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六．
海狮能懂离别的含义吗？和小胖躺在海滩上，他不禁对自己发问。
明天他就要离开，今天救援结束后特意留下，要跟他的海狮朋友道别。死神仍在海狮群中穿梭，海滩上又有不少新的海狮陷入沉睡，救援队的心也一同沉到海里，湾上笼罩愁云一片，海狮们的叫声也变得有些钝哑，小胖也不例外，今天只能发出点哼唧声。他走到它身边，拍拍它，顺势躺下，于是它也很温驯地倒下了。
天空还是同往常一样，看着像是一片浆糊上粘了几团棉花，太阳远远地注视着他们，辨不出感情。天空上没有死亡，所以他们看着天，不再去看尸体。他伸手去摸摸小胖的肚皮，没之前那么饱满了，它大概是瘦下去那么一点，宽大的前鳍盖在他的手上。他下定决心要告诉它。
“我明天就要走了。”
小胖猛地翻了身，趴着看他。他被吓了一跳，开始疑心这只海狮是否真的精通人言，转而摸它的头，接着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所以今天我要啰嗦点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起先是围绕着小胖，希望它能幸运地活下去，像人类正常的生老病死（但没有那么多烦恼），不会被毒海藻毒死，躲过每一次虎鲸和鲨鱼的进攻，找到心爱的雌性海狮，讲到这里的时候他想起海狮是一夫多妻制的，看着小胖望向他一脸的天真无邪，叹了口气说好吧，不要做渣海狮就行，要对你的每位妻子负责。小海狮眨眨眼，好像这会儿又听不懂了。他还补充说不要被人类抓住，会被关到海洋馆里，聪明的海狮会被要求表演，一天演个好几场，相当辛苦，小胖的一对小耳朵贴紧了脑袋。
后来他又谈到自己的计划，说待在这里很开心，但签证也不允许让他久留。回去要同父母长谈一场，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再见，如果小胖没有游到其它海湾。也有可能不会再见，把这两个月当成一场梦，再也不提。
海狮还是维持着趴着的姿势，静静地看他，目不转睛。
他说他的家乡离这里太远了，偶尔看到港口有船上面标着中文，不知道要在海上漂泊多久才能到达。听说北海狮漂泊不定，可以从太平洋一路游到辽宁，他侧过身打量边上的海狮，说你们可能不会游那么远吧，北海狮的体型比你们大多了。小胖的圆脑袋又低了下去，下巴挨着地，抬眼看他有些费力，显得有点丧气又可怜。他的心脏上像是被浇了一层糖浆，黏糊糊的，又发痒，他搓了搓海狮的小脸，感觉不够，在它的鼻尖上落了一个吻，惊得海狮用鳍盖住了自己的脸，又在沙滩上开始翻滚。
他看着它，突发奇想捡了块贝壳，在沙滩上画了一张船票，说是船票，其实也就填了两个地点，纳米比亚鹈鹕岬，中国山东青岛，航线信息缺失，旅客信息填了个小胖。舱位是甲板。
小胖也凑过来看，很仔细的模样。张继科说有海狮邮轮就好了，这样小胖就可以来他家乡看看。小海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人总是想要自己是被惦记的，海狮小胖会惦记他吗？
夜晚跟离别一同降临，他最后给了小胖一个拥抱，它也用前鳍轻拍他，还带着哼唧。走向车站的时候他听见低哑吼叫，回头看见小胖还立在原地看着他，用脆弱的声带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唤他。
大海没办法给他解答，接下来要去哪儿，他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他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这个海湾，心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这只叫小胖的海狮身上。
七．
距离小胖失去消息已经一个月了。
他回到中国后的一个月，救援队发的邮件里都会附上小胖的特写数张，加上它的近况，比如去码头薅了多少鱼，最近胃口很好，又涨了一圈。张继科开心之余又有点失落。
第五周的时候，救援队说已经一周没见到他们的明星了，码头也不见，万幸没有在沙滩上见到它的尸体。第八周的时候，Antoine在信里写道，希望它只是重新寻觅了一片海域。
他开始心神不宁，做了几次噩梦，梦见小胖被虎鲸围堵，或者被人抓走，关进池子里而抑郁了。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最快两个月之后他又能回到那片海湾，但是他心心念念的海狮却不见了。
今天他照例打开邮箱检查，救援队告诉他一切都有在变好，毒海藻危机已经过去，有新鲜血液加入，他们受到的关注变多了，意味着有更多的支持。只是昔日那只浅色毛皮海狮再也没出现了。他正准备关掉页面，弹窗广告里的一张图让他停下动作。
“青岛一港口发现一只海狮！”
图上，一只浅色海狮正趴在礁石上，昂着头与两位警官“对峙”。他点开新闻，把图放大了看，确实像小胖，但他不敢肯定，画质没法让他确认这只海狮的是否有跟小胖一样的疤。他又看正文，大意是这只海狮前天出现，多数时间趴在礁石间。
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冒出了头，他无法忽视，查明了地址就准备驱车前往。这称得上是完全冲动的行为，哪怕是小胖又怎样呢，他也无力安置它。更重要的是，他也清楚，非洲毛皮海狮能游到中国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他就是不能放弃一点再次见到它的小海狮的机会。
到了岸边，他还没在礁石间寻到白色身影，就听到了熟悉的哼哼——小胖的声音比起同年龄的海狮要更稚嫩一些，有点类似羊叫。他循着声音去找，发现小胖的四周围起了警戒线，没有警察守着，这让他松了口气。他稍稍靠近一点就被小胖发现了——它这几天多数是昂着头在找寻的模样。海狮兴奋地冲他吼了起来，又落进海里，游出警戒线外，游到他附近，快活地打转。
这是大海带给他的奇迹吗？他被这惊喜冲击的有些晕眩。没注意小胖爬上了岸，慢慢凑近了他。
番外二. 科科的奇妙梦境之攒劲的节目
张继科驾驶着一辆车，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事实上他连这里是哪儿也不清楚，大概是沙漠之类，有点西部片的味道，没烟，他就叼了根草，一路颠簸。
到了一排平房前恰好没油了，他把车一停，潇洒地跳下车，店家是一位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热情地上招呼他。
“能加油吗？”
“能，八百块钱一次。老板。”
张继科大惊：“你搁这儿开黑店呐！”
店家也不恼，说下边还有个加油站呐，你再走300公里就到哩。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吧！”
“欸这话你不要乱说，我们这是捆绑经营。里头有表演，攒劲的节目，节目500，加油才300。”
张继科看看望不到头的公路，沉痛地点了点头，摸出800塞给店家，店家喜笑颜开，冲其中一间平房吼道：“开张了开张了准备一下啊！”
张继科被店家推搡着进了屋，拉开帘子一看，里面趴着一只浅色海狮，正是张继科心心念念的小胖。据店家介绍，表演项目有作画，算数，仰卧起坐，托马斯回旋等等。他听着，心也跟着痛了——孩子受了多少苦啊！
趁店家留他单独欣赏表演的时候，他抓起小胖的前鳍，准备带着它一起逃走，可惜他低估了一头海狮的质量以及在陆地上的步行能力，小胖后鳍一滑，跌到他身上，压得他踹不过气，还惊扰了店家，眼看着要被抓去一起卖艺表演节目了。
他一个激灵，醒了。
小胖（成人版）睡觉不大安分，睡熟了总喜欢缠住他，紧紧贴住。他借着从窗帘缝里透的月光，端详他的睡脸。
嗯，在笑，还挺甜，应该是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