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度春风过后,温客行把头埋在周子舒肩窝。
「阿絮…」
「嗯?」
「你不要嫌我烦。」
「我何时嫌你烦了?」
周子舒伸手去搓温客行凌乱的一瀑华发,汗浸浸的,滞涩黏腻。
「我知道我是个顶过时的人,但我…只想跟你完完整整地看一遍人间烟火,从腊月、到正岁,再到上元、中元……就一年,就像那糖水、西瓜、豆花,我尝一次,知道滋味就好。」
「傻话。人间烟火又不在那些书里,我陪你找便是,一年哪里够,不是都说好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温谷主,莫非你是要食言而肥?」
「哪有!」
「那就是你这小娘子,不相信为夫?」
温客行终于听出他话里的促狭,扭头懒得理他。过了半晌,突然翻身箍住周子舒的肩膀:
「谁是你的小娘子,阿絮,你怎么眼神还是这么不好。」
周子舒从善如流地对上他的眼神,只见他又换回了镜湖初见时那般满面春风、处变不惊的笑容。
心道这人虽不通易容,却精于变脸。
只是眼神相接处,便又是一潭春水流泻,山椒欲雨好云气。
次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仍未起身,缠绵间,却被窗外一阵骂声惊醒。
「废物师父!废物厨子!不嫌害臊啊?温客行,你行不行,写信叫我来,倒好,躲在这睡大头觉。」
两人听了这话,万般柔情早已抛诸天边,只得相视苦笑。
不过,若较真起来,温客行是行还是不行呢?不足为外人道矣。
周子舒匆忙更衣间,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却只见温客行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半头华发,像是个赌气的小兽,忘了把尾巴收回去。
周子舒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一见叶白衣便立即发作,便只得整整衣带,硬着头皮出门,先去哄住那老的。
出了门的周子舒又是一副整肃持身的姿态,抬手行礼道:
「叶前辈。有失远迎,失礼了。」
心中腹诽:你这前辈,倒也没说会这么早来啊。
「怎么就你一个?你的废物婆娘呢?我饿了。叫他下厨去。」
谁料语毕,房中便传来一阵骂声。
「谁是废物婆娘了?你这老妖婆,不会说人话吃什么人吃的饭!」
「我不说人话你也听得懂,你也不是人咯。」
周子舒按了按头,年还没过上,鸡先斗上了。且当着这么多徒弟的面,一老一小竟也拉得下脸,也不知道四十卷本「为老不尊」配的插图,画的是那八岁的、还是那三岁的。
「成岭,之前你师叔备下的点心盒子呢?还不去取,前辈来了,连待客之道也忘了吗?」
言毕,以周子舒为首,一大群人簇拥着叶白衣往山庄议事厅去。
众人陪着叶白衣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温客行才来,众弟子见是师叔来了,不由得心中略微松了口气。
反倒是叶白衣——云屏后沁出一抹素白的影子,一瞬间,竟使剑仙有些恍惚:叶白衣此时才意识到,在他心中,斯人依然流芳未歇,惝恍若存。
正如其名——长青。
容长青去后,剑仙便如一棵枝节盘绕的枯树,倒悬于长明山上: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半死半生。
他把白衣剑送给了那愣头青,回长明山试着用起容长青自用的重剑,十余年后,竟隐隐有种人剑合一的错觉,而更多的是悲恸:
昔同途而今异世,旧欢徒增新伤。他既已知人世相代,本如蝉蜕。哪怕一时弃俗登仙,亦不过是虚妄眩惑。因此只一心求死,是因为他在这世上唯独只有一种念想——不归海山,不往兜率,只愿生生劫劫,共他一道。
悼亡之语,说出口便凉了半分——叶白衣从不故作姿态,只背着那柄大剑游历,假装带着那在深谷高山里蹉跎了一辈子的蠢人看遍世间风景。
而眼下那白毛自然不是容长青——叶白衣定神看清温客行的那副嘴脸,又看着温客行瞳仁中倒映出的周子舒,心中的怅惘全化作了焦炭,燃起一丛无名的大火。
——这对惹人烦的小情侣。
「小蠢货,你是师公吗,装神弄鬼,尽搞些中看不中吃的。」
温客行刚想回嘴,却想起了周子舒的叮嘱——庄主座下弟子齐聚,他这个当师叔的少不了也要分担几分,不得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剑仙莲驾降临几日之后的清晨,张成岭指挥师弟打扫山庄,布置年节装饰。借着尚有些昏蒙的晨光,他盯着四季山庄的牌匾,觉得这牌匾隐隐透出些青红色的光晕来,道:
「子晨,你说我们这牌匾是改成四季酒肆比较好?还是四季茶室比较好?」
「四季客栈?」
「差可拟之。」
——叶白衣自初九到了四季山庄之后,全然没有做客的自觉,但也不像在自家——若细分辨,大有一副帝王巡幸行宫的架势。每天除了早上叫温周二人起床,便是点菜、斗鸡、砍树。
如此不过几日,温客行终于受不了,一早隔着障子引经据典地对门外晨练的活祖宗骂道:
「鸠盘荼鬼一只,今在门外」
未几,就听外面悠悠接道:
「鄙舍遮鬼一对,乃住其中。」
「老怪物!你想死吗?」
「我什么我?」
「骂人就骂,带上我家阿絮干什么!」
周子舒知道温客行被戳了肺管,连忙将他揽进怀中,温客行被师兄衣袂缠绵的冷香镇着,心沉了下来,想到自己有求于这活祖宗,便把到了嘴边的「王八」「耗子」之语生生咽了下去。
只是这老怪物只顾着吃,对六合神功的事却没透露半分,像是怕他们夫妻店赖账,一定要先收回本似的。
早先腊月头上,张成岭便依照温客行的信,和师弟们一起备上了屠苏酒的材料,温客行留的方子乃是承自孙思邈,制法并不复杂:
大黄、桔梗、白术、肉桂各一两八钱,乌头六钱,菝葜一两二钱,各为末,用袋盛,悬沉井中,令至泥。
至除夕,温客行趁夜将埋在井中的药袋取出,置于酒中,煎了数沸,乃成。
元日饮屠苏酒,亦有讲究,饮时需东向,从席中最小者始,依次传递。温客行端了酒上席,抱着不放,咂了一口,却被热酒刺到,咳嗽了起来。
周子舒本想责师弟没大没小,见他这幅模样,心中只觉得可爱,也不忍呵斥,只玩笑道,「虽说是『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吧,你也且慢着些。」
屠苏酒气味辛烈,小辈皆不习惯,因此多是浅尝辄止,传到周子舒处,还是接近满樽。恰巧此时程子晨端了春盘上来,周子舒见这节菜,心情瞬间也变得似这菜名,五味杂陈——春盘,时人多称作「五辛盘」——即是将新鲜的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五种香草,不加烹调,直接摆置盘中。
周子舒虽「冒籍」作昆州人,可平日里最无法忍受的,便是这芸薹与胡荽的气味。
温客行见周子舒面有不豫之色,笑道:
「阿絮,我一直馋这春盘,我拿我这壶柏叶酒跟你换如何?你是师父,便只许吃一口,博个彩头,剩下不许多吃。」
在一众徒弟和叶白衣的面前,周子舒虽然满心痛苦,却还是得顾着为人师表的威仪,便各样搛起几丝,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温客行便将自己的那壶柏叶酒推了过去。
「喏,喝酒。柏是仙药,周仙人且多饮些。」
新收的一众徒弟,见师父神情凝重,不知就里,瞬时收了声。唯有成岭大概看明白了其中情意,但他自己亦不喜这春盘,正犹豫如何对付,便也被传染上了这份凝重。叶白衣照例觉得两人拿肉麻当有趣,甚是无趣,但大抵是念着过年,便只是翻了个白眼,并不言语。
温客行接着周子舒的春盘吃了两口,笑着打岔:
「阿絮,我小时候原也不爱吃这春盘春饼的,只是…」温客行脸上还挂着笑,神情却微微变了一下,「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
叶白衣凉凉地笑了一声,刺道:「看你俩那蠢样还不够开心吗。」说罢,他接过周子舒递来的,近乎满杯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守岁那夜,第一个睡着的便是叶白衣。
岁有什么好守的,剑仙一个人过了太久,已经算不清年月。他回到人间,却发现人间比长明山上更寂寞酷冷。他看着总有少年来,只是他的少年,终究只是一把冷冰冰的故剑。
以往独居于长明山中,一切都是冷的,所谓冬心独抱不知寒也。如今却不同,有新剪的桃符,有鲜活的少年,都是热气腾腾的,而他,只有那把故剑。
「瑶池水光蓬莱雪,青叶白花相次发。
眼穿臂短取不得,取得亦如从梦中。
只是……无人为我解此梦……」
温周二人走后,张成岭领着师弟杂役收拾着满院的杯盘狼藉,又看着醉成一摊的叶白衣,不觉怅惘。张成岭没由来地想起:师叔曾经说过,等事情都了了,要去一个暖和的地方养老,最终却住在了雪山之上;叶前辈练成了长生不老的神功,却只一味荒唐求死。而他的未来,又有几许波折?他想不到,亦不愿去想。
「师兄,收拾完了。咱们去放爆竹,热闹热闹?」
「也好,去远处的林子里放,别扰到前辈休息。」
夜半,山庄里爆竹声渐息,周子舒躺在榻上翻书,一边问道:
「温三岁,偏抢人家小辈的酒喝做什么。」
「我在书里读到过,这屠苏酒嘛,所谓『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跟阿絮在一起,自然是年年得岁,再也不会失岁的,当然要先喝咯。」
周子舒听了这话,心中微动,竟有觉得几分凄凉。
他本是鬼蜮里挣扎的小鬼,日日数着漏尽钟鸣的那一刻,待见天光隐现,便灰飞烟灭。此为失岁。
世上竟有人颠倒至此,少时失岁,壮年得岁。
温客行见周子舒半晌不应,只以为他是恼了自己在徒弟们面前胡搅蛮缠,不像样子,便撑着身子凑了过去,「阿絮,下次我不抢咱们那些徒弟的酒还不成?别恼我嘛。」
而周子舒不知道,温客行此时心中只是高兴,并无半点悲楚。人在苦中泡得太久,哪怕是一口清水,也是甜的,何况是货真价实的甘露呢?
「恼了又如何,师父收的徒弟,师兄可做不了主把你逐出师门。」
周子舒道,转念又想,以两人的关系,再谈师兄弟之谊有些生分,又补上一句:「再说,你不会哄哄我?」
「怎么哄?」
「让我一回。」
「也不是不成……只是…」温客行凑到周子舒身边,夺过周子舒手中的书,「师兄功课还没做完呐,我帮帮你?」
所谓功课,乃是新年挂在山庄的对子。周子舒被这「小师弟」扰得心猿意马,翻书到半夜,一字也未看进去,更是一字也未想出来。没等周子舒答话,温客行便解了周子舒的里衣,轻轻划着师兄的胸膛,慢条斯理道:
「孔融让梨,陆绩怀橘,倒也不是没有以少让长的道理。只是师兄,你需得对上我这一联。」
语罢,温客行便一笔一划地在爱人胸膛上写道:
「天地有情……若长春日。」
他的发梢低低扫过周子舒的皮肤,周子舒只觉得心热体燥,哪还识得什么句子,来来回回,便只记住了一个「情」字。滞涩了半刻,便有一个毛团子贴了上来,俯身在他耳边道:
「师兄,你输了,愿赌服输哦。」
温客行打开周子舒的手腕,映在苍青色的锦缎间,那人的身体像一滩月光,妖异地流淌在无月的朔日。
「绘事后素……」温客行低笑,压着爱人的手腕——新年,四季山庄的第一朵梅花,落在周庄主的颈间。
「天地有情若长春日。
山林无事为清流宗。」
元日,张成岭领了师父的对子,和毕星明一道张于议事厅前,又拿美食美馔哄了半日,求了老神仙叶白衣题了匾额——是「万古长青」四字。
天地有情,山林无事。看浮云千变,任青山、万古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