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初中以前,近田力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男生。
从小就跟妈妈和妹妹生活,周围玩伴也全是女生,甚至扮过家家游戏时,梦里霸道地抢走爸爸的角色,力丸只好当妈妈。小男生没有性别意识,在世界告诉他们男女有别之前,人就是只是人而已。
初中班上调皮的男生指着力丸说:“你这个人妖。”
人妖是什么意思,力丸思考了一下,动漫作品里被叫作人妖的,大多是面部线条硬朗,声音粗俗,却留着长发举止扭捏的丑陋恶搞角色。
“才不是人妖哦”,他抱住不怀好意的男生说:“是真正的女人。”
于是一天后,力丸的妈妈接到老师担忧的电话,和力丸开启了初次关于性别的探讨。
“Riki站着小便,梦里蹲着小便,这就是男生和女生的区别,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是女人了”,妈妈一脸严肃地纠正:“Riki要多跟班上的男孩子玩。”
“Riki也可以蹲着小便”,力丸还没意识到严重性,笑嘻嘻地蹲下来晃晃屁股:“我有跟男生玩啊,玩藏东西的游戏,但他们真的很笨,每次都能在垃圾桶找到。”
“近田力丸。”
妈妈只有在很少时候会叫他全名,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有点难过,声音抖动得厉害,力丸老老实实站定。
“你是男人”,妈妈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是男人,要守护这个家,守护妈妈和梦里。遇到合适的人后,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Riki只有足够强硬,才能有力量保护这么多人。”
晚上做完功课躺在被子里力丸才察觉出难过。
倒不是为是男人或女人难过,而是为必须是男人或女人。这种难过没到刺激出泪水的程度,也发泄不出来,他只好睁大眼睛对墙壁发呆。
黑暗中,上铺忽然一阵窸窸窣窣,梦里探出脑袋说:“哥哥,睡着了吗。”
“没有”,力丸回答。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梦里艰难地从上铺爬下来,小小的身体钻进力丸的被窝,紧紧抱住他。
“哥哥为什么是哥哥呢”,她稚嫩的声音隔着被子听上去闷闷的:“如果梦里是哥哥就好了,这样梦里就可以保护哥哥。”
直到大一,近田力丸头回收到表白。
告白的人留着朴素的刺猬头短发,戴黑框眼镜,身穿绀青色西服套装,一副无趣老成的样子,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都是个再正常不过男性青年。
“容我介绍自己,我叫菅野光,西京区出身,中国语二年级就读中,上学期学分是年级第一,在学生会中担任宣传部主席的职位,未来可能在跨国企业从事翻译工作。学园祭有看到近田先生精彩的表演,深深为你着迷中,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近田力丸越听越不对劲,最后听到“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时人直接当机。
“诶”,他还是保持礼貌小心提醒:“我们都是男生哦。”
这刹那他貌似理解了性别存在的意义。
“并没有法律规定男人不能和男人在一起,我也不信奉宗教,所以就个人而言,都是男生构不成障碍”,菅野光正式弯下腰,重复一遍:“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这样啊”,力丸似乎迅速接受了解释:“但是我好像不喜欢你,不好意思。”
菅野光愣住,缓缓直起身,近田力丸皮肤很白,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长相又柔和又硬朗,此刻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他长叹一口气,露出笑容,双手叉腰。
“那就没办法了。”
作为专业舞者,近田力丸不常出现在学校,他和菅野光交换了联系方式,互相约定成为朋友。
“目前为止只交往过两任,都是男生,所以你要问的话,暂时是同性恋吧。”
他们有时候会约个饭,菅野光对性向从不避讳:“我有认识的朋友是纯同性恋,也有男女都交往的,性别认知障碍者比较少,但体感同性交往的人比你想象中多很多,只是不敢说出来。”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大部分人都过着不关你事不关我事的生活,那些当面辱骂的毕竟只占少数,忽视就好了,人还是得更注重自己的感受。我高中在老家,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性别认知障碍,她就一直想做手术,又害怕遭到非议,最后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我不是说害怕遭到非议应该被责怪,也不是说得抑郁症是错的,我希望大家放下这些,不要伤害自己。”
“真能说啊,菅野同学。”
力丸听完发表感想,菅野光这样的口才就算去参加政治选举也绝对没问题吧。
“Riki呢,说说你吧。”
“我?”
这个问题真实的难倒了力丸,他只有舞蹈,还有妈妈和梦里。
“说说你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不要重复我的问题啦”,菅野光表示不满。
“貌似没有”,力丸调取过去十几年的生活轨迹,确定下来:“嗯,我没有喜欢的人。”
“一个人都没有喜欢过吗,男人女人都没有?”
菅野光看起来无比震惊。
“没有”,力丸笃定回答。
“你没有生理需求吗,不看黄片吗,大脑骗不过身体,总有个概念吧。”
“真的不知道”,力丸有些无所谓:“我和妹妹共用一个房间,每天练舞练到精疲力尽,从来没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近田力丸只偷偷在电脑上搜索过“性别认知障碍”,确定自己应该和这个没关系,虽然性别观念比普通人模糊一些,但他并没有排斥自己的男性身份。
“把手伸出来”,菅野光五只手指交叉扣住力丸的手:“这样有感觉吗。”
力丸摇摇头。
菅野光松开手坐近一点,从腰部环住力丸,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这样呢。”
靠在肩部的脑袋又摇了摇。
身体分开。
“那这样呢。”
距离骤然缩短,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2
很多人不知道,近田力丸二十四岁那年差点结婚。
事发非常突然。
女方是圆脸卷发皮肤有点黑的大阪美女,性格非常豪爽,说话带点关西腔,喜欢模仿搞笑艺人,两句话就能把力丸逗得嘎嘎笑。
“有这么好笑吗”,黑木礼代又学了一遍:“35億。”
近田力丸捂住肚子,上气不接下气:“这个表情真是精髓,太糟糕了吧,礼代你不当搞笑艺人是日本综艺届的大损失。”
“过分,人家是美女诶。”
“不过我喜欢。”
一个大变脸,近田力丸再次表情痛苦地捂住肚子。
“唉”,黑木礼代突然垮下来:“最近家里一直催结婚,真的烦死了,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为什么非要结婚呢,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我又非常讨厌小孩子,生育以后我漂亮的脸蛋一定大打折扣吧。”
“世界上有35億男人啊。”
黑木礼代垮一半又开始学段子,她的情绪总是非常跳脱,可能也有悲伤的瞬间,不过那瞬间不会停留超过三十秒,总之就是不给人负担的类型。
“合适的人啊”,近田力丸仿佛根本没考虑结婚的意义擅自搭话:“我挺合适的啊。”
“啊?”
语塞。
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爆炸发言的人淡定喝一口饮料,露出笑脸。
“那个,宣布件事,我可能要结婚了。”
金泽翔太一个万年扑克脸惊得从沙发上蹦起来:“你?谁?凭什么?”
“叫黑木礼代,大阪人,上个星期练舞室认识的,你没见过她,真的非常搞笑”,近田力丸在沙发角落坐下来:“刚刚学35億那个梗,简直比原版还棒。”
“不是”,金泽翔太惊魂未定:“你知道结婚的意思吧。”
“废话”,准结婚人嫌弃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笨蛋。”
金泽翔太在心里吐槽,不,你就是吧。
“近田力丸先生,你知道结婚的意思吧”,这边黑木礼代也是一样的反应。
“知道啊。”
结婚就是两个人会经常待在一起,男人和女人组成家庭,男人负责保护家庭,女人负责经营家庭。在这个维度上说,合适确实是两个人结婚最重要的标准,从小到大妈妈也是这样说的。黑木礼代绝对是不错的结婚对象,家庭和谐稳定,独生女,经济独立,还有特殊才艺,35億的梗听一万遍一不会腻。
“对不起,但是我听说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吧。”
“是这样没错”,力丸倒挺坦荡:“不过结婚没有恋爱的必要吧,过去的年代很多人婚前都没见过自己的结婚对象,他们维系婚姻的时间反而更长。”
“然后女方。”
“黑木礼代。”
“黑木小姐就同意结婚了?”
金泽翔太目瞪口呆,虽说早就知道近田力丸不正常,他还是属实被这样随意定下人生大事的行为刷新下限。
“是同意了吧,她说考虑一下”,力丸晃晃手机:“然后刚刚收到短信。”
手机上只有简短的“OK”两个字。
“不是说陪我一辈子不结婚”,美空千草快用做了延长甲,贴满水晶的食指把黑木礼代裸露在外面的手臂戳出个洞。
“痛死了”,黑木礼代把她的手指拍掉:“总之就是这样,下星期三我们会去区役所登记结婚。”
美空千草觉得有些寂寞,酸酸地吐槽:“怎么听着男方是个不靠谱的怪人,不,就是个不靠谱的怪人吧,突然说很合适结婚什么的。”
“才不是,近田先生是很好的人。”
黑木礼代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喜欢近田力丸有段时间了,去舞蹈室报名也是冲着本人去的,她算是很容易心动的类型,就算在路边跟一个帅哥擦身而过也可以脑补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在油管上偶然刷到Rikimaru的视频,于是策划出这场不动声色接近,了解喜好,经过相处从知己变成爱人的剧本。
没想到剧本刚开了个头,男主角亲自拉动进度条播放结尾,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
她只是试探地抱怨一下结婚,顺便观察近田力丸的反应,天知道她听到“我挺合适”那刹那的心情,幸好她非常擅长伪装,不然绝对当场尖叫出哨子声。
“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要结婚”,美空千草受不了她这幅花痴模样。
“不知道”,黑木礼代无所谓地靠在沙发垫上:“期待那些八婆再催我结婚的时候,我直接把结婚戒指扔她们面前的样子。”
“这个拿给我试试”,黑木礼代指着一款很有设计感的钻戒,透明柜台里灯光的照耀下每只戒指都闪闪发光,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小姐,您品味很好呢,这是我们店的新款”,穿着像古堡执事的服务生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一举一动彰显着昂贵首饰高端的气质。
“真漂亮”,是让人情不自禁发出感叹的漂亮。
“Riki”,黑木礼代招呼他:“你过来看看。”
近田力丸心不在焉地在店里乱晃,被叫到名字后终于把目光注视到那枚漂亮的戒指上。
“怎样。”
“很漂亮”,近田力丸挠挠头:“戴着这枚戒指走夜路都不用害怕了,手电筒一样的感觉。”
在场三个人只有近田力丸独自开朗,服务生敬业地接上:“我们的戒指比手电筒还亮哦”,又对黑木礼代说:“您哥哥真是幽默呢。”
黑木礼代本来就头上三条黑线,现在更不爽。
“未婚夫,是我的未婚夫。”
“什么嘛,哪里像兄妹了。”
黑木礼代走出店后还在生气:“我就说那家店的戒指都很难看,还贵,还好没买。”
“不要生气啦”,近田力丸慢悠悠跟在穿着10cm高跟鞋的黑木后面。
然而“不要生气啦”这句话比任何事都让人生气,黑木礼代开始思考草率决定结婚的事是不是个错误,未来的丈夫对结婚根本没有一点期待,只有她一个人反复苦恼。
可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喜欢近田力丸,喜欢到哪怕未来几十年持续这样的生活也没关系。
递交申请前一天两人坐新干线去了力丸老家,妈妈和妹妹都非常友好,黑木礼代难得穿了端庄的成套礼服,坐在客厅看三个人寒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难怪会被人认成兄妹,近田梦里的样子,跟自己完全是一个风格,妈妈的性格和自己也有点像,惯用的关西腔也一模一样。
所以近田力丸口中的合适,跟黑木礼代本人完全无关嘛,他就是在复刻自己的原生家庭啊。
回去的路上,黑木礼代难得沉默,分别时她才问出早该问的问题。
“近田先生喜欢我吗?”
力丸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愣诚实回答:“我认为我们算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算了”,黑木礼代扯出一个笑容:“明天见。”
第二天,两人拿着婚姻申请站在区役所门口。
力丸检查一遍印章,确认无误后说:“走吧。”
“等下。”
最后时刻还是迟疑了,她终于做下决定,虽然这个决定会让她难过一阵。
“我不能和你结婚”,黑木礼代语气坚定:“我不能和你结婚,这对我们两个都不公平。谁会因为合适随便结婚啊,我很喜欢Riki,所以才愿意跟你结婚的哦。”
“Riki觉得合适就可以结婚,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就这样跟我结婚,好像在剥夺你这辈子喜欢人的资格,我会有罪恶感。”
“礼代”,近田力丸小声叫她。
“不能结婚,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黑木礼代扬起满是泪水的脸蛋:“但是Riki,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了合适结婚,你一定一定要遇到喜欢的人。”
3
近田力丸是在赞多说“这样算你陪我开始,陪我结束吗”那天想明白的。
他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为什么接下Rino的工作邀请,虽然这个女人现在完全把整摊子事甩给了自己。
他不明白很多东西,所以习惯于逃避。而那天他躺在床上,整理思绪,逼自己理清楚和赞多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纠葛。
想到自己故意把唱反调的宇野赞多气到跳脚,想到自己暗中下定决心一定赢过宇野赞多,想到自己听见宇野赞多说喜欢雨天时的心跳加速,想到自己抱着宇野赞多说我会陪你的,想到单人雨伞下的生疏到紧密,想到一起来参加比赛的悸动,想到大巴下的挽留,想到这两年不敢打开的留言信箱。
我真的喜欢宇野赞多吧。
近田力丸想,他终于承认了。
想明白这点,他给菅野光打了个电话。
菅野光在中国定居将近五年,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温柔的老婆和可爱的孩子,近田力丸来这座城市提前告诉了他,两人约定见一面。
本来见面安排在最后一天,由于突发情况,近田力丸不得不把见面提前。
“近田同学如果有喜欢的人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可太好奇你喜欢上谁是什么样子了。”
作为近田力丸朋友圈里的情感大师担当,菅野光早就放下豪言壮语,不管男人女人,只要力丸喜欢,他一定倾囊相授帮忙把人追到手。
“长岛冰茶,这家店是我喝过最好的,一点也不辣嗓子,很温润,前调是甜的,中间微酸,余味有一点点苦,不过味道不重,喝完一杯正好微微上头。”
菅野光还是老样子,喜欢长篇大论。
力丸尝了一口瘪瘪嘴:“我更喜欢喝啤酒。”
“怎样,结婚的感觉”,力丸随便找了个切入点,也是他比较好奇的部分。四年前菅野光突然在ins宣布结婚,他还以为是去同性恋合法的国家领证了,结果看po出来的图才发现竟然是跟女人结婚。
“当然是幸福得不行啊”,菅野光炫耀了一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我的太太素颜真的非常漂亮,追求了她很久才答应呢,啊,给你看我女儿照片,今年三岁,每天下班不管再累,听到她叫爸爸就什么都值得了。明年要上幼儿园,他妈妈为这事一直在苦恼,中国的幼儿园竞争都很激烈。”
力丸心不在焉地听着,默默思索怎么顺利导入关于宇野赞多的话题。
幸好菅野光的特点除了说话长篇大论,还有很会看眼色。
“说吧”,他老神在在,真把自己当成情圣:“说说你喜欢的人。”
酒吧里放着舒缓的中文歌。
陈述的起始有些混乱,主要是近田力丸犹豫了很久要从哪里开始说,越说到后面越娓娓道来,偶尔几句大舌头的关西腔跑出来也没影响整体的感觉。
他说完长舒一口气,确认自己有传达清楚。
“原来你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的啊。”
菅野光感叹。
“怎样”,力丸不明所以。
“没怎样,就觉得能被你喜欢的人很幸运。”
“啊”,菅野光突然指向空气:“现在这首歌,听过吗?”
听语调应该是中文歌,但说的又不是中文,近田力丸摇摇头。
“这是首粤语歌”,菅野光跟着哼了两句:“讲的是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的故事。”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
力丸跟着念了一遍。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菅野光问他。
“说不上来”,酒劲渐渐起了,脑袋晕乎乎的。
“他以前说过好多次想结婚,也和女孩子交往过,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接受。”
“其实倒不用拘泥于此,怎么说呢,性别是流动的,要相信喜欢的感觉,我对每一任都诚实地交代自己以前交往过男生的事,很多人不理解,以为我是骗婚的那种人,还有直接往我身上泼水的。”
菅野光用自己举例。
“其实没那么复杂,喜欢就是喜欢。”
“我很欣赏Riki你当初拒绝我的理由,要说也只有这个理由是成立的,其他一切都是借口,拒绝是因为不喜欢,那么同样的,喜欢就是在一起最成立的理由。”
“我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空的,力丸的眼神略微涣散,声音也大了起来。
菅野光笑得高深莫测:“你知道的。”
等出租车时,近田力丸靠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打了个盹,菅野光把他叫醒。
“Riki,车子来了。”
其实菅野光是吹牛的,在对力丸告白之前,他根本没有交往过男生,他人生中就没有交往过男生,只是喜欢过一个男生。
把人送走,菅野光吹着风散步回家,他想到那个不算吻的触碰,当时自己强装镇定,而力丸毫无反应的样子伤透了他的少男心。他知道力丸永远不会对自己产生感觉,值得庆幸的是,力丸对任何人都没有感觉。
和太太还是朋友的时候,他自嘲地说起这件事,太太什么都没说,只给他一个拥抱。结婚那天,他特意发了遍ins,看到力丸点的赞,自动扬起嘴角,他知道自己确实放下了。
被力丸喜欢的人真的好幸运,他想,因为可以得到近田力丸那么认真专注的爱。
4
应该是喝醉了,近田力丸想,他用仅剩的理智在敲赞多房门的时候保持最低音量。
开门的人穿着睡衣,一脸怒气。
嗯,很好,没有化妆,近田力丸满意地上手,是我认识的宇野赞多。
“你喝酒啊”,赞多一巴掌把醉醺醺的人推开,有些刻薄地说:“兴致真好。”
力丸不跟他计较,径直走进房间,自觉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作出请便的动作。
赞多也不好把人赶出去,只能先把门关上。
电视剧里男女主告白总是喜欢选在喝醉的时候,非常老套,借着酒疯捅破窗户纸,近田力丸以前对这种编剧偷懒的方式很是不满。
但他此刻坐在宇野赞多的房间里想。
嗯,老套却好用。
“你知道新宿站有多少个出口吗?”
打了一路草稿,终于想出个有创意一点的开头。
“啊?”
宇野赞多抱着胳膊严重怀疑对面的人在耍他。
“你知道新宿站有多少个出口吗”,近田力丸用手做成话筒递给赞多:“请回答。”
“好像是两百多个吧。”
轮到提问的人傻眼:“你为什么知道啊。”
“这是常识吧?”
无语。
“Ok,这不是重点,新宿站有两百多个出口,我每次都会从错误的出口出来。”
“确实是你。”
“真的很难找啊,就算跟着地图也会走错,后来我就放弃了,周边好吃的很多,每天下班都可以逛逛,现在想想,完全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你在说什么啊”,宇野赞多从床上爬起来,试图把力丸架回去:“现在是凌晨,没空听你聊新宿站。”
“但是最后都有回家,结果是一样的”,力丸腾地站起身,又因为头晕倒回去:“所以我是笨了点,反应慢了点,可只要知道目的地,还是会到达的。”
赞多也坐了下来,他大概猜到力丸想说什么,只是不敢确认。
“Santa,如果我迟到了,可能是因为这回绕路绕得比较远,能不能等等我。”
赞多没有急着回答,力丸也没急着要答案。
“说完了,晚安。”
宇野赞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听到对面的关门声,他坐在原地先是皱起眉头,再无奈地大笑。
告白的人脚底抹油跑了,把被告白的人留在原地。
这是什么操作。
赞多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蒙住脸,明天还要上妆排练,这下怎么睡得着啊。
“赞多舞蹈Solo第一次彩排,灯光,音响准备。”
“力丸老师”,上次自称是粉丝的小助理抱着一堆衣服还腾出只手打招呼:“还顺利吗。”
她把衣服挂在架子上,音乐震得地面都在抖动。
近田力丸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告白,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属于喝再多也不会断片的类型。算顺利吗?早上起床时对面房间的人已经去做妆发了,来场馆后一直各忙各的,刚上台前才来得及说了句“Hi”,赞多正在调试话筒,轻轻点点头,看不出情绪。
“顺利吧,应该。”
“什么?”
听到小助理困惑的声音,力丸意识到对方听不懂日语,他用中文重新说了一遍:“很顺利。”
小助理把手上的事做完,和力丸并排站,台上的舞蹈过半,她忍不住感叹:“赞多老师跳舞,真是看一百遍都觉得厉害啊。”
然后她意识到旁边的人,补充道:“啊,当然力丸老师也很厉害。”
近田力丸有些无奈,人们不可避免地把他和赞多的舞蹈拿来比较,然后把他放在“也很好”的位置,以前或多或少有点不甘心,后来就想通了,赞多的舞蹈外放澎湃,对舞蹈没那么了解的旁观者看来就是会先注意到他。
一曲完毕,场馆爆发出掌声。
接下来几个Solo舞台是Vocal,力丸站边上把米卡的歌听完,后面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打个招呼先走了。
赞多在休息室卸妆,力丸想到以前他俩跟演唱会的时候,伴舞团队有个单独的小房间,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用餐,赞多非要挑和他菜式不一样的盒饭。
Rino调戏他说:“讨厌Riki到这种程度就是变相的喜欢了啊,Santata”。
“不要这样叫我”,赞多回嘴。
这场演唱会结束他也会在后台抱着鲜花,作为编舞跟赞多合照吗。
“等你一起走?”
力丸停在赞多身后。
赞多眼睛是闭着的,从鼻子里挤出“嗯”的声音。
沉默的力量大于语言,近田力丸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他偶尔表现得像个话痨,仔细听就会发现大多是不过脑的废话,逻辑混乱用词随便。
他相信真正的表达一定不是通过语言。
宇野赞多这回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放慢脚步尽量跟人并行,近田力丸发现了这个微小的改变。
关于表白,他很有耐心。
他喜欢和宇野赞多一直沉默着前行,而宇野赞多默许了这样的前行,就够了。
菅野光说喜欢就是有性冲动,脑袋骗不过身体,力丸不赞同,喜欢是喜欢,性冲动是性冲动。
即使赞多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力丸也知道自己喜欢他。
距离上次两人单独坐在餐厅吃饭正好过去一周,赞多说要减肥,两人就共点一份主食,其实他只吃了两口,基本是力丸吃掉的。
这个点餐厅没什么人,赞多早早放下叉子,支着脑袋看力丸认真地狼吞虎咽。力丸吃饭很快,把自己噎到都是常有的事,每次面容痛苦地边捶胸边伸手,他就翻着白眼递过去一瓶水。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赞多想,近田力丸到底是谁创造出来的,如果真有神明,那创造近田力丸的那个神明一定很爱恶作剧。
他想伸手摸摸力丸的头,像对待所有可爱的东西那样。
“你看留言信箱了吗?”
“嗯?”
力丸嘴巴里塞满食物,一脸茫然。
“我的天啊”,赞多彻底服气:“你心太大了吧,这也敢跑来告白。”
5
二零二一年六月十三日
“我们出专辑了,可以听一下。”
二零二一年六月十四日
“听了吗,我觉得有几首歌还行,有几首不太喜欢,中文咬字好难啊,我的rap好像还是有一点口音。”
二零二一年九月八日
“跟队友闹了点矛盾,也不是不可调和的那种,我还是处理不来,收敛脾气怎么那么难啊Riki。”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二日
“生日快乐Riki,希望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上次签售会有个粉丝找我签名,拿的海报是我们初舞台那张合照,我就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我们的名字可以出现在同一张海报上,被人永远收藏起来。”
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Merry Christmas”
二零二二年一月一日
“Happy New Year”
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一日
“生日快乐也不跟我说吗”
二零二二年四月十七日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刚刚被人提醒四月十七日的行程我才想起来,你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离开的吧。虽然早就知道Riki是冷淡难以接近的人,轮到自己被这样对待还是有点难过,你说会陪我的,你食言了。”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Riki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吗”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喜欢你”
二零二三年三月十四日
“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回来参加这次演唱会,我就原谅你。”
近田力丸没带电脑,他用赞多房间的电脑登上许久没用的信箱,被人盯着翻看那些留言,接触板和脸都变得滚烫,一边分心想,这人什么恶趣味,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他都不羞耻的吗。
“看完了。”
合上屏幕。
“嗯,什么感想。”
“现在说对不起来得及吗。”
“来得及,用土下座道歉吧,不然没有诚意。”
两个人都笑起来。
再次沉默,赞多挪窝拍拍旁边的位置,力丸自然地靠过去,用脑袋挨着赞多的肩膀,享受迟来的亲密。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是存在磁场的,他们有着趋近相同的共振波段,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磁场看不见,但它拥有巨大的力量,不断把赞多推向力丸。
“Riki应该没有接过吻吧。”
被子底下的手紧张地抠着布料。
“接过啊。”
“诶?”
赞多支起身,力丸的太阳穴被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意思”,闯祸的人边帮他揉脑袋边问。
力丸把大学时和菅野光的那个吻交代了一遍,赞多才松了口气,顺势捧住他的脸说:“那个不叫接吻。”
“这个才叫。”
近田力丸被赞多压得不断后退,闭上眼睛认真感受,虔诚地交换彼此的味道。他发现赞多的身体有些发抖,于是伸手去环住他的脖子,他们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某个瞬间他感到自己被揉碎了,和赞多的那部分融合,共用一颗心脏,拼出新的生命。
这是一个好漫长的吻。
触觉听觉嗅觉都被刺激到最大。
最后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分享对方缓慢均匀的呼吸。
“这个才叫接吻。”
宇野赞多说。
“嗯。”
近田力丸回答。
后面两场演唱会的彩排工作量小了很多,基本不需要重新编舞,预备半个月就回去的近田力丸因为受不了宇野赞多的撒娇,只能抱歉地跟金泽翔太打电话说自己要晚一个月回去,麻烦他再照料Pochimaru一段时间。
“是你养狗还是我养狗。”
电话那头的人非常暴躁,不过他就是这种嘴硬心软的性格,被力丸摸得透透的,结果还是答应下来。
演唱会很成功,场场座无虚席。
“成功有什么用,都快解散了”,张嘉元笑嘻嘻地说欠揍的话。
力丸也能和谐地混进团队,但他在这些人面前就是会绷紧神经,语言又不通,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保持笑脸最方便。
赞多察觉他的不自在,用手捏捏他的后颈。
“以后再见可就难了啊”,张嘉元用筷子敲碗:“有什么离别感言都整起来。”
“那,我祝大家莫愁前路无知己,谁人天下不识君”,刘宇先举起杯子。”
“好诗好诗”,林墨夸张地鼓掌。
“不是刘宇,你说点外国人听得懂的啊”,张嘉元挥挥手说:“算了,下个。”
接下来几个人文化程度高点的说“前程似锦”“大有可为”,文化程度低点的说“红一辈子”“当大明星”。
“没劲了啊,一个个事业心都那么重啊”,张嘉元闹腾,最后指向力丸:“力丸老师,你来一个。”
“怎么让力丸老师来啊。”
刘宇说话还是那么轻轻柔柔的。
力丸也想,是啊,怎么还让我来啊,我一个没出道的给你们出道的送祝福。
“力丸老师怎么就不能来了”,张嘉元带头起哄“力丸老师来一个。”
大家就一起喊:“力丸老师来一个。”
“好吧”,力丸用不标准的中文说。
“那我祝大家天天开心。”
几个人发出爆笑。
周柯宇举起酒杯说:“好,祝大家天天开心。”
6
最后一场演唱会开场前,赞多抱着力丸不肯撒手,说好紧张,力丸说你紧张什么,赞多说不知道,可能是怕以后再也没有舞台了。
力丸说:“Santa,其实跳舞在哪里都能跳的,不要害怕没有观众。”
赞多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隔了很久才说“嗯”。
趁演唱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力丸溜达到门口透气,粉丝已经排起长队,有些人边跟附近的人聊天就哭了出来。
他接到意料之外的电话。
“喂,Rikimaru老师,听得到吗,Rikimaru老师。”
小女生活泼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听得见”,力丸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啊,这里是相原幸子”,女生做完自我介绍又嘟嘟囔囔:“信号怎么这么差。”
“我现在在中国。”
“原来是这样”,相原幸子咋呼道:“那电话费不是很贵!”
“是这样。”
力丸回答。
“那我快点说,最近去舞蹈室没看见老师,很担心您。知道您没事就放心了,对了,我妈妈同意我学舞蹈了,不过要等大学以后。”
相原幸子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还有,佐藤他,来东京了。也没什么,就是很想跟您说一声。”
“嗯。”
抬着五颜六色灯牌的粉丝们陆续进场,他觉得即使里面没有属于自己的也没关系,编舞师也好,伴舞也好,舞蹈老师也好,艺人也好,不管近田力丸正在做些什么,都能创造出价值。
他对电话那头的相原幸子说:“真好。”
真好。
粉丝汹涌的咆哮声吞没了近田力丸,他知道赞多看不见他,还是努力地朝赞多的方向挥手。
近田力丸除了跳舞外天生慢半拍,反射弧围起来可绕地球一圈,意识不到被霸凌,意识不到性别差异,意识不到结婚的重量,意识不到跳舞的意义。
他二十五岁就喜欢一个人,三十岁才发现。
还好,那个人等了他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