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气象台预报台风即将登陆本地,加之现在是深夜,宽阔的道路上空无一人,整座城市在雨幕中陷入沉睡。唯有一辆黑色迈巴赫疾驰在夜色之中成为这空荡荡的城市中唯一的活物,经过之处皆溅起水幕,像在夜晚森林里穿梭的野兽。
家乡熟悉的景色一一在楚子航眼前掠过,但他不再留恋,坚定不移地朝那个宿命之地驶去,单刀赴会一场多年之约。
他不打算等学院的后援,也不打算把恺撒和路明非扯进来,这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楚子航想象了一下恺撒醒来之后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样子,不禁勾了勾嘴角。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潜意识里有点喜欢看他生气。
前方出现岔道口,路牌上写着“高架路入口……”,后面跟着入口的编号。当年他没能看清,他这次看清了,那是10号。在他记忆里那条不存在的0号高速正是10号高速被扭曲后的结果。
他稍微右转方向盘,迈巴赫轻巧地拐上岔道,那曾经是他经年噩梦的起点,如今他正平静地前往噩梦的最中心。黑色的轿车沿着岔道攀升,周遭仍然陷在黑暗中他无法看清,但他感觉到快要通过某个介质进入尼伯龙根。他似乎都隐隐约约听到那些婴儿般的低语在风中飘荡,又像哭泣又像欢笑。
这很好,他曾经开着这辆迈巴赫逃出了尼伯龙根,那成为他一生中最悔恨的事。现在他已经燃烧了龙血挥舞着复仇的长刃,替曾经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驱车冲向神座。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即将在这里结束。
突如其来的光源从后方照射过来,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视野里出现一辆摩托车,正越来越接近迈巴赫。
它竟然速度这么快?深夜飙车族吗?楚子航想,可是这样的雨夜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他稍微往左靠了一点,让摩托车超车。
摩托车很快追了上来,挑衅般地几乎是擦着迈巴赫超了过去。楚子航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摩托车头往左一偏,接着减速带着半人高的水幕在路上划出一道圆弧,横停在了马路正中央。
楚子航一脚刹车踩到底,同时猛打方向盘,以迈巴赫极为优秀的制动性能,这台钢铁巨兽骤然减速,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积水的路面滑了一小段路才彻底停下来,只差不到一米的距离就会撞上那辆摩托车。
而那个发疯的摩托车手站在车边抱着手臂手岿然不动,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只要楚子航反应稍微慢一点他就要去见上帝。楚子航有些暴躁地打开车门走下车,不确定自己要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突然来找茬的飙车族。
然后他就愣住了,因为摩托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灿烂的金发和底下熟悉的蓝眼睛,活像一株夜色中的向日葵——那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意大利男人。
“你在干什么,楚子航?”向日葵冷声发问,话里蕴含着亟待爆发的怒气。
“做我该做的事。”他淡淡地回答。
“你该做的事就是丢下我们一个人去送死?”金发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他们中间隔着一辆迈巴赫,在车灯的照射下楚子航看清了他的脸,海蓝色的眼睛里结着一层冰,表情冷硬如生铁。
“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楚子航不为所动。
恺撒的脸色更加难看,楚子航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他吵架,于是放软了语气:“你没必要……”
“收起你那奇怪的保护欲!楚子航!”恺撒粗暴地打断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他站得很近,借着身高优势俯视他,语气恼怒:“你没有资格为我做决定!”
“你也没有资格插手我跟奥丁的事。”楚子航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毫不退让。
他说完便推开面前的人去拉车门,却被恺撒一把按住了手腕,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楚子航看着恺撒固执的表情心里相当焦躁,他不知道这场争执会如何结束。又是这样,他劝不动恺撒,恺撒同样也说服不了他,所以他们通常都选择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但他着实不想在这里跟他打起来。
“我、有。”恺撒忽然开口,一字一顿,“是你妈妈让我来的。”
楚子航一愣。
“她的电话叫醒了我。”恺撒接着说,“她说她做噩梦惊醒害怕你出什么事,托我照顾你。你要我辜负一个母亲的嘱托吗?”
楚子航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才想起他的确是给了苏小妍恺撒的电话号码。
恺撒直视楚子航的眼睛,低声说:“现在你还要说我没资格吗?”
楚子航看着那双凌厉又执着的蓝眼睛再也无法说出否认的话,是他选择把事情告诉了恺撒,是他接受了他的帮助,是他把电话号码给了苏小妍……是他,是他一步步给了恺撒这个资格。
面前的人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恺撒就是知道他妥协了:“算你欠我的。楚子航,你可要留着命还给我。”
“其实我之前欠你的许诺都还没还给你。”楚子航轻声说。
“那没事,现在就可以还了。”恺撒放开他的手,“以后你的任何事,都不能说和我没关系。”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恺撒,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乐意。”恺撒转过头不再看他,绕到另一侧去拉车门。
恺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绕了回来朝楚子航伸出手,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还有,把我的枪还给我。”
恺撒火气又上来,他一想到这事就生气,拥有超级听力的他居然被人摸走了配枪都浑然不觉,即使睡着了他也不可能毫无防备。恺撒忽然想到那瓶红酒,楚子航刻意找他喝酒自己却只喝了一口,他却傻乎乎地喝了大半瓶,他这才反应过来里面一定被下了药。
妈的!这个该死的混蛋!恺撒强忍着没有一拳揍在这张近在咫尺的冷脸上,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更气混账楚子航还是更气大意的自己。
楚子航瞪了他一会儿,从后腰掏出那把沙漠之鹰还给了他。
金发男人接过枪,脸色依然难看,他强压着怒气冷冰冰地说:“走吧,去干掉奥丁那个王八蛋。”
“听起来王八蛋像是在骂我。”楚子航静默了一秒,开口道。
“是啊,王八蛋骂你。”算你有自知之明,恺撒恨恨地想。
他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转头就看到黑发男人那张面瘫脸上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楚子航你……”恺撒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他的目光在那张可恶的脸上逡巡了一会,最后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其实之前你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我们会那么针锋相对,现在我信了,你气人水平真是一流。”
“多谢夸奖。”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彻底笑了出来。他们一起坐进迈巴赫,启动了车子。
走吧,一起去猎杀……神!
恺撒一眼就看到了那朵白玉兰,它静静躺在迈巴赫的中控台上,如同一只停栖的白蝴蝶。
楚子航感受到恺撒的视线,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他离开恺撒房间的时候,看到那朵没能送出去的白玉兰正要被风吹落,下意识把它抓住了,又神使鬼差地一路拿着放到了车上。
恺撒凝视了好一会儿那朵花,缓缓地开口:“其实昆古尼尔瞄准的是我对不对?”
“……是。”楚子航承认。
“那还真是荣幸。”恺撒不咸不淡地说。
“恺撒……”
“你会不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金发男人打断他的话。
“什么?”楚子航一时没跟上他跳脱的逻辑。
“自己追寻多年的仇敌结果看中了我。”恺撒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他彻底无语了。
窗外忽有影子晃动,接着迈巴赫车身倾斜,一侧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影鬼魅般地出现在行进的车旁,它的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在移动的时候才能察觉出它的身影。
黑影突然爆发出巨力掀翻了手里重达两吨的车辆,迈巴赫在半空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到地上。黑影快速扭动着身躯向迈巴赫的方向走了过去,那姿势诡异又可笑。
它低头向车内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同样的招数玩两次可就没意思了。”
戏谑的声音在它背后响起,黑影转头对上一双刺眼的金色瞳孔和近在咫尺的刀锋。黑影眼看已经躲不开,但它的身形却忽然高出一截,瞄准脖子的黑色猎刀最终只砍中了它的胸口。原来它的下半身并不是属于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蛇尾,在关键时刻抬起了身体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啧,怎么又是蛇。”恺撒嫌弃地说,他轻巧地后跃让开了一点位置。
这时候对面的楚子航踩着迈巴赫跳了起来,灼热的长刀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红光,蛇形死侍来不及回头就被一刀斩首。楚子航轻盈地落到恺撒旁边,手腕一振抖掉刀上浓稠的黑血。
他们并没有喘息的机会,成群的黑影如潮水般涌上高架路两侧把他们团团围住,婴儿般哭泣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斗篷下一双双暗金色眼睛灼灼地看向着并肩站在道路中央的这两个人,如同贪婪的野兽盯着羊圈里的肥羊。
他们的目标,那个神叨叨的奥丁这次反倒没有出来摆造型,他们却被数不清的死侍困在了高架路上,除了战斗没有第二条路。恺撒和楚子航背靠着背,握紧了手里的刀。
恺撒撇了撇嘴:“光让养的狗来迎接客人,奥丁真没礼貌。”
楚子航没有接茬,低声吟诵着古奥森严的语言,黑色火焰在他的掌心汇聚,被牢牢掌控住的极致高温看起来丝毫不狂暴,当它脱手的时候才会变为灼目的亮红色。楚子航松开禁锢,火焰瞬间膨胀在死侍群中心剧烈爆炸,发出耀眼的火光。离得近的黑影在烈火中化为一具具熔岩色的骷髅,远一点的也被强烈的气浪和冲击波震飞落下高架桥。
他们面前的路被清空一大片,但没过多久又被不知恐惧前仆后继的死侍群占据。恺撒守着楚子航的后背,点评道:“我得说你的言灵,威力是大但效率不是很高啊。”
“你在这里说风凉话有什么用?”楚子航瞥了他一眼。君焰并不能很精准地大范围控制火焰,本质上一枚巨型手榴弹,威力是很大,但是对付这无止尽的死侍群来说显得有些大材小用了。
“谁说我是说风凉话。”金发男人扬起一个笑,“帮你一把。”
恺撒低声吟诵着那古龙的语言,周身狂流涌动,寄宿在他脑海内的风妖仿佛化为了实质在他身边飞舞。一个森然的领域被释放出来。
楚子航吃了一惊,恺撒的镰鼬是辅助型言灵本没有实体,他从来没见过镰鼬的这种形态:“你的言灵……进化了?”
“嗯哼,会进化成有攻击性的言灵‘吸血镰’”恺撒回答,“你不知道吗?”
“从没见你用过。”楚子航坦诚道。
“哦,终于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了!”恺撒挑了挑眉,语气快活,“我总觉得我的什么事你都知道一样。”
“或许你该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容易被看透了。”楚子航笑笑。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别人都觉得我很难揣摩来着。”恺撒话头一转,“死侍还有血液,所以我想应该挺有效的。”
他给楚子航递了个眼神,两人不再说话,言灵·君焰和吸血镰同时释放!爆炸扬起的火焰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扩散,无数飞速旋转着的空气碎片控制住了狂暴的君焰。火焰被极度压缩的气流撕碎成了小型的片状,又被裹挟着席卷了整条马路。
一把把高温高压形成的火焰利刃切割着黑压压的死侍群,那如墨般的血液被疾风带出身体,又被高温蒸腾,成为漫天的血雾。一瞬间他们面前就只剩下一地干尸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血腥味。
“哦!”恺撒发出一句惊叹,他自己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震撼。
楚子航面对这血腥的场面眼神流露出一丝欣赏,他无言地拍了拍恺撒的肩膀表示赞叹。
还没等二人兴奋上片刻,雷霆般浑厚的马嘶声在不远处响起,金色的光焰破开黑暗蒸腾着雨水化为道道白雾,那个骑着八足骏马的身影缓缓现身,这场死亡盛宴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恺撒没有迟疑,抬手就射,沙漠之鹰枪口在雨中爆发出巨大的火焰。密集的弹幕射向奥丁,就快接近的时候却被一道凭空出现的空气屏障挡住了,高速旋转着的子弹在空中悬停,无法再前进分毫,并且逐渐融化成一滩滩铁水滴落下来,这空气屏障似乎还带有极高的温度。
“果然还是一样。”恺撒皱眉,“不解决这个屏障我们连奥丁的身都近不了。”
他用手指抚了抚枪柄,这里面的空腔里有一枚“焚烧之血”。这种在康斯坦丁骸骨中提炼出来的特殊子弹是最纯粹的火元素弹,击中目标之后会把一切都燃烧殆尽,即便是龙王也不能例外。他知道楚子航会偷他的沙漠之鹰也是意在这枚“焚烧之血”,理论上他们只要给奥丁来上一枪就万事大吉了,但有这个屏障的存在他们根本无法命中奥丁。
“或许君焰能够撼动那道屏障,它总不会是无敌的。”楚子航淡淡地说。
他悄无声息地提高了爆血等级,从一度直升三度,这是他的极限。楚子航的黄金瞳中光芒更盛:“我去拖住他,‘焚烧之血’在你这里,你找机会开枪。”
“不行,这样你会被波及到的。”恺撒不假思索地反对道,“焚烧之血”发射的时候起码要隔30米,楚子航去拖住奥丁就意味着跟他一起葬身火场。
“我尽快脱身。”
“你怎么脱身?”恺撒皱眉。
楚子航没有回答,握住他的手臂强硬地说:“答应我你会开枪,恺撒。”
“你想都别想!”恺撒踹飞再次逼近的黑影,怒道。
“答应我。”楚子航直视他的眼睛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来语气带上一丝乞求。
他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露出了让步的眼神,他只看到楚子航微微笑了一下,扭头就向奥丁的方向扑了过去。
妈的!恺撒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暗骂,他觉得这一幕该死的熟悉,这种完全不听人说话的固执实在太让人火大了。他在原地停了一瞬,随即猛然转身向来路方向跑去。
楚子航死死盯着光焰中的奥丁,朝着他疾奔过去,手里的蜘蛛切和童子切发出炭火般的亮光。他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周身的温度提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死侍们只要接近连骨骼会被熔化。
君焰彻底爆发,奥丁身前的空气屏障一瞬间陷入熊熊的烈焰之中,楚子航高高跃起穿过那道火墙,空气屏障破碎产生惊人的气流刀锋一般切割着他的身体,而体内被活化的龙血又不停地修补着他的损伤。
楚子航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怒吼着挥刀斩向奥丁的头顶。这时候奥丁才抬起头看向冲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破开他的屏障把利刃直指自己。他抬起手中的长枪,不是要投掷,而是格挡!
昆古尼尔和两柄长刀碰撞,擦出剧烈的火花,它的枪身完全是树枝模样,硬度却比得上蜘蛛切这种绝世炼金武器,在刚才的斩击下毫发无伤。楚子航的攻击被奥丁挡下,但他没有片刻的犹豫,挥刀的动作不停,每一下都用上浑身的力气,带着绝对的威严的气势。他绝对不能让奥丁掷出那柄枪,既然不能让他攻击,就逼得他只能防守好了!
“闪开,楚子航!”恺撒的吼声在背后响起。
金发男人站在迈巴赫的车顶,他向后凌空跃起,脚下的迈巴赫仍然像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加速向前狂奔。楚子航惊讶了一瞬这辆伤痕累累的迈巴赫居然还能发动,立刻转身往回狂奔离开恺撒的攻击范围。
迈巴赫和再次出现的空气屏障相撞,爆炸的声响通天彻地。一颗子弹随之而至,就在那空气屏障失效的一瞬冲破火焰精准地射向后面的神明。
火元素爆发,神明和脚下的八足天马迅速被烈焰吞噬,连空气都似乎一起燃烧了起来。
可他们失算了,奥丁躲不开,他根本没有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做任何防御的姿势,任凭“焚烧之血”打在自己身上。
可是昆古尼尔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长枪带着完美的抛物线划破空气飞向恺撒的方向。它就像是活了过来,却又蕴含着最深刻的“死”之意念,所过之处万物寂寥。
楚子航又看见了空气中那些闪着光的丝线,从昆古尼尔的枪头一直连接到恺撒的心脏。他发疯一样向金发男人冲了过去,成功地在长枪到来之前扑倒了恺撒,两人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在地上翻滚了起来。
楚子航感受到彻骨的凉意向他袭来,那甚至不是疼痛,只是寒冷,冷到仿佛身体里结着冰。他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昆古尼尔穿过他的右肩精确无比地刺进了恺撒的心脏。他颤抖着握住那节把他跟恺撒串起来的枪柄,而原本蜘蛛切都可以格挡住钢铁般的枪身忽然如真正的枝条一样开始枯萎,这柄神圣之枪像是完成使命一般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了。
鲜血从恺撒的胸口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
“不!”楚子航发出绝望的嘶吼。
好安静,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响,这就是死亡吗?恺撒想。他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体验过如此彻底的宁静。
他努力眨动眼睛,只能看到面前楚子航的脸,他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在叫他的名字,或许是别的。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从来没有这么惊惶无措过,威风凛凛的黄金瞳里现在只剩下了脆弱和泪水。他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有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他几乎隔天就忘了。
去年圣诞节那天,他刚吃完午饭帕西就过来提醒他:“少爷,您该去机场了,车已经备好了。”
恺撒皱了皱眉,对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完全没有印象。金发的秘书见恺撒的疑惑,尽职地解释道:“您吩咐我定了今天去奥斯陆的机票。”
“奥斯陆?”恺撒愣了愣,“我有说要去干什么吗?”
“您没有说。”
少爷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惘,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要去这个极寒的北欧城市干什么,看极光吗?恺撒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取消吧。”最后他摆摆手。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恺撒抛到了脑后。他之前因为跟诺诺取消婚约和家族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弗罗斯特出事他成为代理家主,要操心的事一茬接一茬,实在没有工夫细想这种小事。但是自打那以后,那种微小又莫名的违和感一直困扰着他,可他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直到楚子航的出现。
所以当他说出那个匪夷所思的故事的时候,恺撒听见心里咔哒一声,像是一块小小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心里缺失的部分。
他想他已经找到答案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而面前的楚子航眼泪径直落在他的脸上,烫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肤都烧着了。他居然能把楚子航惹哭,恺撒想想也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
算了,他知不知道都一样不是吗?恺撒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奥丁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可是燃烧并没有随之结束。暴烈的火焰开始蔓延上地面,柏油路面在高温中融化变形,高架桥开始晃动起来。黑影在奥丁死后孤魂野鬼一般无序地游荡起来,有几只在发现附近还有活物的时候缓缓向它们的猎物逼近。
而楚子航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抱着怀里的人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又一次回到这条高架路上像是坠落在时空的漩涡中,他以为自己燃烧了龙血握住了宿命,却发现他依然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他从前失去父亲,如今失去恺撒,一切没有任何区别。
恺撒的重量坠在他的手臂间,那张没有一丝血迹的脸上挂着笑,表情安乐从容得像是在午后小憩中做了个美梦。但他明白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他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喜怒哀乐,再也听不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他的心如堕地狱。
不不不不不不死的不应该是恺撒。
楚子航脑海里有个声音咆哮着质问道,不应该是他,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恺撒?他现在应该远在美国为学院的事伤脑筋,而不是跟着他跑到中国来。他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恺撒,不该接受他的帮助,不该让他进尼伯龙根。
更不该让他为自己的固执和愚蠢付出生命的代价。
昆古尼尔的死亡气息还残留在楚子航的身上,生命从被长枪刺穿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流逝,但三度爆血下的他体内活跃着的龙血又不停修补着他的身体,生与死的意志角力似的撕扯着他的身体。那种痛苦本该超出人类的忍受力,但他竟然没什么感觉。只有心脏的疼痛鲜活淋漓,痛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楚子航想,他也很快就要死了。
一只惨白枯瘦的,鸟爪般的手袭向他怀里的人,楚子航猛然抬头,眼里已经黯淡下来的金光再度肆虐起来, 君焰领域爆发,燃尽一切想靠近他的东西。
火光冲天,日出一般烧红了天际。
一辆法拉利在四处燃烧着的高架桥路上驰过,如同一抹红色的闪电破开层层火焰,最后稳稳地停在楚子航面前。
“快上车!”驾驶座上的人朝他吼道。
路明非一路开过来看到四处游荡的黑影和满地的尸体简直心惊胆战。柏油地面上都是被燃烧过的痕迹,甚至还有未熄灭的火焰,越往前走火势越大,还有要坍塌的迹象。他猜这应该是楚子航的杰作,但是这也太夸张了点吧?他心里越发不安,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央。
他四周围着不少黑影,但它们似乎也本能感到危险与畏惧没有再靠近一步,只是血液里的贪婪让它们不肯离去。楚子航的身后是陡然断裂的高架路,还灼灼燃烧着,火舌几乎都要燎到他的身上,而他像是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似的颓然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楚子航抬头看到突然出现的人眼神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神情如僵死一般冷漠。
“你他妈想什么呢?!”路明非急得直接从驾驶座跳了出去。
楚子航把怀里的人抱得密不透风,路明非甚至看不到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恺撒。而楚子航看到靠近的路明非防备性地收紧了手臂,甚至往后退了退。
路明非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他的抗拒,强横地把他跟恺撒一起拎了起来塞进法拉利的副驾。路明非按住楚子航的肩膀,对着他怀里的恺撒下令:
“不要死。”
威严如神谕般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响起,那样的不容置疑。楚子航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声音竟然是从这个废柴师弟嘴里发出的,他抬头去看路明非,却对上了一双慑人的金色瞳孔。
此刻的他比起奥丁更像一个神明。
不知道哪里来的暖流流淌在了两人之间,楚子航感受到昆古尼尔留下的死亡意志忽然消失了,凝固的血液再次奔腾起来,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他也终于解除了爆血的状态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楚子航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怀里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生命力注入了恺撒体内,他的身体正在重新温暖起来,心脏奇迹般地开始跳动,胸前的血窟窿开始愈合,皮肤再度连接起来。
楚子航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像是被骤然惊醒一样,猛然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臂。
“要说什么都等会再说。”
路明非挣开楚子航的手,坐回驾驶座,暴力换挡倒车飞一般地沿着来路离开这摇摇欲坠的高架桥。
两个成年男人在法拉利的副驾上实在太挤了,楚子航稍微侧坐了一点,以一种极具保护欲的姿势把恺撒抱在怀里。他呆呆地看着路明非坚毅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废柴师弟已经变得这么可靠了。
他想起不久前恺撒再次提到路明非的异常的时候他还跟他争论了几句。
“我还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那时候他对恺撒说。
“那不是达成一致,只是我懒得跟你吵了。”
“那你还想说什么,无论怎样,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不是吗?”
“如果他是呢?”恺撒问。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还记得那时候他说。
他忽然想到了以前的很多事,在北京的尼伯龙根里他能活下来大概就是靠着路明非这不可思议的能力吧。他绝对不是普通的混血种,甚至不是S级混血种能够有的水平。在三峡,在北京,在日本,每一次龙王的陨落都有他的参与,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人类能够做到的,学院对路明非的猜疑并不是空穴来风。
楚子航感受到恺撒的呼吸变得均匀,脉搏的频率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不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他有一肚子话想问,最后却只是说:“谢谢你,路明非。”
“谢个屁!”路明非突然暴怒,“你俩害得我这个守法公民光天化日地在大街上抢车!”
“你还专门抢了一辆法拉利?”楚子航被这个一下子威武起来的师弟吼得有点懵,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是重点吗!”路明非更加怒不可遏,“重点是要不是我喝多了尿急起来上厕所还不知道你们这么混蛋!”
“我们都组队了打boss居然不带我!你们这两个王八蛋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路明非语速越来越快,机关枪似的一刻不停地骂他们。
“你们每次都这样!你也是,老大也是!在北京的时候,在日本的时候也是,都让我一个人走你们留下来耍帅!太不够意思了,耍帅应该人人有份啊!”
“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人,平时好像很仗义似的关键时候就把我一个人撇下!”
路明非边骂边把车开得飞快,挡在他们前面的死侍纷纷被法拉利蛮横地撞开,像是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它们身上。
“我那时候是很废,可我现在还是很行的,我参加了尼伯龙根计划你不记得了吗,虽然也是你们让给我的吧……但我真的我不需要你们罩了,既然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就多相信我一点啊!”
路明非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最后甚至带上几分哽咽。
“我也不想你们两个有事啊。”
楚子航在这过程中默默听训,最后语气诚恳地开口:“我明白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路明非怒气一下子被打消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也没什……”
“但光是我一个人挨骂好像有点不太公平,等恺撒醒了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他的。”楚子航接着说。
卧槽师兄我就骂你几句你这也太记仇了点吧,路明非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个寡言的酷哥腹黑起来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啊。
“还……还是算了吧。”
旁边的人没回答。
路明非转头看过去 ,楚子航无声地笑了,平常冰山一样的脸上冰雪消融。恺撒静静地靠在他颈边,一脸安宁,放松的嘴角似乎也有一丝笑意。
恺撒听到了咔嚓一声。
接着又是咔嚓一声,然后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天堂这么烦人吗?吵得人连个觉都睡不好,还是说他其实下了地狱?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苹果,还有一把刀以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很显然刚才他听到的是削苹果的声音,一时间他无法判断这在他旁边的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他视线渐渐上移。
哦,是楚子航。
恺撒撑起身体坐起来了一点,而旁边的楚子航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仍然全神贯注地削着苹果,那认真劲让人觉得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咔嚓咔嚓咔嚓,果皮与果肉分离的清脆声音格外清晰,听得人心痒痒的。楚子航终于削好了,果皮厚薄均匀,没有中断,呈完整的螺旋状,堪称完美。接着他切下一小块果肉,用刀尖叉好向床上的人递了过去。恺撒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张了张嘴。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把苹果递到他的嘴边:“是路明非救了你。”
恺撒顿时为他这煞风景的能力感到哭笑不得,他咬下那块果肉有些含糊地说,“你把他说得好像小美人鱼。”
没人不知道那个童话故事,明明是小美人鱼救了王子,王子却错爱上了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邻国公主。面对这个过于明显的意有所指,楚子航只是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对付手里的苹果。
“我买了去年圣诞节到奥斯陆的机票,可是到了那天我却忘了我要去干什么。”恺撒说。
楚子航手上的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代表什么,就听到他话锋一转,意大利人的跳脱逻辑又上线了。
“现在龙骨失窃,校长昏迷不醒,学院要抓路明非,我们干掉的那个奥丁大概是个冒牌货,这个世界要天翻地覆了。”
恺撒顿了顿。
“你愿意吻我吗,楚子航?”
END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看到!”路明非惊恐的声音差点掀翻屋顶,“你们不会杀我灭口吧!!!”
REAL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