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屋子里的陈设没怎么变化,连气味都是熟悉的。彼得刚跨过玄关,就已经闻见了梅婶婶做好的饭菜的香气。
她像是一早就被妥帖地通知好消息,此刻已经解下围裙,热泪盈眶地站在餐桌前对彼得张开了双臂。
彼得毫不犹豫地飞奔了过去,扑进梅婶婶的怀中。
他们分享过一个漫长的拥抱。你很难理解“家庭”这两个字的意义直到你将它们紧紧压在胸口上。当彼得那么做的时候,进屋时还困扰着他的那些思绪好像一刹之间就全飘走了。
是的,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当他穿过奇异博士的传送门再次见到洛基的时候他就那么想过了,但现在,他才真正后知后觉这一切的意义。
他回来了。活下来给了他这种权利,得以回到这个温馨的、令人怀念的、又几乎原封不动的家——并非所有人都享有与他同样的奢侈。
“我很抱歉让你等了五年,婶婶。”彼得在梅的臂弯里说。
梅抚摸着他的头发。
“别这么说。你回家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一个人过得好吗?”彼得终于放松了那个拥抱,他后退半步,把踮起脚来压在梅婶婶身上的重量收回,抬头看着对方。
梅婶婶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彼得记忆中的差不多一样年轻。她的头发依然是那种发尾微微卷曲的样式,反射着淡淡的光泽,眼睛周围也没有额外增加的纹路。那让彼得的感觉好了许多。
“不是一个人。你的朋友把我照顾得很好,彼得,真的很好。”她回答。
现在梅已经不在彼得面前用汤姆的名字来称呼对方了。早在彼得迈过门前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洛基就默默解除了咒语。他曾经在梅的记忆中埋下一条线,那些咒语只是让认知变得模糊,而不是整个把记忆拿走或是给人洗脑。那种方式温柔许多,当梅最终想起一切的时候,那感觉会更像是从一场梦游中醒来,而不是立刻经历剧烈的认知失调。
从见到彼得的第一眼起,她就全部弄明白了。
帕克家的家谱上从来也没有一个叫做汤姆的大学教授,他们在路易斯安纳也没有一块临湖的土地来建造房子。五年前,当那个有着微卷金色头发的年轻人第一次将她带来这里的时候,曾经试着向她解释过。
梅觉得自己仍然可以回忆起那副略显单薄但温和的嗓音。
“别害怕,从现在开始你待在这栋房子里会很安全,你可以信任我。我只是得做点儿什么,让你感觉好受点,好吗?这也会是彼得所希望的。”
然后,梅所记得的就只有一束闪光。
此刻,当始终罩在头脑中思绪表面的那层纱布终于被掀开,梅得以将所有的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她同样低头看向彼得。
“他不是普通人,对吗?”她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那样问。
“他把我带回来了,婶婶。和所有其他的英雄一起,他们打赢了战争,带回来了所有人。”
彼得回答。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介绍洛基的说法,当然也是最贴切的。
那就是洛基所做的,那是事实。
他甚至为自己赢得了在新阿斯加德的一席之地,葬礼上彼得看见过了,海姆达尔对洛基行了礼,在洛基点过头之后,那说明他们接纳了他。新阿斯加德如今已经是地球的一部分了。那么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很快也会接纳他的。
人们不该忘记洛基为最终决战所作出的贡献,彼得自己就会保证这一点,他是活生生的人证,他不会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至于梅婶婶,她从来就不是会对少数族群抱有偏见的种族主义者。彼得知道她有一颗包容和善的心。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婶婶有多爱他。
他几乎觉得自己可以把所有话都试着说出来了。
但梅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所以他这次是结束了战争,而不是像上次那样,企图掀起一场,对吗?”她看着彼得说,“我是说——抱歉我可能只记住了他哥哥的名字。”
她望着彼得微笑着,表情里带着一点抱歉,好像几秒钟之前她不过是稍微犯了回糊涂,忘了彼得的科学小组里一个同学的名字,但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在说的是谁,彼得也一样,她说的就是八年前那个曾经在纽约本地新闻里连播了一个夏天的主角。
人们称那是外星入侵者、战争犯、又或者是邪神。新闻记者对准对方所记录下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洛基在复仇者成员和军队的层层包围之下,身上戴着一副镣铐。
但她却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抑或是恐慌。
“我记得他哥哥手里总有个锤子。”她像被逗乐了那样看着彼得说,“但他好像不一样。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更瘦一些,嗯。我猜他不是挥舞锤子的类型?”
“他用魔法。”彼得发现自己回答梅婶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他实在是太不确定了,“他……洛基是个法师,婶婶。”
“啊,我知道。”梅又笑了。
彼得则陷入了疑惑,他不知道梅婶婶脸上那种带点调皮的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其实看到过几次,”梅立刻对他解释了,“在他试着要自己做顿饭或者打扫打扫起居室的时候,刚开始那段时间他的确不怎么擅长对付家务活,然后他就会偷偷用那些——他以为我不在,或者其实没注意到——但我知道,那些盘子是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个跳进洗碗池里自动开始洗澡的。”
梅婶婶的描述在彼得的头脑里构成一幅画面。
那幅画面很轻易地就把彼得带回到自己所离开的这五年间的某个时刻,给了他一种莫名其妙眼眶背部发热的情绪。
他仿佛看见洛基一个人做那些事,而不是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只把脏活累活都推到他的头上。
他总能记得洛基是多么讨厌家务,当那个人不得不面对那些分门别类的垃圾时,脸上总是挂着愤恨而尖刻的讽刺表情,仿佛光用眼神就可以诅咒到那些垃圾集体自燃似的。
那些回忆的片段不经意往彼得紧缩的胸口里鼓进去一捧空气。他呛着了,在双眼湿润的感觉里咳嗽一样笑了出来。
“那的确是他最烦的事。”彼得擦着眼睛对梅说,只是他仍然有个问题不明白,“可你知道他是洛基吗?一直知道?”
“洛基?”梅婶婶无声咀嚼了两遍那个名字,然后摇摇头,“不,不见得。不是一直。他只让我看见过一两次,在他撞见过我之后,他设法让我忘记了一些东西。”
“但你仍然记得?”彼得问。
“我猜就算是法师也会有片刻精神松懈的。魔法也会有不管用的时候对吗?”梅也反过来问,“在我以为他是汤姆时,我把他当做最后一个帕克家的家人,我试着照顾他。那种感觉会让我短暂地忘记你离开了的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里,那让我好受很多。但是偶尔的,会有一两个晚上,毫无预兆的,那些悲伤的感觉会回来。一开始我以为那是睡眠,或者是晚餐的时候喝的酒的问题。直到一次半夜里我毫无征兆地醒来,我才明白那些情绪是怎么回事。”
彼得对她眨着眼睛。
他在等待着答案,自己都没有发现呼吸已经完全变得平缓。
梅望着彼得眼神中的专注。她是过来人,她完全懂得到底什么才是深刻在意一个人的表现。因此她很乐意告诉彼得所有的真相。
“那完全不是偶然。”她轻声回答,“当我穿着睡衣光脚下楼的时候,我发现杂物间的灯是亮着的。还记得我们住在皇后区的时候,家里也有一间这样的杂物间吗?你总是在里面堆满你用来做实验项目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在里面加装了好几根灯管,一到放假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
梅的叙述让彼得微微的脸红了。
但那绝不是她试图告诉他的全部。
“当我透过门缝往里看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儿并不是什么临湖别墅,也不是什么我临时搬过来借宿的亲戚家。这就是我的房子,我看一眼就全明白了。政府的人曾经对我说所有东西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毁了,可直到我看到那些你自己做的小玩意,它们全都在那,那些工具、箱子里的游戏、漫画、所有的东西。”
然后梅发现彼得的脸上挂着某种呆愣而又迷茫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似的。
她笑了出来。
“没听明白吗?”她捧着彼得的脸说,“他救了所有的东西!只是没告诉我!上帝啊我真想谢谢他那么做了,真后悔那时候我没有那么做,我想那是因为那时候他看上去根本不是汤姆。我吓坏了,一个陌生人忽然出现在家里,我不认识他,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我的第一反应是报警,可身体根本动不了。类似的事发生过好几次,每一次他半夜里下去整理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就会活过来,然后不受控制的顺着头脑里的感觉找过去。我见到那个场景好多次,直到我明白过来,这个人的确不是汤姆,但他……他不危险。”
“噢不,他不危险。”彼得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梅婶婶对视着,脸颊因为喜悦和感动而变成了红色,“他一点也不,婶婶,我发誓。”
“我做了三个人的晚餐。”梅婶婶突然对他说,“本来是为了汤姆做的。但,现在已经是——是洛基了对吗?我觉得你需要亲自去请他进来。彼得,你得亲自去谢谢他,他替你保留了你父母所有的相框,还有你高中的那些纪念相册,我看见过他翻看那些相片,在每一个我忽然觉得悲伤的晚上。我或许不明白魔法到底都是以什么原理运作的,但那并不是你的‘随便的一个朋友’对吗?我头脑里的那些情绪,我想它们不是我的,那是他的。他在为你哀悼,很多个夜晚。我想我必须好好见他一面,彼得,如果……那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的话。”
彼得发誓那一定是他十六年以来的人生中所经历的最快乐的时刻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拥有全世界最棒的家人。他迫不及待想告诉梅婶婶全部。
“他是,非常重要。”他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他总把所有事都变得更好,但我却从来都没能真的为他做过什么,我真的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补足这些。天呐,婶婶,你会原谅我吗?如果我想要他在我的生活里,以后都在,你能够接受吗?”
在彼得问完那个问题之后,梅只用一种完全理所当然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在问什么呢,我的孩子。”她问,“他都做了五年的帕克了。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的话,那么是的,他是家人,早在五年前他住进这儿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是了。现在,去吧,每一个帕克都该回家吃晚饭了。”
彼得用跳的跨越过那段阶梯。当他沿着漫长的木板桥一路奔向湖边的时候,他感觉整副灵魂都差不多就要变成一只蝴蝶,从身体里边扑扇着翅膀飞到他的更前面去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仲夏夜傍晚的风这样热过。
洛基仍然穿着来时的衣服。他背对着彼得,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望着蜻蜓在湖面留下的涟漪,直到彼得的脚步在木板上踩出惊人的动静。
他略微有些意外地转回过头来,还来不及问出半个音节,那副要矮他半个头的身体就像一颗炮弹那样撞进他的怀里。
他真庆幸自己是个法师,因为那真是一个危险的动作。
最后,他们向后跌落进一片冰凉的水汽里,洛基用一个相对保险的动作接住了彼得,保证着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衣服至少都是干燥的。
他们悬浮在距离湖面堪堪只有半米高的地方,洛基的魔法暗自发挥着作用,将一小片的湖面冻出了冰晶。
“我想你该解释一下。”他低头看了彼得一眼,迟疑地问,“你是只想要把我推下来,还是你自己也想加入,打一场水仗?”
那本来是一个玩笑,有点浮于表面、有点枯燥的那种,他并不处于最适合开玩笑的情绪状态当中,但他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消沉,更不愿意流露出某种软弱,引起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彼得。
好在彼得只给了他一张笑得露出牙齿的脸。
“为什么不用你的读心术呢?”他反问洛基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洛基皱眉看了他一会儿。
他当然懂彼得说的那种方式,只需要几秒钟,他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答案。
他只是没有那种勇气。在过去,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人得知了他的身份,不管是在阿斯加德还是在地球,总没有什么更好的进展。
他的养父母曾经给予过他宽容,当然了,早在他能够明白人们的宽容并不总是没有代价以及无缘由的之前,他曾经得到过它们。可如今父母也离开了,阿斯加德消散在虚空之中,洛基不觉得自己拥有别的什么。
家庭之外的一切亲密形式于他而言都是陌生而不确定的。就连他自己的这副灵魂里都写满了乖张和偏见,他才不会对任何形式的不原谅感到吃惊。
他刚想说什么,但彼得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原本就是以一种彼得摔在他身上的姿态悬浮在湖面上,彼得只用稍微往前探一探,伸长脖颈——
洛基睁大了眼睛。
因为彼得给了他一个吻。
他该死的就该用那个读心术!黑发的法师心想,在他完全想不起任何一个和魔法有关的单词之前。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他克制不住想要然后最终自己伸手夺取过来了的某种东西。他原本告诫过自己别那么做,毕竟一千年的时间里,掠夺和工于心计的诱骗是洛基仅为熟悉的方式。
他没想到。第一次,有什么人主动给予了他。
这不是你之前养过的那些鸟怪,也不是蟒蛇,他对自己说,也不是海妖,也不是被你骗过的那些人。这是彼得,该死的,为什么一个人类男孩会这么像一只小鸟。
他曾经讨厌那些鸟,柔弱又普通,它们只会唱歌。
但在漫长的童年里,那是洛基的花园里唯一会落到他的肩头上、与他亲密的东西。他会变成一条蛇,窜进花丛,又重新跳出来,把它们全部吓回自己的巢里。
愚蠢的小家伙们,无论他这样做多少次,它们总也学不会。
每一次,当洛基又重新变形回来之后,它们就又会叽叽喳喳地落下来,飞进他的手心,在其中寻找并不总是存在的面包屑。
洛基自己都快要忘了他曾经也有短暂的一刻允许自己普通,像个最天真无奇的孩子一样去喜欢一些最不起眼的东西。不是为了和任何人证明自己。只是因为喜欢。
他抬高手,碰了碰彼得红得发烫的耳廓,然后他闭上眼睛,加深了那个要命的吻。
当他们最终结束之后,洛基的魔法让他们往下坠了一些。几只蜻蜓掠过湖面时被寒气激起,逃开时翅膀的边缘扇到了彼得的头发。
男孩的鼻头上黏着汗,有一点不自在地,他低头用手指将那些汗珠抹去。
“你主动了。”洛基看着他忽然说,“这是否说明你喜欢我会更多一些?”
他的脸上逐渐漾开笑意,完全恶趣味又抑制不住得意洋洋的那种。你想不到比那还要破坏气氛的事,彼得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一只气球被针扎破,他像鸵鸟那样把自己埋下去,脸完全红得发亮,一半是因为赌气,一半是因为想逃离。
但最终,洛基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你知道它所代表的意义吗?”他问,“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地告诉你。我原本想要的不过是更多一些的时间,我想等到我们两个都完全清楚自己的想法,再好好和你谈论它们。不得不说,我享受你偶尔的头脑发热,真的,但用不着着急。”
彼得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理解洛基努力想要说明白的那个意思。
他像是找回了那个夏天和洛基斗嘴的状态,克制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你试试去读其他人的心,试试复仇者,索尔、或者史塔克先生,奇异博士也行!我今年十六岁,洛基,所有人最担心的都是这个,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再等等,他们就怕你不想要更多的时间!”
“这么说史塔克防着我?”洛基挑起了眉毛,“他想叫我慢慢来?不得不说,这有点让我逆反。”
“随便你怎么想。”彼得打断他,“但刚刚那个,你听好了,那不是头脑发热,你最好清楚这个。这次我主动了,是因为梅婶婶在等你过去吃饭,你是家人,明白吗?我用不着为了什么着急,因为家人总是一直都在的。”
洛基哑然了片刻。仿佛他还没做好准备这辈子再听见一次那个词。
“你婶婶的脾气好吗?”片刻之后他问,“她会介意我们在晚饭前弄脏前厅,并且不得不去洗个澡吗?”
“什么?”彼得在他的胸口前抬起头,“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洛基回答,“只是需要个由头,你看,我总得回礼,为你刚刚的那次主动。”
他望着彼得的双眼里闪烁着幽暗的光。在彼得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之前,他们身下的魔法气息突然消失。
一个霜巨人和一个人类男孩一起落入了水中,这次,足够久地,直到把彼此肺部的氧气全数交换殆尽,他们都没再浮上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