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藍加沒有算,但氣象預報告訴他那天之後沖繩連續下了三天的雨。
他想念曆、想念滑板、可能還有些想念愛抱夢。整理思緒向來不是藍加的強項,青少年擅長的是先斬後奏那般的動物直覺。
藍色頭髮跟黑色頭髮的男孩在屋頂上攤著便當,Miya用筷子在飯盒上畫出安全線,暗示著藍加能侵城掠地的範圍。可今天他的板上對手似乎對食物沒那麼在意了,藍加打開一個又一個全家麵包包裝,卻哪一個也沒嚙齒咬下去。
「Miya,跟人吵架了要怎麼道歉。」馳河藍加談吐不安,語帶遲疑。
「你沒有朋友,你更沒辦法跟人吵架,發生什麼事?是曆嗎?你跟曆吵架了嗎?」Miya講話的速度倒有點過快了,藍加被給落後在頭。「曆不對人生氣的,你做了什麼梅林在上你白癡嗎—」
黑髮男孩左手的指甲忍不住附上了右指尖搔搔,像極了一隻貓。藍加不知道不確定他跟不跟得上—
「—我的媽啊,你跟愛抱夢比賽了對不對。」Miya瞪大了眼,好像不敢置信眼前的同學智商這麼低。
「而且曆還警告過你說離他遠一點了,讓我猜,你同意說你會離那個玫瑰怪人遠一些而你還是—」
「我知道錯了。」藍加委屈道。
「你廢話當然知道錯了,」Miya懲罰性地把藍加區的炸蝦給收了回來,「曆不跟你講話了吼。」
藍加點點頭。知念實也不會通靈,但他的加拿大好朋友沒有平常人那般捉摸不定,他就是一隻很大、很大、很大的黃金獵犬。犬類Miya沒養過,但youtube上頭的狗狗影片他也沒少看。
黃金獵犬這種東西,愧疚感是用大字報寫出來貼在額頭中間的。
Miya順順自己的頭髮,嘆了氣。屋頂風吹,Miya把玩鬧的心態包裹收拾好,改用隔著一個人都會給吹散的音量開了頭,他張嘴,藍加希望地抬起了頭。
「—曆從來沒有不跟我講話過,鬧脾氣是我的專利。」Miya這樣說道。
黃金獵犬的耳朵又垂了下去。
藍加看起來悽悽慘慘戚戚,那一升的牛奶盒開了倒是一半都沒喝完,以藍加精神來說Miya都覺得此時是說出:「你是誰?你把藍加怎麼了?」的典型外星人玩笑的絕佳時刻。
但他看著這隻狗,玩笑還實在開不起來。太慘了。
「愛抱夢挑釁過我一次。他要我比賽,」Miya說、唐突地,用一種很遙遠的口氣。「他說FREE STYLE的都是二流玩家,我們只配在半管邊滑滑取樂,不懂滑板真的美跟速度。我那時也沒多大,跟曆不是很熟,但他擋在我面前,要我別動、不要理他。」
藍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喜屋武曆踩著那天藍抹黃的鞋,在礦山工廠昏暗的燈光下,把Miya給護在身後的形。
「更詳細的我不知道了。」抑揚頓挫彷彿從字句理被剃除了,Miya僅單純地在敘述一個事件。—一個並非離他遙遠、可不摻雜情緒燉煮的事件—「曆只是要愛抱夢別管事。」
「你知道曆為什麼生氣嗎?」Miya頓了下,齒破了兩人間的沈默。
「我……」藍加咬了口麵包,把澱粉咀嚼成醣。
「我知道是我毀約了。明明答應過曆說不會跟愛抱夢比賽的,所以曆生氣了。」
「可是,」馳河藍加放下麵包。他轉頭,把腿蜷曲縮到胸口,然後臉頰靠了上去。絲髮落藍趁在學生褲上面,隨著頂樓風巨處處飄逢。「我好像也有點生氣。」他說,藍色的眼睛眨啊眨的。Miya聽見了塑料包裝被握緊的嘶蘇聲。
「我生氣曆什麼都不跟我說、我生氣曆阻止我、我生氣曆—」
他生氣曆什麼呢?藍加不善組合字句。也許他就是隻加拿大冬熊,野性的情緒來的直接,讓理智解析總是落了一兩步在後頭。
「我為什麼會生氣呢?Miya。」他問。
高中生不知道,教科書裏頭沒寫的問題找不到紙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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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左邊坐著一個混血兒,和他對頭土生土長的沖繩女子。電視裡頭氣象預告著明天天晴,少年瞥眼看向螢光幕,再轉頭聚焦回眼前的蛋包飯上頭。蛋清蛋白沒打夠混,讓藍加在飯上處找到黃白交雜的缺口。
「媽媽,一個人對我生氣了呢。」藍加開口,他叉叉戳戳都不好把蛋包層跟飯和的好,碧色的眼睛盯著叉尖伴著飯的固體。「他討厭我嗎?」
「怎麼了嗎?」菜菜子眨了眨眼,這樣問道。
「他好像有事情都不跟我講。」藍加續言。他多希望菜菜子能就地能理解他的想法,這樣自己就不用如此艱辛地從腦海搜索苦字句。去深沉思考原來這樣複雜,對馳河藍加來說,情緒總像是一些裏不盡的毛球,可他也非梳理者,讓那圈線團隨意在腦海堆疊,最後積沙成塔。
「為什麼他會生氣呢?」,他聽到自己母親這樣回道。
「他不想讓我見到某個……人。可能是因為這個人很危險,」藍加斟酌著要怎麼敘述,才不會讓外人角度來看不至抽象。「我很緊張、最後破壞了之前跟他說好的約定,所以他對我生氣了。」
藍加放下叉子,放棄跟那梳理不盡,和不起來但也再無法分開的蛋料理奮鬥。他想著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林林總總,有些圖片畫面給他大字報貼在腦海內,像是90年代諜探片中、主角棲所貼滿照片的的線索牆,可瞇起眼睛,藍加看不懂照片跟照片間,紅色的筆記到底寫的是英文還是日文。
「但我好像也有點生氣。」他說。
「你是因為討厭這個朋友而生氣嗎?」菜菜子問。
「不是!」藍加趕緊否認。「我是生氣……他沒有……顧慮……到我怎麼想……嗎?」
「也許我不需要保護呢。」藍加賭氣地低聲。明顯也意識到,這樣孩子氣的辯護聽起來反而更無力了些。
「藍加的朋友比較年長嗎?」菜菜子把筷子給擱了下來,他點點頭。
「關切一個人的心情,跟對他有所保留是兩件事呢。雖然說這一定對藍加來說是不公平的,但媽媽能夠理解呢。」
「這位朋友,可能是害怕了?」
「媽媽想啊,有時候人會這樣呢。想要瞞著一個人:是因為難以言喻,不知如何開口嗎?」她說地緩慢,電視不知道什麼滅了聲,只剩窗外蟬鳴順著沒關好的窗於背景嘶嘶。
「爸爸離開的時候,」菜菜子手肘撐上桌邊。「我很怕呢,不敢跟你說。」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藍加後悔開了這個話題,要是更之前的自己,可能會尷尬推開椅子倉皇離去。但有什麼讓他留在了原地,是畏懼承受也要咀嚼的情緒。
藍加畏縮抱歉地要縮起肩,卻注意到那棕瞳沒看著自己,柔情地落在櫃架上的相框裡。
「『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了』、『可能一陣子都不會回來』什麼的,明明知道你不是小朋友了,瞞不過人的,但還是覺得虛假的謊話也許說了,就可以把你包裹在裏頭,保護你離他不在了這件事更遠一些呢。」
「都是大人了,」菜菜子笑著跟他說,眼中眨的不是藍加原本預計要落的淚,而是一些些的釋然感。「也當了藍加這麼久的母親,還是難免有幼稚的逃避想法,想著到底啊,是擔心藍加你承受不住呢?還是在害怕的其實是我呢?」
「藍加表現的媽媽想像中的要堅強呢,」她站起身,把藍加眼前一絲落髮給整理到男孩子耳後。「可能藍加的朋友還不知道,就跟媽媽當初也不知道一樣。」
是這樣嗎?
「那我可以怎麼辦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媽媽覺得啊:好好跟他聊聊吧。聊聊他生氣的點,說說你不開心的原因。畢竟人不通靈呢,在意的事,不互相攤牌,是不會講清的呢。」
「藍加,很在意這個人呢。」菜菜子抿起笑,手背給壓在了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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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奧利佛去世的時候,有人拍拍藍加的肩,跟他說「不要緊,時間會帶走一切的。」藍加到現在還是沒懂這句話,對也不對。那就跟牡蠣含了沙沒吐出去,反而包裹纏成珍珠一樣鴕鳥心態吧。
爸爸不在了呢是個坎,它落座、它居位。這樣愣愣地站著藍加內心一腳,時間帶得走分秒,但回頭一瞧,那顆坎只是給裹圈層疊,讓它沒那麼尖銳明顯罷了。
是哪一個時間點,他將逝者放下迴心前行的呢?馳河藍加猜測著:他依稀記得夜晚、二氧化碳的人工泡泡味和淚水濕濡、滑板咖踏聲與月圓高掛。
所以時間會讓自己跟曆之中的間隙消抹嗎?不會吧,時間帶不走的東西很多:空格、未成年人的幼稚跟來自長者的層圈顧護。到頭來還是得面對,你對我的那種。
面對現實這事如此抽象,馳河藍加都快要忘記自己身歷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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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不去S了。」岡店長是他最後一個希望了。「他也不來探班了。」藍加可憐兮兮地道。要藍加真的是隻黃金獵犬的話可能還方便不少,伙食可以跟著Sketchy一起買。
「我注意到了,這段時間店內少掉不少漢堡包裝紙。」岡正吉說道。一般被這樣調侃人總是要臉紅尷尬地抓抓頸的,但馳河藍加不會尷尬,他顯然忘記自己沒了曆,連一起給帶來的漢堡都少了這件事。
「我沒有他的聯絡方式。」
岡店長嘆口氣,這段時間兩個人鬧彆扭不只藍加慘兮兮,就連略少露臉的曆臉上的笑容好像也更勉強了些。
「這件事我不會介入的,藍加。」岡店長說。
「我不知道你跟曆之前是發生了什麼,但我和他認識也有餘年了,你省省吧。不過—」
「濱海有一個滑板公園,」岡把護具一個個陳列上架。「那邊看看夜景挺不錯的。」
藍加在那裏找到了曆。
他坐在RAMP的最高那頭啜飲著碳酸飲料,月光背在他身後。蜷著身子,曆的剪影只有在髮處際著邊透著一絲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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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朋友,我的……前男友。」曆說,沒有看向藍加。「他跟愛抱夢比了一場,沒什麼特別的理由跟賭住,在板上有時候就是尋求那個刺激。」
「他再也不能滑滑板了,」曆說得平淡,但藍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曆站在病床前機場門邊,對著一個不見臉的男人,尷尬、釋然又手放不下的道別。
「他搬去東京,我們也沒怎麼在聯絡,這是兩三年前的事吧。」
「是我的錯,」曆道歉了。他看向藍加,讓藍加只其中的誠摯隔開了嫣與碧兩色。藍加沒有游過泳,不然他就會知道這是溺水的窒息感:不那樣大的掙扎,太陽在上人在水面下、沉去地靜默無法接觸空氣,只因生命脆弱易逝。
「我不該把自己的恐懼投注到你身上,對不起。」曆抿抿嘴。藍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很多時候,曆是會根據著社交場合選擇對話的內容—他是個社交外向者,總會顧及著說聽者的感受。
但今次不一樣。曆沒有預期或鋪陳說藍加可能會講什麼,只單單地坦承著一個事實。
「我原本很生氣。」藍加突然冒出這一句。他看到曆似乎退縮了下,可在最後一秒穩住了,試圖不透露分毫動搖。
「生氣曆就這樣把我顧在後頭、生氣曆什麼都不跟我說。」藍加的眼神直直對上曆,好像只要這樣做,重複的遣詞跟幼稚的發言就不會被注意到、被取笑似的。「曆總是給我很多,但我什麼都回報不了,這讓我很焦慮。」
「但最後我發現,是我沒辦法跟曆平等齊坐。」
「我很喜歡曆,」藍加沒注意到自己說口脫出的告白,只是誠摯地把腦海中的百分之百給傾訴成一個他希望曆會懂得型塑。「但曆總是離我好遠好遠。曆對我很好,可我總覺得這個箭頭是單向的,所以我緊張了。」
「看到有其他人比我更認識曆、知道曆的更多,更讓曆信任、坦白,我—」藍加吞了口口水,決定繼續說。如果掏心剖肺的坦承是希望曆也對自己毫無保留的第一步,那他願意嘗試。「我不開心。」
「看到愛抱夢跟曆對話的時候,有個感覺跟我說:如果沒辦法知道曆到底瞞著我什麼,那我一輩子也沒辦法那個間隔給縮小掉。」
「結果我因為自己不成熟的想法,破壞了跟曆之間的約定。」藍加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誠意釀進肺裡須臾吐出。
「沒想到曆可能還沒準備好讓我了解那麼多,對不起。」他說。
「我能繼續跟曆當朋友嗎?」男孩在月下訴著。他看著曆顫抖著的下唇被微齒咬穩,然後放開。最後紅髮男人轉開了視線,盯著腳底下那映著月逆著光、空曠無人的板場。
「我送你回家吧。」曆這麼說道,他搔搔後腦勺,讓那邊的紅髮躁的亂上加亂,然後擠出個笑。
他左手撈起原本被他置在身側的安全帽,對藍加伸出右手來。藍加眨眨眼。
擊掌、再擊拳。
機車停在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
「曆,」藍加翻身下車,在那熟稔又陌生的街區口前。他取下安全帽,靜電撩起了他幾搓藍髮,散慢地盤上耳尖。「我想抱你。」
就四個音節。
少年面對自己說話的對象、不顧場合尷尬。他雙臂微張,意態堅決。
曆愣住了,馳河藍加會懂嗎?馳河藍加不懂吧。他抬頭看看那因緣際會巧合的、他與藍加初次見面的愛情旅店招牌。
他倆回到原點了。
喜屋武曆放聲大笑,燦爛的聲音中哭出了淚,然後抱上了馳河藍加泛紅顫抖的身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