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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当然想象过他们到达拉萨的那天会是怎样的光景。在骑行的初期,他以为他们会在最后的一个阶段冲刺,在终点的路碑前决出胜负。后来他开始动摇,想兴许在最后的一百米慢下来就好。再之后,他在东久乡的青旅门口停下。伽罗在缓上坡的另一头,但小心不允许自己再追过去了。
如果伽罗赢了,会是怎么样的世界呢。
对方会一直给他写信吗?这样想也不错,但他的文笔可能连对方父母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还不如寄点照片过去。对他来说,图像能说的大约比文字要多。
他看着那个漫长的坡道,努力想象繁花盛开的三月、被染成粉色的林芝沿线。现在所有的桃花都凋谢了。
从梦里醒来时,搭档抓着他的手,潮湿温暖的感觉一点点地积累起来。伽罗的脸被电磁的微光照亮,小心迷迷糊糊地想你不睡觉么,有什么东西是明早来不及写的?
好像等到白天、等到拉萨,这一切就都会消失不见。风筝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天边的云雾里,也许哪一天就再也收不回来。
直到伽罗说,反正让你等得够久了。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止是他想要奔向那个坡道。
最后一天的行程很紧。他们要翻过最后一座五千米海拔的山,骑上将近两百公里,一直从日出走到日落。然而期待已久的目的地终于近在眼前,疲惫感也都被抛在了脑后。在休息了几日后,小心的体力勉强跟了上来。他们一起向着目标骑行,把这天当做最后的考验。
小心和伽罗在早上六点半的时候出门,在日出前的低温中攀爬米拉山的坡道。驮包会被送到今天的目的地。他们随身只带了足够路上的干粮。过了尼洋河谷后天开始放晴,道路两旁是大片的油菜花田。他们在满眼的灿金色中骑向地平线的另一端。等他们终于骑过了达孜县,在群山的簇拥中,已经可以远远瞧见布达拉宫的金顶。
那时是晚上七点。漫长骑行带来的疲惫混杂着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激动。小心隐约又感受到了骑行刚开始时的那种雀跃……可即便是太过孩子气的心情,偶尔这样也很好。
他们的旅途终于走到了末尾。高三那年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的小圆,在这一天变作脚下踩着的那块土地。
在开始前,他们都觉得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旅行。现在两人回头看看,才发觉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小心觉得这么大的意见分歧,实在不想再有下次。但伽罗讲,一辈子还长呢。他们必然会在更多的分歧中走近彼此。那又有什么办法,谁叫无法无天和冲动至极都是少年人的特权。
他们还要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
小心当然想象过到达拉萨的那天会是怎样的光景,但等到他们骑到了布达拉宫的跟前,想象当中的情况一个都没有发生。
他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感冒中恢复,于是他们几乎是慢悠悠地骑行在最后一段路上。更优秀的骑友能在十小时内完成今日的路程,但他们休息了更久,也一直没有分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穿越拉萨河谷时,伽罗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领骑。小心听着风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打起十二分精神。然后,随着他们进入城市,伽罗慢下来了。
在小心和他并排的那瞬间,伽罗说:“接下来就是你领骑了。”
小心用询问的眼神瞧他,但伽罗只是回以笑容:
“放心吧。那个赌约的结果,你已经知道了。”
——旅途终点倒计时一千米、一百米、十米。
“——成年快乐。”他说。
“嗯。成年快乐。”
后来他们又碰见了那个叫莉莎的姑娘。她和男友在两天后到达拉萨,很自豪地同他们讲自己一路都没有搭车。芬奇在旁边说确实是这样,当然,还要除去修路的那次,还有莉莎贪嘴吃错东西的那次……然后就给莉莎捂住了嘴巴。
“所以——”莉莎很期待地看着他们,“你们的赌约是谁赢了呀?”
小心难得地笑起来:“是我。”想了想,又补充,“但伽罗也没输。”
莉莎做了一个“哦~”的口型:“那就是说,两个人都是赢家了。”
拉萨的商业程度不算太高,但还是有面向游客的猫咪咖啡厅。小心路过他们家的橱窗,一步三回头。两个人站在路边,给甜心发消息。甜心说,进去也没关系,正好试试看脱敏针的效果如何;但是接下来又说,小心现在才打了不到一年的针,要是有半点过敏的反应就得立刻出来,在高原上出呼吸道问题可不是小事。伽罗开了一个十分钟的计时,小心戴上口罩,一脸要上战场的表情。伽罗翻翻他们的备忘录,说下一个可以去试试藏面。
他们在同一条街上找到了影楼。两个人凑在一起,绞尽脑汁要从相册里挑出能看的洗出来。伽罗把父母的信收进新买的盒子里,这之后,还要把他们自己的照片放进去。
隔天他们去了羊湖,租了帐篷和睡袋。从高处看去,太阳底下的羊湖是山坡中间延展开的一抹蓝色。他们在露营的地方,跟着经验丰富的前辈学着扯紧风绳。小心的备忘录上划掉两条,一条是露营,另一条是观星。
晚上的气温降到十度以下,体感温度还要更低。伽罗准备充足,帐篷底下还有一层防潮。他们打算等所有的星星都升到最高的地方,在零点之后才出去拍照。小心抱着相机表情严肃,伽罗就笑,说你怎么拍都一定比这一路的游客照好。他顿了顿,又说,但游客照也很好,没有一起来过就不会明白。
两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小帐篷里,伽罗腿长,蜷缩着身子,背后顶着帐篷的一角。小心奇怪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料到这一点,随即却看着伽罗把睡袋拆开,做成两条薄毯,把两个人都罩住。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窝在一起取暖,像是什么小动物。耳畔是河谷间呼啸的风声,小心怀里还多抱了一件羽绒,和伽罗脑袋贴着脑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然后是在极近的距离下扩散开来的温度。他靠着对方,闭上眼睛,又舍不得睡过去。
“之后,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他问伽罗。
“……在想怎么和博士和卡子爸妈说。”伽罗听上去有些犹豫,但不是因为担忧,“在想怎样不会吓到他们——你和家里人说过吗?”
“没讲,”小心顿了顿,“但我觉得有几个猜到了。”
“有几个?”
“……除了博士外的所有人吧,”小心冷静道,“我和他们讲过我要选刑院之后,他们开了一个群聊。阿卡斯好像也在里面。”
伽罗默然,最后放弃了思考,决定到时候拉着阿卡斯一起去说。
但是他想,叔叔阿姨多半是会为他们高兴的。
“结婚得买房吧?”伽罗突然道,“……虽然现在计划还有点太早。”
小心看着他。“住帐篷都可以,”小心说,“一起的话,在哪里都一样。”
“……不过两个人确实需要更大的空间,我得清理一下老房子了,”伽罗想了想,“小心……等回到家,你可以陪我一起清理我爸爸的房间吗?”
小心一愣:“没关系吗?”
“不用动原本的家具。但是还有些空间,能放东西,”伽罗冲他笑笑,“一个人没法清理的东西,两个人就没问题了。”
零点整,他们做好准备,穿上羽绒服。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静了下来。远离人造光源的群山中央一片漆黑,他们需要借助手电筒的光线,才能看清脚底下的路。然而当他们仰头看去,银河如画卷般在他们眼前铺陈开来。
在很开阔的、看不到边缘的地方,天空也是高且远的。然而在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之前,他们像是走入了星空之中,也不必再被肢体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束缚。
淡色的星斗闪着遥远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草叶的清香。他们迈步的动作带起极细碎的响声。在黑暗中,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向前。
人们以必然腐朽的身躯,去追求某些不朽的东西。伽罗曾想只为理想付出自己的一生,然而前路漫漫,总是琐碎和苦痛更多。在数不尽的遗憾和无奈中,所有的热爱都会被时间淡化,变作习惯的动作、直到努力最终开花结果。
这一路上当然也会有闪着光的瞬间,以及短暂的、希望被记住的美好。
——在到达终点之前,也许有人可以与他同行。
……那首歌。小心突然说。那首叫星星的歌。
你送我的魔方里,也有好多星星。
啊……伽罗一愣。你知道?
嗯。小心说。
我知道的。
*
他在机场收到伽罗的消息,说起飞前和我发个短信,我来接你。那时候气温已经降了下来,小心扛着大包小包和同事并排坐着候机。同行的人都睡了过去。小心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汽。落地窗外隐约传来飞机降落的轰鸣。
当地时间的凌晨一点。他把坠子举在窗前拍了张照片,点击发送。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伽罗说。他接了小心的行李,和他并肩走着。
确实是很久没有见了。小心想。上次见到对方得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想像从前那样拥抱一下对方吧,手上的行李又太多,脖子上还挂着个u形的枕头。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打算放弃的当儿,却见着伽罗似笑非笑地抬起了一只拳头。他一下乐了,抬手回撞了过去。这便是胜过一切的言语了。
回家的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了。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等小心也回家来,新年也近了。他们得开始搞家里的扫除,也去购入一些年货。一二月份出门太难,睡一觉起来得去从雪里挖自家的车。但宅家人也都回来了。小心看着他们在群聊里直播做饭,到最后也没舍得屏蔽。现在他们也可以住过去,带着自家的狗狗,热热闹闹地一起过年了。他问伽罗明年轮到什么生肖,好奇家里人又会想出什么样的对联。伽罗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些什么,于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猪肉馅的饺子。
给你备好了。伽罗开始笑。我猜也是,他们在群里馋了你好久了。小心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地期待了一下。
城市的灯火静默地浮在黑暗里,远处的高架桥在海边转弯。小心偏着头,听伽罗讲卡子爸妈的近况。橘黄色的光带从对方的脸上扫过去,像是老式电影的放映机。经历过的各种艰难困苦、大小起伏,也尽数随着掠过的光影,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
可记忆里的青年好像还在平静地朝小心回望,戴着蓝色的骑行头盔,在长风中,侧过脸露出一个笑容。
在到达终点之前,还有无数片段可以共享。
十年过去,他们依然在一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