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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颇有些狡计的人,此行要小心。”
临行前杉元从不止一个人那里得到了类似的警告。但现在看来,如果说尾形算不上是个模范囚犯,那并不是因为他时刻在策划逃跑,或者日常给杉元找麻烦,而恰恰是因为他显得过于死气沉沉了一些。除了最初那下马威式的挑衅以外,尾形绝少主动开口说话。有时候杉元锁好门去溪边洗了个衣服,或者在门口草地上用竹刀练了一会儿挥刀,回来以后发现他还是同一个姿势躺在榻榻米上,动都没动过。杉元也想过,这可能是对方想让自己麻痹大意然后趁机逃跑的策略——不过说实话,在这种深山里又能跑到哪儿去呢?他还在硬着头皮执行每天夜里睡觉前把尾形的脚镣锁到墙上铁环里的规定,但内心已经开始觉得并无必要。
就这样和尾形度过了大致相安无事的四五天。还是杉元先发现他开始发臭了,好声好气地劝他脱掉外衣递出来让自己洗了,或者更好一点,自觉地走到溪边去把衣服洗了,还有一定要洗个澡,然后再走回来,自己是不担心他会逃跑的。但尾形置若罔闻,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地盯着窗外。杉元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有很多山,一些云,远望若游丝迂回盘旋的山路,近处一大丛标志初夏的水晶花雪白地开着,还有什么?这种执拗的不理不睬让杉元感到气愤。迄今为止,他不仅每天包了这个混蛋的一日三餐,甚至还要倒夜壶——他可也是个武士啊。为什么不能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呢?
他可不能忍受跟一个完全不讲个人卫生的人同居一室,哪怕中间隔着一道栅栏。他打开了栅栏上的那道锁。
“出来。要么就脱掉。”他气势十足地说,说出来才意识到听上去好像不太妙。
尾形的唯一反应是嗤笑了一声。看来这次他倒是真的听到了。
那声简短的嗤笑令杉元心头火起。他将手伸向尾形的浴衣前襟想把对方提起来,而尾形的回敬是用小腿去绊他的小腿,两人倒作一团。接下来的过程变成了一场扭打,或者说,扭打并不是杉元的意图,但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尾形要对别人替他洗衣服或者下河洗个澡有这么大的抵触。要么对方只是看自己不爽很久了,故意要把赤手空拳的自己引诱到栅栏后面打一架出气。方才尾形脸上奇怪的挑衅笑容好像也佐证了这一点。那么他可就要失望了,因为剑术可不是杉元唯一的战斗方式。
结果只能说是胜负立判。而且之所以耗掉了这点时间,还是杉元想尽可能避免对被限制自由的人使用任何暴力的结果。虽然尾形从来没有谢绝过自己塞到栅栏后面的白米饭和味噌汤,而是次次都有滋有味地吃掉了,甚至每天的开饭时间还是显得最有活力的时刻,但他平日里没有任何注重锻炼和保持体力的迹象,身体变得衰弱掉也是很自然的。
这样一想,杉元就对自己正用体重压制着对方的胜利结局感到不是滋味起来。那句“只要等到上面切腹的命令下来……”又回到耳畔。既然尾形已经是将死之人,那么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尽量让对方如愿应当也不是不能做到的吧。
他对于自己被当做狱卒受到抵制与轻蔑感到不开心,但迄今为止,自己做的确实都是狱卒的事情。尾形肯定不是什么理想的做朋友的对象,但自己也没有做出过这方面的努力。
尾形还在他身下扭动着,像是时刻窥伺着他的弱点想要挣开。那张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不知道是怒气还是兴奋的红晕,连那两道猫胡须一样的伤疤也变得比平时更显眼了。
“够了。”他说,并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尾形听的。
好像对他的语气多少感到有些错愕似的,尾形抬起了眼睛。但杉元没有迎向他的目光。
“如果你想要像头野兽一样地等死,那就随你高兴好了。”他别开脸说。“对不起,我也没有把你当做人——当做武士来对待。”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发自肺腑的话反而换来了对方的一阵狂笑。尾形笑得几乎要蜷缩起来捂着肚子向一边滚过去,导致杉元要压不住他了。
“杉元佐一,你不会认为你才是该对我的待遇负责的人吧?”
他的意思很明确——杉元只是工具而已。
“只能乖乖听命行事……没有资格称为人的,其实是你吧。”
任何好意或者诚意在这个人身上都是浪费了的。来给你当狱卒是藩命,但凡有可能不执行的话,我还会在这里吗?杉元气得“格格”地咬着牙齿。尾形应当也还没发疯到忘记察言观色的程度,因为他好像已经不再笑了,但杉元并没有留意。他狠狠地拽着尾形的衣领,将对方从栅栏里面拖出去。除了在道场一个人闷头苦练的时候,他很少体会过这样仿佛在眼前燃烧成一片白热的怒火。尾形应当还在一个劲儿地挣扎和给他制造妨碍,但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
一直到他如愿以偿地把这只恶猫连衣服带人一起扔进了溪水里。尾形在水里挣扎着,披散下来的额发迷住了眼睛,被濡湿以后变重了的外袍一路往水里拖,脚镣的存在也让他难以站直,而是狼狈不堪地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杉元心平气和但并无怜悯心地解开他的衣服,拿起糠袋,像对待马厩里的马一样用力擦洗着那苍白暗淡的后背。或许那脊背比他记忆中更瘦削了些,只是从前杉元并没有真正注意过这个人,也就无从比较。不过尤其显眼的还是——杉元不由得停住了手——在苍白的背部皮肤上参差纵横着若干道已经愈合收口的暗红色鞭痕。更纤细的鞭痕甚至一路延伸到了上臂上,不细看看不分明,但犯人是在被捆缚成什么姿势的情况下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已经不难想象了。看来尾形并没有因为自己下级武士的身份,就逃脱被吊起来拷问的命运——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人,从而暂时保住了身家性命,就不能不让人对他怀有一点敬意了。
杉元尽可能地放轻了擦洗的动作,但尾形好像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背部在他的手下面绷紧了。有可能尾形固执地不肯脱掉衣服,其实是不想让自己看到这些受鞭笞的痕迹,从而失却本来也保全得有限的尊严。杉元感觉到自己的怒气正在迅速地流失。虽然自己不该成为发泄的对象,但这个人有理由对藩里心怀怨恨。
同样正在流失的是午后的日光。他自己也下半身站在水里,晚风吹拂之下已经开始觉得冷了。尾形的牙齿也在格格作响,可并不像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在打着哆嗦。怒气的消失让杉元感到多少有点忸怩。
“回去了。”他说,又一次,没有看尾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