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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瀚起床的时候龚俊还在睡,八个小时的长途车即使是坐车的人都会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是开车的人。
张哲瀚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龚俊有些出神,他发现龚俊就算在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便忍不住去揉了揉他的眉头。似乎就算是那之后,龚俊的睡眠质量也没有变得很好。
为什么呢?你仍然不开心吗?张哲瀚发现他对着龚俊时有太多疑问了。两个人关系走到了一种瓶颈,他们都清楚但却都无动于衷,原因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成语有个词叫做“缘木求鱼”,他本以为自己是那个爬树找鱼的疯子,后来却发现错了——你才是,你求的是水中月,而我是那条水里头自以为是的傻鱼。
梦里的龚俊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逐渐放松了表情。张哲瀚又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不再皱着眉头以后,便和小雨出了门。
“龚俊的车子有拉回来吗?”张哲瀚还记得龚俊把车扔在了村外的事儿。
“拉回来了,在我们房子后头停着。”
“你别忘了跟龚俊说一声。”
“你怎么不去说?”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啊。”
“你是你是,但我感觉我怎么拿着一份工钱打两份工?”
“你再逼逼是想连这一份工钱都失去吗?”
“老板,我刚才在说梦话呢!”
“开你的车吧!再逼逼叨就迟到了。”
结果张哲瀚发现还不如两个人继续聊天,因为他一旦停下,就会忍不住去想现在正在他房间里睡着的龚俊。
《山河令》结束那一年龚俊的小助理其实有跟他说过龚俊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的问题。小助理跟了龚俊很多年,说她老板心很大,从来只有因为工作太多缺乏过睡眠,但从不会失眠,可最近有时候不止会睡不着偶尔还会晚上惊醒然后醒着到天亮,很不正常。而龚俊这个人闲不住,睡不着了就开始工作,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看剧本到天亮,但也有过凌晨4点多找她商量安排工作的时候。小助理跟张哲瀚可怜巴巴地告状道:“张老师,再这样下去,老板可能没怎么样,但是总凌晨四点谈工作,我的头发是要掉光了,我还年轻,我还不想秃头呜呜呜……”
那时候两个人工作都很满,火起来的第一年圈里的地位还没稳定,很多工作即使不喜欢,但是为了扩展人脉和打开在圈子里的口碑也不得不接,两个人都曾经困扰迷惑过,但也都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龚俊也是那个时候渐渐地只跟他沟通工作上的事,其他的事情不再事无巨细地什么都跟他提了。
似乎经历过一场盛大的狂欢以后,热情退却,冷静回归,两个人自然而然向普通的合作关系退回。张哲瀚经历过一次满腔热情无人回应,所以这一次他已经有了经验,淡然且平静地接受了龚俊的改变。因此直到龚俊的小助理给他打电话,他才意识到龚俊那边出了问题。
巨大的工作量,没有一点喘息时间的行程,对自己的高要求,较真的性格,外界的压力,最终导致了失眠和惊梦。而这仿佛一个没法阻止恶性循环,可龚俊自己却丝毫不在意……小助理在电话跟他细数龚俊不爱惜自己的“恶行”,想让张哲瀚劝劝龚俊。
张哲瀚听得心疼的要死,但是却没办法。
我治不了他的失眠。张哲瀚想跟她说找我也没用的,但最后还是心软应了下来说见面会劝劝龚俊的。小助理是欢天喜地地道了谢挂了电话,但是张哲瀚却清楚他是真的做不到——龚俊在避开他,两个人已经很久没在公共场合遇见,而私下,两个人更没什么理由需要见面了。
春天结束了,便是真的结束了。就像龚俊那年夏天拍完电视剧以后干净利落地离开剧组,这个春天过去也合该如此不拖泥带水。龚俊说那段时间是他此生最美好的回忆。而过去了的,才是回忆,张哲瀚是一个存在于现在的人,所以他成不了龚俊的美好,也不是那个能够帮龚俊的人。他应下来小助理,不过也只是出于那点儿说不出口的私心,因为这样似乎就有了下次去找龚俊的借口。
就算张哲瀚心里清楚龚俊想见的人并不是他,就算龚俊已经给了他一次次体面的拒绝……他还是,想去见龚俊。
所以在知道龚俊要去微博之夜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顺着龚俊避开,而是忍不住去见他了。
然后两个人贡献了那一年年底最后一次刷屏热搜,全世界都在那个晚上知道他和龚俊闹掰了……从此他们两个不和的消息铺天盖地,再没消停过。
小雨把车停好的时候出门时还晴好的天气这会儿已经有点阴沉了:“诶,看来导演又得生气,临结束了,雨下不停了。”
张哲瀚从以前开始就特别怕热,尤其是下雨之前这种闷而湿的天气,简直就是折磨,“快走吧。”他的心情实在称不上美好,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在车上想起来的那些不太愉快的经历。
小雨嘴又闲不下来了,一路叭叭地说着剧组八卦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道消息,“啊对了,我昨天去问了副导演,副导演说你这边进度完成的不错,我们不出意外下下周二或周三就能杀青了。你下面除了一个慈善晚宴也没有其他行程了。我们直接回上海?”
“我不是说了出国旅游吗。你问下苏苏签证要办多久。”张哲瀚扯了扯领口皱着眉头说,“我们宴会结束就直接走。”
“这么急?我还没跟薇姐说呢。”
“那你等会有空了直接跟薇姐提一下,让经纪人在下一次进组之前除了已经定下的活动以外,别再接了。”
“诶,行。我等下就跟薇姐说一声。”小雨答应着掏出手机开始发微信,发完看着在前面走得张哲瀚忍不住嘀咕:“……走得这么急,是躲谁啊……”
“嘀咕什么呢,快点儿,闷死个人了。”
“诶,你别急嘛,来了来了。”
龚俊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民居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面不时传过来的狗叫声。刚睡醒他的脑袋还昏沉沉混沌一片,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昨天晚上凭着一股执念大半夜找到了张哲瀚这儿。
顺便也想起他趁机抱着张哲瀚睡了一整夜的事。
“嘿嘿嘿。”龚俊半坐起身抱着张哲瀚的枕头傻笑起来 ,然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的属于张哲瀚的气息。如果不是床实在不是很大,他恨不得现在在张哲瀚床上来来回回打几个滚儿。
但还没等龚俊兴奋完,小助理的电话便很不合时宜地进来了,龚俊不情不愿地在最后一秒接了电话:“……我觉得如果没啥重要的事,你这一周都可以不用给我打电话了。”
小助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十分想辞职:“那算了,好消息你也别听了。”
“什么好消息?”
“不重要了。”
“你这个月奖金还没发呢。”
“我亲爱的老板!这个月22号的品牌活动您不用去上海了!”
“啊?怎么回事?”
“刚刚品牌方跟我打电话沟通,说是定好的活动大厦存在安全隐患,活动只能临时取消。因为是他们那边的问题,所以更改后的活动的时间请我们这边订。”
“那就定慈善晚宴那天吧。”
“行,我等下和他们联系。”小助理顿了顿又问,“那您回来的机票?”
原本计划该是下周从张哲瀚这边飞到上海,然后从上海去外景拍摄地点等外景开拍。品牌活动一取消,他平白又多出了几天时间。
“订外景前一天……下午吧。”
小助理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衣服带够了吗?小叶跟我说收拾酒店房间的时候发现您只带了一个箱子过去?需要小叶给你送过去吗?”
“够!你们都别过来!”
小助理:“……”无了个大语,怎么碰见这样的老板。小助理怀疑就算张老师把龚俊卖了,龚俊都能开开心心给张老师数钱,恐怕还会嫌张老师把他卖的太便宜,钱会不会不够张老师花。
“那就这么定了。小叶到时候去接你。”小助理把计划安排重新更新一下后说道,“其他事情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希望这次之后,你和张老师能有个好结果。”
“你别给我乱立flag。我们一定会有好结果好不好。”
“行行行。挂了。”
龚俊挂了电话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10天。希望张老师能答应把他“金屋藏娇”。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张老师赶不走他。龚俊想,反正张老师拒绝不了他的死皮赖脸。
张哲瀚是真的对死皮赖脸的龚俊没辙,所以等他和小雨回到住处,发现空闲了一个多月的厨房充满了烟火气,而小餐厅的桌子上终于不是剧组从隔壁镇打包的外卖盒而是龚俊做的四菜一汤以后,咬牙切齿地答应了他在这边蹭住。
“你看张老师,你不吃亏的,我既能暖床,还能陪睡,还会做饭,怎么着都特别划算。”
“大明星说这种话不丢脸吗你?”
“唉,在张老师面前丢脸能算丢脸吗?”算情趣。
张哲瀚动动嘴唇,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他到底想干嘛。
小雨看看两个人,对龚俊吐槽道:“为了不花住宿钱,你真的拼了。怎么都这么大明星了还这么抠门。”
龚俊:“小雨哥,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啊?羡慕我?”
“嗯,活得简单,不累。”龚俊真诚地说。
小雨一脸懵地看着龚俊:“……还,还行?只要哲瀚别扣我工资就行。”
张哲瀚无语地看着小雨,看不下去:“可以吃了吗?我饿了。”
小雨震惊了:“你想吃东西?”转头又对龚俊说,“可以啊你。叫你来真的没错,他都多久没说饿了。你说你能考厨师证是真的啊?”
“是真的啊。如果不是进了演艺圈,我去开个饭店也没问题。”
“夸你一句还嘚瑟上了。”张哲瀚翻个白眼,自己夹了菜吃。是熟悉的龚俊的味道,当时两个人一起拍戏,龚俊没少给他做饭。
龚俊“笑呵呵”地给张哲瀚打了一碗鸡汤:“你现在适合温补,戏还没拍完,把你养胖了就跳戏了。但是瘦也不能虚,我先炖着汤给你吊着。等你电影拍完了再好好补一补。”
张哲瀚习惯性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有点烫。”
“你等下。”龚俊慌忙对着碗吹了吹,脸颊鼓成了小金鱼,看起来可可爱爱。
这种感觉仿佛时空倒流回三年多前,龚俊当时也是给他煲了鸡汤,还专门给他带到了片场。但是两个人拍戏是在大夏天,本来张哲瀚就怕热,喝热鸡汤什么的更不可能。龚俊哄了他很久,说热鸡汤才好,但他怎么都不肯喝。两个人在张哲瀚的房车上僵持着,龚俊最后就是这样一口一口给他吹凉了才递给他。
其实两个人认识也不过才三年多,在张哲瀚32年的人生里,甚至占不了十分之一。但他就这样习惯了龚俊在他身边……可他知道,龚俊身边的位置,是他偷来的。
吃完饭张哲瀚坐在一旁看龚俊收拾桌子,看见龚俊眼下有些深的黑眼圈:“你还睡不好吗?”
“啊?我昨天睡得很好啊。”龚俊看到张哲瀚指了指眼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拍戏拍的。本来剧组为了卡上外景的租用时间一直在赶工,结果没想到工赶完了,外景那边出了问题。所有才刚好有时间来探班。”
这么想想好像真的是上天怜悯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按照原定的行程他内景拍完只有两天休息时间,紧接着就要转战外景拍摄场地,拍摄期间还要抽空跑商业活动。结果外景场地出了问题,直播活动那边也取消了,就这样硬是在他忙碌的行程里平白空出了两周时间。
你看,张老师,老天爷听到了我的愿望,连他都在帮我追你。龚俊笑着看向坐在一旁的张哲瀚,觉得等自己追上张哲瀚以后,一定得带着他去各大寺庙还愿。
张哲瀚没看到龚俊在笑,只是恍惚又想起那一年的微博之夜。
当时张哲瀚因为拍戏去的稍微晚了一些,到后台的时候正看见在补妆的龚俊还有他眼下遮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原来小助理电话里没夸张,龚俊现在的状态的确不算好。如果说没见到龚俊之前张哲瀚还觉得自己能忍住不去刻意找他,但是见了龚俊以后张哲瀚才发现他真的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龚俊于他就像是吸引着月亮的地球,他不可能逃脱的。
原本闭目养神的龚俊听到了身后熟悉的打招呼的声音,睁开眼便从镜子里看到朝他这边走过来的张哲瀚。他没有吭声,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来人。
随着张哲瀚过来,原本围在龚俊身边的工作人员纷纷给他让位。张哲瀚坐到龚俊旁边皱着眉看着他说:“……你这怎么搞的?是想累死自己吗?”
龚俊仿佛没睡醒一样,略显憔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老师?”
“嗯?”
“你来见我了啊……”龚俊看着他,脸上逐渐带了些委屈:“你不是不想见我吗?怎么不继续躲了?”
张哲瀚听得一头雾水:“不想见你?我躲你?”
龚俊从镜子里看着他,眼里的委屈又浓了两分里还带着一丝固执,最后轻轻说了一句“算了”。刚好化妆师给他补完妆,便起身从张哲瀚身边离开。
“诶,什么意思,龚俊?……龚俊!”张哲瀚看着他走,下意识伸手拉住他,“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明明是你不想见我,怎么就变成我躲你了?
“张老师这是干什么呢?”龚俊脸上的委屈早退了个干净,被张哲瀚抓着便顺势停了下来,扫了一眼他的手后任他抓着。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带了些烦躁:“……因为我俩要一起上台领奖,大热西皮总不好表现得不太熟是吧?”
张哲瀚被他问的一懵,想要问的话全都被呛在了喉咙里,连气都忘了生,慢慢放下了拉住他的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龚俊抿了抿唇,说完他就后悔了,但心里堵着气便低下头不去看他。
两个人本来就是这次微博之夜的焦点,后台这会儿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纷纷有意无意地往两个人的方向打量着。
张哲瀚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了对方一把随时可以要他性命的刀。张哲瀚一直很清楚。刀是他亲手送出去的,所以被杀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原来一个人可以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死……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扎在心上的刀才是最疼的。
可张哲瀚可以被杀,却不能狼狈地败北。所以他起身,面无表情地对龚俊点了点头,然后冷静地转身,姿态绰约步伐沉稳地离开了龚俊的世界。
那一天两个人的座位虽然连在一起,但是全程没有任何除了必要交流以外地交流,微博之夜一结束更是前后脚离开连个招呼都没打。当晚热搜第一位便是#龚俊张哲瀚微博之夜全程0交流#,第二位则是#龚俊张哲瀚后台争吵#。
这应该是两个人第一次吵架。张哲瀚想。
龚俊本来被张哲瀚盯着还有点不好意思,等了一会才发现张哲瀚在发呆,忍不住走过去:“张老师,你在想什么啊?”
张哲瀚回过神轻笑一声揶揄:“想那年我俩微博之夜吵架。挺横。”
龚俊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哎呀我去,你记我点儿好的行不?”
“哈哈哈哈,记得呢,大明星大半夜蹲我门。”
那天两个人前后脚从微博之夜下班,龚俊回宾馆换了身衣服就跑去张哲瀚家里认错去了。结果当天晚上张哲瀚还有其他工作,凌晨两点半才结束到家。彼时龚俊已经在他门口蹲了快三个小时,整个人冻得快不行了。
张哲瀚出了电梯就看到了自家门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龚俊,正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就算有天大的火,看见那样的龚俊也全都偃旗息鼓了。
张哲瀚永远拿龚俊没辙。以前是,现在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