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3th September 2005
Anna Watson.
Sherlock凝視著那位他付出童貞的女孩(現在是母親了)。那位他與之分享第一支菸,並一起使用第一個過期保險套的女孩。
唯一一位他任其懷孕的女孩。
也是是唯一一位拿掉孩子的女孩。
當時這消息不啻為一種解脫。從某方面來講;畢竟嬰兒完全是可恨的生物,但是只要過了一兩年後,那就會成為一個他可以雕塑、培育與養成的人格--他可以作紀錄與預測走向。
但在他剛開始習慣了接受「有孩子」的這個想法之前,女孩的父母宣告了她的流產,接著她就消失了。某些時候他會戲謔地想著也許她會留著"它",但那只是情緒化的無用產物。孤零零挺著個肚子的16歲;誰會選擇那個選項。
然而他站在這裡,以殺人嫌疑與一長串偷竊與詐騙罪行(有些真是讓他大開眼界)逮捕她並低頭瞪著她,然後他往上看到牆上的照片。
是她與一個孩子的照片。一個有著她沙金色頭髮的男孩,深藍-棕色的雙眼以及他母親的嘴。他父親的耳朵。一個看起來恰好是正確年齡的男孩……
一個孩子。
一個兒子。
「你還好嗎?」Lestrade問著,聽起來帶著困惑。
Anna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撒謊。」他指出,清了清喉嚨,不大確定他應該對這個資訊有什麼反應。
「不。」Anna直盯著餐桌。「我只是沒有糾正我的父母。其實我也沒法糾正。忙著把混亂的生活拼湊好才能養活孩子。」
她的語調包含譴責,似乎在暗示他應該要感到內疚。事實是他啥也感覺不到,麻木,冷漠,彷彿他們身處的廚房兼客廳裡並沒有其他警察在場。
敏銳地,Lestrade皺起眉頭,看向他們兩人之間。「等等…你們兩個認識?」Lestrade緩慢地問道。
還真能幹,全蘇格蘭場都被比下去了。Sherlock給了Lestrade殺氣騰騰的一瞥,然後將注意力轉回Anna以及他眼前那些更加難解的事實上頭。
他無法理出頭緒。「為什麼…」他的眉毛挫敗地皺成一團。「為什麼你要留下它?」他問。
這完全不合邏輯。
Anna盯著他一會然後移開視線。「你需要一位兒福人員,」她望著Lestrade說,忽略了Sherlock,這讓後者焦躁起來。「我兒子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你大約還有十分鐘。」
「他父親不行嗎?」Lestrade邊嘆口氣邊問著,從他的口袋撈出電話。
父親。那可是個麻煩的字眼。
就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Anna筆直看向Sherlock,表情充滿挑戰,「不行。」她堅定說道。
社工。很好。那是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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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大家對一個十歲小孩兒會有什麼期許?眼淚?使性子?難以管教?
情緒化?
他對黏不拉唧的兒童總是有種恐怖的印象,淚濕的臉蛋充滿情緒和需要等著大人妥協。Sherlock和小孩幾乎完全扯不上關係,因為多數大人都把自己的後代跟他隔得遠遠地,至少由此可知這世界還是有那麼點兒聰明存在。
但是…當他的…當這小男生放學回到家裡,被警察領進門,他只是單純看著Anna,那雙眼睛在他蒼白的臉上大得出奇。
「不是騙人的?」這個男孩嘆口氣問道,下巴收緊。
Anna悲傷笑著,「不甜心。這次不是假的。」
男孩像是被磁鐵吸住般投向她。很奇怪,當男孩給Anna一個長長的擁抱時,Lestrade調開了視線,而Anna也用雙臂環著男孩,幾乎將他完全吞沒。
Sherlock掃視屋內一圈,看到大部分的人都試圖避免這場景。是某種想給這對母子私人空間的徒勞嘗試,或是他們因為將拆散一對母子而感到內疚?
也許兩者皆有,Sherlock決定。他的視線掃過那個憑空冒出的男孩。
這男孩很矮小,即使以他的年紀來看亦是如此。他的家族中沒有人是矮小的。搞不好他之後會抽高得很快。
Sherlock斷定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好奇心。當然它是了,一種強制的生物本能迫使他去檢視自己所提供的基因、去判斷生殖行為是成功或者失敗。
現在Sherlock對於自己的調查行為感到稍微自在了點,便以靠著牆的位置去觀察那個男孩。
新鞋子。基於價碼,恐怕是靠騙術免費取得的。這孩子的舉止表明他不只知曉Anna的生活習慣,甚至深深參與其中。站在他眼前的搞不好是個大有前途的詐騙專家或是神偷扒手。
這可有意思了。
個頭小但很結實。可愛卻不是非常受歡迎。平凡?但也許是刻意為之,為了要避開他人的注意。
「社福人員要在辦公室跟我碰頭,」Lestrade聽起來很火大。「該死的經費縮減,」他低聲喃喃自語。「Dickson,你在這裡盯著Miss Watson,等我安排好這孩子的監護權歸屬之後會立刻回來。」
Anna閉上雙眼,攬著小男孩的肩膀,「你要乖,」她柔聲說著,雙眼燦燦。「每件事都一樣,你要乖。」
男孩點點頭,縮頭駝背的姿勢訴說著哀傷。Anna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向Dickson,經過Sherlock身邊時投去長長的一瞥。
「來吧孩子。」Lestrade伸出手,「你知道我能打給誰來看顧你一陣子嗎?」
男孩警惕地看著Lestrade。「也許我不該告訴你他們的名字。」他考慮了一會後說道。
Lestrade眨了眨眼然後笑了。「很公平。」在男孩也經過Sherlock跟前時,警督看看Sherlock。「唔…案子解決了吧?」他說,很驚訝他竟然還留著。
男孩看著他們倆時臉上只略顯一絲興趣,而後便再度看向門口,顯然期待能再看見母親一眼。
「你需要更多證據,」Sherlock聽到自己講道,「我留下來找。」
他們離開時,男孩嫌惡地看了他一眼,屋子在幾分鐘內便歸於平靜。
他仍然需要更多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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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這名字太短了,根本就來不及讓它在腦子裡好好轉過一圈。
John。
他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找文件。在Anna的壁櫥中,一片鬆落隔板下的鞋盒裡翻找到John的出生證明。
那上頭有他該死的名字,跟Anna的名字並列在欄位上,鮮明得彷若天光。
John Hamish Watson。
他曾經給一隻金魚取名叫Hamish。是她記得那件事,或者這只是個巧合?
需要更多資訊。
嬰兒照片提供不了多少線索。John曾經小而圓潤,就像大多數的嬰兒一樣。這些照片是以便宜相機、不熟練的技術與打光拍攝的。看來是Anna自己拍的相片。
學校成績單。沒用。一整排打滿了勾並不代表什麼,附帶一段很普通的評語,在班上可能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學生適用。
一封信。
破破爛爛,寫得很匆忙而且有些恐怖的拼字。
親愛的媽:
我們今天蓋了一間小木屋。Mark Elliot在中途把我們的打壞了,因為他技肚我們。我們得今快完成它,因為在最後他們會在它上頭刀水來測試這木屋有多防水。我們都浸濕了。
但是Mark最後搞丟了他的錢包,而最濕的Lily在地板上找到了1透納,所以問題都解決了。
愛妳,然後聽說jasper叔叔明天會做花瓶。他可以幫我賣掉我的嗎?
約翰
小偷,還是個想當羅賓漢的小偷。
Sherlock用拇指在單字上摩挲著,試圖在腦中描繪出整個情況。
Jasper恐怕就是Jasper Truman,只要有那麼點兒不正派門路的人都會知道他是名偽造者。
John現在十歲。年紀還夠小,普通家庭還願意接納、妥適撫養他。確保他毋需為某些事情說謊。
但是一個普通家庭對於想劫富濟貧的賊以及哄騙人們高價買下廢物的把戲可是會大皺其眉。
他仍然需要更多的資料。
Sherlock暗自將出生證明與那封信收到口袋裡。
John的房間顯現出了多一點的細節。簡單而乾淨,只有些許玩具散落在地上。
他的書架上展示著冒險的書籍,而DVD都是些關於英雄們拯救世界的經典男孩電影。他的球鞋經久磨損,衣櫃裡頭有許多運動用具。
走廊盡頭的主臥房裡有一禎John的相框。是他好奇望向某處的側拍,帶著疑問而歪頭。
這是Sherlock在男孩上看到的,第一個與自己神似的特徵。
他不確定這算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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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沒有去做人工流產。」Sherlock走進Mycroft辦公室並宣告道。
Mycroft臉上顯現的第一個表情是茫然、然後深思、然後恍悟,接著是震驚。
嗯哼,至少今天對此表現奇特的不是只有他。Sherlock啪咑落坐於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中,還是不太確定這是怎麼回事、還有他該作何反應。
「老天爺。」Mycroft嚥了口唾沫,放下手中原本在研究的資料。
「我三小時前讓人把她逮捕了,」Sherlock補充,一邊揉著前額,「現在想起來似乎並非最佳計畫。」
Mycorft這次倒沒顯露平常肯定會出現的不同意,「你希望我—」
「不用,我的理論很牢靠,她真的殺了人。天曉得為什麼,這跟她平常的犯罪行為偏離太大,很不尋常。」Sherlock將雙腿擱在Mycroft辦公桌上,抵著椅子,頭向後仰。這點也非常有意思,是什麼改變了犯罪習慣?勒索?金錢?報復?畢竟這是預謀殺人、而且很聰明(相較起來)…
「腳。」Mycroft喃喃,Sherlock一臉毫無所覺地瞪著他,直到他目光跟著落在自己腳下的辦公桌與文件。
「思考。」Sherlock駁回。
那個不贊同的表情總是讓Sherlock心裡揚起勝利的微笑。「那麼真有個小孩?」Mycroft緩慢問。
「男孩。John。」
「John?」Mycroft似乎也認為這個名字無甚品味。「不怎麼符合家族傳統。」他皺眉下了評論。
家族…噢,不行。他的父母可不需要知道這個新聞。Sherlock抬頭對Mycroft射出一道警告的眼神,「我自己都還沒好好消化資訊。我不想……我什麼都不想。」
「那你口袋裡的是什麼?」尖刻的譏諷傳來。
「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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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Lestrade的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件外套。
一定是好奇心促使Sherlock蹲下身,隔著辦公桌研究起男孩的臉龐。它圓圓的,還有幼犬的軟潤感,讓這孩子看起來很可愛—
不是可愛。只是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小得多。
不是可愛。
「他是個孩子,不是玩具啊。」Lestrade站在門邊抱怨著,「快過來,免得你吵醒他。」
「社工呢?」Sherlock小聲問道,一邊站起身走向Lestrade,不願冒險讓小孩子醒轉。
「晚點才來,他目前算不上第一優先,而且他們要先找到收留所,不然這小子沒地兒去。」Lestrade關起門,「可憐的傢伙。」
「沒有人要收養他?」
Lestrade差點覺得Sherlock在搞笑,「天啊,不是這樣。他們要先帶他去中途之家,然後才會開始尋找領養家庭。」他回頭看那扇門,「這種年紀的孩子,加上那種背景,估計他會被踢來踢去個好幾年。太可惜了,不管怎樣他看起來是個好孩子。」
Sherlock保持安靜。
「所以你後來有發現什麼嗎?」Lestrade搖頭問道。
「社會局決定屈尊光臨時打給我,」Sherlock說,「我現在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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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lock在Lestrade發現這位女士前先攔截了她的去向。
「有什麼事嗎?」她問道,看起來疲憊但堅定。
「John是不是會被踢來踢去?」Sherlock發問,討厭起這用詞,彷彿John是顆足球。「Lestrade說有這個可能。」
「很抱歉,我真的不能討論這件事。」她準備繞過Sherlock。
Sherlock回身跟上,瞪她,「你認為會這樣,」他說,無視自己得到不少帶著好奇的注視。「對不對?」
「Sherlock,」Lestrade看起來非常困惑,「別逼她!你今天是怎麼了你?」
「我得知道—」
「這不能公開。」兒福人員不太客氣地回嘴。
Sherlock旋身刮出了警局,對自己如此上心的舉動也著惱不已。出生證明在他身側,存在感強得幾乎要燒起來。
為什麼他得知道?如果他真想,Mycroft大可以幫他查出小孩的下落。隨便猜測這孩子會有什麼遭遇完全是在浪費時間。他要嗎會被安置、要嗎不會;要嗎他會適應新生活、要嗎不會。擔不擔心對事情發展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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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到第三根煙時社工人員終於走出了大樓,John一臉不情願地跟在她後面。殿後的Lestrade一看見Sherlock便沒給他好臉色,甚至在Sherlock往樓梯欄杆上靠時意味分明地瞪他,想警告他別作任何事。
Sherlock裝作沒看見,踩熄香煙,「我要跟他聊聊,」他直起身不再倚牆。「五分鐘。」
社工顯然準備開吵,但Lestrade頷首對John歪頭示意,John輪流看著三個大人然後向前跨了一步。
Shelrock轉身領著John到稍微遠一些的地方,確定沒人能聽見他們,接著他低頭看著男孩,不大確定自己為何要求這場談話。但男孩瞪著他,臉上帶著某種企望的表情。
「你需要什麼?」他開口,自己都對這問題嚇了一跳,「每天生活需要什麼?」
John皺起眉頭,「呃…吃的?」他看起來一臉不確定,不曉得問題的正確答案,「空氣?睡眠?」
笨蛋。
「你有辦法自己弄東西吃嗎?」Sherlock澄清,一個未完全成型的主意開始在腦中穿梭。
「可以,」John做了個鬼臉。
「或自己去睡覺?」
John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彷彿瞬間沒跟上狀況,「可以。」
「而且你能被丟著數小時,還可以獨自存活?我假設電視會有不小的幫助。」
「我猜是吧。」
「還有…你多情緒化?這個,」Sherlock比比John,「常有嗎?」
John臉皺了起來,「呃…」
「你不需要抱抱或睡前故事或討論感情這些吧?」
「不用,」John聽起來很不屑,「我又不是寶寶。」
Sherlock轉身看看那輛等會兒就會載走John的車。
被載走是個非常令人不快的想法。
「你能自己從學校回家?」
John聳肩,「我想這要看我去哪裡上學,」他說著,吞口口水,看起來有點緊張。
他還要問什麼?還需要知道什麼?
又為何需要知道呢?Sherlock突然對著自己的思維方向不悅起來。
他在搞什麼?
但這孩子很快就要被載走了呀—
「抱歉,」社工喊道,「我們要出發了。我相信你的問題可以等到改天再談。」
完美。突然間重擔似乎減輕。
「好。」Sherlock點頭走開,Lestrade仔細地盯著他們。
「好,他要去哪裡?」
這樣他還有足夠的思考時間。
用一天來整理思緒跟提醒自己那個荒誕還沒講出口的辦法有多愚蠢。
只要再面詢這男孩一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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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th September 2005
『眼不見心不煩』通常是Sherlock十分不屑的俗語,但現在他明白了。沒有這男孩,沒出現在他眼前,生活馬上就能重回正軌,要忽視、合理化那種奇怪的衝動也容易許多。拿來思考的一天成了三天,而在一個突發案子找上門之後,更轉變成了三個禮拜。
直到那輛討人厭的車再度出現。
「Mummy的生日剩不到一個月,」Mycroft在Sherlock滑進後座時說,「我該假設我們不用告訴她John的存在囉?」
Sherlock瞪向車窗外,看著蜿蜒在玻璃上雨水讓倫敦街景變形,讓路燈暈糊。
「不用。」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Mycroft開口,「我可以詢問理由嗎?」
Sherlock手停留在大衣口袋裡,拇指邊緣輕輕滑過那封信和出生證明。「說真的Mycroft,如果有人比我更不適合當父母,那肯定是你。」
「那麼我建議把那個——」Mycroft用傘尖往Sherlock的口袋指,「—還給有關單位,該放棄什麼就簽什麼,一勞永逸。」
這很合情合理,大多數Mycroft的想法都是如此。
但,出於某種奇特的原因,Sherlock一邊點頭,拇指卻在文件上堅決地按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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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th September 2005
這個中途之家看起來還算安全,只是有點破舊。大門嘎吱作響,而且外牆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Fisher太太跟他先通過電話,以為他是Anna的朋友,開門時對著他頷首致意。屋內乾淨但一團混亂,不過這也是他本來就認為一個滿是孩童的住家會有的狀況。
「John會很高興看到你的,」Fisher太太說道,一邊領著他走過廚房,「他們這會兒才剛放學回家呢。」
小孩子都在屋外,他能看見一堆藍衣灰褲的身影、聽見兒童互相叫喊。很吵。
「他還沒被安置嗎?」Sherlock問,基於她很期待他的來訪,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多少心裡有底。
「還沒,」Fisher太太嘆口氣,「我們得非常非常小心,你一定明白以他這個背景,哪天有什麼小偷小竊之類的問題出現,John一定會是大家第一個想怪罪的對象。人性哪,」她難過地說,「而且他又是個這麼有戒心的孩子,沒這麼快就喜歡或信任別人。」
要隔著灌木叢看出誰是John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只要他媽媽的庭審結束就會好多了。當然,」她搖搖頭,「你說你是Watson女士的朋友?」
「是的。」
「那你是否剛好知道—」
「是的。」Sherlock轉向她,手伸進口袋,「我對他的父親知之甚詳。」
她的眼睛瞠大,看向那張出生證明。
但他沒有拿出那封信。
「Holmes先生…」Fisher太太一臉期盼,「你是來——」
「不是,」Sherlock注意力放在如何將出生證明好好攤放於桌上,「不。我沒有…這麼適合。」
她伸手輕撫過起皺的紙張,一臉深思,「他知道嗎?」
「不知道。我們只見過一次。我替警方追蹤到他的母親而且逮捕了她,一直到那時他才…我看到照片的時候才明白…」Sherlock晃晃頭,惱怒著自己竟然無法把話說完。
Fisher太太突然將證明摺起來,「和他談談。」
不行。
Sherlock瞄著窗戶,「他在忙。」他找了個藉口。
「你應該要百分百確定,」不屈不撓的中途之家媽媽遞還那紙證明書,「一旦你簽了任何文件就沒有回頭路了。」
焦躁的Sherlock手指輪番敲打櫥櫃表面,「上週我足足有三天沒踏進家門,幾乎不記得要進食,覺得睡覺很無聊。我可以突然說走就走,花好幾天替警方或客戶追查嫌犯。我被槍擊的次數多到數不清,被刺傷兩次,被子彈擦傷一次。蘇格蘭場有一半認為我就是個神經病而不是高功能反社會者。你說說看,這是個適宜小孩成長的環境嗎?」
Fisher太太緩慢點著頭,Sherlock深深呼吸,雖然得到同意了,不滿足卻在他的胸口發燙。
「John在同伴玩樂時常常被暴凌;他媽媽的審判在報紙裡隨處可見,而這些孩子不會放過能作弄他的任何理由。他誰也不講、誰也不信,只要能夠不招來注意力,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撒謊。他的學校功課落得一塌糊塗,現在臉上還有個明顯的紫色瘀青,是他『在樓梯跌倒』弄傷的。」
這…這不該是這般景況。Sherlock覺得自己笨拙不自在地動了一下,「他還在適應新環境。」他小聲說道。
「沒錯,」Fisher太太也同意,「可是我這兒有兩個孩子,他們的父母只會對彼此拳腳相向;另一個孩子有個完全不盡責的監護人、一個性侵受害者、兩個『被退貨的』—儘管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而且明天還有一個要被送回來。你又說說看,這裡才三個大人,你真的相信John在這裡能得到他應有的關注嗎?」
「你看起來就很能幹啊。」Sherlock低聲說。
「我再怎麼能幹也只是一人兩隻手。」
「我…」Sherlock搖頭,「我不是合適的人選。」
「誰又合適呢?」Fisher太太嘆息,「反正…和他談談吧。如果你真這麼確定,談一談也不至於改變什麼。」
Sherlock還是很猶豫,「我…」
一切在後門被打開時急轉直下。
John看起來很悲慘,在媽媽被逮捕的那晚他都還沒有這麼意志消沈。臉頰上的瘀血太猙獰,正要從紫色轉成一種醜惡的黃綠調。他的肩膀警戒地繃著,好像隨時準備接受攻擊一樣。
一陣不舒服的顫抖竄過Sherlock背脊。這個小男孩在Anna被帶走的那天表現得這麼泰然勇敢、隨遇而安,可是現在似乎失去了生氣。
藍棕色的眼睛掠過他,一簇看見認識臉孔的火花閃動,然後John狐疑地瞄瞄Fisher太太,努力把自己縮得更不起眼。
「你要找什麼呢,John?」
有一會兒John眼光飄向冰箱,但隨即悶悶不樂地搖頭。接著他把目光鎖定在門上瞇著眼,彷彿在思考一條逃脫路線。
「你能不能—」Sherlock看看Fisher太太然後又看看門口。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頭道,「John,我人會在外面,如果你需要我,只要叫一聲我就能聽到。」
然後她離開了廚房。
「三對一可說不上是公平。」Sherlock開口,很小心倚著櫥櫃。這才剛發生過,他皺眉想。手腕上的淤痕、制服外套和領帶的拉扯、在在證明他被強迫承受拳擊但卻不能轉頭避開。
「我不會幫你的,」John一邊說一邊拖著鞋去磨地板,「她根本不該坐牢。」
他知道內情?還是他只是個小孩,絕望地相信他媽媽有最光明的一面?
「而且你不能問我任何事,」John補充,下巴堅定地微抬,「法律有規定。」
然後大大的眼睛向下快速瞄過Sherlock的雙手,他用力吞了口口水。Sherlock跟著他的目光一起瞪向自己的手。
他被揍。
被大人揍。
不是最近發生的事,但近到John過度注意任何被揍的可能。如果Anna在是絕對不會—
謀殺案一直都很離奇,既不像Anna會犯的案子,也非常…公事公辦。她很快就承認是拿錢辦事、也說了自己策劃一切過程,但還是有些地方…
很謎。
這能解釋為什麼John像驚弓之鳥。一天天、一週週過去,沒有母親的保護肯定讓他覺得暴露在攻擊下的自己比以前更弱小了。
有人在威脅John。
「打你的那個大人,」Sherlock緩慢開口,「他長什麼模樣?」
「沒人打我,」John一邊眼睛些微縮起。這破綻藏得非常好,Anna肯定訓練過他怎麼撒謊。
「嗯哼,」Sherlock任回應裡寫滿了不相信,「顯然。」
不只如此…
「有人解釋過…」Sherlock吸一口氣,「你見過他不只一次,在Anna被關之後。」
「隨便啦。」John熱切地望向門口。
「你這個回答無聊到極點,」Sherlock薄怒道,「換一個!」
John嘴巴微張、一時亂了陣腳,自己竟然是因為選字不當被教訓,而不是因為太沒禮貌。由於太困惑了,他甚至皺起鼻子看向別處,腦筋急速運轉中,想找出下一步該怎麼辦。
真是美妙,看著這一連串的表情轉變。取代憤怒和賭氣瞪視的是靈光一閃的John。
「幹麼?你是真的律師,還是你只是打扮像律師?」
Sherlock盯著小男生,非常極度強烈想點頭讚許他的觀察力,但同時間又因為不悅而用力坐下,「這個…」他指出,「這句很傷人。」
Sherlock看見一個真心的微笑一閃而逝,稀有得像汞(註:汞元素在大自然裡幾乎不存在,要靠人工提煉),他的手佔有地在口袋裡攢緊那張證明。微笑迅速消失,同時John臉上顯現了孤立無援的淒涼表情,啃咬著嘴唇。
「你能看見東西?」他遲疑地問,「那些別人看不見的事情?」
「我演繹。」Sherlock糾正他。
有個什麼閃爍了一下,Sherlock摸不清那是啥,但他確定小男孩對這個字有反應。
「那你…那你也接私人委託的案子嗎?」John又問,挪移靠近了一點點。
Sherlock點頭,微微被逗樂了。一個十歲小傢伙竟然想僱用他查一個他自己原本就很有興趣的案子。「有時候接。」
John闔上嘴,明顯在思考,眼睛盯著Sherlock的大衣、然後鞋子、最後是手錶。
「你很貴吧?」他問,肩膀又沮喪地耷拉下去。
「案子很無聊的話。」
John點點頭,Sherlock等著他提出那個要求,但John僅是再瞥了冰箱一眼,那裡多半有他原本進來想拿的點心或果汁之類的,接著他就走向門。
「你不問嗎?」Sherlock忍不住開口,在John伸手握住生鏽門把的時候一股心慌升起。
John回身看他,一個不合時宜的微笑哀傷綻放在嘴角。
「不用了,」他不自在地換了重心,「我既不有趣,也不重要。」
然後他再度消失於庭院中。
Sherlock瞪著小男孩穿過的那扇門,心想,yes,you 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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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稍晚,Sherlock心不在焉地晃回家,他把出生證明攤在桌上撫平,然後瞪著它良久,彷彿答案會突然出現在某一道摺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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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th September 2005
「是誰威脅他?」
Anna盯著他然後又看看警衛。「滾遠點。」她說道,挑釁地將雙臂交疊起來,人往後靠在椅子上。
Sherlock轉頭看著會客室,再轉回來時看到她的目光,接著刻意低頭看向自己輕敲的手指。
「有多少數量?」Sherlock問著,輕輕加重最後一個字。
「兩萬。」Anna的回答跟開庭時一模一樣,彷彿對這話題一點興趣也沒有,語氣幼稚不悅。
她的手指微點四下。
總共也只有七個警衛,其中四個被收買。Anna若不是歇斯底里到極點,就是她真的惹到什麼權貴人士了。
「那個孩子,」他又說,語氣也是百無聊賴,「你看起來似乎不怎麼想找到其他可能的監護人。」
「如果你有心要找,」Anna謹慎地回答,「那你根本就不需要來問我。」
Sherlock轉開了視線。
「也沒有其他好選的,」Anna聽起來在發怒的邊緣,「我父母不想跟這私生孫子有任何關係,我哥哥是個酒鬼,孩子他爸則是個養尊處優的自私小孩。」
Sherlock向前傾身,厲聲道:「而孩子他媽因為自己能力不足,讓他被這樣揮來趕去!」
Anna瑟縮了一下,但隨即挺起下巴,「我這是逃生,」她惡劣地笑,「因為我受夠了把我們兩撐在水面上別溺死,但從沒有人來幫忙。」
Sherlock坐回原位,揉著眼睛,缺乏睡眠像一層薄霧一樣遮住他的大腦。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說:「有人去找過那孩子。」
Anna嘴唇扭曲了,看起來突然比以往更加精明。「有嗎?」她的語調太不感興趣,所以聽起來很難令人信服。
Sherlock迅速輕擊著椅臂陷入思考。
「別管這個,」Anna吞口唾沫,「不要管,你會讓事情變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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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d October 2005
兩天後他收到一則簡訊
搭計程車趕到巴茲醫院,立刻。 MH
怎麼了? SH
看來有人覺得光跟這孩子聊聊天還不夠。 MH
Sherlock瞪著手機,突然非常想把它狠狠摔出窗外。
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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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rd October 2005
要溜進John的診療室根本像在玩扮家家酒。
「你今天改當醫生啦?」小男孩睡意濃濃地問,他正盯著自己上了繃帶的手臂,整個人縮在診療臺上。看起來筋疲力竭卻不願意休息。
這麼瘦小,這麼脆弱。
這麼害怕。
手腕骨折了。
Sherlock非常熟悉發怒這種情緒。Anderson張嘴說話或是實驗不成功時的挫敗怒氣;Mycroft打開車門或是用傘尖輕點地面時的頑固怒氣;甚至是事情不如己意時的孩童式發怒、還有大家不想聽他講的時候那種受傷的憤怒。
但從來不是這種。這種愈來愈高張的震怒,讓他深信自己可以徒手碎石穿牆,揪出並殺了那個始作俑者。怎麼有人膽敢碰他的——
Sherlock陷進椅子裡捧著頭。
他的兒子。
一旦他允許這個想法進入腦袋,情感就像洪水一樣淹沒了他。勇敢固執有定見的小傢伙,他的兒子太不起眼,以至於Sherlock常常忽略他驚人的韌性。
「沒關係啦,」John突然開口,音量大聲到Sherlock抬頭望著他,「我…無所謂。」小男生固執盯著床單瞧。
「什麼無所謂?」Sherlock問著,聲音出奇沙啞。
「就是…你不想要我,無所謂。」
這句話讓Sherlock闔上眼回想著最後一次會面。
「演繹,」他靠向椅背嘆道,「你媽媽跟你說過我,說我會用這個詞描述我的方法。」
John點點頭但眼睛還是不看他。
這傢伙知道他是誰,卻這麼平靜就接受了這件事。
伶俐的孩子。
「我不願意去想要你。」Sherlock只能這樣解釋,John的眉毛隨著這個回應打結。
「如果你趕快走,他們就不會一直覺得我在跟你講秘密了,」John稍微動了下手,結果痛得皺臉,「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他突兀地宣告,終於冷冷看向Sherlock。
他多少次對Mycroft講過一模一樣的話?又多少次冷眼看著全世界、看著想對他表示友善的人,只因為他不曉得該對這些事作何反應?
可他不想讓John也這樣。
永遠都不想。
「你一定可以。」他撒謊道。
而他兒子當然立刻就發現了。「你走開,」John生氣了,身子有了動作,雖然碰到手腕又讓他嘶聲,「快滾啦。」
「你撒謊,我當然就會跟著撒謊。」
「你有撒謊過啊,」John賭氣,「每次我們講話的時候你都在騙我。我媽也許是…」他沒有講完,眼裡多了點水光,「可她從不會騙我。」
Sherlock點頭把椅子拉近些,John立刻僵直身體,仔細注意他的動作,好像Sherlock會突然發動攻擊一樣。
「那來講事實,」Sherlock說道,對於這塊熟悉領域感到自在許多,「如下:我不是個愛管教的人,我不會嘮叨你的功課,但如果你低於平均我會很失望,而且八成會瞧不起你。我不會出席參加學校話劇跟…」他遲鈍地換個姿勢,「跟你們小孩子表演給大人看的所有東西。我也不會讓你予取予求。我的工作非常重要,意外也多,所以你可能好幾天都不會看到我,因此我當然不可能一日三餐地餵你。我更不會在愛情問題給你任何幫助,社交場合基本上不是我的領域。」
John對這番話抬起眉毛。
「也就是說,我不會養育你,」Sherlock下了結論,「但…如果以上條件你都能接受…」
John還是盯著他,但顯然被搞糊塗了。
「你很…」Sherlock抬頭看天花板然後又看回John,「你很重要,也很有趣,很能幹。這些特質都是我認定後就不會輕易忽略的。」
John慢慢看進他雙眼,又驚異、又絕望地想確定什麼。
「你明白社工人員光憑你剛講的其中一半內容就會謀殺你吧?」John坐起身問著,似乎在仔細考慮方才從Sherlock那裡得到的資訊。
「我建議你還是重新組織成一個直述答案。」Sherlock佯怒。
「那也要你先重新組織個直接問句。」John立刻反擊。
說得好!Sherlock點頭,努力忍住笑,「你願意…當我的室友嗎?」
John暗笑然後真的咧嘴笑出來,「OK。」但他隨即沒了笑容,「但你還是要先通過—」
「你伯伯基本上在掌管政府,我也不是笨蛋。」Sherlock一邊回答一邊掏出手機。
「你有…你還有家人啊?」John對這個概念非常驚奇。
「不然你以為我是在空氣裡破殼而出的?」Sherlock一心二用地打字,「Mycroft搞不好馬上就會來自我介紹了,他總是要伸出他油膩的肥手干涉每件事。不過我想我們可以躲著我父母好一陣子。」
「他們…」John舔唇,一臉擔心,「也討厭我?」
Sherlock暫停動作看著他,「不是。我母親愛講話,滔滔不絕。他們兩個都熱愛教訓別人。」他若有所思地觀察John,「不過,如果我把你奉獻上去,他們搞不好會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我就可以耳根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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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擺平社工。我讓你免於承受傳宗接代叨唸之苦,所以現在你欠我。 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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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Sherlock整個晚上都看著沉睡的John。
純粹是為了收集數據,當然與情感什麼的無關。
完全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