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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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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2-18
Completed:
2021-05-17
Words:
62,809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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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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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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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8

梦寐他处.En sueños, en alguna otra parte

Chapter 4: 答案.Las respuestas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IV.答案 Las respuestas

 

亚瑟从未提到过这些信件。

在每一次他进入弗朗西斯的梦境时,潜意识都诱惑着他公开这个秘密。他避免提起它们,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很显然,弗朗西斯无意将它们展示给他。尽管他最后一定会发现(例如,他醒来之后就会看见开封的信封),但亚瑟依然想要尽可能地推迟那一刻。

亚瑟在蒙马特公园阅读了最后一封信后,回到了弗朗西斯的家里,把那封信和其他的信件放在一起。自那之后已经四天了,他再也没有试图通过信件去破解法兰西身上发生的事情(正如他过去设想过的那样,这些信件和存放它们的木箱是一个真正的潘多拉魔盒),而是专注于通过梦境来寻找答案。

起初,由于那封信的缘故,就连与法兰西再度见面都好像有些奇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亚瑟已经习惯了不去回想他读过的那些文字。信中的文字依然在那里,埋在他的脑海深处,但亚瑟已经变得善于忽略这种情况。他想,在逃避现实上他和弗朗西斯也没什么不同,所以他没什么资格去要求后者太多。

在梦里,法兰西继续保持着他难以捉摸的回避态度,特别是当英格兰提到他周围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回归时,沉默又会笼罩他们。尽管英格兰试图频繁的谈论这个,看看法兰西能否决定醒来,然后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但这并非是他们唯一谈论的话题。渐渐地,亚瑟发现自己开始像是过去跟房间中法兰西的躯壳谈话一样,对着弗朗西斯本人谈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关于最近的球赛,或是他最近去过的什么地方。有时他们甚至会对艺术、文学、政治或者科学进行一些文明讨论,不管他们先前在谈论别的什么。

如果他对自己足够诚实,并考虑一下他们过去一千年的关系,现在的情况确实是一个喘息的好机会。英格兰想知道,随着法兰西的苏醒,两国之间的情况是否也会发生改变。他们会像是法兰西入睡前差点变成的那样,成为仅仅在会议上见面和交谈的陌生人吗?他们会一直是亚瑟·柯克兰和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争吵不休、相互打搅、相互讽刺,维持过去的孽缘吗?或许,亚瑟想。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苦涩又安静的对话,他们挑衅对方,只是因为想看见另一个人变得烦恼,把所有事弄糟,这很有趣。

当亚瑟的想象追溯到三个月前,试图去回忆自己和弗朗西斯的关系,这令他感到奇怪。说起来有些令人不适,亚瑟在读完那些信件又在弗朗西斯的梦境中与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了解到他未曾想要发掘的弗朗西斯的另一面后,他感到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你在想什么?”在某一次进入梦境时,弗朗西斯问道。

亚瑟耸了耸肩:“什么都没有。”

“嗯哼,你看起来不像是已经停止思考的样子,当然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随便你。”

说完这话,弗朗西斯就向后躺下,枕着自己交叉的双臂闭上眼睛。亚瑟坐在他边上,久久的、无声的凝视他。

“你能做李子挞吗?”亚瑟问,弗朗西斯困惑的睁开一只眼睛。

“当然,但是为什么?”

“你起来以后得给我做一个,以及闪电泡芙,最近我还挺喜欢这些。还是说我必须满足于他们在你家附近卖的那些玩意,不能尝尝更好的?”

弗朗西斯再次坐起身来,眼睛一直盯着亚瑟,看起来吃惊极了。

亚瑟知道这些话是他在其他时候永远不会说的,这完全不是他的性格,他永远不会说第二次,也完全不合时宜,但他不在乎。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介意对弗朗西斯坦诚一点。

“你这么努力的说服我回去,只是为了让我给你做李子挞和闪电泡芙?”

“哈,从来不是。”

弗朗西斯微微一笑。

“想要说服我,你还得说点别的。”他说。

亚瑟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微微皱眉,却还是轻易的放弃了这个机会。

“就算我说服失败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不,谁知道呢。”

亚瑟沉重的叹了口气,他开始累了。他不再说话,站起来拂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弗朗西斯。

“你要走了?”他问,亚瑟点点头。

“随时,只要我想。”

“确实,这是你的权利。”

此后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已经没什么好说了,至少亚瑟不想再说什么,他知道弗朗西斯也不会再谈论这个。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开始安排醒来之后要做什么:他必须得要解决一些悬而未决的工作,这可能花费他一整天的时间。也许在下午,他会再到城市里去稍微放松一下,这样他就可以免于碰见来拜访法兰西的其他国家。尽管他们谁也没提,但是有些人已经知道亚瑟住在这里,每天留在弗朗西斯的隔壁过夜。

弗朗西斯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他们就像是什么行为艺术一样,面对面,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就这样凝视着对方,持续了好几秒。

“亚瑟,我……”

亚瑟醒了。

他翻了个身,望着仍然半暗的天花板。现在一定没有超过早晨六点,他想,于是把被子盖过头再次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无法再次入睡,因为一旦醒来,直到晚上他都不会觉得困,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尝试入眠。

当他从被子里爬出来的时候,窗帘外已经有点微光了。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这座城市仍在半梦半醒之间,这让亚瑟想起弗朗西斯的信,想起这是正在墙的另一侧安静沉睡的人最爱的城市。

想到弗朗西斯,他就微微皱起眉。

弗朗西斯最后想说什么?与他的梦境有关吗?他愿意醒来吗?还是永远沉眠?李子挞的事情会起作用吗?或许……

他的目光转向了手提箱,里面放着装着信件的盒子。自从上次阅读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天,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跃动,比任何时候都快。如果弗朗西斯最后想说的与他在信中所写的那些内容有关,那该怎么办?不,那太巧合了。此外,如果想要让波诺弗瓦表达完这一切,那么他起码得要给亚瑟寄去一百八十七封信。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亚瑟永远不会去读完这些。很显然,这不是弗朗西斯要谈论的话题,因为在他的梦中,他们比在现实中相处的好了太多。

他打开房间的窗户,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屋里。他必须准备好开始新的一天,就像自从来到房子里的第一天以来每一天所做的那样:得要在皮卡第、伊夫、安妮和其他人到达之前离开,更重要的是,得要再遇见其他国家之前离开。

 


 

德意志召开的会议正如亚瑟所想:开始时间延迟了几分钟,因为并非每个人都能在指定的时间到达。正如他所预料的,会议途中出现了许多消极的、充满攻击性的议论(包括他自己在内,因此不必为这个成功的预测感到自豪),尤其是在德意志试图维护会议秩序的同时,美国三次有两次都会打断他,对会议的路线进行干预,以发表自己那些无关紧要的评论。

总共有十个人参加了这次会议:德意志、意大利、西班牙、普鲁士、日本、中国、俄罗斯、美国、加拿大,当然还有英格兰。尽管邀请范围扩大了很多,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摩纳哥一样能拒绝邀请,逃避出席的义务。一些人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和法兰西的亲密关系:基尔伯特、安东尼奥、费里西安诺,然后是马特。还有些人(例如耀和菊)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经验或许可以为这次会议带来重要的线索。还有些人(主要是伊万和阿尔弗雷德)则是纯粹出于好奇心。

他们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让所有人坐下来,专心于当天早上要谈论的内容。德意志作为东道主和自封的主持人,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被召集在这里。众所周知,法兰西已经沉睡了三个多月,每个国家都认为这是他们必须干预和谈论的事,特别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发生,以及会不会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

“目前最令人担忧的是,”德意志开口,让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从这片土地上,我已经感受到了‘法兰西’的缺失。”

“你也注意到了吗?”亚瑟问。

德意志点点头。

“注意到什么?”意大利疑惑的问。

“人们的行为和过去有所不同,”德意志解释说,“他们之间变得分散而疏离。有时候他们依旧像是一个民族一样凝结在一起,但同时……”

“就像连接他们的那个灵魂正在消失。”加拿大补充道。这回出席会议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这一事实充分说明了局势的真实性,以及这件事对于所有人的重要性。至少亚瑟认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关心的,除了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却一丁点都无法说服他的俄罗斯。

“中国先生和我一直在调查这个。”日本说,“但这是史无前例的。换句话说,这与过去发生的那些消亡截然不同。一些已经成为了过去的国家意识体,他们总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消失。还有一些国家不再作为一个政治概念上的国家存在,但是民族存在,他依然存在。”

“我无意冒犯,普鲁士先生。”

“没事,我没觉得被冒犯。”

“还有要补充的吗?”德意志直接对着他的兄弟提问,而普鲁士若有所思地抱着手臂思考。

“不,日本的说法是正确的。”几秒后他说,“这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同。考虑一下,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仍在这里,那么发生在弗朗身上的事情也就丝毫不奇怪。我们对自己的存在过于不了解,因为我们从不研究为什么我们存在,我们如何诞生,在那些离开的人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或许。”俄罗斯终于插入了对话,这让其他人都转过头去看他。“只是提议——或许我们应该停止为成为过去的国家感到担心,而更关心我们应该如何处置那片领土。”

沉默随之而来,有人的钢笔失手砸到了桌上,金属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震动了几秒。

西班牙和普鲁士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在那瞬间德意志死死的抱住他的兄弟,而最接近西班牙的意大利和日本则竭尽全力的与德意志做出了事情,努力拖住马上就要冲上前去的西班牙。德意志试图重新控制局面,吵骂声与挣扎声却变得更加激烈。

亚瑟感到有只手正在试图抓住他的手臂,却又畏缩了一下,像是不敢拉他。于是他转过身,就看见了带着好奇和担忧盯着他的阿尔弗雷德。

他顺着阿尔弗雷德目光向下看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死死捏着钢笔,以至于金属钢笔在他的手里折成两半砸在桌上,玻璃墨盒也被捏碎,那些墨水喷射出来,弄脏了他的右手。

亚瑟感受到马修担忧的目光,但他决定忽略它,而是紧紧的盯住了伊万,后者坐在桌子的对面,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微笑。

面对着这个任谁看见都会觉得恐怖的视线,俄罗斯只是耸耸肩:“只是提议。”

“没有国土需要分裂。”亚瑟说。他尽可能的只用左手掏出自己的手帕,慢慢的擦拭着手上的墨水,就像是擦拭血迹一样,目光却还在于伊万对峙,“因为弗朗西斯会醒来。”

他说的很武断,完全不容置疑。也许是他的话里充满了信念,或者正因为是他做出了如此断言,以他,英格兰的名义来谈论法兰西,这使得整个局势稍微平静了一点点。西班牙和普鲁士再次重重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使得一直在拼命阻止他们的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来找我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言的中国突然开口,“他们提到你也和他们一起去了。”

亚瑟点了点头同意他的话。

“那些人为什么去找你?”桌子对面的西班牙问,“我想你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是愿意帮助弗朗西斯的挚友,我甚至没注意到你来过,直到基尔伯特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一起去?”

亚瑟哑然,他无法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信的事情。他已经足够了解它们以及其存在的意义。最后亚瑟也坐了下来,转向安东尼奥,回答道。

“他们觉得我可以帮助他。”

“怎么帮助?”普鲁士问,他发自内心的好奇。

亚瑟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除了告诉他们真相以外别无他法。

“因为我会魔法。”最后他说。

“无稽之谈,”西班牙大声说,“魔法并不存在。”

“是吗?国家可以用有人类的形态并且近乎不朽,但魔法就不可以存在吗?”亚瑟讥讽得反问。

西班牙皱起眉头,但无法反驳,空气中依然充斥着争锋相对的紧张。

“所以……他们只是请你使用魔法?”加拿大打断了他们,试图调解紧张的气氛,这让亚瑟转过身去看他。

“他们没有要求我做任何特别的事。”亚瑟笃定的说。“但在几次拜访弗朗西斯之后,我有了个主意,于是我用魔法完成了它。”

他瞥了一眼西班牙,西班牙依旧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补充道:“我设法与弗朗西斯进行了沟通。”

“你和法兰西说上话了吗?”德意志问,亚瑟点了点头。

“我设法进入他的梦境,并且做到了。起初我们没法完全无法交谈,但这几天来终于说上了话。”

“这听起来可真棒,所以你们俩啥时候才能进行一次在人间的对话?”普鲁士问。

亚瑟耸了耸肩。

“你们有权质疑我,我知道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法兰西说了什么?”德意志再次提问,他似乎是唯一真正对这件事感兴趣,并且希望了解更多的人。至少,他是唯一清楚这次会议的主题的人:找出法兰西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应该如何帮助他。

“不多。每当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醒来,他就把我当作空气。”

普鲁士笑了起来。

“这倒是,听起来就是他会做的。”

“但我清楚一件事。”亚瑟继续说,“他是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入睡的,所以没必要考虑他的领土和人民会变成怎样,该如何处置。”

他重重的咬在最后的几个音上,再次盯住了俄罗斯,后者只是对他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微笑。

“所以他打算什么时候醒来?”美国问,这是他第一次介入这部分对话。

亚瑟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那你的魔法到底有什么用?”

西班牙和英格兰的视线碰撞了几秒。

“如果能允许在下发言的话。”日本开口了,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安东尼奥这才与亚瑟切断了半空中的眼神交流,一起转过去看正在说话的菊。

“发言吧。”德意志说,日本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谢谢许可。如果能允许在下发言的话,”他重复道,“我想我们应该听一听英格兰先生的话。我也知道他与法兰西这么多年来的冲突,他们绝不是一个友谊的最佳典范。但坦率地说,我们之间的谁能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从未与任何国家发生过冲突?”

“以及,”他补充道,环顾四周,“有谁能大言不惭的说在自己的生命中从未伤害过身边的任何人?”

没有人回答。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过去的一些时刻与在场的其他人争锋相对过,即便在今天已经成为了朋友,在过去彼此之间也有许多问题。

“所以。”日本继续说道,“尽管英格兰和法兰西之间的历史证明他们可能并不那么友好,但以我认识的……亚瑟桑。”

当他说到英格兰的名字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其中被突然叫到名字的那个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日本,一个从来不对任何人直呼其名永远只用姓氏尊称人的人,更何况他说出了英格兰身为人类时使用的名字,而并非是国家的名字,这几乎吓到了所有人。

“我认为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我也相信他正在尽他所能的帮助他。”

“谢谢。”亚瑟说,然后又补充道,“呃……菊。”

日本对他露出微笑。

“那么,”德意志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重新看向英格兰。“法兰西可以平安回来吗?”

亚瑟点点头。

“他会回来的。”他说,即便他知道事实无法证明,但他已经下定决定要把弗朗西斯带回来:他本人将看见弗朗西斯醒来。即便他不得不日复一日地住在隔壁,进入那个古怪的梦境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去说服那个愚蠢的逃亡者,他也要这么做。

之后就没有更多要谈论的了。日本和中国都表示愿意继续调查,从过去的历史中寻找线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其他人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贡献,但是他们一致同意,如果发现任何可能帮助他们尽快唤醒弗朗西斯的事情,他们会保持警惕的分析并且告知他人。会议就这样界树,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了房间,只有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留在了会议室里。

“你在会议上看起来自信无比。”普鲁士说,他在大厅里,与亚瑟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下脚步。“所以我真心的希望你没有错。我会去相信你真的可以唤醒他,我们在弗朗家里见!”

他补充道,微笑着对亚瑟眨了眨眼,没有等待回答就径直走向了西班牙。他在最后看了一眼亚瑟,然后转过身去和他的朋友一起走下楼梯。英格兰忍不住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这出闹剧的起因必然是为了那个把朋友们视为家族的拉丁人……从普鲁士热情的演出来看,这出戏姑且还是富有感染力的。

随后一阵寒意迫使他不得不转过身,俄罗斯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身后,微笑着看着他,令人毛骨悚然。

“英格兰。”他微笑着说,“我对你提到的魔法非常感兴趣,以后有机会的话,请让我们谈论一下它。”

“预约,我很忙。”

“我会的,之后见。”他说,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朝着出口走去。

亚瑟盯着他的背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来自俄罗斯那种奇特的威胁感了。尽管他最近看起来很平和无害,偶尔笑容之下又像是充满了危险的阴谋……或者两者皆有之。

“你不应该跟他对抗。”美国说,走到亚瑟身边,眼睛却盯着俄罗斯离开的背影。亚瑟偏过头去,几乎拿鼻孔看他。

“为什么?这是什么独你能做的事吗?”

美国哼哼了一声,然后转向英格兰。

“不,但是你得知道,有时候这种对抗只会让你感到沉重,所以……”

“不会。”亚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天!你甚至不让我说话!”

“在你说出一些蠢话之前采取点预防措施没什么害处。”

“哦,拜托,别这样。”

亚瑟叹了口气。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的使用了魔法来进入法兰西的梦境吗?”

“对,我用魔法进入的。”

阿尔弗雷德笑了,两眼放光。

“太酷了!!他的梦境感觉怎样?你觉得你可以到我的梦里去吗?”

亚瑟叹了口气,用双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很奇怪,阿尔弗雷德,毕竟那是梦。以及我可以做到,但我绝不会进入你的梦里。”

“这就是你住在弗朗西斯家的原因吗?”马修突然问道。

“靠!天啊,马修!”亚瑟惊呼,被加拿大的在场惊呆了。“你在这儿多久了?”

“自从我们俩离开会议室以来,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国家回答说。

阿尔弗雷德对着他的兄弟微笑,并用胳膊大大的环住他的肩膀。

“马蒂、马蒂,一如既往的不露行迹。”

加拿大脸红了。

“不是我故意……”

“所以你怎么住在法兰西家里?嗯?亚——瑟?”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兄弟要说的话。

亚瑟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尽管他能感觉到他的耳朵正在发红发烫,有一小段静脉在他的太阳穴边紧张的跳动着。

“我得要跟他在同一个空间。”他说,“否则我的咒语不起作用。”

“啊哈,”阿尔弗雷德发出唱歌一样的声音,“这咒语可真方便。”

“随你怎么想。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不。”

“好。我得走了,我还有很多事得做。”

“和弗朗西斯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所说的双重含义过于显而易见,让亚瑟翻了个白眼。

“对,没错,是的。”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和弗朗西斯在一起。现在,你不介意的话……”

然后他平静的转向加拿大:“再见,马修。”

“我们下次见,亚瑟。”

然后阿尔弗雷德说了一些亚瑟宁愿直接聋了的话,马修以亚瑟怀疑自己确实聋了的音量做出了回答。他沿着楼梯走下前厅,直奔出口。他没有说谎:他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做,其中大多数都和弗朗西斯有关,即便他仍然不愿意屈尊醒来。

 


 

亚瑟:

 

对我而言,停止思考那些我想告诉你的一切变得越来越困难。这些信件的存在自身就已经暴露了我曾经以为被完美掩盖的那些思想、情感和愿望。

亚瑟,让我们一起逃亡吧,让我们逃到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我们逃离巴黎和伦敦,逃离那些永远伴随着我们的声音,即便我们无法关闭他们。

让我们在这个悲伤、疯狂的世界里来一场逃亡吧!只是亚瑟和弗朗西斯,一对可以自由决定和撤销自己要做的任何事而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无名小卒!

如果一切都能像信口胡言的那样简单!

我知道这太疯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永远!

我们无限期地与我们的土地和我们的人民捆绑在一起,我清楚这一切,但在有些夜晚在许多个夜晚就像是此时此刻我写信给你的今夜一样,我想消失。我想要到世界之外去!不是永远,仅仅一段时间,并非永远。

如果可能,我想和你一起消失。

如果可能,如果我们不必代表我们的人民,也不必为其负责,如果我们的生活能更加简单。

你愿意和我一起逃亡吗?

 

弗朗西斯

 


 

“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非得要睡上这么久。我的意思是,这很明显,阅读你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只是帮我证明了我早先猜测的正确性。”

在床上,法国保持着过去三个半月没动的姿势。亚瑟单膝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抬起法兰西的身体,让他微微低头,然后把枕头往下拉了一些。

他整理了弗朗西斯的头发,因为在这些日子里,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抚摸它:柔软又顺滑。他必须承认普鲁士做了一项令人敬佩的工作:他自愿照料弗朗西斯。亚瑟不会对这点有多惊讶,因为他很清楚两个人之间的深厚友谊。

“你在逃跑,就只是这样。”他继续说,坐在弗朗西斯肩膀附近的床上,向后微微倾斜,然后继续玩弄弗朗西斯的头发。“而且,除非你自己想要醒来,否则无论谁用什么办法都没法唤醒你。”

之后,他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变幻的光线证明了这一点。

“你的来信和你的梦境也让我思考了很多。”他继续说,“通过你甚至不打算寄给我的这些信来认识你,简直是不公平的,但我想我也并非无辜,否则我现在应该当面跟你说话,而不是仗着你什么也听不见,对着你毫无生气的躯壳自言自语。”

“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弗朗西斯,但有些时候我也会觉得你应该成为我的朋友。”过了一会儿,亚瑟接着说,“我们绝不是一段友情的最好例子,但是正如你在一封信中告诉我的那样,我们之间或许也没有那种真正的仇恨,至少现在没有。实际上,我觉得不仅仅是……”

他清理了一下喉咙,整理了一下思绪,终于停止用手指抚摸拨弄弗朗西斯的头发,而是站起来,走到床边的椅子上,用一种更正式的姿态坐下。

“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于我们自己和他人来说都有些混乱。但我发现我不恨你,弗朗西斯,就像你一样,我想我从未真正意味上的憎恨过你。”

在过去的几天里,亚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他和弗朗西斯的关系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尤其是,连续几个月的访问,与弗朗西斯共享一个空间,连接不断地会面(即便只是在梦中),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对,梦境,还有信件,他还考虑了这些信件的事情,因为直到三个半月后,他终于阅读完了这223封信件。

思考这些信件是最令亚瑟疲惫的事情。正如弗朗西斯所言,最后几封信中完全激活了他那些不知该如何解释得思维、情感,以及欲望,他们曾经在自己的心中埋藏了这么多年,都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属于自身的名字。他清楚,最好不要提起那个名字,命名会使他们从虚无所依的思维碎片化为真实,以一个人只能依托于信件,另一个只能借助沉默而言,他们都没有为这场隆重的命名仪式做好准备。 

 


 

“我睡了多久了?”弗朗西斯问。

“四个月。”

“哇哦。”

“是真的。今天又是什么?”亚瑟问,走近今天晚上的梦,好像是几个士兵在交谈着着吃晚餐。他们穿着二战时的法国制服,弗朗西斯也混在其中,和他们一起说笑,和任何一个走近他的人碰杯喝酒。就像是在其他梦境中一样,亚瑟没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幻想还是记忆?”

“两者皆有。”

“哦,是吗。”亚瑟客套的回答,弗朗西斯点点头。

“对,我遇到过他们,与他们一起战斗。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我其实是谁,这部分都是记忆。”他解释道。

“那妄想的部分呢?”

“这是我们在出发到战场之前互相答应过的。”弗朗西斯接着说,“我们要一起吃饭、喝酒,庆祝法兰西的胜利,庆祝法兰西高洁的魂,喝到我们忘记一切战争带来的伤痛。”

“这部分从未在现实中发生。”

英格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能明白,因为类似的事情也在他的身上发生过,毕竟这是战争:人许下一个又一个诺言,战争摧毁了其中大多数,让他们成为永远无法达成的而空想。究竟是时运还是命运,亚瑟依然无法辨别。他只能站在梦境之外,为那些与弗朗西斯分享了一小段短暂生命的人类的灵魂进行简短的祈祷。

“没有一个幸存者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一个也没有。如你所见,无人生还。”

“抱歉。”

弗朗西斯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然后背对着他的梦境和记忆,转过身来看亚瑟,对他露出了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亚瑟很善于识别弗朗西斯的笑容是真是假,尤其是当笑容比平时的微笑更加明显时。但是,在他对弗朗西斯这个试图掩盖一切的假笑发表评论之前,法兰西先开口问道。

“这四个月来我错过了很多吗?”

“不至于。几个月来,政治、经济和社会都没有太大变化。唯一能称得上重大事件的,就是你的缺席异常明显。”

弗朗西斯对着他露出微笑。

“哦,亚瑟,我想这是最近五百年来你对我说过最可爱的话。”

亚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我不是说对我自己,白痴。”

“啊哈!”

“你最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是在为你的人民说话。这几周来,法国人的行为也逐渐变得与过去有所不同。魂不守舍,浑浑噩噩,沉默寡言,我不确定该怎么解释它,它们比我能描述出来的更复杂。我觉得那个形容词可能得是‘半透明的’,并非物理上,而是精神上的透明化了,原先牵连着他们的一种集体意识变得半透明了,以至于他们看起来也不再像是过去那样紧密。这是个奇怪的现象,甚至有些有趣,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国家凭借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入睡整整四个月。”

法兰西在他的长篇大论之后保持着沉默,英格兰等了几秒,他是故意一口气说出一切的:毕竟他已经纵容法兰西逃避了那么久。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一定会让法兰西醒来,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这包括利用任何可能深深伤害到法兰西甚至伤害自己的东西。他很欣赏弗朗西斯的觉醒,但并不意味着打算袖手旁观,看着他永远迷失在自己的梦境里,直到法兰西彻底消失。

英格兰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的男孩也正在濒临极限。”他继续说,“迫于压力,皮卡第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前几天他甚至靠在厨房的柜子上睡着了,不管他在精神上如何感觉,肉体已经濒临崩溃。安妮不愿意再来,同样是迫于被迫背负起国家的压力,她哭着来辞职。伊夫像过去那样拼命工作,但皮卡第总是让他休息,因为他……”

“够了亚瑟,我知道你的意思。”

亚瑟哼了一声,抱着双臂瞪着面前的弗朗西斯。他们俩又陷入了过去的那种沉默之中。

“是吗?”他对沉默已经忍无可忍,“那么你打算何时醒来?”

弗朗西斯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回答这个问题,以至于在他开口之前,亚瑟差点又说了一次。

“我仍然不知道是否打算醒来。”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亚瑟,他猛然扑向弗朗西斯,紧紧的揪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他拽了过来,知道他们的脸相隔不到一英寸。弗朗西斯没有退缩,甚至无动于衷,也没有逃避,就只是无声的用凝视回击着亚瑟刀一样锋利的目光。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是否想要醒来?”亚瑟咬牙切齿的问,尽管听起来更像是蛇一样嘶嘶地气声。“这从来就不是你想和不想的问题,而是你应该做什么的问题。”

“放手。”

“哦,不,我不会‘放手’!”亚瑟补充道,紧紧抓着他的衬衫不放,甚至摇晃着他。“你觉得这一切是游戏?你觉得你有权就这样睡着而忘记一切?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唯一感到疲倦并且厌倦一切的人?该死的,弗朗西斯,你就想不到我们都是一样的吗?”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而是死死捏住亚瑟抓着他的手腕,直到这时亚瑟才意识到,就算是在弗朗西斯的梦里,他也依旧会感到疼痛。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松手,他们两个就这样互相对视了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

最后,亚瑟松开了手,他低着头向后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他觉得要是他再看见弗朗西斯的脸,绝对会难以控制的一拳打上去,让这场梦境以打斗为告终。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弗朗西斯打架了,甚至在弗朗西斯入睡之前的好一段时间,他们的争吵都还限于口头。但是,他依旧想要狠狠的揍弗朗西斯一顿!尽管这不一定能改变弗朗西斯的想法,但至少能让亚瑟出出气,畅快许多。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你应该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亚瑟低声说,抬起脸,却没有看弗朗西斯,而是看向梦中的记忆。那个模糊不清的弗朗西斯依旧在和阵亡士兵的亡灵们捧杯。“就像是你清理回忆室的时候做的那样,你自己说的,不是吗?有时候放开一些只会把你束缚在过去的回忆是件好事。”

“你说什么?”

亚瑟终于转过脸正视着弗朗西斯。

“正如你听见的。”

“正如……你怎么知道那个盒子?”

“你说哪个盒子?”

“亚瑟!!”

“我有你的信。”亚瑟已经完全放弃了。在他说出口的时候,他看见弗朗西斯的面色一下变得惨白。“所有,弗朗西斯,223封信。”

弗朗西斯脸色惨白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为什么……?”

亚瑟向前迈出了一步,而弗朗西斯立刻又退了一步,像是再躲避他一样。

“你睡着的那天就和它们在一起。”亚瑟解释说,弗朗西斯的神情完全没变。“大家都很担心,开始思索你想要做什么。然后他们发现了写在信笺上的我的名字,于是送到我家来。这就是我知道你睡着时发生得全部过程。”

“你读过吗?”弗朗西斯用颤抖的声音问。

“是。”

他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从震惊变成了痛苦。弗朗西斯立刻移开了视线,尽管他没有再后退一步,但中断了眼神交流,让亚瑟再次感到他对与世隔绝的渴望。

“你为什么要读它们?”

亚瑟叹了口气。

“因为我们得知道你是否在它们里面写了一些能解释你为什么沉睡不醒的东西,以及为什么没有人没有任何办法让你醒来。这就是我为什么去读信,我怎么能拒绝?这几乎是解释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的唯一线索。”

弗朗西斯没有立即给出响应。

“因为他们请求你?”

英格兰可以回答不是,告诉法兰西解开他们之间的谜团是他主动又自愿完成的,但这是说谎,而他对于谎言开始变得厌倦。

“没错。”他说,看着弗朗西斯闭上眼睛,转过脸去。

“我知道了。”

“我读这些信件是因为他们要我这么做,而我之所以来到你的梦,是因为你的信也只能解释一半,我必须要跟你本人对话。”

“好吧。”弗朗西斯喃喃地说,“你读完了信,而我也告诉你我不想回去,你不觉得已经足以让你从这里出去了吗?任务完成了,亚瑟。”

亚瑟皱了皱眉。

他伸手去按住弗朗西斯的下巴,把他强行转过来,迫使他再次面对自己。弗朗西斯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也是是因为他没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事,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厌倦了争吵,无论是什么,亚瑟都会利用弗朗西斯的抗拒来对话,既然弗朗西斯不准备打断他。

“不,这还不够。”他说。“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我读了你的信因为那些人要求我这么做,但是进入的梦是我自己的本情,和其他的自我意愿一样:一开始我每周来一趟,接着变成两趟,然后连续好多次,最后不得不搬到这里,以至于我居然在你的旁边睡了十七个夜晚。对,一开始我是因为伊夫和皮卡第邀请我搬到这里来,但之后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你一直在这里,把自己给困在梦境之中,以及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弗朗西斯,而我至今都还没离开,至今没有。”

然后发生了一些完全出乎亚瑟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至少他本人没有对此感到惊讶。他缩短了两人之间本来就几近于无的距离,闭上眼睛,亲吻了弗朗西斯。他能感受到弗朗西斯紧张的颤抖,尽管一开始他吃惊极了,但是在几秒后,他就用双臂圈住亚瑟的腰,像是磁铁与磁铁一样,把亚瑟紧紧的按紧怀里,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以亚瑟完全没想到的热情回应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但很快亚瑟也以同样的方式作出回答。

这是一个紧急的、绝望的吻,两个人都试图去释放那些一直被压抑着积累到快要爆发却无法大声说出的感情。

在几秒后亚瑟突然的切断了这个绝望的吻,他知道自己的脸颊肯定红的要命,他感受到颊边滚烫,不如说全身都正在发热。但他站稳了脚步,并对上了弗朗西斯的视线。

“如果可能,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进行一起逃亡的话。”他提到弗朗西斯最后一封信里说的话,“我会和你一起逃走的,但我们无法这么做,弗朗西斯,我们不能自私自利的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该,同样也不能。所以给我他妈的停止思考这些见鬼的事然后醒来。”

弗朗西斯又后退了一步,尽管他一直试图保持平静,但亚瑟依然可以分辨出他略微皱起的眉头。他张开嘴想要说点别的,但是就在那一刻,亚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将要醒来。又只能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竭尽所能。如果你打算就这样烂在这里睡到永远或者等着身体发生什么事消失,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亚瑟?”

“再见,弗朗西斯。”

当他醒来时,他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他就在弗朗西斯的身边,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这里睡着。他等待着对方醒来,但那没有发生。

几分钟后他坐起来,转向法兰西的躯壳,四个月了,他日复一日的躺在这里。然后亚瑟离开了房间,回到过去几周一直在使用的卧室,像是每天早上一样开始准备。只是在这一天亚瑟尽可能的放慢了速度,试图为奇迹创造一些时间。

他坐在那里,听见房子的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了,然后另外三个员工也到达这里,开始准备自己的工作。亚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抬头看了看时间:自他醒来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在那一刻,英格兰觉得自己受够了。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都给装进手提箱,完成这项工作后,他打开窗户换气,顺便提起手提箱,最后确认一次房间里没有残留任何属于他的东西。另一只手臂抱着弗朗西斯的信盒,他把所有的信件放了回去,盒子又被装的满满当当。他回到隔壁的房间,没有再看这个沉睡的国家,而是把信件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直接离开了。

他走下楼梯,直奔人类聚集工作的房间敲响了门,然后安静的等待们被打开。开门的是伊夫,当他看见门外的人时,低下头皱了皱眉头,亚瑟知道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提着行李。尽管如此,他依然用最快的速度放松了表情,并微笑着打开大门。

“英格兰先生。”他说,试图引起房间里其他人的注意。

“伊夫,早上好。其他人也是,早上好。”亚瑟干巴巴的补充说。

皮卡第几乎是立刻走了过来,看见行李,他瞪大了眼睛。

“您要离开我们了吗?”他问,亚瑟点点头。

“有些工作我没法远程完成,我必须在家里解决。”

亚瑟说道。

“我知道了,那么,您会很快回来吗?”

“我不知道,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皮卡第点了点头。

“我。”亚瑟补充说。“我读了你的来信,但其中没有任何内容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法兰西身上发生的事。而且他不……”

“他不?”

“没什么。所以我把信留在他的房间里了。 ”他补充说,“如果你想把它们放在别的地方保管,请拿走吧,其他国家或者地区应该不会再来拜访了。”

“但那些信是给您的。”

亚瑟摇了摇头。

“确实,但是法兰西不希望我拥有它们。”

皮卡第点点头,与伊夫交换了个延伸,似乎是在叫他之后去处理那些信件。

“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盛情款待。”亚瑟说。

“谢谢您为法兰西先生做的一切。”皮卡第回答。

“那没什么。”

“恰恰相反,先生。”伊夫说道,“这对于我们而言意味着太多。以及很抱歉,请允许我先离开一下,我去把那些信放在安全的地方。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你,伊夫,我们之后再见。”

人类笑了,他点点头走向楼梯,想着弗朗西斯的房间走去。

“伊夫说的是真的。”皮卡第说,他再次引起了英格兰的注意。“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感谢您的所作所为,如果没有您在,我们恐怕都难以支撑下去。很抱歉花了您太多时间,我知道您很忙……我实在无法想象您一个人完成这些会有多么艰辛。”

亚瑟对着他微笑。

“我习惯了。”

几秒钟后,皮卡第也笑了。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关心和帮助。祝您好运。”

“一路顺风,英格兰先生。啊,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亚瑟点点头,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他抓起手提箱转过身,走到门口。在离开前他放下了皮卡第他们给他准备的备用钥匙,最后凝视了这个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家好久,才打开门,走到街上。

终于要回家了,亚瑟走在离开弗朗西斯的路上,没有回头,哪怕一瞬。

 


 

亚瑟恢复了过去例行公事一般的日常工作。

距离生活回到正轨已经过去好几天,他还是不太适应。这不同于去另一个国家出差归来,也不同于去拜访其他国家朋友们后返回,回家的感觉变得奇怪。他的家曾经是世界上最舒适的地方,而现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家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舒适。刚回家的那几天亚瑟觉得它有些太大了,像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地方一样,实在是太大了。

尽管如此,亚瑟姑且还在通常运作,以过去的高效率工作、参加会议,完成所有待完成的任务。他依然知道发生在法兰西身上的微小改变——皮卡第仍时不时给亚瑟发信息告知法兰西的现况——只是他不再亲自到往或是通过梦境去见他。在很多个晚上,在他入睡之前,亚瑟一次又一次地闭上双眼,说出那些可以让他进入弗朗西斯梦境的咒语,但总是在说完之前停下。

弗朗西斯必须去担起责任,由他自己决定是否要醒来。

其他国家也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变化,至少其中一部分已经意识到。亚瑟在回到家的第二天就联系了德意志,让他知道关于弗朗西斯的梦境的工作已经结束,从这一刻起,只有法兰西本人能决定未来的走向,任何人都无法干预。不出所料,德意志依旧保持着他冷静的头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亚瑟,他将负责通知其他国家。

如果说,亚瑟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尤其是他说再见的方式,那绝对是说谎。但另一方面而言,亚瑟已经不愿意继续访问弗朗西斯的梦境,即便这是他能够跟现在的弗朗西斯进行沟通的唯一方式。梦境自有优势:他在梦中遇到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与现实世界中的弗朗西斯不同,在那里说话更加容易。或者坐在他的房间里,坐在他沉睡的躯壳边,与他进行得不到回复的对话也更加容易,看起来亚瑟应当更喜欢留在梦境。事实并非如此,亚瑟更喜欢真正的弗朗西斯,甚至梦境意识的千倍之上,即便他们总是无法达成共识,即便他们的谈话总会以争论作为结束。

除此之外,还有弗朗西斯在信中所写的一切,以及亚瑟在梦中给他的那个吻。

他妈的那个吻。

亚瑟一直在想那个该死的吻。其次是唯一一个从他的脑海中闪现又随即消失的念头,即他心甘情愿,绝不后悔这个吻。他甚至非常确信会再来一次,并且不在梦中。因此,他选择保持距离,在家里等待着弗朗西斯的消息。如果最后弗朗西斯依旧决定永不醒来,那么他宁愿独自一人,永远逃离那个地方,以便在不得不面对法兰西不复存在的世界之前穿上自我保护的盔甲。

一天晚上,在入睡前,亚瑟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立刻接起了它。

“马特。”他率先招呼到。

"喂?亚瑟。"加拿大在电话的另一端回答道,“你还好吗?”

亚瑟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我还好。出什么事了吗?”亚瑟问。他不想让第一个问题就听起来很粗鲁,但是加拿大给他打越洋电话着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即便在法兰西家见面之后,他们说话的频率比过去要更高。

“噢!一切都好,”另一个国家似乎急于回复,这让亚瑟皱了皱眉,“只是……”

他停顿下来,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继续。过了一会儿,加拿大说:“他醒了。”

亚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马修完全可以挂断电话,但这个善良的孩子没有这么做,只是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的等待着对面开口,这正是亚瑟眼下所需要的。

最后,亚瑟生涩地开口:“什么时候?”

“三天前。”马修回答道,“好吧,我得说,我注意到他仍然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浑浑噩噩的分神,但考虑到他沉睡了那么久,我想也解释的通。”

亚瑟点了点头,一时忘记了加拿大看不见他的动作,因为他们只是在通话,没有人打开摄像头。

所以他已经醒来三天,也就是亚瑟最后一次去梦中见他的九天之后。

他就不能亲自告诉我吗?皮卡第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还是……?不,不要再想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没必要再考虑这些。亚瑟不会再做任何事去试图与弗朗西斯交流,或是询问皮卡第一切是否与过去相同,以得到那边或真或假的答复。

亚瑟清了清嗓子。

“谢谢你告诉我,马特。”他说。

“啊?”

“怎么?”

“呃,就是,现在他已经醒了,你不来拜访他吗?我问了问,西班牙、普鲁士、摩纳哥,啊,还有我,大家都已经来过了。为了……嗯,就算为了来见其他人也好。”

亚瑟沉思了好几秒。

“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专门问这个的吗?”

“不,但是……”

“我不去了,马特。等他恢复了正常工作之后,我们就会见面的。”

尽管加拿大只字不提,但亚瑟觉得他一直想要补充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亚瑟头一次如此感谢马修生性安静而羞涩。之后,对话就此结束。亚瑟礼貌的提出会安排一天去访问加拿大,他们可以一起喝茶、尝试枫糖饼干的新配方,接着他们在电波之中告别。

亚瑟站了起来。

他把手机留在床头柜上,然后离开卧室。这场谈话消除了他的全部困意,尽管还没做出一个最佳决定,以决定自己的威来,但他还是走进了书房。在那里,他打开了私人储藏柜,拿出一瓶苏格兰送给他的威士忌——说起来令人惊讶,在那段日子里,他们的关系罕见的不算太糟,以至于苏格兰居然会给自己送酒。它没有标签,但是亚瑟非常确信自己的哥哥已经完成了蒸馏,因此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一只手举着杯子,另一只手举着瓶子,就这样走出书房回房间去。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喝了一口,有些畏缩于这浓烈至极的口感。典型的苏格兰风味,他想,喝完第一杯后,他又喝了几小杯,同时在心里复盘过去四个月以来发生的一切。亚瑟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例如,国家意识体可以凭借自我意志进入某种休眠状态——尽管目前只有孤立案例,连能否再次达成都还有待观察;他也很高兴能知道,自己并没有失去魔力,尽管刚开始非常困难,但起码没有因为使用魔法而彻底失去理智。

实际上,亚瑟甚至已经做好决定,要回到自己的魔法研究所并更新那些复杂的魔咒。自从上一次更新以来,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

这些想法使亚瑟微微一笑,倒了一杯酒以敬自己。

过了一会儿,当思维开始走入清醒与嗜酒带来的嗜睡之间时,亚瑟才想到:在另一方面,他发现了关于法兰西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自身对于那个国家的想法和感受。

亚瑟并不愚蠢,尽管大多数时候他选择深埋起自己的感性,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忽视。他意识到了这一切行为背后的真相:他已经爱上了弗朗西斯。

在亚瑟一生中可能发生的所有不可能事件中,爱上弗朗西斯并非是最糟糕的。

这令人惊讶,难道不应该说这糟糕透顶?当然不。此外,亚瑟意识到这种悸动的情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他对弗朗西斯的感情并非一朝一夕就浮现出来,不是产生于每天阅读他的信件的时候,也不是诞生在拜访他的时候。不,远不止于此,它具有许多年甚至几百年的历史,只是亚瑟执拗到足以彻底否认自己,抹消那些某种程度上已经具有自知之明的事情。

现在,亚瑟也已经知道,弗朗西斯跟他具有同样的感觉,即便他从未逐字逐句地明确说出口过。但这并没有让亚瑟感觉更好,相反的,只让新的问题团团包裹住他:怎么办?他们会为此做出什么吗?他们会保持某种特殊关系走下去,还是和过去一样毫无区别的相处,仿佛这几个月间无事发生一样?亚瑟清楚,哪怕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后者,他也能做到完全回归到过去,日复一日,就像从未意识到自己或者弗朗西斯的心情一样,冷静的、无情的,平淡无奇的过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问题会停止乐此不疲地入侵他的思维,自从他离开了蒙马特的房子,就这样前往伦敦之后,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总是侵扰着他。

那瓶苏格兰威士忌在黎明与夜色之间的某一刻完成了自己的全部工作,亚瑟在沙发上陷入梦境。

 


 

星期六下午有人敲门。亚瑟从他一直尝试阅读了两个钟头的书中抬起头(因为他的脑子一直在别的地方神游所以完全没成功),皱了皱眉。他根本没想过会有来客,也没有快递或者其他的待办事项,因此他近乎好奇地合上书,起身向着门口走去。在他到达之前,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不算坏,但是一点也不好。

他微微皱起眉,稍微向后拉了一下肩,像是在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然后窥视了一下猫眼。这令他大吃一惊,只能喘不过气地转身离开门,警惕地瞪了它几秒,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在好奇心地驱使下,又仿佛只是要验证他所见即是真实而并非他的妄想(以及压力,或许,只是或许,可能还有一点点渴望)产物,亚瑟再次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猫眼。

另一边是法兰西。

他站在距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抱着双臂,凝视着街上的某个地方,以至于亚瑟看不见他的脸。他看起来好像和过去有些不同,一些亚瑟在猫眼中没看见的东西……哦对,他改变了发型。他剪头发了吗?还是只是亚瑟的妄想?

亚瑟几乎要分裂了,其中有一部分一直在提醒他,他应该一劳永逸地打开那扇门,但另一部分,多年来一直阻止他看清自己对弗朗西斯地真实感受地那部分,又逼他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自从法兰西醒来之后又过去了两个星期,而自从最后一次在梦中接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了。又过了几秒,弗朗西斯转过身来,转向了房子这边,这把亚瑟吓了一跳,而后者又按了一下电铃。

亚瑟身边一个坚持的仙女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使他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他喃喃道“只是……”

又一个叮当声。

亚瑟看了看左边,就看见好几个仙女正好奇地看着他。他知道她们并不是唯一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小家伙们,于是对她们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这比说起来要难。”他说。

亚瑟把目光转向门口,深呼吸了几次,以使得自己的神经能够平静下来。他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口水,放弃了继续思考,就在弗朗西斯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门。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被吓了一大跳,甚至因此把自己绊倒在地,当亚瑟意识到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滚在地面上,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自己刚刚受到的惊吓。

沉默了几秒钟,亚瑟大笑起来。

“哈哈,这可真有趣。”弗朗西斯干脆坐在地上笑着讽刺道,他的脸流露出一种痛苦,可能是刚才真的摔到了。

“对不起。”亚瑟说,然后紧紧抿起双唇试图停下笑,尽管他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微笑。

弗朗西斯皱着眉移开了视线,显然也因此感到尴尬,脸上同样浮现着薄薄地红晕。看到这种反应,亚瑟的表情也放松多了,抑制不住地笑意依旧停留在亚瑟的脸上,但至少不再那么明显。任何在现场目击到的人都会认为他的这种笑是自内心溢出的一种情感,而不是嘲笑。类似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发生在很久之前,英格兰想到,幸亏这两分钟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亚瑟向前走去,靠近弗朗西斯,向他伸出手以拉他起来。弗朗西斯凝视着那只手,好像是在犹豫是否要握住它,但是最后他依然握住了亚瑟的手,抓着他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亚瑟问。

“是,是,我很好。”弗朗西斯回答道,拍打着自己的裤子来拍掉灰尘,当他整理完自己的衣服时,他弯腰捡起了绊倒他的东西:一个盒子。

亚瑟非常清楚这是什么。

弗朗西斯又走进了一点,再次看向了亚瑟。他们面对面,相距离只有几英寸,却又沉默了。英格兰清了清嗓子,尽管他不再像是在门的另一边看见法兰西时那样紧张,但他依然感到心脏的跳动速度要比平时快得多,不算和睡得像个沉睡的公主一样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一起的话,这可能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而不是在梦境的世界中见到弗朗西斯本人。或者他是在为弗朗西斯正拿着的那个盒子紧张。或许,仔细想想,或许两者都有。

“你想让我进去吗?还是说我们得在你家门口谈这个?”

亚瑟·柯克兰翻了个白眼,走到一边,示意弗朗西斯走进来。他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转向了在客厅中的法兰西。

“你想喝点什么吗?”亚瑟不得不先打破僵局,“还是你更喜欢……”

这问题悬而未决。

更喜欢什么?更喜欢去会客室谈?还是去书房?还是……更喜欢一起说说任何自己想说的?就像在梦中?

“一杯水就好。”弗朗西斯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亚瑟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到会客室去。”当亚瑟在弗朗西斯面前穿过客厅去厨房的时候这么说。

然后亚瑟走进了厨房,找到几个杯子,倒了水。他把杯子放在水龙头旁边的吧台上,双手按在家具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把什么都说开了,为什么现在感到这么难以面对呢?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不是吗?尽管亚瑟已经读过弗朗西斯所有的信件,但是他从未明确地说过自己对他的感觉,或者至少他没有使用那个特定的名词。就他而言,他只是说如果愿意的话会与他一起逃跑,但仅此而已。哦,他们已经接吻了,但一个吻毫无意义,什么都无法代表,尤其是当它发生在梦中。难道还能说那是真实的吗?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当他们在梦中对话,或是当对着弗朗西斯毫无生气的身体说话时,一切都变得容易了很多。这并不是说亚瑟想要回到那些日子里,但是……算了。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拿起两杯水,然后转过身。

弗朗西斯就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上,双手托着下巴,面带微笑,狡黠地看着他。

“操他妈的,弗朗西斯!”亚瑟惊叫道,他没有把两个杯子都直接脱手掉到地板上,那是因为他的仙女朋友在他恢复平衡时一直帮他扶着杯子,但这并没有阻止那些水泼出来,并且浸透了他的衬衫袖子。

“好吧。”他嘟囔着。

“很高兴知道我不是今天下午唯一一个自欺欺人的人。”弗朗西斯说。

“借您吉言,哈,真有趣。”

亚瑟重新回去给被子装满了水,然后走到桌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下以免溅出更多的水。他不客气地坐在了弗朗西斯面前,试图做出一副优雅绅士的样子。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弗朗西斯放在桌上的那个信盒上。

“在我睡着的时候比较容易,是吗?”

这句话令亚瑟有些吃惊,他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点点头。

“是容易得多。”

“太神奇了,我是说我们在梦中谈论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我们面对面然后,好吧,然后我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

“你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决定醒来。”亚瑟说,“或者说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不再沉睡?你也开始对无人干涉的梦境感到无聊了吗?我必须得说,你的梦简直无聊透顶。”

这回轮到弗朗西斯叹气了。

“为什么每次我试图跟你进行一些更为严肃的交谈时你就非得要这样?”

“怎样?”

“嘲讽,然后用语言伤害我。”

“我没有……!”

然后亚瑟闭嘴了,毕竟弗朗西斯说的好像是真的,他只能怒气冲冲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是想过永远在梦中,或者,正如你所说的,直到我的肉体消失。这很容易,我只需要永远留在那里,留在那些记忆与梦里,我想我完全可以做到。但我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你之前提过的,关于我的土地和我的人民,你说你注意到他们变得遥不可及,分崩离析,我明白你的意思,因为那就是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感受到的,就好像我的一部分正在慢慢消失,或者说我自己正在褪色一样。”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

“然后你真的再也没来过我的梦境之中。”

“我说过的,我能做到。”

“我知道。”

“我知道。我原以为我可以继续留在那儿,就像是我过去那样,但我做不到了。”

“于是我醒了过来。”

“九天之后。”

“你要是允许我辩护的话,我得说梦境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

“真的?那你可真是天才。”

“真的。”

亚瑟翻了个白眼。

“打个电话都行,你知道吗?哇,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有。我都以为……”他停顿了一下,“啊,他妈的,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对不起。”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挺直身子,推过信盒,使他更靠近亚瑟一点。

“拿去吧。”他说。

“为什么给我这个?”英格兰低声问。

“它们本来就是给你的。”

亚瑟微微摇了摇头。

“不,弗朗西斯,我不能接受。”他说,把盒子给推了回去,“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它们给我。”

“如果你已经读过它们,我保留着它们还有什么意义呢?另外,既然你已经了解它们的一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应该自己留着。请拿去好吗?”

“是真的?”亚瑟问,抬起脸再次看向弗朗西斯。“你给我写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弗朗西斯坐得更直了,他正视着亚瑟。

“每一个字。”

亚瑟咽下一口水,点了点头,却没有切断眼神交流。

“那你呢?”弗朗西斯问,“你上次跟我说的是真的吗?你会和我一起逃走吗?”

“是。”

“前提是我们不是国家,对吗?只有当我们不再背负着这些责任,如果我们不再是……告诉我,如果我请求你在今天和我一起逃亡,就在此时此刻,你愿意吗?你会放弃一切和我在一起吗?”

“不。”

弗朗西斯极为缓慢的点点头。尽管他试图隐瞒自己的紧张,但他用着亚瑟能想到的最大力气紧紧捏着水杯。

英格兰站起来,围着桌子缓缓走了半圈,直到走到法兰西的面前。他弯下腰,就像是在他们共享的最后一个梦中那样,挑起法兰西的下巴,迫使他转过来,直到与自己面对面,尽管这一次比梦中更加温柔。

“我不会和你一起逃亡,弗朗西斯。因为你讨论逃亡时,你的意思是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在一些日子里,我也想离开,想要抛去我不得不背负起的一切,但那种逃亡终究是短暂的。你和我一样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能让我们真正逃离,除非到世界之外去。”

“我很清楚。”弗朗西斯喃喃道。

“但是,”亚瑟继续说,完全不准备放手。“即便我们不能一起逃亡,那也不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愿意给你一个避难所,当你感到所背负的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已经不确定想要在再留在那里时……”

“你可以到这里避难。”

“亚瑟?”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弗朗西斯。”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是的。”

弗朗西斯伸出双手,捧起亚瑟的脸。这次是他亲吻了他。亚瑟闭上眼睛,对这个吻做出回应,这与他梦中的亲吻截然不同,不再有紧迫感,也不再绝望,至少对于他而言很明显,弗朗西斯通过这一举动重申了他在信中写下的一切。这是一个柔和的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地,在某种意义上是如此令人安心,甚至让亚瑟希望他能长久地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当这个吻结束时,波诺弗瓦向他微微倾斜过去,让额头靠在他的身上,仍然闭着眼睛。

他低语:“我爱你,亚瑟。”

“我多么爱你。”

英格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也爱你,弗朗西斯。”

他们终于分开。当亚瑟睁开眼睛的时候,才注意到弗朗西斯刚刚似乎哭了,他正在用手背抹去最后一滴眼泪。

“你哭了,呆子?”

“啊,请离开我。”

亚瑟照做了。

他从过去几分钟里一直维持着的尴尬姿势中起身,装作无事发生得伸展了一下身子。

“别以为这一切就会让我忘记对你的愤怒。”他说。

弗朗西斯将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他。

“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哦,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在你醒来三天后才得知这个消息,而这还是马修对我说的,而不是你本人。顺便说一句,”他若有所思得补充道,“转告皮卡第,我对他也很生气:他明明说只要有任何变化,就会第一时间让我知道的。”

弗朗西斯只是挠了挠脖子,然后移开了视线。

“想辩解点什么?”亚瑟眯着眼看他。

“呃,是,好吧,那是我的错。”弗朗西斯回答道,“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任何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可能有些慌了。”

“你慌了。”亚瑟用单调的声音重复道。

“不然你在期待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及我该对这些事做出什么反应: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在梦中对话更加容易。然后你离开了,在那以后……我以为你肯定不想见我。”

亚瑟咬紧了牙。他不愿意对弗朗西斯的这个想法发表什么评论,因为他也不确定弗朗西斯是否还愿意跟自己说话,因此故意避开了他。事实上,他本可以更频繁地去询问弗朗西斯的情况,但最后他的自尊心胜过了一切。于是亚瑟决定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以后有的是时间来讨论这个。

他的目光就转而落在桌上的信盒上。

“我至今都不敢相信,你给我写了整整223封信。”

“224。”

亚瑟转过头去看弗朗西斯。

“还有一封。”

“哦。所以我应该现在就拆开它吗?”

亚瑟问。弗朗西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不太舒服的声音,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随你喜欢,它是给你的。”

亚瑟考虑了片刻,决定待会儿只剩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再去拆它。他太熟悉弗朗西斯了,他肯定会在这封信中写一些:

A.令人无语

B.令人恐慌

C.令人困惑

D.以上全部

诸如此类的东西。

更何况,亚瑟本来就偏好独自阅读。此外,既然他面前有真正的弗朗西斯本人,那么存在于字里行间的弗朗西斯可以再稍等一会儿。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说。

弗朗西斯发出了一声表示惊讶或是兴奋的小小尖叫,我们无法从中详细分辨出某一种心情,毕竟亚瑟的一条腿已经摩擦着弗朗西斯的膝盖滑过,而他本人坐在了后者的腿上。

“我想我会喜欢你的主意。”弗朗西斯说。

“弗朗西斯,闭嘴,然后再吻我一次。”

 


 

亚瑟:

 

几个小时前我醒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唤醒自己,我的身体感到沉重,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在那之后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逐渐意识到了周围的环境,声音、香气,光线。当我完全清醒过来时,我正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时间长到窗外的光已经转而能够照射在我的脸上。

第一个看见我醒来的人是皮卡第,然后我哭了。我从未见过他哭的样子,这太可怕了,你是对的:他竭尽全力得去承受这一切,以便让一切都周转如初,即使我本人一直缺席。我不仅仅从他的表情(明显的黑眼圈,在我入睡之前还没出现皱纹)中注意到了这些,还注意到了他憔悴的身体。当我们停止哭泣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发誓我绝对见证了他逃离几个月来折磨着他的一切得那一刻,不得不承认,这深深触动了我。

他要去度假一段时间,这是我至少能为他和其他所有人所做的决定,包括安妮。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继续与我一起工作,但我也要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想要离开(或者对安妮而言,永远不要回来),这是完全可以的。他们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但无论他们留下还是离开,我将永远感激他们为国家所做的一切。

接下来我见到的是普鲁士和西班牙。我意识到普鲁士就是那个负责帮我洗澡、剃须,然后理发的人,尽管他让我少了几撮头发,以至于我之后可能得要把它们都给剪掉,但我依然对他不胜感激。这没关系,根本不是问题,我还能怎么要求他呢?我们谈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两个决定离开,以便让我好好休息,就像是他们会在这之后必须得要花更多时间去休息。天黑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些电话,我想意大利明天会和德意志一起过来。虽然有些微妙,但是他们两人真的在一起了,对吧?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起床了。我不知道站起身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情,但我想这就是当你花了这么多时间躺着睡觉以后的后果。我应该感谢我身而为国,尽管很辛苦,但在最初可怕的几个小时里,我意识到我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的肌肉萎缩,即便我依然在行动的时候感到一种异样感。我觉得一切都很慢,就好像我周围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我还不够习惯的速度缓慢运动,我知道之后会变好的,我希望它快点恢复正常。

现在我反而睡不着了,但我不担心,因为我已经睡够了。现在我只想要赶上我必须要做的一切,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要这么做,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是我知道推迟一切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那会把我推回让我想要逃离一切的边缘状态。

逃亡,这个词是如此强有力,而又是如此真实。

尽管我醒来,正坐在这里给你写着一封信,但事实上我的一部分依然想要逃跑。不是因为我必须背负的责任或是那些沉重的记忆,而是因为你。我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你每天都陪在我的身边,这很明显。当我问起皮卡第关于我床头柜上的三本书时,他告诉我,每次你来看我,陪在我身边的时候,你都在和我说话,然后读我的书。据他而言,你有时甚至用法语朗读,这令人难以置信,我看不出你像是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用我的语言说过话的样子。

亚瑟,我知道当我们在梦里对话时,我们能说的比我们面对面能说得话要多得多,而且我们两个之间有太多被各自隐瞒的事情,但我认为,现在,理清一切(无论是与我们自己还是与对方)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互相隐瞒着,而我们至今都还没能够说清楚。

和其他的223封信不一样,这封信是供你阅读的,我会把它交给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或是如何交给你,我也不保证你明天就能读到。当你阅读这封信的时候,请理解我有时候也需要时间来完成我想要做的事,否则我为什么要睡上将近半年?

现在写信给你很奇怪,因为我知道这封信会递交给真实的你本人,而不是致我在过去几年中一直为他写信的那个亚瑟·柯克兰。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但与此同时,这也让我感觉我可以在我漫长的生命里一次再一次地重复这件事。这其实不可怕,是吗?只是书写,然后接收情书。

我爱你,亚瑟。

我不知道这份爱意是何时或是如何诞生的,但确是如此。或许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你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天真,但又渴望学习,为了保护自己,甚至会用上自己的牙齿和指甲。我知道历史,我们的历史,在其中我们一直在伤害对方,因此伤害我们自己,因为所爱之人不应该受到如此伤害,但这正是我们在一起的未曾美化的整个历史本身,无论是好是坏,你永远在我身边,乃至现在。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爱你,我知道,即便你还没有说出来,即便你从来没有明确的说过这些,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抱有同样的感觉。

神啊,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只是希望在这么多的胡言乱语中,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天开始放光。我正也都在写信给你,或许你可以从信纸上某些地方的划痕中看见这一点。再过几个小时,我将回访其他国家和地区发送给我的消息和电子邮件,也许我会在最近把这封信寄给你。或许,或许当我有足够的勇气,我可能会亲自去拜访你,然后把信交给你。

我想我还没给你烤李子挞和闪电泡芙。

只要你想要我在你身边,

 

弗朗西斯

 

Notes:

不好意思很久但是……终于翻完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绝对是最长的一篇……就连日文都没有过
我真的太喜欢这篇文喜欢他们俩,当我看的时候会一直忍不住露出笑来,希望各位也都能感受到,真的好好(失去语言)

Notes:

翻译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更加辛苦(因为看的非常快!)但是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但是在海平面的底下波涛汹涌,看不见的地方卷起情绪的风暴,我太喜欢了。
非常感谢你看到这里,喜欢的话请给原作者也打上kudos或者留言……!如果能和其他人一起谈论这个故事我会非常高兴……(逐渐失去正常说话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