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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断的改变改变
我的心思却不愿离开从前
时间不停的走远走远
我的记忆却停在,却停在那1995年
——黄舒骏《改变1995》
01
傍晚时分,鞠万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她说囝囝啊,侬今朝回来吃夜饭伐?侬回来好伐?交关辰光勿看到侬了呀,还勿晓得侬好勿好。哦对了,乃阿娘住过来了,侬来陪陪伊嘛,好伐啦?
他捏着手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他突然有点想不起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这样的口吻跟自己说话。小时候他就一直是那个让她分外头疼的捣蛋小子,她一手插着腰,一手抓着条帚,冲他飞逃而去的背影怒吼:侬个赤佬早夜要把侬老娘吾气死掉,侬还跑侬还跑侬还跑!快点帮吾死转来!——可而今,跟儿子说话的口气却是那样小心翼翼,试探一般的。心头忽地一紧,几乎叫他有些受不了,于是赶忙回答说好的好的,我给周助打个电话,一下班就过来。
大学毕业之后,青学的大家走的走,散的散。石毅到底还是回了北京,钱真智和陈海堂去了四川,龙马独自一人出了国。他哪里也去不了,于是便和同样哪里也去不了的周助留在了上海,一道在南站附近的老式小区里租了套两居室,说是离地铁近,上班方便,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他很少回石化的家里去,一方面路确实远,另一方面也嫌父母这样那样地唠叨,听着烦心。周助也很少回湖南老家去,总说工作实在太忙,但鞠万知道,原因还是钟国光。
直到大学生活快结束的时候,鞠万才知道原来钟国光有着如此显赫的家世背景。大概是那人平日里行为处事低调惯了,穿着打扮什么的也四平八稳,除了网球没有别的什么与众不同的爱好,总之全然不似传说中的那些高干子弟的模样。那天晚上,他也只是很轻巧自然地把一个信封往周助面前一推:“上视新闻部。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么。”
周助惊讶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般地看他:“可是这地方没关系根本进不去啊。”
“我不就是你的关系么,傻呢还是笨。”钟国光表情愉快地挑了挑眉毛,伸出手轻轻搭住他的肩,“回头可得记得请我吃饭——鞠万你作证——不过开杯乐就算了。”那张一贯严肃认真积极紧张的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让趴在上铺好奇围观的鞠万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确实就像是一场梦。大四的下半学期刚开学,专业课学分修得也差不多了,只等着论文答辩结束,大家从此各奔前程。他们的那个六人间跑出去了一半,剩下的只有不想回家的鞠万,还没找着理想工作的周助,和直研之后一边帮老板做课题,一边计划着参加下半年司法考试的钟国光。
大学四年,鞠万的专业课根本谈不上有多灵光,但凭借着三寸足以死生肉骨的不烂之舌和一个人脉颇广的好老爸,他没费多大劲儿就在位于徐家汇的一家软件公司里找到了一份他自己相当满意的工作,甚至都没要求他马上报到,于是乐得无事一身轻地进行着最后的狂欢。相比之下,周助就没他那么幸运,他希望能在大一点的报社、媒体或是出版社谋一份职位,哪晓得到处都挂着原则上不接受外地生的招牌。是的,原则上。对此,他除了苦笑一声之外根本束手无策。
“要不我跟我爸说一声,他朋友的公司好像正好在招人事。”鞠万也问过他。他却只是温和地摇头,说想再自己找找看。
“公司里面的工作,总觉得有点做不来。”
“其实,不就是工作嘛,哪里都一样。”话虽如此,鞠万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成为一名新闻记者是周助从小到大的理想,理想的魔力他比谁都懂,而周助平和外表下的自负与骄傲,他也比谁都看得明白。事实上,鞠万一直崇拜周助。当然不是因为他长了一张掷果潘郎般的英俊面孔,也不仅仅因为他的网球技术出类拔萃、所向披靡——恐怕不是这么表面化的东西——可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是没有机会说。
吃散伙饭的那天,周助高兴地告诉钟国光,从下个月起他就要正式开始新闻采稿的工作,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兴奋地闪着光,就像个孩子——那天他们没像其他宿舍那样跑出去下馆子,而是叫了一大堆外卖,买了两打啤酒,关起门来自己闹腾。也许是气氛太好太放松,三人喝得都有些高。鞠万搂着周助的脖子,大着舌头,搅和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说:哥们儿,咱们可讲好啦,以后成了有名的大记者别忘了我。你和队长一个站在律政界的至高点,一个站在新闻界的至高点,俺以后要是遭遇什么不公正待遇,嘿嘿,俺还怕啥?我还担心个啥子哟。周助眯起眼睛温柔地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他的胡言。他的手指轻轻地伸过去,搭在钟国光的手背上,也可能是钟国光伸手反握着,把他托在手心里——鞠万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有周助那么漂亮的手,也从没见过周助像那天那般笑得如此灿烂如此好看。记忆里没有,以后也不再有。他就这样想着想着断了片儿,靠着周助混混沌沌地睡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下铺的床上,整间寝室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床头的书桌上,喝空的啤酒罐压好的字条快活地写着:“我和国光临时打算去杭州玩两天,你一人好自为之。抱歉,再见。”
而今每当夜里周助出去跑新闻不回来,鞠万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便老也忍不住去回忆当初的那个早晨。他一个人游荡在青学的校园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个遍;他揣摩着自己脸上的煞气肯定很重,不然过路的女生们见了他这么一个重量级帅哥也不会视若无睹,去不复顾。
然后,然后似乎就没有然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