧。”
那天黄昏时分,林巧吃了安眠药,在卧室里沉睡。老城区的房子窄窄一溜,走廊上摆满杂物几乎无从下脚,周震南的房间在屋子的尽头,有一扇朝南面的窗。天空中散着碎棉絮似的云,远方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最后一缕粉色的天光。焉栩嘉走到周震南身边,和他一起靠着墙坐在窗下,四只脚并排挨在一起,粉色的光打在他们的脚面上。
长久的沉默过后,周震南喃喃地开了口:“其实我可以走的。……我真的好累。我真的没必要一次一次回到这里。”
焉栩嘉没有回答。
“有时候我真的想,不如就算了。”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你已经坚持很久了。”焉栩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后来在眉山脚下,他亲眼见证了曾经守护自己的人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晶莹的碎片,像那个黄昏窗外的飞鸟,大团大团,聚在一起又散开,撞进高楼的闪光里去。
然后碎片被风卷回来重新聚合在骨头上。人偶被注入了一丝生命,缓缓朝他走来。那人抬手捧住他的脸,俯下身轻轻吻了他的嘴唇。这吻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却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在皮肤上留下永久无法磨灭的瘢痕。
焉栩嘉看进他的眼睛里。“你想要钱对不对。很多钱,可以带你妈妈离开。”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办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无尽的回音,能让滚滚水流瞬间静止。
“去拿你爸的遗产。”
四年前刚从警校毕业时张颜齐还是东区分局,乃至整个市局的希望之星。年轻人总是慢悠悠,懒洋洋的,却有一双极毒辣的眼,同嫌疑人打照面三个回合内,就能判断出是不是此人干的,局里人送绰号二郎神,是开了天眼的意思。
直到那起臭名昭著的连环诱拐案。医学院的女生宿舍里连着几起失踪,他们抓了当时在宿舍区搞电路扩容工程的电工董山,连着审了他四十八个小时,一滴水也没有让他喝。董山最后濒临崩溃,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趴在桌上大哭。
那四十八小时内死了两个失踪的女生。这起案子的主谋是同一栋宿舍楼的女生,有个外来的男性同伙,见死了人吓破了胆,跑来自首一股脑儿全交待了。
因为这个案子张颜齐被停职了三个月。此后不知多少年,他都像那个害怕井绳的人,在无眠的夜里看见两个女孩子的游魂,质问他,你的感觉真的没错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错,每次都不知道。这次他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捧着一束花进了东区医院,走向五楼尽头的小儿科病房,冲护士亮了亮警徽,推开房门。
焉栩嘉侧躺在窄窄一张病床上,小男孩枕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叽叽咕咕说笑着。男孩点滴氧气管一样也不差,应该是做完手术没多久,脸色看起来还不错。面对着门的焉栩嘉先注意到他,坐直了翻下床来:“这不是张颜齐警官吗。”
“来看看弟弟。”张颜齐伸手把花递出去。
那边伸手不打笑脸人,接过了花,搁在床头柜上。
“弟弟手术还顺利吗?”他问。
焉栩嘉低头微笑着看他弟弟。弟弟也看了他一眼,答道:“挺顺利的,谢谢叔叔。”
张颜齐笑道:“恢复好了就要回去上学了。想念学校吗?”
弟弟眼角很快耷拉下来。“学校挺好的,但我不想周末上钢琴课和马术课。”
“因为不想上课,所以一年级的时候让哥哥把你藏起来吗?”
弟弟又惊慌地抬头看焉栩嘉。焉栩嘉点头,小男孩才垂头丧气地说:“你都知道了。”
张颜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表看了看:“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就在这说吧,没有什么我弟不能听的。”
张颜齐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装作轻描淡写地问道:“今天15号,夜里又会停电吧。弟弟的呼吸机没事吗?”
“张警官也知道夜里会停电?”
“值班室看到的,应该跟你一样吧。”他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七号那天你也在医院陪你弟弟吗?”
“我基本每天都在。”焉栩嘉轻声说。
“那天凌晨医院停电了五分钟。之后恢复供电,门口的监控也重新打开,拍到你凌晨三点半左右进了医院,手里拎了一个袋子,但是没有拍到你出门的画面。停电的时间是两点十五,你从这里去月渡桥,绰绰有余。”
焉栩嘉微笑道:“我去月渡桥干嘛?”
“你知道你去月渡桥干嘛的。”张颜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有些微压不住的颤抖:“焉栩嘉同学。你到底几点出的门?”
焉栩嘉低头不语。
他胸膛渐渐涨满了。兜里的手机静静地录着音——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多天,前面终于有一星亮光。不到十七岁的孩子,难道还真能滴水不漏吗?
“我哥哥出门给我买雪糕去了。”小男孩儿突然说。
“我夜里醒了,想吃雪糕,叫哥哥去旁边的便利店给我买。哥哥十分钟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十分钟?”张颜齐盯着他。
“这台机器上有时间。我可着急了,一直在看。”小男孩抬手一指呼吸机,果然角落里有电子时钟。
“张警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我出门。也许监控有死角呢。”
一大一小两颗圆圆的头上下叠在一起,微笑着看过来,在无声地嘲讽着张颜齐。有急速的风从指缝间划过,提醒他终究什么都没有抓住。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张警官。”
周震南办好转学手续的那天,张颜齐去了一趟省实验。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即使去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案子悬了,他也许只是在给自己的内心寻求一个结束。
春天的尾巴给这个城市带来了无尽的风。风从高空垂直落下,掠过依然车水马龙的马路,大片的树林,学校的校门和屋脊,吹散了开在路边花坛里的蒲公英。焉栩嘉搭着三楼走廊的栏杆,单脚踩在底部的横杆上望向远处的校门——和月渡桥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张颜齐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周震南拉着林巧,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朝校门外走去,脚步决绝,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可这里也许还有他眷恋的东西,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张颜齐知道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可眼神仿佛无数根弦飞速交错又分开,于虚无中鼓起了风,漫天蒲公英的种子扶摇直上,填满了无垠的空间。
他轻声说:“总算实现了愿望,你替他高兴吗?”
“实现愿望就是分别,你会伤心吗?”
焉栩嘉笑了笑,反问道:“您在说谁?”
“没被抓住的凶手也很失落,他本来短暂的一生,将会因此被抻得极长,直至无限,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