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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回去的路上蓝曦晨一直很沉默，金光瑶在一旁很是担心，然而不知症结所在，又不好开口。按说如今得到了妹妹的音讯，亲眼见她一切都好，该安心了才对。不过也可能是见着亲人却不能团聚，又勾起了家破人亡的伤心事，因此心情低落罢。
这样一路无言回到了金鳞台，二人下了马车，金光瑶心思玲珑，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让蓝曦晨一个人静一静为好，旁人说些什么也都没有用的。
刚想出声道别，蓝曦晨却抢先开口，神色肃穆：“阿瑶，我有事要同你讲。”
回到芳菲厅，金光瑶将门栓好，将蓝曦晨引到里间。
蓝曦晨看她如此表现，叹道：“阿瑶已经猜到我要说些什么了，是不是？”
“同令妹谈过后你一直在沉思，这不难猜，一定是与云深不知处有关，对吧。”
“不错。书院的事，是温家在背后操纵，惑乱圣心。”
“咳，咳咳！金光瑶瞪大眼睛，刚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没吐出来。
为什么开头第一句就是这种朝野秘辛？太刺激了吧？这种话是可以随随便便就这么直接地告诉别人的吗？
“阿瑶，放心，我不会杀你灭口的。”蓝曦晨脸上有“被可爱到了”的表情一闪而过，但很快回复严肃。“此事背后乃圣上授意，这一点以阿瑶的机敏，想必早就有所猜测，只是其中关窍还需我讲与你听。云深不知处在百余年间一直谨遵开院山长遗训，游离于庙堂之外，只读诗书，不论政事。然而人各有志，为入仕而读书者不在少数，既受书院教导，自然才学过人，仕途坦荡，身居高位者亦不在少数。到了本朝，朝中竟有将近半数官员出身云深不知处。他们虽不结党，但抱负相似，自成一派。而余下除少数中立者外，皆是温氏党羽，隐隐成两方对峙之势。温氏心生忌惮，上奏暗指书院门生结党营私，圣上本性多疑，听信谗言，却也不敢直接动手，恐留骂名，因此假借山贼之名纵火烧毁云深不知处，以做警示。”蓝涣说到这顿了顿，双目染红：“可怜我云深不知处上下数千名先生学子何其无辜，纵使一味躲避，仍要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平白成了权术博弈的牺牲品！”
这并非是一位落难大小姐对自己坎坷身世的诉苦，而是身为山长继承者的一种更为宏大的悲愤。金光瑶向来信奉独善其身，此刻却似能与面前这人同心共情。
“此事一出，朝中曾于书院就读的诸位大人亦感愤怒痛心，有心相助，奈何此时一举一动都被皇上和温氏的人密切关注，不能有太大动作。我流落金鳞台后，宫里费尽心思传来一点消息，只说金光善与温氏一党勾结，有些事在明面上不好动作，青楼则是绝佳的幌子，是各种消息汇聚交换之处，便成了他们在宫外的最大据点。若仔细搜寻，想必能找到扳倒温氏的证据。”
蓝曦晨说完后，金光瑶没有接话。她目光落在蓝曦晨身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兀自想些别的什么，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表情令蓝曦晨感到陌生，但她有种感觉，其实这时候金光瑶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才是她真实的样子：“蓝涣，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阿瑶，其实有一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也是一种幸福。”
金光瑶当然知道，其实蓝曦晨这样的行为，有更合道理的解释：比如以金光瑶审时度势的性格，肯定知道站在蓝曦晨这边才是对她最有利的；比如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惊人，但也只是一番话，没有任何证据，金光瑶便是真的要背叛她，也翻不出太大风浪……
但金光瑶愿意相信，蓝曦晨的理由就只是她告诉她的那句话而已。
“姐姐，我有个礼物送你。”金光瑶再一次笑了，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但是蓝曦晨觉得，这一回，她没有将那个真实的她隐藏起来。
金光瑶弯下腰，从脚踝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的坠子是一枚小巧的钥匙，又走到床边，跪在地上，手探到床底，将一块木板挪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放到桌上用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从泛黄的程度看，它们被放进去的时间跨度不短。
蓝曦晨面带疑惑地看着金光瑶，金光瑶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将那些纸张拿出来看看。
蓝曦晨慢慢地看着，开始带着些不解，然而很快她便被自己所看到的东西震住了，猛地抬头看向了金光瑶，后者笑意未变，只是眼神变得冰冷起来。蓝曦晨复又低下头去，飞快地将纸上的内容过完一遍，喃喃道：“这……阿瑶……”
“金光善野心不小，能力不大。这些年与温家那边的许多事，都是在我手下过的。她一方面防备我，但另一方面又离不开我，贪心不足蛇吞象，早晚有一天会死在自己手里。”
金光瑶眼中尖锐的恨意令蓝曦晨不解而心惊：“可你为什么……”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踌躇。”金光瑶并未回答，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突兀地低声吟诵起来。
蓝曦晨浑身一震，藏在记忆深处的那阵微风再次吹起，她仿佛能够闻到玉兰的香气，眼前是被风扬起的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树下，笑意盈盈地对着她背起那首颂扬所爱之人美貌的诗歌，清脆的童声渐渐与耳边的声音重合。
“你是……”在蓝曦晨有所察觉之前，一滴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其实我本名并非金光瑶，而是孟瑶。九年前我来了金鳞台，那年我八岁。”
“孟瑶……九年前……”蓝曦晨失声道：“你是前吏部尚书孟施之女！”
金光瑶看着她，笑容惨淡。“姐姐记起来了？那年父亲将我送到云深不知处听学，我本该去雅室同山长青蘅君见礼，却在半路为院中盛开的玉兰所吸引，于是甩开随从偷偷溜到树下，然后便看到了一个清雅更胜玉兰的姐姐，我看得呆了，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将前些天刚刚背下的那篇《静女》脱口而出。”
“我从未忘过。我跟那个胆大又可爱的妹妹玩得很开心，就这么过了几天，某日早课时我却没看到她。我急急地跑去问母亲那个妹妹去了哪，母亲叹了口气，说朝中有大动荡，孟相将他的千金连夜接走，想在出事前安置好她。”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父亲当年一心为国，温氏一派祸乱超纲，他岂能坐视不理？在朝堂上自然处处与他们针锋相对，令对方深感威胁。右相不过是个傀儡，背后操纵一切的，是他的夫人温若寒，温若寒远离朝堂，不受限制，许多事便很好操作。她联合金光善作了伪证，构陷父亲贪污受贿。父亲入狱后，他们又买通狱卒虐打父亲，他很快……很快便冤死在狱中了。”
金光瑶没有注意到她在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只是拼尽全力不想当着蓝曦晨的面落泪，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再说起这件事，便不会那么难过。
可是她高估自己了。
蓝曦晨却像是要帮金光瑶把她没流出来的眼泪全流尽似的，又觉得这样都还不够，于是走到金光瑶身边，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我在金鳞台看到你第一眼便觉得莫名熟悉，可实在想不起我们究竟在哪见过，便权当是因为和你投缘罢了。我哪里能想到，你竟然就是她。”
清幽的龙胆花香再次萦绕在金光瑶的鼻尖，她发觉蓝曦晨好像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而自己也无意离开，所以她便继续说下去，将声音闷在蓝曦晨怀里：“父亲死后，树倒猢狲散，府上的人全都跑得没影，所谓的昔日旧友们见识过了温氏的手段，也都明哲保身。这时候金光善出现了，将我带到了金鳞台。她以为我太小，又是个姑娘家，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
没想到，孟施膝下就这一个千金，自小冰雪聪明，孟施对她寄予厚望。早在出事之前，孟施便隐有预感，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争斗同孟瑶一一讲明，孟瑶年纪尚小，虽无法完全理解，却尽力将父亲说过的话记在心里。
直到事情发生，她才终于明白父亲告诉她的一切。于是这些年，她一边装傻与金光善周旋，一边暗暗搜集证据，只盼有一天能为父报仇。
“我只苦于这些东西放在手中全无用武之地，幸好现在遇到你，只要想办法将这些东西交到朝中传消息给你的人那里，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用。”说着，金光瑶终于离开了蓝曦晨的怀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阿瑶，难道你就不怕我……”
“不怕。”金光瑶打断了蓝曦晨，完全知道她想问什么。
对金光瑶而言，“有一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代表着的不是她确信自己真的不会被背叛，而是即使会因为这信任而万劫不复，她也心甘情愿。
不知是否是巧合，一切恰好在清谈会这天结束。
往日里已足够声色犬马的金鳞台在这一天更加成了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万红窟，台上翩飞的衣袂和娇媚的容颜交织成一幕幕光怪陆离的幻梦，台下的看客在酒香中恍然不分天上人间。
作为去年的花魁，金光瑶今年自然是压轴出场。
蓝曦晨手持一管洞箫在台侧站定，她穿着深蓝绣云纹的广袖宫装，一套白玉梅花簪将乌发绾成飞天髻，高贵庄重，一瞬间竟然让人怀疑她是否来错了场合。
这几日常来的客人也许听过蓝曦晨抚琴，然而没人想到她的箫竟然比她的琴更加令人惊叹，耳听箫声，泠泠山泉，飒飒落叶，无一不现眼前。
金光瑶便伴着这凄寒的箫声，跳起了她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热烈舞步。今日她依旧着一身淡金齐胸襦裙，只是制式更加华丽，金星雪浪在裙摆上簌簌撒开，烟罗罩衫随着动作翻出层叠的金色波浪，十二支步摇如同花火般在空中划过绚烂的轨迹，直到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突然涌入金鳞台的官兵将还在与人谈天说笑的金光善押走时，没人注意到高台之上原本遥遥相对的两人已经走到了一起。无视台下的一片混乱，大事已了，现在蓝曦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她弯腰凑近金光瑶耳边，语中带笑：“阿瑶，可否容我，一亲芳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