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習字以來,威廉偏好的墨水就是黑色,他用特定品牌的墨汁書寫大部分書信與筆記,包括心血來潮的隻字片語。寫公文時,他使用灰色的墨汁,這顏色除了是官方協定用色,威廉選用的品牌會泛著淺淺的銅,是字跡最耐久而濃淡適中的牌子。糾正或批閱重要文件使用朱砂色,玩興的時候使用藍色,咖啡色的墨汁用來抄寫帶感情的詩詞散文,復古而神祕。
只有在書寫送給費爾席克的信件,威廉會使用質地講究且如絲綢般滑順的深紫墨汁。由海中骨螺腮上腺提煉出來的顏色,帶著隱晦黑的羅蘭紫,調配過程調香師加入銀雪松的香氣,聞起來醇厚溫暖,後味甜沁而帶著檀木的餘味。也只有在著手書寫給這位特別情人的信件,威廉習慣使用手工切割的鵝毛筆勾畫精細字句,紙張也是到科茵福羅古董文具商店,指明訂製特定磅數與底色的郵件信紙。
每天的一封信是威廉對費爾席克的約定,也是這對情人曖昧表現佔有欲的方式。黑髮的斥候既然不希望情人的字跡為別人所有,威廉便願允諾,費爾席克從此成為擁有他最多字跡的對象。從最初那封迄今已二個多月,之間威廉不曾中斷,兩人並非相隔兩地,所以信裡不閒話家常,威廉總是描繪他提筆當下閒淡自適的心情,一、兩句意欲傾訴的字句,不成詩,卻帶著詩的餘韻,像一場陽光下的雨,光芒透過水珠泛出晶瑩剔透,水晶般熠熠生輝。
威廉養成固定寫信的習慣、如同費爾席克每天都要讀信。不是每一封信威廉都會封緘,因為不是每一封信他都會拿去投遞,更多時候,這對於私於公常有見面機會的戀人總是當面交與信件,就算到外地出任務威廉也天天動筆,從未苟且鬆懈。
又或許無論這對情侶中的任何一人都是相當耀眼的存在,這件事情小幅度地傳開了。二個多禮拜前,威廉忙碌名人之屋的任務而逗留雪地數日,那幾天信件都靠士兵郵寄,其中一封傳遞回城的途中卻遭到遺漏,落入看不慣費爾席克的人們手裡。
他們是奧修斥候首席底下分支的成員,對於首席看重費爾席克卻多次招攬遭拒感到不滿。信件意外入手,一名紅髮斥候拿去奧修都廳公開發表,想要藉此挫挫費爾席克的銳氣。事情傳得很快,到下午費爾席克已經聽說;漏接威廉遠程任務時的來信本就讓費爾席克心情浮躁,明白漏掉的信其實被人拿去調侃,費爾席克不可能一笑置之。
他步行至市政都廳想知道究竟是誰這麼無聊,卻反感於都廳前方聚集不少遊客民眾。費爾席克的現身使得好事人群有所顧忌,唯獨對方還當著他的面,把那封被揉得破爛的信大聲朗誦,好像認為如此一般能讓費爾席克嚐盡出糗的滋味。
信裡沒有噁心的調情賣弄,沒有不知所云的陳腔濫調,威廉的開頭很平實,很簡單,他的語詞掌握優美而恰當,字跡工整,若真的讀過威廉的信,是無法以嘲笑的心態加以看待。信末用一句過於溫柔的情話作結,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你微微笑著其實一語不發,我卻感覺為了這一刻早已等候好久好久……
「等你哪天文筆好到有威廉的萬分之一,我倒可以考慮幫你朗誦一下?」
費爾席克的冷言冷語使對方顏面盡失,然後才高傲奪回威廉寄給自己的信。那之後,情書裡文雅古典的字句微妙地在三大主城間流傳,不是蜚短流長,而更接近洛陽紙貴,執行完任務回到城市的威廉莫名受到書商拜訪,他是事後才聽說都廳的騷動。
回去見費爾席克時情人卻對此隻字未提,根本不想讓威廉知道自己的信遭到此般對待。雖然威廉不願小題大作,倒也能從旁人的言談猜測信件受到相當損傷,特地問起,費爾席克僅四兩撥千金地回答「沒很嚴重,別看了」。
如果還聽不出這句話背後的真正意思,威廉便有愧於費爾席克多年的好友與情人身分。他從費爾席克專門收納自己筆跡的木盒裡找出該封信件,情況竟比以為的還要糟糕。紙張因為過分揉捏留下摺痕,受到風吹雨打的緣故有些字跡也模糊了,角落磨損破裂。
第一眼看到信的瞬間威廉的確露出難過的表情,下一秒卻更關注費爾席克的感受。儘管如此,捕捉到他表情的費爾席克明白威廉在乎,早知道就堅持不讓他看──費爾席克心想,拉著威廉將他帶到旁邊的沙發坐下,自己動手收拾木盒與信件。
「抱歉……等我發現時已經有點晚,才會變成這樣。」
但威廉的在乎真的只有剎刻,與信件磨損的程度相比,他還更關切費爾席克的心情。從威廉給出第一封情書開始,費爾席克把每封信當成寶藏珍藏,雖然嘴上總彆扭地不願承認,威廉明白費爾席克重視這些信件,否則就不至於連最親密的家人,也被費爾席克下令不准擅動收藏的木盒。
「只有這裡,凍結的年月把顏色切割成不同深淺的白,於是最乾淨的顏色竟比海市蜃樓還更富於想像……」
威廉坐在沙發上,從那個方向眺望費爾席克,忽然靜靜地描述著。他話語裡所敘述的正是被惡意公開信件裡所描寫的詞句,那封威廉在雪地寫成,寄回途中卻遭到遺漏的信件。
「雪是人魚的眼淚,冰是琥珀的結晶,凝凍的大地是巨人沉睡後的鼾呼。雪原野獸激起的這傾刻喧鬧譏笑著時間永恆的樂章,這裡一切安適,一如以往。城裡還好嗎?今天離開營地前去接洽新的隊伍時偶然發現埋藏於針葉林下的冰之花,加托比克雪原過去既是能讓百合盡情盛開的好天氣,想必也有情人以此作為餽贈之禮。」
費爾席克意外地回頭看著威廉,他沒想過威廉記住自己寫過的每一句話。威廉停了停,伸手要費爾席克過來,等費爾席克走到他旁邊坐下,威廉挨著情人抱著他撒嬌。
「太陽之神的戀人臨死之際化作一株百合,讓阿波羅替花瓣做上記號。毎次看見冰之花都讓我想起這個故事,也想起初次把玄冰柵欄帶回去送你的時候,你接過的手的溫度和過分好看的表情。當時你微微笑著其實一語不發,我卻感覺為了這一刻早已等候好久好久……」
「該不會每封信你都記得?」費爾席克聲音略帶遲疑地問,雖然不是不可能,他並沒設想威廉竟如此記憶自己寫過的信件。
「一字一句倒不見得,但既然經過思考才付諸文字,並非貿然下筆,多少會有印象。」威廉閉著眼睛在情人的脖子旁索吻:「我只是想表達,至少信在心裡我都記得,那些混蛋再怎麼粗魯也毀不去,費爾席克。」
「可是我不想它壞成那樣啊……」
夜入深邃,威廉等費爾席克看書看到睡著,才用費爾席克的鵝毛筆重謄一次信的內容,折成與寄出前同樣的格式,壓在費爾席克的書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