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雷族的生活还在继续，蓝毛和画眉毛努力将他们支离破碎的生活拼凑归位。这很艰难——大多数的日出只是带来了色调灰暗的寒冷、沉闷的悲伤和麻木。那时画眉毛以为一切将永远如此了，但是抗拒季节的变化是不可能的。随着白日的延长，森林开始恢复温暖和色彩，新叶季越来越接近。之后，在蓝毛被任命为副族长的那一天，一些色彩终于重新闪现在了画眉毛的世界里。
“蓝毛！蓝毛！蓝毛！”他高喊着，欢呼得比任何猫都大声。
蓝毛就坐在日星身边，从高岩底部看向整个族群。她的双眼闪烁着喜悦，即使画眉毛能够看到过去一个月来的悲痛仍然笼罩在她的脸上。
欢庆和骄傲在画眉毛心中膨胀，即使悲伤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他知道蓝毛将会成为雷族的一名优秀而忠诚的副族长，并且在某一天，将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族长。
画眉毛的目光飘向天空。太阳刚刚沉入地平线，银河星带中的几颗初星已经开始出现在了天边。他注视着它们，发现有三颗星星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小雾，小石头，小苔藓，你们会很骄傲的。总有一天，你们的母亲将成为雷族的族长！
随着一个个日升日落，正如画眉毛相信的那样，蓝毛证明了她对雷族来说是一名多么优秀的副族长。画眉毛为她感到高兴，尽管当他意识到另外一件事的时候，他依然感觉到一阵悲伤的刺痛——蓝毛正在推开他。起初，他用悲痛来解释她的疏远，毕竟，她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几乎不和任何猫说话。之后，她作为新任副族长的职责又成为了理由：她正在适应更加丰富和重大的领导责任。
然而，现在画眉毛可以确定，她就只是单纯地在避开他。她从不把他们编在同一支巡逻队里，选择与其他猫坐在一起吃东西或分享舌抚。实际上，自从幼崽们失踪之后，他们好像就再也没有进行过一次像样的交谈。
它沉甸甸地压在画眉毛身上。在抚养小石头、小雾和小苔藓的过程中，他们变得愈发亲密，他想念她的陪伴，正如想念孩子们。他花了很多时间思考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做了什么事吗？
他不停地回想着幼崽刚刚消失时他们的那场谈话。当时她告诉他他对她太好了。这会是她将他推开的原因吗？
但是，我不觉得我对她好过头了。
在一个新叶季的下午，那是少有的他们两个都已经回到营地里的少见日子。画眉毛从新鲜猎物堆里挑出一只老鼠，走到长老巢穴旁边，蓝毛正在那里梳理皮毛。他把那只老鼠放在脚掌旁边。
画眉毛对着她身边的一片地方点点头：“你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蓝毛的目光闪了闪，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目光警惕。画眉毛的心一直沉到了脚底。
她什么时候对我那么戒备了？
“你当然可以坐在那里。”蓝毛说着站了起来，“但是抱歉，我不能陪你。我还要去组织巡逻队。”
她准备从他身边掠过，但画眉毛挥动尾巴拦住了她。
“蓝毛，等一下。”他说，“我们能谈谈吗？”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很是勉强。画眉毛第一次感到胸中激起了怒火。
她真的连这么小的要求都要拒绝吗？
“至少你欠我那么多。”他不悦地低声补充道。
蓝毛低下头以示让步。
“跟我来。”她喵道，转身向金雀花通道走去。
她带他爬上了沙质峡谷，走进森林里的私密区域，远离猫来猫往的小径。她在那里停下来，转过身来注视着他，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那么，有什么事？”她问道。
画眉毛用力眨了两下眼睛。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现在终于能和蓝毛好好谈谈了，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我——我感觉你在避开我。”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蓝毛中断了他们的视线接触，突然对附近一棵树的树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画眉毛的胡须垂了下去。她无法与他对视的事实就足以证明那并不是他的臆想。
“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问道，他的耳朵向后扭了扭，“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一直在努力——”
“不是你。”蓝毛飞快地打断了他，但是她并没有把视线从树上移开，“只是……幼崽们走了。我们不必再假装了。”
画眉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假装？”他重复道。
她现在终于看向了他。
“不必假装我们是伴侣了。”她平淡地说。
画眉毛胃里一紧。
“我不是……我从来没有试图装作你的伴侣。”他说道，“我只想努力成为你的朋友。”
蓝毛再次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的目光垂落到她的脚掌上。
“那么你也不必再做我的朋友了。”她说。
画眉毛的耳朵平贴在他头上。
“但是，我想做你的朋友。”他说。
蓝毛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凝重起来。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时间了。”她低吼道，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你应该找到另一只猫。一只可以爱你的猫——真正爱你，画眉毛。我不是那只猫。”
画眉毛在震惊的沉默中眨了眨眼，他的心脏隐隐作痛。蓝毛大步走进森林，没有再说一句话。
————
几个月后，新叶季变为了绿叶季，而画眉毛与蓝毛之间愈发疏远。
他们之间的距离让画眉毛感觉好像每天都走在刺上，但是他尽力尊重她的意愿，与她保持距离。但是他仍然无法听从她的建议，去找另外一只猫。谁能与她相比呢？雷族没有猫能如此勇敢、如此坚强、如此高贵又如此美丽。但是，为了蓝毛，他压制住将自己的感受，将它推到一边，让她过着没有自己的生活。不再像她说的那样“假装”。
如果这能让蓝毛快乐，画眉毛本可以就这样度过余生。但是，绿叶季的一场森林大会改变了一切。
这个夜晚开启得一如既往——步行过去，到达四棵树，在猫群中漫步，喵喵叫着向熟悉的猫打招呼。
但是，这将不会只是随便一场普通的森林大会。不，这是一场画眉毛永远不会忘记的森林大会。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再度见到他们。
一抹蓝灰色毛发在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眉毛因为那抹熟悉的色彩迷惑地皱了起来。他可以发誓那种颜色只属于蓝毛，但是她并不在猫群里，而是坐在巨岩下面副族长的位置上。
画眉毛将视线转向那只猫，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第一件事使他震惊的事是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那么多。但是，他们当然会这样：距离他上次见到他们几乎已经过去六个月了。他们长大了很多，也改变了许多。也许那些不如画眉毛那样了解他们的猫根本不会认出他们。
但是，画眉毛怎么能忘记小石头的脑袋那宽阔的形状呢？或是小雾一只前爪上白色毛发的标记？
画眉毛的的心跳在他耳朵里敲击着，在他注视着他们的时候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他的胃部绷紧了，里面混杂着震惊、喜悦、迷惑和痛苦。
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他们两个正在交谈，同时紧紧贴在河族武士灰池的身侧。
画眉毛颤抖着吸了一口冷气。
幼崽们还活着，但是他们属于另一个族群。
怎么能发生这种事？！
直到画眉毛能够将视线从孩子们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从学徒们身上撕下来之后，他的双眼就立刻转去巨岩附近寻找蓝毛。他找到了她，并看到她正以与他一样的专注盯着他们。但是，她的表情里并没有震惊或讶然——只有深深的悲哀。
像是感受到了他投向她的目光，她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断开了，并转向画眉毛。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目光满载痛苦，而他的则是控诉。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而且，你没有告诉我？！
蓝毛低下了头，全盘接受了他所有的情绪和力量，她的神色中溢满了悲伤和内疚。画眉毛猛地转身离开了她，跌跌撞撞地穿过猫群，来到四棵树空地的另外一边，尽可能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思绪摇摇欲坠。
他们还记得我们吗？他们消失的时候还太小了，只有大约一个月大。我猜他们不记得了。如果他们记得，在刚刚被带走的时候他们就会要求见我们的。而且，他们会想在这里、在森林大会上找到我们。
画眉毛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不能相信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是谁。
画眉毛将自己隔绝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中，几乎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族长的演讲。他的思绪太吵了，使他无法听进脑海之外的任何事情，他无法专心注视族长们，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孩子们身上。他唯一一次真正浮上思绪的水面是听到钩星宣布河族有了两个新学徒——雾爪和石爪。
画眉毛眨了眨眼，他的心脏扭动着。
他们甚至没有改名……但是，小苔藓在哪里？
他的视线扫视过猫群，希望她的缺席只是一个错觉，但是他没有找到她灰白相间的皮毛。在没能找到她之后，画眉毛发现自己正在研究河族的公猫们，试着拼凑出哪一只猫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他肯定属于河族：这是孩子们最终出现在那里的唯一合理解释。
他意识到石爪和钩星有着同样宽阔的头颅，但他不相信河族族长会在自己的族群之外生育幼崽。而且，除此之外，画眉毛很确信钩星有一个河族伴侣。
但是，钩星有一个兄弟不是吗？那是谁……也许是橡心？
画眉毛的视线找到了那只暗赤褐色的公猫。他那深红褐的颜色与孩子们一点也不像，但是他有着与钩星和石爪一样的宽阔额头，而且，在他的一只后脚上，有一块白色毛发的标记……
画眉毛眨了眨眼，意识到猫群正在涌出空地。森林大会一定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结束了。画眉毛站了起来，跟上了雷族的队伍。蓝毛正在队伍末尾等着他，她恳求的目光追随着他。画眉毛疲倦地向她看回去。
别担心。你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如果你真的认为我会把它泄露给我们的族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
他从她身边掠过，默默跟在其他族猫的后面。蓝毛落后在他身后几个狐狸身长的位置，跟在队伍的最后。
随着他们走回雷族的领地，他听到蓝毛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画眉毛。”
有那么一个心跳的时间，画眉毛想要直接无视她，只是继续拖着脚步跟在族群后面。但是，那股冲动很快消退了，他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回看向她。
他们沉默着站了一会，直到他们的族猫听不到他们为止。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蓝毛最终低语道，“所以，继续吧。你可以说出来。”
画眉毛只是盯着她，探究着她充满痛苦的眼神。他的喉咙很干，即使情绪在他腹部卷一个混乱的漩涡，他也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字。蓝毛的尾巴抽打着，她开始来回踱步。
“向我吼叫。”她咆哮道，“我知道你想这么做。告诉我我是怎么背叛了你的。我是一只多么讨厌的猫，一个多么可怕的母亲。”
她盯着他，仍在等待一个回应。画眉毛眨了眨眼，艰难地吞咽着喉咙里的肿块。他的眼睛刺痛着。
“狐狸屎，画眉毛！说点什么！”蓝毛啐了一口，突然爆发了，倒在她背上的毛发竖了起来，“我知道你对我很生气，我活该！所以就——就告诉我！告诉我你多么不想再见到我的脸。让我永远不要再来烦你！我会这么做的！我糟透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蓝毛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哽咽着，用力眨着眼睛。她的身体颤抖着，眼里满溢着痛楚。最终，她只是低下了头，像是在等待画眉毛向她降下最终的审判。
沉默在他们之间延续了数个心跳。画眉毛紧盯着她，依然无法用任何词句吐露他内心的激流。他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个词。
“……小苔藓？”
蓝毛全身一软。她眼中鲜明的痛苦消退成了沉闷的哀伤。
“她真的死了。”蓝毛平板地低声道。
画眉毛摇了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都沉浸在无声的悲伤中。最后，画眉毛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她。
“为什么？”他问道。
蓝毛从地面上抬起视线，再次与他对视。
“如果我不那么做，日星就会任命蓟掌为副族长。”蓝毛耳语道，双眼因绝望而暗淡，“鹅羽得到了一个征兆，他会将雷族引向毁灭。我——我没有选择！我必须那么做。为了我们的族群。”
画眉毛的耳朵平贴在他的脑袋上。
“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耳语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你知道的。”
蓝毛伤心地摇了摇头，她的蓝眼睛里闪着痛苦的光。
“我不知道怎么做。”她沙哑地说道，“我背叛了你和孩子们。我骗了所有猫。你怎么和别的猫说起这些？”
“但是……但是你有你的理由。”画眉毛说道，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蓝毛用一声刺耳的尖笑打断了他，他惊讶地眨了眨眼。
“停下……别为我辩护了！”她说道，绷紧了下巴，面容因为愤怒而皱起，“你总是想看到我身上最好的一面。但是，就是——停下！告诉我真相——我是一只糟糕的猫。我打破了武士守则：我和一只河族猫结为了伴侣。我抛弃了我的孩子们。我对整个族群说了谎，还有你——你！你是我伤得最重的猫。我伤了你的心成百上千次：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我却和其他的猫结为了伴侣。我接受了你的帮助，抚养我的孩子，可是我后来又抛弃了他们！我让你以为他们死了，即使他们的离去全都是我的错！”
蓝毛把爪子插进地里，她的胸膛由于咆哮而上下起伏。她的表情几乎是歇斯底里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直在保护我？我不值得。”她嘶鸣道，痛苦在她的眼里翻涌着。
画眉毛凝视着她，他的心脏扭动着。
“因为……因为我爱你！”他说道，大步走向她。
她向后退去，与他拉开距离，后背防御性地拱起。
“那就停下！”蓝毛嘶声道，“它给你带来的只有痛苦。我之前就告诉你了：你对我太好了，画眉毛。你应该恨我。不要爱我。你值得另一只能以我做不到的所有方式爱你的猫。像你一样真诚。像你一样耐心、体贴和善良。而这些都与我无关。”
画眉毛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重点。”他耳语道。
蓝毛吃惊地眨了眨眼，似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她粗声道。
画眉毛抬起了下巴，心里突然一片清晰。
“那不是重点。”他大声重复道，又向她迈了一大步，“你以为我答应做孩子们的父亲时不知道这些事吗？不知道你并不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不知道他们的父亲不是雷族猫？我知道，但是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知道你，还有你的极限。我知道你永远只能像爱朋友一样爱我，但是这就够了。我仍然很开心。我依然想念你，蓝毛……就像你一样。我不恨你。我从不恨你。但是，我认为你恨你自己。这就是你把我推开的原因，对不对？你充满了愧疚和自我厌恶，你认为任何猫都不应该关心你！”
蓝毛吞咽了一下，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画眉毛又向她走近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条尾巴的距离了。
“但是，你并不是一只糟糕的猫。”画眉毛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柔和下来，“你犯了错误，但是每一只猫都会如此——我也是如此。那么，如果我依然值得被爱，还有他们也值得被爱，那为什么不包括你呢？我希望你能像我看待你一样看待自己：一只如此坚强，对族群如此忠诚的猫，甚至愿意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幸福。你聪明、勇敢、高贵，深切地关心那些比你更弱，更容易受伤的猫。而且，你甚至还可以很善良……当你不打算把我的胡须扯掉的时候。”
蓝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笑，画眉毛的心因她的喉音而温暖。在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你真的那么想吗？”最后她问道，用力眨着眼睛。
画眉毛简决地点了点头。
“每一个字。”他坚定地说。
蓝毛咬紧了牙。
“你不想把真相告诉日星吗？”她哑声耳语道。
画眉毛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像那个蓝毛一样背叛你。”
她闭上了眼睛。
“尽管我背叛了你？”她喃喃道。
画眉毛的胸口勒紧了。
“我不会骗你说我没有受伤。”他喵道，“但是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在做对族群最好的事。”
蓝毛的嘴唇颤抖着，她用力点了点头，仍然闭着眼睛。
“除此之外……”画眉毛缓缓继续道，“当你很明显更生自己的气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对你生气。”
蓝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但是，你应该对我生气。”她坚持道。
画眉毛耸了耸肩。
“但是我没有。”他简洁地说道。
蓝毛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理解你。你应该生气的。”她说。
“我刚刚才发现我们的两个孩子还活着，安然无恙，健康快乐。”画眉毛指出，“如果有什么的话，我应该欣喜若狂才对。”
蓝毛又摇了摇头。
“你太乐观了。”她低声道，“你总是想要看到生活中好的那一面。”
一阵安静的咕噜声在画眉毛的喉咙里滚过。
“而你太悲观了。”他温和地取笑道，“我们相互平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是很好的搭档。”
蓝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她的头偏向了一边。
“对……我们是。”她说。
宁静再次在他们之间蔓延开，但是这次感觉起来并不紧张，而是柔和。
几个心跳之后，画眉毛打破了沉默。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又是朋友了？”他问道。
蓝毛瞥了他一眼，片刻后，她眯起眼睛，目光中仍有一丝不确定。
“你确定你不恨我吗？也不想把我做的事告诉日星和其他族猫？”她又问道。
“我很确定。而且，绝无可能。”画眉毛说着，向她眨了眨眼睛。
蓝毛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放松下来，紧张感从她身上消退了。宽慰感刺痛着画眉毛的脚掌。
她相信我。
“你……你真的是一只很特别的猫，画眉毛。”蓝毛最后喃喃道，视线垂落到地面上，“我仍然认为我不值得你的时间和友谊……但是，如果这能让你开心，那么是的。我们现在又是朋友了。”
画眉毛开始咕噜起来。
“太好了。”他说。
蓝毛也开始咕噜起来，抬起视线与他对视。画眉毛对她挑了挑眉。
“但是，如果你现在再试图把我推开，我将会把这件事顶到你脑门上敲诈你，直到你停下来。”他取笑道。
蓝毛喵叫着发出一道响亮的笑声，她眼中的悲伤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闪亮的欢愉。
“你不会的。”她说，“你太可爱了，不会敲诈。”
画眉毛假装失望地垂下了耳朵。
“狐狸屎。你看穿了我的虚张声势。”他说道。
蓝毛玩笑地用尾巴弹了弹他的侧腹。
“你需要学习怎么更好地说谎。”她干巴巴地说，开始向营地的方向走去，“我会给你一些指点的。”
画眉毛走在她身边，他们的毛发微微相擦。
“我很期待。”他咕噜道。
————
数月之后，画眉毛坐在蓝毛身边，他的头低了下去，族猫们蹲伏在日星的遗体周围，哀悼他们高尚族长的逝去。一场恶狗袭击夺走了他最后的两条命，他很快就被星族接走了。
蓝毛蹲伏在日星身边，悲痛欲绝。画眉毛知道他的死亡对她来说一定格外艰难。他不只是她的族长，还是她的导师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画眉毛轻轻地贴在她身侧，她感激地倚靠着他的触碰。
“他走了，现在雷族会变成什么样呢？”她喃喃道，目光呆滞地垂眼注视着日星鲜亮的姜黄色皮毛。
“我们会挺过来的。”画眉毛低声道，舌头轻轻舔过她的耳朵，“现在我们有你。”
她从眼角瞥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她小声说道。
画眉毛皱起了眉，但是在他回答之前，羽须轻柔的声音在营地的出口处响起。
“蓝毛？如果要在月高时到达石林，我们现在就该走了。”
蓝毛瞥了一眼羽须，同意地对他点了点头，但是当她的视线转回画眉毛时，她的双眼睁大了，带着一丝恐慌。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成为族长。”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如果我没做到呢？”
“别傻了。”画眉毛说道，尾巴鼓励地刷过她的身侧，“日星信任你，我们的族群也是。而且，我也是。你一直是一名出色的副族长，你也会成为出色的族长。”
蓝毛有些绝望地打量着他的目光，像是在努力将他对她能力的信任挪到自己身上。
“但是，做副族长要简单得多，因为我有日星可以依靠。现在我只有自己了。我怎么知道我做的对不对呢？”她问道。
画眉毛摇了摇头。
“但是，你不会孤独的。”他抗议道，“你会有你的副族长和你的资深武士的建议，而且你还有我。你随时可以为了任何事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会在这里，在你身边。”
蓝毛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她慌乱的表情平静下来。
“你保证？”她问道，她的目光搜寻着他的双眼。
画眉毛发出咕噜声。
“当然。一直都是。”
————
画眉毛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他的身体倒在了绿咳症的爪下，肺部的喘息越来越缓慢。
但是画眉毛并不害怕。他的精神非常平静，已经准备好了前往下一个世界。
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柔软的触感刷过他侧腹的皮毛，他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缓缓睁开了。当他看到蓝星正蹲在他身边时，他的目光闪了闪，她的尾巴缠绕着他脆弱的身体。现在蓝星身上的伤痕比年轻时多了很多，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口鼻也开始变为银色。但是，当她凝视着他时，画眉毛觉得她蔚蓝的眼睛仍然一如既往得迷人，尽管她的眼里满载着悲伤。
当他凝视着她美丽的眼睛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回忆他们一同经历的美好时光。当她刚刚成为族长的时候，他有多么为她骄傲，而这骄傲从未消退。她对雷族是如此忠诚，正如当她成为副族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的一样……而且在她所有的领导生涯中，他都在她身边。有的时候是作为建议者，有的时候是作为安慰者，但一直都是搭档和朋友——支持她，让她快乐。
画眉毛知道仍有些猫把他们看作伴侣，但这是他从未担任过的角色。蓝星真正爱过的猫只有一只，他就是河对面的深红褐色虎斑猫。季节轮换，直到现在，当他们一起打猎或巡逻的时候，他仍会看到她遥望着河族的领地，像是能够感受到橡心和孩子们正在呼唤着她。
雾脚和石毛也成长为了强壮、高贵的猫和河族武士。画眉毛同样为他们感到骄傲，即使他的骄傲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而且总带着些许悲伤和遗憾。
画眉毛的眼皮开始向下垂落，他沉陷进回忆里。
“待在我身边，画眉毛。”蓝星耳语道，低下头，用舌头擦过他的前额。
画眉毛动了动，他的眼睛再次闪烁着睁开了，一声锈蚀的喉音在他的喉咙里滚过。
“我会的，只要我能做到。但是，我能听到星族在召唤我了。”画眉毛哑声道，一阵咳嗽席卷过他的全身。
蓝星的侧腹颤抖着，她更用力地贴近了他的身侧。
“我不知道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她耳语道。
随着咳嗽的平息，画眉毛发现他的呼吸更加困难了，但是在一次吞咽过后，他仍然说出了话。
“你还有我们的族伴。”他喘息道，“你的副族长，红尾。狮心。白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但是我们都不是那么年轻了……这些天里，就连你的小外甥也能提出一些明智的建议。”
蓝星为他的玩笑轻声咕噜了一下，然而接着她又陷入了沉默。
“但是，他们不是你。”她低语道，“你是一只猫能得到的最好的朋友……谢谢你。”
画眉毛艰难地抬起一只脚掌，放在她的脚掌上。
“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成为雷族的族长。”他声音沙哑，“而且，我会永远感谢我能够……在你的身边看到它……”
画眉毛喘息着，侧腹上下起伏。在不头晕目眩和气喘吁吁的情况下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变得越来越难。蓝星低头凝视着他，耳朵难过地贴平了。画眉毛清了清嗓子，每一次吸气都使他的胸膛艰难地颤抖。
“……我很快就会见到小苔藓。”他耳语道。
“还有雪毛。”蓝星说，悲伤和关爱模糊了她的眼睛，“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和族伴。”
“我会转告你的爱意的。”画眉毛低声道。
“是的……拜托了。”蓝星说。
画眉毛虚弱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皮再一次颤动起来。这一次他屈服了，他那双明亮的绿眼睛最后一次闭上了。画眉毛感觉到头顶的毛发动了动，因为蓝星将口鼻压在了他的前额上。
“画眉毛？你知道我爱你，对吧？”蓝星说，她的身体颤抖着，声音却很镇定。
画眉毛的胸膛中滚过一声安静的喉音。
“我知道……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