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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先死去,再期待复活。
很久以后,当拉斯科尔尼科夫追忆往事,并且极力想把一些事情弄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他还是根据从旁人那里了解的一些材料,才知悉很多有关自己的情况。有一段时期,他的惶恐总是被一种截然相反的冷漠所控制,越是对他至关重要的时刻,他就越觉得像被笼罩在一团浓雾里。比如说,有几天他并没有回公寓,娜斯塔西娅从他的衣服上拍打下已经干燥的土块和烂枝叶,说他一定又是睡在路边或者林子里了。还有杜涅奇卡,他几乎不记得最后与她在家中碰过面,后来杜涅奇卡在信中告诉他,那天他反复说要去投案自首,还说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他也记得,常常也有这么一些时刻,他的思维十分清晰,逻辑也异常缜密,这种时候斯维德里盖洛夫总会出现在人群中间,旁若无人地跟他争论。
第一次是在警察局,扎苗托夫不在,他不得不去听伊利亚·彼得罗维奇的俏皮话,那些高谈阔论让他烦闷以至于他必须要打断下一次的滔滔不绝。
“我杀了人。”
斯维德里盖洛夫就是这时出现的,他大声地鼓掌,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双唇一下变得煞白,踉跄了一下并用手撑住了桌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伊利亚身后,口中还念念有词,有人立刻给他拿了椅子,听清他叫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您是说那位不久前才来这里的先生吗?他去美国啦,临走时还给他的未婚妻留下了一大笔钱,她的父亲这时候正在酒馆寻人便说呢,当丈夫的竟然丝毫不顾将要成婚的妻子一个人跑到美国去旅游了,还有人说他的妻子……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刚才想要说什么?”
“我杀了那个年老的官太太和她的妹妹莉扎薇塔,我用斧头砍死了她们并抢走了财物。”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拉斯科尔尼科夫看着斯维德里盖洛夫一点一点被挤到人群之外,那顶帽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至于第二次,拉斯科尔尼科夫也是法庭上才突然回过神来,斯维德里盖洛夫就和他站在一起,审判最后,证人一个接一个上来为他说话。拉祖米欣向法官证明他曾经资助身患肺病的同学并照顾那位同学的父亲,斯维德里盖洛夫就悄声说他不是也出钱操办了患肺病去世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葬礼。寡妇扎尔尼岑娜也做证说拉斯科尔尼科夫从火场中救出两个孩子而自己却被烧伤,斯维德里盖洛夫又对他讲自己是如何安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几个年幼的孩子,如何为杜尼娅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产,如何将索尼娅从悲惨的贫穷中拯救出来。当法官宣判鉴于罪犯主动投案以及某些可以减刑的因素,判他仅服八年的苦役时,斯维德里盖洛夫靠近他说,“这倒是很合理。”
后来,也就是索尼娅在信中提到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明显地沉溺于他的内心世界的那段时间里,白天拉斯科尔尼科夫在砖厂干活,晚上就睡在只铺有一条毛毡垫的铺板上,过着简陋和穷苦的生活。只有拉斯科尔尼科夫自己知道,只有当他的生活完全被苦役和劳累填满的时候,才不会看到斯维德里盖洛夫的鬼魂。他再也不能假装没有看到斯维德里盖洛夫顾左右而言他,斯维德里盖洛夫总在他耳边大笑然后问他诸如“这就是您为那个老太婆付出的代价吗?”或者“您总要知道您既不是席勒,也做不成拿破仑吧?”这样的问题。每当他听到斯维德里盖洛夫的笑声,他都会感到烦闷不已,恨不得马上跳到河里冻死淹死才好。
长此以往,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被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撂倒在病床上,大斋期最后几天的复活节周【9】,他都住在医院里。他拒绝索尼娅的照顾,用不屑一顾和粗暴无礼的态度对待她。他再也无法睡上安安宁宁的好觉,由于实在无法再用疲累躲避斯维德里盖洛夫,他终于开始寻思如何反击鬼魂。
“老太婆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虱子,我不过是为了规则而做出了这样一无所得的牺牲,让他们按照法律条文惩罚我吧!”他自言自语,“他们凭什么认为我的行为荒谬呢?我只是没有获得成功,才不得不服从规则。”
“规则?您是说,您不是为了更高的追求或者权力,也不认为自己有罪,您仅仅是因为要生存才选择投案自首经历这一切的?或者干脆假设一下──如果您没有碰巧杀死莉扎薇塔,您还会做出这种选择吗?”斯维德里盖洛夫坐在他的床边,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选择!您实在是一个卑鄙阴险的人,您的善行远小于您作的恶,正是您令我陷入如今的境地的。”
“原来是这样,但您真的能断定我的善行分毫不值吗?您清楚如果没有我的资助,那几个孩子或许最终会饿死,令妹也不能摆脱嫁给下一个卢仁的命运;再说索尼娅,她又该怎么办呢?我的善恶一定是影响了这人或那人的命运,这样的事要如何衡量呢?看来您明明认同了我的善行,却仍然亲自为我判了罪,您又在犯糊涂了,因为您刚才确实承认,罪就是罪。”斯维德里盖洛夫又在发笑了,“所以您就开了枪?”
拉斯科尔尼科夫感受到实际的痛苦,他憎恶这个鬼魂,憎恶斯维德里盖洛夫,他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他回到了那天晚上,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这时又清晰地记起来了: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他像想要杀死自己一样杀死了斯维德里盖洛夫,拿破仑就在那天被他亲自下了判决──他自己也在那时死去了。
原本向右行的人可以选择向左,原本向左走的人也应该被允许向右,人不是总在岔路上徘徊,人应当漫游在树林里,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看到了出路。
“不,您说得不对。”他的眼睛突然迸发了光亮,“也许拿破仑和席勒可以同时存在,不管人如何分裂,他依然首先是一个人!要把握这样的权力,不仅仅是作为拿破仑的权力,是享有选择的权力,罪犯们杀人不是头脑混乱也没什么更远大的目标,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断送了别人的权力……是的,罪就是罪,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去自首的。”他激动地发抖,为这个发现差点流下泪来,“是自己的席勒告发了自己,人必须受惩罚才能获得宽恕,人要先死去才能复活。”
“Adieu mon plaisir【10】,但愿下次我们能愉快相见。”
热病结束后,人们明显注意到拉斯科尔尼科夫变得更加温和,当再有人问他是否信上帝时,他总是报以神秘的微笑,说自己看到过拉撒路复活。
在一个亮灿灿、暖洋洋的清晨,拉斯科尔尼科夫坐在河边的原木堆上,眺望那条宽阔荒凉的河流。索尼娅就是这时悄无声息地过来,怯生生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什么东西猛扎进他的心,他不自觉地左右环顾,只有他们两个人,从遥远的对岸隐隐飘来一阵阵歌声,此外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这件事是怎样出现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然而,突然间,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把他抓举起来,扔到她的脚边,他抱住她的双膝放声大哭。
最隐秘的记忆也将消退了,那是扣动扳机之前,斯维德里盖洛夫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到您了,您要去生活,您将代我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