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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新一昨夜再睡下后没有辗转,很快就落进梦里,醒后没多久就听见有院外来的动静,果然是服部平次过来找他说话。
这位大少爷一进屋先灌下半壶白水,而后才开口:“昨晚那侠盗的事,你要不要听?”
他挑起眉,搁下手中的纸张,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服部于是拍了下桌,活像说书先生拍醒木。
“原本我们打算派人护卫的,毕竟那只琉璃杯的确价值不菲,不过林氏家主一直抗拒,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就混在慕名来的人里。你不晓得,昨夜有多少人,整个宅院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本以为那个侠盗会混在人群里,就一直留心四周,结果你猜怎么?”
“怎么?”
“他突然在飞檐上现身,十有八九是披着深色的外衫早就藏在阴影里,没等林氏说话就把事情前后都揭出来了。我起初还在怀疑是不是林氏贼喊捉贼,结果——把林氏气得呀。”服部啧啧有声,又喝了几口水,“这人确实有点意思,难怪你对他感兴趣。”
他瞥了服部一眼,神情明显是在质问他何时对这位侠盗感兴趣了。
“你忘了?去年你写信给我打听侠盗公子的线索,那封信我还收在书房,要我现在取来——”
打听?他明明只是在信里随口提了一句。
“服部,有话直说。”
服部这才笑出来,伸手点了点桌面:“工藤大侠,互通下消息呗?”
“真遗憾,我之前也没收集过和他有关的传闻,知道的不比你多。”
“少来,至少告诉我你们这两回碰面的状况啊!”
工藤新一眼皮一跳。
的确,昨日并不是他同侠盗公子的初遇。
不过他从未和旁人提过先前的一面之缘,先前寄给服部的信也仅仅是闲谈般说起那位连续犯案的大盗,就是昨天和服部解释状况时也没提救下自己又护送他到府衙的是侠盗——当然,也足够服部猜出真相。
他这会儿总算有点儿理解往日友人被他揭穿本不想说的事情时的感受了。但这也不算不能说的事,他只想了片刻就理顺了该从哪里讲起。
那事已过了将近半年了,彼时工藤少侠仍是意气风发,见不平事必出手,听闻旸京近来频有人家夜遭大盗,自然也要去管上一管。只不过掠上房檐的大盗半副面具遮脸,又是夜间远望,以他弓矢射程内从不虚发的眼力也没能看清对方面容。追了半座城,直到大盗气极出言称侠士有空追他还不如去将那些霸占他人财物的恶徒正法,他才稍缓步伐。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这句话真能生效,分神回头瞧了一眼,却像突然气滞,竟一脚踩空,跛了一下,又对上他下意识张弓瞄来的箭矢,也不得不暂时止步。
于是他同大盗在月下檐上对峙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追逐的那一方靴底轻微地挪动了一下,他觉察到那人撤走的意图,话开口比思绪更快:“你受了伤?”
工藤新一以往也是自信轻功了得的,今夜追个贼却是追了一路也没拉近距离,还几次险些被甩,自然会觉得这个大盗难怪能偷了这么多豪富勋贵还没被抓住。现在看来对方有伤在身状态不佳,却仍有这种身法,若是全盛时期他恐怕追过两条街就要跟丢了。这怎能不让他好奇。
他兀自在这心思急转,矢尖一压再压,就差对向对方靴尖了。大盗也又退一步,回道:“那也不可能被你抓到,我就是暂时歇歇,要离开轻松得很。”
听了这话他忍不住斜眼,收起箭矢,先一步表露出和谈意思,大盗虽面有疑惑,仍是略微松下肩背。
“你是为保护珍宝才宣称要在今日行窃?”
大盗疑惑之色更甚,口中却回“自然”。
他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大可直言,何必用盗贼身份行事?”
大盗抖了抖唇,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等他不耐蹙眉才抛下一句“干你何事”,扭头提气就跑,他没有再追,只觉得好笑。
当时他同那位大盗并未交换名姓,但二天四下打听,也知道不少消息,譬如大盗被称作侠盗公子,且不说身姿武艺,行事作风倒的确称得上“侠”,传闻里他所做的多是劫富济贫、打抱不平,江湖上少有不称道的,朝廷虽是有心抓捕却也奈之无法。
他因而对这位侠盗更加好奇,有心再见一面,却是没再寻到机会,而后又深陷寒鸦秘药一事,直至昨日才机缘巧合……被未着窃贼装束的侠盗救下。先时头昏眼晕未能认出,后来缓过神听他语气就生出了怀疑,等直上雨遮岭,他已确信这位黑羽少侠就是侠盗公子。按下不提倒不是担心揭穿对方身份就会被丢下不管,只是时间紧迫不便详谈,寥寥几句既不能尽兴,不如再择时候。
“所以先时你就这样放他跑了?”
旧事回过一遍,工藤新一颇有些无奈,也没理会服部强忍的笑意,只含糊答了一句“我又不是捕役”。
“你们江湖人……”服部嘟囔了一句,片刻之后张口似乎又要说些什么,却被他强行抢过了话:“不提他,先前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服部瞅他一眼,也没继续纠结,以指沾水在桌上勾画起来。
“关堇附近的水路就这几条,这艘船离了岸就再没消息了,各处关口也没有异状,如果不是掌握了不为人知的水道,那就是官面也有人手在遮掩。”他顿了顿,又说,“至于近三年关堇附近的公案,我也都翻过一遍,城内有你所说特征的不过几件,大都与药无关,不过也许图谋本就不局限在药。说到这个,往东百里的莲河,年前某些传闻有些蹊跷,现在看来同你描述的寒鸦行事很像。与其回旸京以身涉险,不如先从别的线索查起。”
“你倒晓得劝我回避,自己怎么不知道小心,留了个能让人循到的破绽。”
“什么破绽?”服部诧异反问,还没等到好友回复就听见身后院门方向突然传来了动静,以他的耳力一下就听出来的是谁。
他极快地回头瞧了一眼,又转回脸看着工藤新一脸上的惊讶表情。
得,工藤也没料到这么快就真的被追来了。
服部平次悄悄吸了口气,随即站起身面向屋外,正面迎上了刚踏进来的远山和叶。
工藤新一老神在在,听着他俩你来我往说起什么“偷偷摸摸”“私下谋划”“循味而来”“怀中药囊”的,等两人都心平气和地坐下之后才推了两个杯子过去。
他们都是早相识的朋友了,客套见礼都可以省了。远山和叶对他道了谢,随即就问起他的状况,认真听了一会儿又确认了昨日医士开的方子。
服部瞧了她一眼,适时插了句嘴:“他大抵没法在关堇安稳养伤。”
她于是略一思忖一会儿,也开口道:“既然这样有几味药该作改动。我回去就炮制成药丸,最快后日送来。”
是值得信任的医者,工藤新一点头应下,也认真道了谢。
正事聊完,服部就提出了告辞,把安静的养伤环境又让了出来。
远山和叶同他并肩出了院子,侧头瞧了瞧他,问道:“就让他一个人走?”
“难道让我送出去?”服部摆摆手,而后叹了口气,“不必忧心,会有人接他一起走。”
“谁啊?”
“你没发现吗,桌上少了个杯子,我猜这昨夜啊……”
他稍倾过身,以掌遮掩的推测也渐渐小声,很快就再听不见了。
接下来的时间工藤新一难得安分,按时服药和屋内散步,小童也乖,无故不会来打扰他,服部他们也同样没必要也不能找他闲谈。
这样一来,他几乎一直独处,只是手书烧了一张又一张。
而再次有客来访又是夜里,他正确认该准备的、拾掇的是否都已妥当了,却突然听见屋外动静,惊了一瞬,下意识握住了手边剑柄,心下极快思考起门外状况。
结果不速之客轻声咳嗽,认认真真敲了门,来了声“是我”。
忍住险些脱口的“谁又这么不知礼数”,工藤新一起身去开了门,将作寻常打扮的黑羽快斗让进屋内,待对方在桌边坐定才出声询问:“是有事?”
这位侠盗也不客套,当即回道:“雨遮岭的人已经离开了。”
工藤新一蹙了下眉:“我明日会离开关堇。”
“托侠盗公子的福,关堇这几日往来人太多,查到你并不太容易。”
他默然两息,随即才语气古怪地发问:“我该谢你?”
心里却想,谢也该谢他在雨遮岭下故意留的误导,而非在关堇弄出的热闹。
侠盗本人睃他一眼,活像在问“莫非不该谢?”,不过总归没有真的说出这样失礼的话,反倒一转话锋:“我想请你查一件事。”他略一顿才继续,“附近已有多人失踪,现有线索都指向莲河。”
莲河?又是莲河?
他略有些心惊,一面思忖人丁失踪同服部前两日提的莲河异常是否有关,一面也好奇起黑羽快斗的消息来源。
总不能是短短两日功夫就把周遭逛了个遍,还顺带回雨遮岭观望了下情况吧?
以他掌握的线索来看,侠盗并未隶属于某个组织,但显然有特别的消息来源——
他思忖着,却又忽地恍然,没再沉默,应了下来:“既知道了,我定是要去探查一番的。”
见他应下,黑羽快斗点了下头。此事商定,两人都安静片刻,终还是黑羽先开了口:“还没问过你的伤势养得如何了?”
“无碍。”他颇觉好笑,忍不住接了一嘴,“但医士说运气仍要谨慎,最好是继续静养。接下来几日我的安危可就全仰赖少侠了。”
黑羽一愣,扯了下唇角:“好说,好说。”没一会儿又忽地笑出来,“那为了你的安危,一路安排都由我做主。”
工藤新一刚觉不妙,黑羽快斗已抛下一句“明早来接你”便闪身离开了,未给他留出开口的机会。
他木然在凳上坐了一会儿,满心的思绪此刻只凝作了一个疑问。
说完就跑,难道这就是侠盗的作风?
然而待到二天一早侍药小童觉察他离开,急慌慌去找人时,他同黑羽快斗已改了装束,慢悠悠往莲河的方向去了。他难得自省了一下,自己似乎不是头一回不道别就走,这听起来和说完就跑的恼人程度不相上下。
不过服部说不准都习惯了,他也就只自省了一小会儿,很快抛掉了心头负担。
据黑羽所述,他俩现在这是远赴关堇上门打秋风却让亲戚轰出了门,滞留几日最终无奈回返。
工藤新一斜骑在驴背上,掀眼反驳:“依常理应选步行,花钱买驴已是破绽明显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没太注意伪装,虽作书生打扮,剑却没有离身,甚至特意调整成能最快出鞘的位置。而黑羽虽没有把武器暴露在外,神情姿态也显见的不是普通人。
“那你步行,换我来骑。”牵着缰绳的黑羽回得极快,再迈出一步又是一句,“不过这驴不是买的。侠盗公子劫富济贫,咱俩碰巧得了头驴,合情合理,哪来破绽?”
“你劫的哪家富?”
“自然是先挑衅的那家。”
得,关堇南坊林氏这下该晓得何为一步错步步错,招惹上侠盗之后不仅失去了面子,还失去了一头驴。
工藤新一没再多说什么,转而问起失踪案的细节。
黑羽详细解释明白,最后才提自己认定莲河是关键的理由:“一是有人见过其中几个失踪的往莲河方向去,二是莲河本身的特殊,有水路港口,却不受关堇管,无论是运人出去,还是运物进来都再容易不过。”
他点了点头,脸上竟有些赞赏,随即下意识轻抚起脸侧,轻声念叨:“莲河的怪异恐怕不止这些。”
黑羽听了这话忽地回转身子,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所以你原本就打算去莲河?”听他应是之后轻吸了一口气,这才道,“那你该自己出这买驴的费用。”
“不是劫富来的吗?”
“丢了驴肯定有人得受罚,我像是能让无辜之人蒙冤的吗?”
工藤不得已咳了两声,他刚刚还真以为侠盗是牵了驴就走,结果……他就不该信贼的话。
“但你说了一路由你安排,要我自己去莲河肯定不会买这些。”
“你至少得自己买衣服。”他轻声嘀咕,却没真叫工藤新一掏钱。
莲河距关堇百里,正常步行至少得两整日。
只不过两位不同于常人的侠士都没有认真伪装的心思,入夜前已走完大半行程。
“前头有些农户,已谈好了,借住一晚。”先行探路的黑羽快斗回返,一面朝工藤新一走近一面道,“这天黑得也真够快的,险些找不到你。”
“侠盗竟然不能在夜里视物?”他调侃道,把手中缰绳递过去。黑羽却没理会,问道:“剑藏好了?”见他点头之后又瞧了一眼那头已明显表露疲惫的驴,忍不住念叨出声,“怎么这么不中用,得亏我们不打算赶夜路,不然岂不得拖着它走?”
他不得已抬手掩住了笑音。
农户家中没有烛灯,这个时候本也该入睡了,但仍是好心地询问书生似的两位少年人是否需要吃食或热水,他俩都婉拒了,只就着朦胧月光拴好驴,又简单收拾了几下,凑合着上了床。
当然,是和衣静坐,运气调息。
即便侠盗公子表现得再和善,工藤新一也不敢完全信任对方,别说同塌而眠了,就他这几日来先是迎侠盗入屋,又直接同他一道去莲河,连三尺之防都越过的状况已足够他反省了。
黑羽也没反对,反而要他安心调息,称自己可以一旁护法,但想他出门回避是不可能了——“现下可是冬夜。”他如是说。
不过显然,这种状况里工藤新一也没法真的沉心。他吞服药丸之后敛目调息,心里却是思绪繁多,回想起远山和叶送药来时的几句叮嘱,要他在伤势好转后及时换方,又想着初冬天气还不够汤药冻结,每回重煮太麻烦,也思忖着他在关堇留下的痕迹有无清扫干净,寒鸦会否追来莲河,类似寒鸦的异状同黑羽所说的人丁失踪是否有关,到了莲河该从哪查起,是先去渡头询问船工,还是直奔客栈酒肆打探消息。而再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眼闭目不语的黑羽快斗。
他在想这位大盗的目的。
侠盗公子是劫富济贫的义贼,听过他名号的人都知道。雨遮岭出手相助可以说是侠义,给他送消息、借查案引他离开关堇也可以说是好多管闲事,那这买驴护法算什么,有始有终?
真是怪人……
而这怪人现在同他并排坐着,似乎尚未发觉他的注视。他没有再看,很快收敛思绪,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一夜不语,再有动静的时候天只刚明,冬闲时农户并不打算离家,他们却不好多留,用过清水和简单早食,留下相当的铜钱之后就牵着驴再次去往莲河。
越靠近莲河,田地越多,但现下冬立冬刚过,田头大都光裸着,只有些野花野草。
黑羽快斗倒是兴致颇高,时常远望,还揪了朵穗状紫花别进老损的笼头。
他的姿态太惬意,叫工藤新一都不由缓下情绪,甚至能同他闲谈几句风景,直到莲河已近在眼前才在心里念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黑羽快斗一进城就先道:“我先给它找个去处,你要一道吗?”
给驴找去处?驴能有什么去处?
驿馆都能代管坐骑,他邀了自己来查事总不会还要住在两处,要寻的去处该不会……是要把这驴再卖了吧?
他微愣,瞧瞧驴头上的紫花,又瞧瞧黑羽,忍不住道:“我还当你很喜欢它。”
黑羽深深看他一眼,道:“接下来少不得涉险。”
呃,这倒是,莲河又是临水的地方,之后选择水路混淆行踪会更方便。他正要说既然如此自己先去驿馆,黑羽又道:“也得考虑再换身行头,省得太快被追上。”
侠盗自然是善于逃避追索的,工藤新一对此没有异议,点头应了好。
很快,穷苦书生兄弟已变作了两位不知名的侠客。
“我用本名就是了,左右没人晓得黑羽快斗是谁。你倒是得好好捏造个名号出来。”黑羽快斗自顾自说着,没给工藤新一插话的机会,一指此刻已被光明正大握在手中的剑问道,“你的剑有名字吗?”
工藤略一颔首,却没立刻回答,似是有些尴尬,顿了一会儿才答:“叫三尺,不过我不常用剑。”
说白了,这把剑最开始就不是他的惯用兵器,相比之下更近似于仪仗需要,只不过旁人配的大都是木剑,他的剑鞘里却是开了刃的——而他真正惯用的那张弓,此刻仍在旸京。
黑羽却笑着看他两眼,活像看穿了他为何尴尬,话中却不提:“世有三尺法,你有三尺剑。还真是适合。”略一顿,他又道,“看你这样子,大概没什么人知道它的名字?”
“的确,”工藤新一点头,“拿剑名作暂时身份没什么问题。”
“比如……三尺神剑什么的?”
“……平白加个字有够难听。”
“这算什么,我还被人喊过奇人雪鸢、飞檐怪侠,放宽了心,不过是个假名。”
黑羽满不在意,没等工藤新一回话,忽地似想起了什么,摸出枚铜钱朝他弹去,“刚在铺子里收的找零。”
工藤还没来得及想这给他做什么,已接住了那枚铜钱。铜钱方一入手他就一愣,旋即皱起眉来,再思忖两息便看向黑羽,问道:“你善赌吗?”
黑羽一摊手,口中却说:“出千倒是可以试试。”
工藤险些斜他一眼,合掌握紧了那枚铜钱,轻吐了一口气。
“去见识一下莲河的赌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