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番外.饮冰
闵玧其走了以后，田柾国也很快离开了这里。公寓不知道最终卖给了谁，田柾国没有过问过，只默默地在城郊买了一套别墅，平时开车往返公司。
闵玧其曾经的那个官方账号是自己的，解约以后就把名字改成了“AgustD”，头像背景全部换成了黑色。田柾国常常会浏览那个页面，关注闵玧其的最新动态，可闵玧其除了歌曲制作方面的内容，基本不发布任何私人生活相关的东西。好不容易发了一条沾了些生活气息的动态，也只是简单的两句话。
「遇到了在各个方面都很谈得来的人，写歌也因此变得很顺利。是我的幸运天使吗？」
粉丝在恭贺他的同时，也忍不住哀嚎。
「好久没有看到玧其的脸了……拜托让我们看一看吧T T」
粉丝闹得厉害，闵玧其最终也还是回应了这件事。
「可是我自拍技术真的很烂诶 /苦恼/苦恼」
然而只是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闵玧其就上传了一张照片。他穿着一套田柾国熟悉的黑色系衣物，比着剪刀手，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了粉色的牙龈。照片中的他坐在一栋高楼外的长椅上，而背后是一大片黑色的玻璃。太常见的景象，完全看不出来是哪个城市。
田柾国点开照片时能感觉到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可他放大了照片以后，注意又不小心被闵玧其背后玻璃上的反光映出的人影给吸引了。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是个举着相机的男人，模糊的穿着和身材体貌也不像是自己认识的人。返回主页的界面才发现原来也不只是自己注意到了，转发一栏中的最高转就是粉丝发出的疑问。
「玻璃上映出的给玧其拍照的人，就是玧其的幸运天使吗？还是只是普通朋友呢？」
田柾国看了良久，又回去看了一眼照片，默默点了保存后，下意识就点了一个赞。
等他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之后已经晚了。他之前一直欲盖弥彰地从不给闵玧其的动态点赞，而现在却失手了。什么情况，原来一直有在偷偷地关注吗——闵玧其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田柾国咬了咬牙，干脆单独开了一个小号，关注了闵玧其。他把闵玧其走后的动态又全部重新看了一遍，可闵玧其除了工作相关的事情，基本就没有再发布其他的东西。田柾国长叹一口气，又将闵玧其的主页划到了最上端。
他很快就愣住了，久久地没有回过神来。
因为闵玧其给那条最高转发点了赞。
这是怎样的一种默认，到底是幸运天使还是普通朋友。田柾国捏着手机的力气很大，像是下一刻就能将屏幕捏碎。指尖用力到发白。也没有觉得很疼，因为呼吸间的时候胸腔下疼痛更甚。
粉丝当然不会多想，可是他知道啊，他知道闵玧其是喜欢男人的。
他犹豫着点开了手机联系人，划到了大半年没有点过的号码上，踌躇半晌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一会儿被接通了，通过电流传导过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喂？”
田柾国没有说话，时间长到对方有些不耐烦了。
“没事的话我挂了。”
“玧其哥。”
两方又沉默了一会儿，田柾国还是缓缓地问道。
“是男朋友吗？”
“哈？”
“那个给你拍照的人，是男朋友吗？”
“……你大半夜打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可以吗？”
闵玧其似乎有些头疼，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了模模糊糊的一句“号锡你先回去吧”，再接着就是收拾东西的声音。田柾国抿了抿唇，有些不受控地脱口而出:“那你大半夜还和他呆在一起？所以果然是男朋友吧？”
闵玧其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笑了一声。“田柾国，下次别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过来了。”
“我会换号码。”
说完，闵玧其就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田柾国呆呆地看着时间短暂的通话记录页面，却再也没有了回拨的勇气。
田柾国很快开始了巡演，在全国的许多城市之间往来。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试着去寻找那栋普通而不起眼的大楼，在附近寻找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可从未有过任何收获。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闵玧其本也是个不爱出门的人。
大多数人应当都有这样的经历——通过电子产品播放出来的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总会觉得有些陌生。田柾国在凌晨里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听歌，耳机里放出的下一首竟然是他们曾经的歌。没想到会被推荐到自己的歌，他短暂地听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手机切了歌。
手机的桌面壁纸是闵玧其的一张侧脸。那是很久前，他和闵玧其去看日出的时候他拍下来的。照片上。闵玧其看着微微冒了头的太阳，日光给他的脸镶了一道金边。他的眼角微微下垂，显得淡漠而疏离。
田柾国看着壁纸突然发起了呆，又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腿。他低头一看，是只有些瘦弱的白猫。白猫仰起头看着他，田柾国笑了笑，把它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又不像是流浪猫，怎么不回家？”
他摘了口罩，手上捏着白猫柔软的前爪，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它，像是叹息一样地轻声道:“你会忘记回家的路吗？会跟丢自己的主人吗？”
“……我啊，把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彻底弄丢了。”
田柾国在之后的两年内走遍了国内的城市，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拍照发一条动态。而在到了有雪的城市演出时，他也总是喜欢拍一张雪景，然后将照片发出去。与其他照片不同的是，这一类雪景照他只会默默地发出来，却不说上任何一句话。他知道闵玧其很可能从不会打开他的主页，但他就是想以这种意味不明的形式向他暗示，我来有雪的地方了。
他依旧没有抓住过闵玧其的影子，也没有发现过关于他行踪的一丁点线索。盯着闵玧其最新公布的和音乐人金南俊的合作消息，田柾国实在忍不住想，一个人究竟是有多不想被人找到，才会把自己的一切信息都隐藏得密不透风。
组合解散的第三年的年末休假，田柾国回到了他们曾长居的城市。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街头的灯光照亮了城市的每一根脉络。他坐车到了公司不远处，看见刚结束练习的后辈们有说有笑地从公司里出来。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闵玧其也是这样，在一整天的练习之后，带着疲乏又明朗的笑意走出来，偶尔来了兴致还会一起去吃羊肉串。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当看着这几条年轻的、朝气蓬勃的生命时，田柾国才真切地有了自己度过的这几年的实感。
他竟然也有一天，真正地成为了别人的前辈。田柾国心想。组合解散这么久了，他也已经不再是什么人的弟弟了。
田柾国慢慢地步行走回他们曾经的居所。街上仍有不少人，太多人与他擦肩而过，可能也会是他们之间这辈子唯一的交集。城市的灯光是冷的，照在他身上投落下的一片阴影，也是冷的。田柾国跟在别人后面进了小区，保安先前在埋头玩手机，也没注意到这条漏网之鱼。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到了那栋楼下，一点点地数起了楼层。与记忆符合的那扇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田柾国凝视着光芒，良久才笑了笑。
都说睹物思人，田柾国这几年也尝过了这样的滋味。可当他仰起头看着那间承载了千百个日夜的回忆的屋子，面对着已经不能再打开的楼底的锁，他好像有些尤其地，控制不住思念了。
田柾国摘下渔夫帽捏在手上，另一只手摸出了手机，指尖在一个个联系人上划过，最后停在了闵玧其当初换掉的，现在也不知道从属于谁的号码。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拨下去了。田柾国犹豫了一下，想着，就算是空号，也说上几句吧。
意料外的，电话响了几声后就被接通了，田柾国听见从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试探着的，不确定的，疑惑的。
“……喂？”
“您好，先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他呼了一口气，笑道:“这个手机号以前的主人，是我很重要的人。我知道现在的主人是您，但能不能请您允许我，对着这个手机号说一些话？您可以插上耳机，丢进柜子里，保证不会打扰到您的。只要十分钟。”
那边没有说话，只是传来一阵翻东西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那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应该是对方如言插上了耳机。田柾国握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
“……哥。”
只是发出这一个普通的字眼，田柾国的嗓音就开始颤抖了。他强忍着鼻酸，眼眶通红，缓缓道。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个城市，什么地方住着。哥真的好厉害，三年来，我根本找不到几乎任何关于你现在所处的地方的线索。永远都只能看见屏幕上，你作为制作人，和其他人合作，或者自己写出新歌的消息。每次也都只能隔着一串冰冷的字符，去想象你在屏幕背后的模样。”
“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恍惚，会忍不住想，我真的不是一直以来都在单人出道吗？曾经的时光，真的不是我的错觉吗？但是哥送我的东西我都好好保留着，还有照片，视频，曾经我们合唱的歌。我只有重温这些东西的时候，才能找到一点，哥存在过的证明。”
“哥现在肯定还很讨厌我吧，一辈子都不想见我。我也早就预料过了，可是我才尝试了没有哥的生活三年，就已经痛苦得，很崩溃了。”
田柾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继续道。
“我现在又回到我们曾经一起居住的城市了。果然，我还是好喜欢这里。虽然知道哥肯定不会在这里，但是走到路上也会忍不住多注意几眼和哥很像的人。现在我在我们曾经住的那栋公寓楼下，看到我们以前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不知道现在的主人，在里面做什么呢。住在那里面的家庭，又有多幸福呢。”
“不知道哥有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遇到一个足够温柔的人，组建一个美好的家庭。不知道哥还有没有喜欢熬夜，有没有不好好吃饭，有没有变瘦。哥说过想要去会下雪的地方生活，现在，你有找到自己的那一片雪吗？”
“对不起，我以前太意气用事了。其实那时和别的女孩交往也是故意气你的，我甚至从来没碰过她们。”
“真的好奇怪啊，哥，我好像越说越难过了。”
说到这里，田柾国将唇咬得死死的，控制不了的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拼命涌出。他吸了吸鼻子。
“闵玧其，我是不是还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啊。”
“算下来欠哥这句话好多年了。虽然在这里说，你也不会知道的，但是我还是好想说。我喜欢你，闵玧其，以前是，现在也是，我放弃不了你。”
“我好想你啊……你到底在哪里呢。”
“就算和别人幸福地走在一起也没关系了，都没关系了，我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了。”
田柾国慢慢蹲了下来。他尽力哭得很小声，以不至让周围的住户发现。十分钟似乎已经到了，对面嘈杂了一会儿，随后，手机似乎被主人拿到了耳边。
田柾国听到了一声叹息。
“小国。”
他的心脏仿佛有一瞬间停跳了。
背后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随后在他身后停下了。田柾国僵硬着身子，没有敢回头。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头顶，替他理了理他的头发。下一刻，电话中的声音和背后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一直没有换号码。”
电话被挂断了，田柾国仰起头看了看天空，眨了眨眼，再缓缓转过身来。闵玧其裹着黑色的风衣，脸从白色的围巾中露出来，白皙而清冷。
他也慢慢蹲了下来，手从田柾国的头上滑下，摸了摸他的脸。
“我也一直住在这里。在我们曾经住的地方的对面这栋楼。”
“玧其哥，是全都听完了吗？”
“嗯。”
“是因为听到我说我在这里，才下来的吗？”
“嗯。”
“……是来完成我，想最后再看看哥的心愿的吗？”
闵玧其摇了摇头。田柾国错愕地张着嘴，好半天，他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玧其哥，还喜欢我吗？”
“嗯。”
田柾国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在它们落下来之前胡乱擦掉，然后才抽着气音，小声地问道。
“我现在，可以抱抱你吗？”
闵玧其摇了摇头。他捏了捏田柾国的手，随后把他一下子拉近，身子前倾，张开双臂，将田柾国环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我来抱抱你吧。”
田柾国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去，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哥。”
“嗯。”
“哥。”
“嗯。”
……
这个城市又一次下雪了。
闵玧其回复了手机上郑号锡发来的消息，告诉他自己今天晚点再到工作室，郑号锡惊讶完之后，又问他。
「哥的那首新歌，我最近发现的两个后辈的声音很适合，需要让他们试试吗？」
「不用了。」
闵玧其揉了揉还在睡梦中的田柾国的头发，一边在手机上敲字。
「那首歌我想好别的人选了。那两个人的音色你喜欢的话，试试其他歌吧。」
「这么突然？？之前不是一直找不出来符合哥期望的吗？谁和谁啊？」
「我和田柾国。」
本来也就是想着他的声音写下的。
刚解约的那段时间，他过得真的蛮拮据。当初甚至以为自己快撑不住了，咬咬牙竟然也坚持了这么几年。
闵玧其私下特意开了一个小号，关注了田柾国的官方账号。很多个深夜，他忙完工作，随意地逛着田柾国的主页。田柾国看上去倒是很享受于生活，拍了很多照片。他也注意到了田柾国没有文案的雪景照，只是从不会、也从不敢想，那下面蕴藏的有着什么样的含义。
他始终心软。搬家时想要扔掉的笔记本最后还是进了他唯一的行李箱，随口换号码的威胁没有真正去做，听到田柾国在电话里抽噎着道歉也忍不住跑下楼。逃离牢笼之后也还是会眷恋。就像三年前，闵玧其离开这座城市前，坐在行李箱上，顶着机场外飘扬的雪花，给田柾国已经注销的手机号发送了一条短信。
我以后想住在会下雪的城市。
「下雪了，你看见了吗？」
匆匆离去的朝暮里，是他的三年饮冰，是他心底积了又化的白雪。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