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5
如果说有什么比大晚上带着一男一女回家见妈妈更尴尬的事情的话，那就是还不得不当着妈妈的面和这两人一起挤进卧室，吞吞吐吐地解释说他们有事商量，并将门关紧反锁。在车女士惊诧的目光下，就连宥真和李钟烨都不禁尴尬地目光躲闪，顾左右而言他。但让车载焕感到些许宽慰的是，车女士在最初的一番惊讶后对此还算处之淡然，没多过问，只是嘱咐了他们几句别弄坏床，就去厨房接着给大家准备晚餐了。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之后大概还得向车女士解释李钟烨为何不吃晚餐只喝茶水，但车载焕决定把这件事放到最后考虑。
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平时不大的房间更是显得小得出奇，皱成一团的被子、四处乱扔的文件都仿佛膨胀了体积，变得格外显眼。但宥真倒是没什么太过拘谨的样子，房门一关她就干脆地坐到了车载焕的书桌边，将包放到了桌上，从中取出针管、酒精、血袋，一应俱全，一字排开，并开始利落地挽起袖子清洁皮肤。车载焕看得傻了眼。直到李钟烨清了清嗓子，开始主动整理快掉在地上的被子，车载焕才反应过来，并加入了李钟烨的队伍，将床单展开，并把柜子里备用的棉被拿出来。
“我说，“在他努力将被子从柜子最底层抽出来时，李钟烨突然问他，“刚刚阿姨为什么要我们不要弄坏床？”
“啊，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车载焕将被子硬扯出来，扔到床上，连带着洒出了几件衣服——但没关系，本身他也得给李钟烨找件换洗的衬衣，“我小学时有次请所有的同学到家里来过生日，家里挤得全是人，有几个人在床上蹦床，把床给弄塌了，后来大家都挨了顿骂。”话音刚落，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歧义，“等等，你问的意思是……我妈并不是……”
李钟烨眨了眨眼以作回答。车载焕不太确认从李钟烨眼中看到的笑意是否是错觉，但回想起来，关上门后，他确实感到李钟烨的肩膀放松了些。口罩遮住了李钟烨的半张脸，让辨识表情变得困难——车载焕这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很想念李钟烨口罩下的模样。
“这件事真的，搜查官，你记得我说过……”车载焕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宥真，宥真点了点头，但似乎完全会错了意。“针头我只备了一个，”她示意了一下胳膊上已经扎好的针头，“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血液顺着针管流出，将细细的塑料软管迅速染成红色。宥真取下注射器再换成血袋时的动作娴熟得像个护士，甚至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车载焕看着很难不多想。他转过头，发现李钟烨恰好也在看他，眉毛抬着，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那双眼睛中的某种东西让车载焕迅速下定了决心。他先是脱下了外套，扔在了床上，然后解开了衬衫领上的扣子，解到第三颗时他试着将领口别到一边，露出脖子，但领口有些不听使唤。最终他索性还是将衬衫脱了下来，扔到床上的外套边。脱光上身的衣服后，车载焕才抬起头，再次迎接李钟烨的目光——对方还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更大了，没跑开也没皱眉，和车载焕预想的一样，他感到安心了些。“咬我吧。”摊开双手，车载焕说。
有那么一会儿李钟烨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凝在车载焕双眼下方一点的位置，或者更准确地说，车载焕确定李钟烨在看着自己的脖子。他开始感到李钟烨注视着的地方逐渐发凉，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或许在这种天气他不应该草率地脱光衣服，至少应该给自己留件打底的短袖——李钟烨沉默的越久，这件事就越让人感觉不自在，现在车载焕还能意识到宥真也在看着自己，他感到自己的脸颊逐渐开始发烧。
过了车载焕感觉像是半辈子的时间，李钟烨才开了口，同时移开了目光：“车刑警，你不必再……”他的声音比刚刚显得嘶哑了很多，好似废了很大力气，“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
“上次是上次嘛。”车载焕将手肘向外翻开，向李钟烨展示之前的伤痕。半个月前的刀伤已经连痂都不剩，愈合得完美。“现在我没事，也就证明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指的不是——”李钟烨的话说到一半被咳嗽声打断了，他好像被空气中什么气味突然呛到，一时喘不过气来。待他再开口，声音又更哑了，像是屏着气，“我说过，那种事情只会在危急的情况下发生。”
“你状况这么糟，能确定现在不是危急的情况吗？”车载焕向前逼近了半步，尽量无视自己打着赤膊的事，显得严肃一些，“李钟烨，摘下口罩吧。”
李钟烨往后退了些，看上去像是想要抗拒，或者至少是想说几句反驳的话，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明白。”
李钟烨将口罩的耳绳从耳朵上拉了下来，而车载焕等着，甚至憋住了呼吸；但当口罩完全离开李钟烨的脸，车载焕看到对方口罩下的皮肤时，他还是忍不住猛地吸了口气：车载焕知道自己会看到伤痕，但没指望看到如此严重的灼伤。水泡，红斑，粉色的液体将黑痂和肉全部黏在一起。李钟烨的下半张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皮肤颜色。但除此之外，更加吸引人眼球的，竟是李钟烨的獠牙。在此之前车载焕见过李钟烨喝血，当然也见过那对獠牙伸出来的样子，但李钟烨总是小心翼翼，将獠牙藏在唇间——现在那对獠牙从他的唇间露出来，比车载焕之前见过的看起来长了不少，也锋利了不少，耀武扬威地闪耀着寒光。那对獠牙毫无疑问，只可能属于危险的野兽。
现在疲惫的，遍体鳞伤的，奄奄一息的野兽。
“所以……”车载焕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现在他能清晰看到李钟烨皮肤上的伤，有些皮肤组织被粘在了口罩上，新鲜撕开的伤口看上去尤为瘆人，“这是不是很疼？”
“还行，能忍受。”李钟烨似乎是打算笑一笑，但嘴角勾起的动作只是扯动了粘连的皮肤，从伤口间又渗出一些淡粉色，看得车载焕忍不住吸凉气，“但事实上和疼痛相比，饥饿要难受得多。”
“你是指……”车载焕抬起眼，刚好撞上了李钟烨的眼神。李钟烨在下一秒就移开了眼，但车载焕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变长的獠牙、李钟烨闪避的眼神、总是断断续续的呛咳。如果不是李钟烨始终显得如此理智克制，不受所谓吸血本能的困扰，车载焕也不会到现在才能将一切和那些俗套的吸血鬼恐怖小说对上号。他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就别咬牙忍着了，”车载焕说，“在我看来现在已经是紧急状况了，你应该咬我。”
李钟烨似乎在屏气和说话间犹豫了一会儿，好久才艰难地开口：“车载焕，”这次他甚至省去了敬称，“你不明白这种情况下保持克制的重要性。我可能会伤到任何人。在不稳定的状态中连靠近人都有很大风险，你不需要这样，宥真会先帮我……”
“但更加新鲜的血会更好，对吧？”车载焕打断了对方，“我听了你的那些故事，也看了你给的文件，李钟烨，你需要更多的血，光宥真输的一点血肯定不够，你更需要活人心脏的跳动。咬我一口，你会更快好起来。”
李钟烨皱着眉，又是咽了几口唾沫才开口。“但这和我是否需要毫无关系，没有人值得……”他看上去又是打算说上很多婉拒的话，但车载焕不打算再听了，他看准时机，一步迈过去，紧紧抱住了李钟烨——就像那些电影里一样。李钟烨的话断在了半截。
冰冷，僵硬，一股树叶和泥腥气，感觉就像双臂搂紧一棵树。车载焕听不到心跳声，但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先是猛吸一口气，然后放慢的呼吸，再逐渐急促。一、二、三、四。李钟烨绷紧的肩膀在他的拥抱中逐渐放松了一点，一只冰凉的手犹豫地，贴在了他的裤腰和皮肤交界的位置，小心地没直接碰到腰部皮肤。车载焕知道，自己算是得到了一个回抱。
“车刑警，”李钟烨说话的声音依然有些哑，闷闷的，车载焕能感到对方的吐气喷在自己脖子边，“你真的是很固执。“
“哎呦，不用说这些了。“车载焕咧嘴一笑，李钟烨看不到，但他伸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或许身后的宥真能看得到，”直接咬吧，咬一口就好了。“
另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车载焕能感到指尖的颤抖，也能感到獠牙几乎已经贴在了自己脖侧，但李钟烨仍在犹豫着，凉丝丝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垂。“这可能比之前疼一些。“李钟烨警告道，”如果感觉不对立即想办法推开我。“
“没关系。“车载焕耸了耸肩，”你不是都能治好嘛。“
06
李钟烨的担心不是无稽之谈。
獠牙进入得太快太深，血肉撕裂的感觉骗不了人，车载焕禁不住疼得直嘶气；还有李钟烨的手，紧紧地扣着他的肩膀，比起平时的谨慎来说是相当没轻没重，车载焕怀疑自己的锁骨都快被按断了——但比起随之而来的“魔法“副作用，这一切都显得不足为道。
或许正是因为獠牙刺得太深，那种“感觉“也来得极快，车载焕没过多久就开始感到飘飘欲仙，几乎没法站稳。到这种时候，他也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就算他之前对李钟烨表现得好像不值一提，但这种快感确实美妙到让人上瘾。皮肉深处的酥麻，直冲下腹的热意，胜过酒精，糖果、薯片和汽水，爽过他这辈子性经验加起来的总和。说是”魔法“毫不夸张。
但真要诚实地来说，最让车载焕怀恋的还是这种亲近。他们贴得如此之近，他能感受到李钟烨的体温如何一点点逐渐回升，听清对方吮吸每一口血液前细微的一声叹气，对方的发梢正刺在他的脸上，有些发痒。像这样被搂紧，被不加掩饰地需要，让车载焕的眼眶几乎有些发潮。他知道自己在分享着对方的心跳，能还感到对方的心跳在随着自己的一起增速，嗒、嗒、嗒，他的五感似乎也顺着这心跳漫延出体外，让他仿佛能够感受到一部分李钟烨的心，也分享了一点他的喜悦和痛苦。獠牙从血肉中拔了出来，车载焕能明显感觉到血液急速外涌，他猛吸了几口气，开始感觉有些头晕，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好像烧了起来。
慢些，他想说。但现在真的很难，很难将李钟烨推开，他们贴得实在太近了，李钟烨的皮肤好像也在发烫，车载焕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勃起了，那个地方紧贴着李钟烨的大腿，对方肯定能感觉到，但李钟烨好像根本不在意。舌头落在脖子上的伤口上，先是舔两下，然后再是嘴唇落上去吮吸，獠牙浅浅地刺激着靠近伤口的皮肤，每种触感都让车载焕感到后背发麻、小腹发紧。过去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小时？这个拥抱已经显得温度过高，车载焕好像听到有人说了什么，但细细的耳鸣声隔绝了外界的噪音，他根本没法分心去关注任何其他事情，直到——
“咔嚓！“
闪光灯吓得车载焕一激灵，他条件反射地将李钟烨推向一边，心跳的链接连带着魔法断开了，本能让混沌的大脑便急速回归现实，理清情况。“搜查官，现在不是拍照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李钟烨没放开他，而在车载焕的心中闪过了最坏的情况，但只是一瞬间，李钟烨迅速松开了手，嘴唇也离开了他的脖子，车载焕得以松了口气，将对方又推开了一些，好回头向宥真表示抗议。
“别担心，不会用到公开的场合的。“宥真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毫无歉疚，看上去也完全不是开玩笑，”机会难得，我会留下研究材料存档，出版物中只会匿名提及。“
“哎呀，我还没说过同意呢，搜查官你真的，李钟烨你也不……李钟烨？“车载焕几乎没发现异常，但当他再回过头，对上李钟烨的目光时，他愣住了。李钟烨仍在看着他，而且李钟烨看上去绝对，绝对不清醒。李钟烨的獠牙仍在那儿，不加掩饰地露着。他的下半张脸上全是血，辨不清伤口的痕迹。还有那双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虹膜，双眼直勾勾盯着车载焕。
车载焕立即绷紧了神经。
“李钟烨？“他小心翼翼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往后退了半步。倒不是说他完全没想过，李钟烨有可能会失去理智，但他确实没为此做准备，这次他身边连把作为警示的枪都没有，脖子上的伤也还在流血，尚未愈合。他见过李钟烨有所克制的拳脚，并不觉着自己有多少胜算，但宥真在他身后，逃跑也不是选择。当务之急唯有让李钟烨清醒起来。
“李钟烨？“手握紧拳头，车载焕再次试探地喊了一次。
他并没有看清李钟烨的下一个动作——或许这也是吸血鬼魔法的一部分。因为上一秒李钟烨至少离他有两步远，在靠近柜子的地方，而下一秒李钟烨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重心后移，他毫无防备，和李钟烨一起摔在了还团成一堆的被子上，被压得龇牙咧嘴——如同猎豹般的扑食，猎物很难反抗。但他所设想的血腥的、被撕开喉管和气管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车载焕得到的是一个颤抖的，落在嘴唇上的吻。
车载焕确定他的大脑暂停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难以计算，或许是因为重心突然变动，他大脑里的神经都经历了一场爆炸。在他逐渐回过神的过程中，最先尝到的是舌尖血的味道，顺着对方的舌尖探进他的口腔，然后是那对獠牙，危险地擦过他的嘴唇。李钟烨吮吸他嘴唇的触感和吸血类似，甚至更好。在这个距离，他又能感受到李钟烨的心跳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如此亲近。那根熟悉的颈侧血管在他的手指下充满活力地搏动着，跳动着和胸腔内一样的节奏，砰、砰、砰，节奏愈加急促。李钟烨的手再次落到他的腰上抓紧，这次没有任何回避，手指紧贴那儿裸露的皮肤，而车载焕控制不住从嘴角漏出的几声呻吟。他实在太硬了，下腹光是贴在李钟烨的腿上都有些难以承受。砰、砰、砰。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因为一个吻射在裤子里。李钟烨的手指摸过他脖子上的伤口，没有痛感，但车载焕仍能感到自己在流血，血液伴随心跳的节奏渗进被单，流到对方的手上，砰、砰。
胸口的重量突然减轻了。这次是李钟烨推开了他。
车载焕花了一会儿整理自己的脑子，才勉强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脑子里依然像在炸烟花，胳膊也有些发抖，完全喘不过气来。眼前直冒金星，他揉了很久的眼睛才意识到，李钟烨则仍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李钟烨在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刚刚碰过车载焕伤口的手。星星消失了一些，车载焕得以注意到李钟烨脸上的伤已经只剩下了几道痂，血也干涸了，但李钟烨看上去依然不怎么样，他的脸色很苍白。
“李钟烨？“车载焕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手，”好些了吗？还饿吗？“
李钟烨似乎这才注意到车载焕的存在，他的眉头紧皱，抿着嘴唇，表情绷紧得像副面具。纵使没有伤痕和口罩的妨碍，车载焕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太能看懂李钟烨的表情，他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对不起，车刑警。“李钟烨的语气也完全变了，”我想我应该离开这儿。“
“你在说什么，你……“看到李钟烨转身走向了房门，车载焕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但眼前一黑，腿一软，又摔了回去。眼前的星星又增多了，他不得不继续揉起了眼睛，”李钟烨，等等，你道歉什么？我又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失血已经接近八百毫升了，你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在手指的空隙间他看到李钟烨好像走了回来，捡起了什么。”事实上，我之前就考虑过车刑警你说过的话，而现在事实证明，你是对的。“现在他又能看清了，李钟烨手里抓着的是刚刚掉到地上的口罩，口罩上仍沾着血，耳绳被他紧紧的攥在手心里，用指甲掐出了印记，”不论是主观意义上还是客观行为上，我确实一直利用了你，而现在我受到本能的影响，对你作出了不能接受的事，这显然已经越界了。“抬起头，车载焕能看到李钟烨的脸，他回避着车载焕的目光，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看上去相当疲惫，”再次向你道歉。我会离你远一些，独自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这样带来的伤害最少。这些……我带来的反应，很快会消退的。“
“等等，哇，等等，李钟烨先生，“车载焕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发昏了，他努力试图用昏昏沉沉的脑子理解李钟烨的话，并得出了一些惊人的结论。”你指的难道是……你刚刚亲……我们……哎啊，那不是你的问题，我是自愿的。“这句话一出，他看到李钟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连忙伸出了手，”等等，真的是误会，我不是因为那个什么副作用什么的，根本不是，说真的，李钟烨，在我第一次让你咬我之前，我其实就……“
就什么，这是车载焕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有些答案显得太过轻率，有些答案又好像太沉重。更何况，现在对李钟烨的记忆早已与他们分享过的血和心跳剥离不开。什么是这之前的事？将记忆追溯向前，第一次走进李钟烨的家门前，他们还在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谎话互相试探；再往前，他的拳头差点打在李钟烨的脸上，而李钟烨拽着他的衣领。有什么是他早在这之前就能看到的呢？车载焕无法形容，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一直能看到的东西，在李钟烨的眼睛里，在所有口头的故弄玄虚，你追我赶之外，那是一双诚恳的，渴望倾诉，渴望被理解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着奇妙的神采，让人忍不住想接近。
“算了，反正就是那样，“最终车载焕决定赌一把，把问题抛还给对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肯定能体会得到。“
李钟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瞪着眼，车载焕开始怀疑自己完全猜错了，对方根本没听懂他的话。但随即李钟烨张了张嘴，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那张脸上绷紧的神情松动了，以往李钟烨吸完血后，那种健康的血色红晕，逐渐回到了他的颧骨上。
“但是，车刑警，“李钟烨开口前还是用力摇了摇头，”你根本没法确定……“
“我劝你们应该试试。“打断李钟烨的是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宥真。车载焕转头看向她，输血进程已经结束了，她干脆地拔下了针头，为自己贴上创可贴止血，并迅速整理起了针管和血袋。她的语气平淡冷静，”实际上，李钟烨我早就劝过你，不确定的反应在很多人身上并非坏事。如果这种情况对你们来说都是新事物，尝试才是最好的做法。“
整理完医疗垃圾，血袋也装好了，被宥真拿在手上，两包一并递到了车载焕手里，”你得想办法把这个放进冰箱，我去和阿姨聊几句。“她又一次转向了李钟烨，语气柔和了下来，”如果你们这次决定试了，我也很想知道后续如何，对我的研究会很有帮助。“
宥真指的后续是……她的研究是……这一次……这晚第二次，车载焕感到自己晕乎乎的脑子不太够用。他在宥真果断地打开门出去时转头看向了李钟烨，对方也在看他，眨着眼，有些心虚的模样，脸颊已经完全红了。出于现在开始逐渐建立的默契，他们共同点了点头。
07
入睡前，他们用书和胶布将窗户挡了个严实，然后才爬上了床。过程中车载焕大腿根结痂的地方一直在痒，他忍不住挠。李钟烨制止了他好几次。“是靠近动脉的地方，“他说，“愈合不好有撕裂的风险。”
“好吧。”车载焕乖乖将手拿到了一边，但在李钟烨钻进地板上的被窝里时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睡在那下面，也看不见我挠。”
他的声音不大，但李钟烨显然听见了，并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他紧皱的眉头让车载焕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看李钟烨有些生气的神情，知道对方在此时此刻感到放松，不在为复仇，愧疚，以及自己的身份所困扰。他又看李钟烨从被子里坐起来似乎打算发表什么正经的意见，连忙开始讨饶：“我不会挠的，而且就算我弄破了，你再施点魔法不就行了。“
李钟烨一脸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要抱怨什么，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很快从他的脸上褪去，李钟烨揉了揉眼，而车载焕注意到了对方表情的变化：“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说得对，我们生活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一切不能按常识来看。“李钟烨看着窗口书墙上的某个点，叹了口气，”但魔法却没能拯救任何人，魔法带不回我的父亲，没法洗刷他的罪名，也无法澄清我的罪名，更没法让人看清过去的真相。魔法只是让人像野兽一样发情，然后互相伤害罢了。魔法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你别这样想，魔法不是救了我吗？“车载焕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认真地趴到床边，看着李钟烨的脸，和他的眼睛。”或者，你可以换种思路，魔法确实不能让人看清真相，但魔法能让人亲近、让人相互帮助，甚至相互依赖，这不是也很神奇吗？“
李钟烨转过头，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车载焕知道自己说出了正确的结论，也禁不住嘴角上扬：“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他看到李钟烨的眼睛，纵使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他确信自己看到了，李钟烨眼中透出了一丝难得的光彩。“我希望你是对的，我真的希望。“李钟烨这么说。
我当然是对的。最终入睡前，车载焕这么想。躺在被窝里，他能闻到轻微的血腥味，这种气息现在显得莫名安心。他的思绪随着睡意的到来逐渐飘向第二天，他会藏好李钟烨，及时帮他洗刷罪名，然后再告诉他金记者的事情，李钟烨一定会感到开心……明天，等到明天，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他们一定会解决眼前的些难题。在车载焕最终坠入梦境前，这就是他所确信的所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