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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为逝者所办，是生者所办。逝者往生，痛苦全留给活人。闵玧其坐得很远，将近门口，灵堂里的照片依旧和蔼可亲，但物是人非。亲属在哭，访客轮着上前表示节哀顺变。闵玧其不知道上前的动机为何，连西装都紧缚起来，动弹不得。
肇事者是醉驾，但受重伤还在ICU急救。无从苛责，至少闵玧其做不到。他想离开这里了，但是站不起来。记忆不恰当回溯至几年前，也是这般光景，也是他一人坐在后排，始终无法说出那一句话。他埋下头，盯着锃亮的皮鞋鞋尖。阴影盖过来，闵玧其抬头看，还是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你之前是在我父亲的店里工作吗？”
闵玧其愣了愣，随即点头。
“那个店我们商量过后，打算收回来租出去……这里是这个月的工资。”
闵玧其了然于心，点头致意，收下了有些厚度的信封，“承蒙关照……节哀顺变。”然后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闵玧其回头与不再见面的人对视，深深地鞠了一躬。郑号锡靠着栏杆，双手揣兜，见他靠近便站直了身体。
郑号锡的眼珠四处瞟，最后眼皮微微阖起，“逛逛吗？”闵玧其看见那羽绒，又想起琴声破碎的那晚，“你不上班吗？”
“请假了。”郑号锡把围巾摘下来，绕着闵玧其的脖子转两圈，西装上添了点彩色，有点滑稽。闵玧其见他一本正经，忍不住笑。
“笑什么？”郑号锡也跟着笑，身体微微向前，距离变得暧昧。
“没，走吧。”
“想去哪里？”
“不知道。”
于是他们坐上一辆公交车，目的地未知。乘客随着行进摇摇晃晃，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像在山顶，看底下的人摇摇晃晃。
栏杆斜斜向上，似骨架，横亘穿出这密闭的铁盒子。闵玧其有一瞬间觉得车飞起来了，就像猫车一般往前冲刺。
郑号锡是瘦的人，但也是有力气的人。闵玧其就借力靠在那枝干般的手臂上，紧紧顶住胃部，将无意识的眼泪怪罪在晕车导致的反胃上。眼泪全流进围巾里，织物吸收了水，但足以膨胀，只是湿哒哒黏在一起，让人徒增难受。
横亘的手臂换了一个方向，变成一个怀抱。郑号锡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句话没说。
又到了一个站，闵玧其才抬头。虽然还是看不清人脸，但郑号锡就在那里——可以短暂地脱离孤岛。
郑号锡掀起围巾的一角展开，极快地，但轻柔地吻了下来，又很快离开坐正。
“突然？”不至于破涕为笑，但闵玧其觉得足矣。
“条件反射。”郑号锡稍稍歪头，正儿八经地说：“电视剧里的男主角都是这么干的。”
闵玧其想了想，只能说：“傻瓜吗？”
“呀……差不多吧。”郑号锡双手绞在一起又分开，随后握住闵玧其的手，是坚定的，是可以依靠的——这是闵玧其一瞬间的感觉。
“是闵玧其傻瓜。”
“好肉麻。”心也是酥酥麻麻，真是再普通不过的反应。但闵玧其喜欢，喜欢这俗套的对话，喜欢这平凡的生活，并想要再一次珍视一份感情。
“我说……”鸣笛声盖过后面的话。郑号锡露出疑惑的表情，闵玧其深呼吸一次，重复道：“要不要去大邱？”郑号锡觉得这是很疯狂的想法，但他不否认自己。
“好。”
交换出生地好似平常的信息互通，但一旦共同踏上这片土地，会变成一种心照不宣。
这是郑号锡第一次来大邱。非要说的话，他不能感受到太多不同，或者说无暇感受。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闵玧其要将他带向何方；但他信任自己的伴侣，无条件，所以也不算非常忐忑。
闵玧其是此地的导游，带着他走街串巷。郑号锡想象，或许从前的闵玧其在这里剪过头发，在那里买过汽水，或者在某处当了很久的兼职——就像登上一座小岛，一步一脚印都是探索，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想什么？”就差一点点就撞上，生活真像电视剧。郑号锡实话实说，“我在想十几岁的闵玧其。”
闵玧其轻轻挑眉，回头往前走，说：“奇怪的人。”谁笑出了声，也只有他们知道。
路过一排平整低矮的建筑，郑号锡觉得很熟悉，仔细想想，原来就是——
“再见！”闵玧其突然大喊一声，方向是郑号锡视线所在的建筑。闵玧其喊完有些喘气，呼出的白气很快向上漂，融入白色的天空，消失了。在郑号锡的眼里，闵玧其一刹那变得很松弛，仿佛卸下一些重物。虽然仍旧沉重，但开始消解。
“再见。”郑号锡喃喃道，结果遭到强制低头。闵玧其盯着他，深色的瞳仁见不到底。
“要说你好才对吧。”
“欸？”闵玧其的眼睛弯起来。明明没到春天，但樱花已经开了，真是不可思议。郑号锡轻轻抚上脸颊的手，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说：“你好。”
闵玧其也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