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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7-05-01
Completed:
2017-05-11
Words:
40,486
Chapters:
3/3
Comments:
1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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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550

冬日牽過深水成為你的影子

Summary:

紐約警察局長珀西瓦.葛雷夫殉職後的六個月,他的臉書帳號復活了。
「你看見死亡的顏色嗎?」
警察局長+環保運動份子+天才駭客少年,一個幽靈與兩個被留下來的人,在網路的數據之海裡相互牽引、繞行、遠離的故事。

Notes:

▲陳又津〈跨界通訊〉AU
▲CP警示:勉強可以說是Graves/Newt,但只是最低限度的說法。雖然現階段還不能透露太多,但這不是一個為了讓誰和誰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的故事,但我還是相信他是一個好故事。

Chapter 1: 你看見死亡的顏色嗎?

Chapter Text

 

 

紐約警察局長珀西瓦.葛雷夫殉職後的六個月,他的臉書帳號復活了。

當然,臉書帳號其實並不會真的「死掉」,又談何復活。蒂娜曾經懷疑過,人死掉之後,他們的社交網路帳號會如何處理。有時候家人會接管,轉型成花俏的紀念頁面,親朋好友照三餐發文緬懷。至於那些久久沒有動靜的帳號,會被網路公司回收嗎?肯定不會。他們整天要忙著完善活人忙碌的交際生活就夠了,哪有時間去處理死人的事情。

她沒有加葛雷夫好友。事實上,葛雷夫不加任何同事或下屬好友。這支帳號在局裡的同事間暗地流傳許久。「全紐約就那幾個同名同姓,加以過濾發文內容,還有比對交友圈,」緝毒組的比爾是這麼說的:「高中同學通訊錄不難取得,還有和他同期的退伍軍人名冊──你敢相信他真的打過伊拉克戰爭嗎──總之沒那麼難。」他又補充道:「別誤會,只是因為聖誕派對時和同事打賭輸了。」蒂娜沒有問為什麼賭注是別人,她只能假設,局裡真有不少人對上司的私生活很感興趣,想了解那個嚴肅、不苟言笑的上司是否擁有網路世界的秘密第二身分。

但結果讓緝毒組的女孩男孩們失望了,他鮮少更新,沒有自拍,幾乎不打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與一般空殼帳號無異──或者說,與本人無異──也因此,這項資訊從未獲得證實,更不可能向本人求證。

她還是存了書籤,偶爾上去看一看。自葛雷夫死後,帳號便停止更新。這或許是最好的證據了,但也僅止於此。

蒂娜滑著葛雷夫的臉書頁面,上一次更新是六個月又兩週前,再近一次更新是兩天前。一張溫和無害的紐約中央公園照片,天氣很好,鴿子因麵包屑而聚集。左下近處失焦的長椅上擺著一本書和一杯黑咖啡,她勉強看出那是葛雷夫喜歡的牌子。

真是見鬼。看來網路黑話辭典裡的「幽靈帳號」條目又有歧義可以更新了。

 

第一個冒出頭的想法是,葛雷夫太過正直而下不了地獄,又因為太沒幽默感導致上不了天堂,最後鬼魂只得在人間遊蕩,就像傑克南瓜燈(蒂娜立刻把這個荒謬的想法逐出腦海)。或者這從頭到尾都是個和葛雷夫同名同姓的傢伙,消失了六個月後決定若無其事的晃回來。或是他根本沒死──但這自然是最不可能的選項。蒂娜熟知那個案子的一切細節,也經手了一些後續調查。警察局長遭通緝犯殺害,甚至冒名頂替好一陣子。這件案子的詳情被壓了下來,要是傳出去了,絕對是一大醜聞。但是,蒂娜不管螢幕上的照片和文字是由多少0和1組成,追索到終端,敲擊鍵盤的終究會是雙活人的手。或許有詐騙集團會「回收」許久未更新的臉書帳號,諸如此類。

 

她猶疑了一陣,開始發送訊息。

 

你是葛雷夫嗎?

當過警察局長的珀西瓦.葛雷夫? 11:20

 

我是。 11:25

 

你不可能是他。作為警察局長的珀西瓦.葛雷夫去年就死了。 11:31

你是誰? 11:34

 

金坦小姐,我確信現在是你的上班時間。11:42

艾伯納西往你這邊走過來了,我建議你確認下報告寫完了沒。 11:44

 

蒂娜啪地一聲放下手機。

 

時值正午,已經到了座椅滾輪和膠底鞋把地板擦出難耐噪音的時間。她盡量不動聲色地偏過頭。喬許正忙著把今天以來第三杯無糖拿鐵的空杯掃進垃圾桶,鄰座的邁爾斯早已不知去向,而艾伯納西矮小卻不容質疑的身影佇立在走道盡頭,懷中抱著一疊厚重文件夾。

蒂娜一瞬間想躲進桌子底下,隨即扼腕的想起,上星期已經用過這招了。她盤算著自己還有多少脫逃時間,並壓低身子,往走道另一側緩緩移動。才剛成功閃過兩張桌子和一台影印機,便在下一個轉角和人撞個滿懷。

慌忙但柔軟的道歉聲響起,她驚愕地和抬起頭來的瘦高青年對上眼,來不及應聲便僵在原地。對方後退一步,佈滿雀斑的臉頰看上去稚氣未脫,孔雀藍色的復古大衣在嘈雜的警局裡顯得突兀。青年的嘴角勉強試圖擠出適當的笑容,但失敗了,好像他註定永遠是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紐特.斯卡曼德!」艾伯納西不知何時走近,眼神充滿好奇與懷疑,視線在蒂娜與名為紐特的青年之間來回逡巡,最終停在後者身上。

「又被逮到啦?」他意有所指地勾起令人不適的笑容  。紐特顯然想辯白些什麼,蒂娜則搶先一步伸手扣住他的上臂,一面用眼神示意他閉嘴,並順水推舟地說︰「沒錯,老樣子。」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艾伯納西聳聳肩,轉身抱著文件離去,尋找下一個來不及逃離的倒楣鬼。

蒂娜鬆了口氣,轉頭面對紐特,順手把兩人擠進飲水機旁的陰影裡,低聲說道:「說真的,你幹了什麼?」

紐特有些不滿地扯了扯手臂︰「我這次不是被誰給帶進來的。」

「我怎麼一點也不意外……等等,你是說真的嗎?」

「這趟只是來拜訪些朋友。」紐特的眼神有些飄移,蒂娜打趣的盯著他,「拜訪朋友?噢,那警察局肯定排第一站,畢竟這裡大概有一半的人給你上過手銬……」她趕緊補充︰「我是說真的,大家都挺懷念你的,因為你不會像大部分嫌犯一樣大吼大叫。」

「我就當這是讚美收下吧。」他配合地說道,蒂娜終於露出笑容,繃緊的肩膀放鬆下來,「這次要在紐約待多久?結束之後呢?還要回去跑船啊?」

「首先,那不叫跑船,」紐特吁了一口氣,看上去已經懶得解釋,「還有,我已經從前線退下來了。」

「真的假的?這倒新鮮。」蒂娜一臉興味盎然。她先是稍微後退一步,警醒地像隻在洞穴口站哨的貓鼬,掃視周遭一輪,確認艾伯納西確實走遠,接著打定主意一般收緊力道,拉著紐特往出口走去,「來吧,陪我去買午餐。」

 

/

 

紐特有兩年沒回紐約了。嚴格來講,他幾乎有兩年沒踏上任何陸地。

 

南極海域是個三不管地帶,儘管聯合國的〈世界自然憲章〉理應涵蓋整個地球。「而且,絕大多數鯨魚都是瀕危的,尤其是南露脊鯨和座頭鯨——」紐特對外解釋自己的職業選擇時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並把「長時間在南極海和日本非法捕鯨船對峙、妨礙他們作業」盡量描述的一派輕鬆(且刻意略過槍戰、撞船與扔擲震盪手榴彈等「枝微末節,總之不常發生」)。

 

因此,當紐特坐在快艇一角的堅毅身影首次出現在探索頻道的全新實境節目《護鯨大戰》時,甫獲得升職成為局長的珀西瓦.葛雷夫正在下城區一間小酒吧裡,與同僚們一同慶祝。他只是淡淡的瞥了骯髒電視屏幕上、那個被強勁海風吹亂的薑黃色腦袋一眼,隨口評論一句︰「幸好這渾小子不在我們轄區。」惹的在座其他警察笑的東倒西歪。

只可惜當時沒有任何人用這句話來打賭。就在隔年春天,紐特.斯卡曼德首次踏上美國領土不到一週,便因為漏夜爬上布魯克林大橋掛抗議標語布條,遭到紐約警察當局逮捕。

 

一推開熟悉的警局玻璃門,乾燥的冷風撲面而來,紐特把圍巾再拉的更嚴實些。

是個適合出海的天氣。

「你怎麼一點也沒變,還有那箱子,真不敢相信到現在都還沒換。」兩人沿著人行道走著,蒂娜短而急促的腳步踩的地面叩叩直響,紐特大而穩健的步伐緊跟在後,「這很耐用,」他解釋著,一隻手輕晃了晃那口自離開英國老家至今、片刻不離身的深棕色皮箱,隨著晃動發出細碎的悶響。「這些就是我的全部家當了。」

「『這些就是我的全部家當了。』你知道嗎,這是我臨檢別人後車廂時最常聽到的句子。」蒂娜聽上去沒被說服,但也不打算繼續追問,逕自開啟新的話題:「你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這邊左轉。」

「二零一一年九月初,停留了兩個月。」

「 前年九月?怪了,我沒什麼印象。不過這樣也好,那年秋天,整個紐約警察局簡直一團混亂——等等,」她突然煞住腳步,迅速轉過身來。紐特踉蹌了一下,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別告訴我,那件事你也有一份,是不是?」

「……什麼?」

「天啊,天啊!紐特.斯卡曼德,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環保運動份子,但什麼時候你也變成無政府主義者了——」 蒂娜瞇起眼睛,連珠炮地質問:「你是『工人世界黨』?『國際社會主義組織』?還是『學生支持民主社會』?唉,我說你們這些直接行動主義者——」

「停停停,蒂娜,我那時只是來拜訪幾個老朋友而已,」紐特的臉古怪的皺了起來,一面抬起空出來的手安撫,「而且,NVDA[1]的前兩個字可是『非暴力』,警察老是忘記這點——總之,我真的沒有參加『佔領華爾街』。」

「嗯哼。」她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轉身繼續前進。紐特還想辯解,卻在下一秒被領著拐入小巷。車流與人聲瞬間被拋諸身後,小巷裡只有兩人迴盪的腳步聲,以及某種機件運轉的轟隆聲響。這聲音低沈而遙遠,像是某種鯨歌,紐特心想,盤據於這座城市上空已久,在川流的人海裡進行聲納探測。

 

蒂娜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鐵門前,熟練地敲了三下。片刻,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黑髮小夥子探出頭來,先是四下張望了一陣,接著遞給她一個看上去頗有份量的牛皮紙袋。她塞了些鈔票到對方手裡,鐵門迅速關上。

蒂娜滿意地惦了惦紙袋的重量,慢條斯理的往原路折返,並示意愣在原地的紐特跟上。

「抱歉?我該不會碰巧目睹了什麼不法交易現場吧?」後方的紐特高聲提出疑問,蒂娜頭也沒回,懶洋洋地開口:「別擔心,這只是一間餐廳的後門。他們提供整個下城區最好吃的青醬三明治,店外的排隊人龍可以環繞一整個街區。」她把手伸進袋子,掏出一個熱騰騰的油亮紙包,小心翼翼地剝開包裝。

「……希望你不是濫用身為警察的職權得到這般周到的服務。」

「放輕鬆,只是裡面有我認識的人而已。而且,我也有付錢。」她用力咬下一大口,少數醬汁溢出嘴角,令紐特躊躇著是否該出聲提醒。

 

「剛才說到哪裡?對了,又是『拜訪朋友』?我才不相信這樣也要花你兩個月。」滿嘴食物的聲音模糊不清。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嘈雜再度籠罩。「等等,還是說『拜訪朋友』其實是某種暗號或黑話……?你這次也說你要、呃,對了,你還沒說為什麼要從前線退下來?真的不跑船啦?岸上的遊行和抗議呢——」

「蒂娜。」

「嗯?」

「……我想請你幫個忙。」紐特的聲音既柔軟又慎重,蒂娜暗忖,總算來了。並偏過頭來示意她在聽。

「嗯,雖然希望不大,但我想……我有個私人物品還被扣留在你們局裡,不知道你能不能去證物室幫我看看?」

蒂娜皺起眉頭,「如果是在證物室,可能沒那麼容易弄出來——」「噢,沒關係的,拿不回來也無所謂,我只是要確認那東西是不是真的在裡面而已,」紐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是一個暗紅色的絲絨小盒子,裡頭裝著一對袖扣。當然,你沒有義務要幫我的忙,如果真的太麻煩——」

「明白了,我會幫你留意。」蒂娜嘆了口氣,「給我你的號碼吧?要是真的有找到,我會打電話通知你。」

她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的胃沈了一下。畫面還停留在她有生以來進行過最詭異的一次臉書通訊記錄。像是看到不祥之物一般,蒂娜連忙關閉訊息APP,切換到通訊錄。

「感激不盡。」紐特的眼睛整個都亮了起來。

 

兩人又一同走了一個街區才分別。即使在尖峰時刻的紐約街頭,紐特的孔雀藍色大衣依然醒目。「別再惹麻煩啦!」蒂娜在後頭大喊,下一秒,微駝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機率是一門有趣的學問。你我倆人的生日是同一天的機率,和「喬治.華盛頓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二日而碧昂絲的生日是九月四日」的機率是一樣的。儘管聽上去完全沒道理。蒂娜可以想像妹妹奎妮肯定會對此類話題呵欠連連,寧願窩在沙發的抱枕堆裡研究面相學與宿命論。但是此刻就連蒂娜也不禁懷疑,一天之中可能連續發生兩件不尋常的怪事嗎?然而方才那瞬間亮起的訊息畫面,此刻像是禿鷹一般不斷在頭頂盤旋,醞釀著遲來六個月的不祥徵兆。另外,一個她所逮過最頑固、最堅韌的異議份子選在此時放棄堅守多年的路線與成果,甚至登門求助。

當然,抽掉主觀心理因素之後,再有趣的巧合也會變得平凡無奇。但是蒂娜連這兩起事件各自該怎麼定位都還不清楚。

 

她回到座位,強迫自己別再想機率的事情了。發生太多怪事之後,一時間會很難接受自己所處的日常是否真實。一通電話也沒響起,局裡出奇的寧靜反而令人焦躁不安。她全心全意回想警察手冊上的SOP:發現目標、制定應對策略,並且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噢不,那是心靈成長書的內容。但是蒂娜不得不承認,兩者在面對某些方面擁有類似的邏輯,例如「應用案例像是出自三流小說家的手筆」或是「面臨特殊狀況時根本沒半點屁用」的部份。

或許最簡單的解釋是——以上兩件事情根本從來都沒有發生。一個活人繼續努力活著,死人繼續維持死去的世界,聽上去比較像是她所熟悉的世界。這樣的想法令蒂娜感到輕鬆許多,她興沖沖的打開手機的臉書APP,卻沮喪的發現,珀西瓦.葛雷夫的臉書帳號在五分鐘前又更新了一張照片。

 

只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紐約街景,蒂娜忿恨的眼神卻像是要把每個行人的臉都燒出洞來。

 

她脫力的向後一靠,思索除了機率以外還有什麼理論能夠解釋、以及這一切到底代表什麼,同時目光不自覺飄向走廊盡頭的門。

 

這代表她真的得跑一趟證物室了。

 

/

 

隨著衣擺一同掃入門縫的冷風把木地板吹的嘎吱作響,紐特一走進室內便旋開沙發旁的立燈。暖黃燈光溫馴地暈開來,沿著地毯的柔軟紋理一路擴散,最終在茶几與書桌間打住。天花板的主燈還沒裝好,只剩立燈可以照明,入夜後的客廳對角自此成為月球的背面,註定不得為光所探測。

這間位於皇后區的小公寓是紐特動用層層(以及僅有的)關係與人情,便宜承租下來的,室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泡綿塑料味,客廳的牆面也需要重新粉刷。他將皮箱推入衣帽間的縫隙,大步跨過地上大大小小的線路和空紙箱,小心翼翼地潛入黑暗中,在光影交界探尋暖氣開關。

先是喀噠,再來是嗡地一聲,地板輕輕搖晃起來,自上岸開始便如影隨形、不斷迴盪的低沈轟鳴也開始滲透進他的房子了。紐特向沙發移動,疲累地坐進沒有光的那一角。他在黑暗中望向門口,原先的木隔板門出現金屬光澤,並圓滑了四角、長出卯釘。微弱立燈所圈圍起來的四分之一方圓令他想起狹小的船艙,他感到些微暈眩,溫和而熟悉。

 

紐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蒂娜的情景。

 

「首先,我們使用了安全繩索、扣環等全套防護。我可以向妳保證,那一點也不危險。整個行動有萬全的計畫,是百分之百安全且非暴力的。」

「我想,你們自己的人身安全並不是我們最關心的問題,斯卡曼德先生。」

審訊桌對面的黑髮女警嘆了口氣,聲音疲倦卻極其克制。她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秒針在慘白燈光下有氣無力地推移時間。紐特饒有興味地四下張望,在往後無數次進出紐約警局的經驗裡,這將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整個審訊室充斥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桌上散置的照片上。

「其他人三個人還好吧?」紐特問道。

「你說你的共犯們?好的很,沒像你這麼健談。」

「希望沒佔用到你太多時間,其實這次的訴求都有寫在網站上,不過我認為需要額外補充的地方還有很多,正如我剛才說到的,鮪魚——」

一個高大的男警員闊步推開門,打斷了紐特對於遠洋漁業違法使用流刺網的現況分析,「『海洋巡守員』半小時前在官方推特承認整起事件是由他們主使,主流媒體也有追蹤報導……這件事現在有很大的關注度。」

「那又如何?法律可不是民意可以左右。」蒂娜也站了起來,鐵椅粗暴的的刮擦聲令紐特縮了縮肩膀。男警員只是瞥了他一眼,轉頭低聲說道:「你剛才也聽到了,這種規模的組織抗議行動都有詳盡計畫和法律協助,我敢打賭他們連保釋金都列入企劃書的預算表裡了。」

「如果付了保釋金就可以在布魯克林大橋上掛布條,誰還想去時代廣場買廣告啊?」

「金坦,你不能本末倒置。」

「我才沒有本末倒置,我可是指出了整件破事的問題所在。」

 

一片搖晃的黑暗中,紐特咧嘴而笑。

這女孩也是一點也沒變。

 

暖氣終於發揮功用。客廳逐漸變得暖和,紐特伸了伸僵直的腿。微亮而狹小的斗室載著他回到久遠以前的英國老家。他的兄長總會在熄燈前,給他說一個關於駕馭魔法與風的巫師、獨自一人航行至世界邊陲的故事。那一陣子,八歲的紐特一覺醒來後什麼都忘了,就是強烈地記得風和海洋是綁在一起的。風大的時候他老是想往外跑,因為他相信,那是在催他出海了。

 

紐特歪斜地躺臥在沙發上,緩緩閉上眼睛。立燈再次照亮木隔板門的廉價油漆質感,並為喇叭鎖投下悠長陰影。地板沈靜下來,整間公寓逐漸壓縮、聚攏、下錨,伴隨嗚咽一般的鳴笛聲,重新靠向座落於紐約皇后區的彼岸。

 

/

 

最近的天氣十分不穩,晨間氣溫低的讓人想毀滅世界。聽取簡報時,蒂娜模模糊糊想起冷鋒進逼的相關新聞——令人遺憾的是,氣候的宜人程度與勤務多寡並不成正相關。人類為什麼不冬眠呢?不論她怎麼想,都找不到此一行為在演化上的劣勢,或許人類這個物種的確在退化,並逐漸步上毀滅之路。灌下第二杯熱茶之際,蒂娜差點以為自己的腦袋開始自動播放《冰與火之歌》的主題曲,回過頭才發現是隔壁的同事換了手機鈴聲(這下她的腦袋的確開始自動播放罐頭笑聲了)。

 

幾週以來,她找了各種藉口進出證物室數次,但是已經建檔的清單中,並沒有符合紐特當時描述的物品。對於這個疑點重重的請求,蒂娜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如果真的如他所述,為什麼會沒收這類私人物品?又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沒收的?——但以上疑問看來也無從獲得解答,因為那個東西看來就是天殺的不在這裡。整個紐約各處一年到頭都有抗議和遊行,也不是只有她所在的轄區有適合掛標語的高樓與大橋。也許紐特從頭到尾就記錯分局了,眼下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而令人煩悶的不只如此。葛雷夫的臉書帳號依然持續活動著,這起事件(蒂娜拒絕稱之為「現象」)如床墊下的豌豆一般,儘管低調,卻時不時提醒著自己的存在。蒂娜和幾個同事私下商量過,卻沒有人認真看待此事。

「看來葛雷夫先生的退休生活過的很愜意,」面對眼前一張三天前更新的湖邊小屋照片,比爾只是聳聳肩(蒂娜投以震驚的責難眼神,『對於自己當年找到的帳號沒有絲毫責任感與售後服務態度。』她在心裡評價道),「嘿,放鬆點,如果這個帳號沒幹什麼違法的勾當,其實也不是壞事。」

「如果真的有人盜用葛雷夫的帳號,那本身就是違法行為了。」她強調。

「那你也得等他真的露出破綻才行。不然就暫且相信網路世界可以寄宿靈魂吧,看看這些照片,他現在就過的挺好的啊。」比爾說:「說真的,我總認為葛雷夫還不找個伴,就是因為他讓自己和工作結婚了——呃,你懂吧,那句『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隔』——」

蒂娜決定不把這番胡言亂語和難笑的冷笑話放在心上。

 

破綻只是還沒出現而已。她忿忿的想。就在午休時間即將結束時,手機跳出通知,葛雷夫的帳號又更新了一張沒有附帶敘述的照片。蒂娜瞇眼湊近螢幕,木地板、沙發扶手、書、威士忌,角落的暖爐把畫面照的發亮,遠處的物件則模糊難辨。構圖和對焦都很隨意,葛雷夫不是會過分追求形式美感的人——不,應該說,這個盜用葛雷夫帳號的人很隨興,或者說這個盜用葛雷夫帳號的人知道葛雷夫沒有這方面的堅持——她一面嘗試著把腦內這些無聊爭辯調低音量,一面專心尋找線索。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書堆旁,一支毫不起眼的黑色鋼筆上。

 

「我真的在葛雷夫的辦公桌上看過這枝鋼筆,上頭還印著他的家徽,不會有錯。」蒂娜揮舞著手機,剛從茶水間走出來的比爾一臉莫名其妙,「呃,這代表……葛雷夫真的很喜歡他的鋼筆,到死後都帶著?」

「動點腦筋!如果我能證明葛雷夫沒帶走他的鋼筆,就能間接證明,照片裡這支鋼筆並不是葛雷夫原本那支,而是有人為了假冒他而特地佈置的——」她頭也不回的往走廊盡頭跑去,「我去一趟證物室,別讓艾伯納西找到我!」

 

/

 

葛雷夫殉職後,辦公室的私人物品被扔進證物室裡,積了六個月的灰塵。蒂娜搬來小凳子,在位於鐵架頂端的箱堆中摸索一陣,終於拉出一個貼著標籤的紙箱。

裡頭的東西不多,有紙鎮、相框和幾個勳章,別緻的筆筒裡有幾支乾掉的原子筆,唯獨沒有她要找的那枝鋼筆。或許真如比爾所說,葛雷夫喜歡他的鋼筆到隨身攜帶的程度,並在六個月前見證了他的死亡,隨之入土。蒂娜沮喪的把物品歸位、蓋上蓋子、站上矮凳,舉起箱子時重心稍微偏移,箱內傳出物品翻倒和滾動的沈悶聲響。她趕緊打開察看,卻驚訝的瞪大眼睛。

筆筒倒了,散落的原子筆之間,躺著一個小巧的、暗紅色的絲絨盒子。

真是見鬼。她吁了一口氣,顫抖的伸出手,但早在打開之前,她就知道裡面會是什麼了。數週前的機率問題久違地浮現腦海,或許一天之中發生兩件怪事的可能性極低,但如果這兩件怪事是徹頭徹尾的同一件事,就沒那麼難理解了。

確認過盒內物品後,蒂娜回頭張望。值班人員還沒回來,她迅速把盒子扔進大衣口袋裡。站上矮凳、把證物箱重新推回架頂之際,腦內的線索和理論沈澱下來、各就各位。

 

走回座位的路上,蒂娜掏出手機,那張爐邊照片再次映入眼簾,畫面一角曾經模糊難辨的物體此刻也有了解答。她切換到通訊錄,找出紐特的號碼並發送訊息︰「東西找到了。給我你的住處地址,找時間送去給你。」

 

/

 

紐特的公寓位於一間烘焙坊的樓上,狹小的樓梯間飄散著令人無法忽視的陣陣香氣。「妳回去前一定得嚐嚐他家的麵包,」紐特打開門時堆滿笑容,他斜倚著門框,朝樓下比了個手勢︰「我剛才下去找店長聊天,妳知道嗎,他一個人從波蘭移民過來——」

他的話比平時多太多了,蒂娜想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出口袋裡的暗紅色盒子,並仔細觀察著紐特的表情變化。話語懸在空中,紐特像是什麼開關被關掉了一般安靜了下來。方才比劃到一半的手微微僵住,蒂娜伸手抓過,把盒子塞進虛掩的手掌裡。

 

「嗯,我沒想到真的可以再次看到它,」他低下頭,靦腆的笑了起來,沒有收回手,只是盯著手裡的盒子發愣,像是陷入了深沈的思緒裡。一會兒後才想蒂娜的存在,慌忙抬起頭︰「謝謝妳,蒂娜,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感謝……呃,妳找了很久嗎?」

「還好。我拜託值班人員幫我找到的,天知道他從哪個箱子裡挖出來。」她故作輕鬆的聳了聳肩,敏銳的察覺到紐特看上去放鬆了一點。蒂娜繼續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他,紐特感受到些許不自在,他快速笑了一下︰「那麼,如果沒有別的事——」

蒂娜看出對方想關上房門的動作,一個箭步快速向前,伸手扣在門框上。

「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嗎?」

「呃,蒂娜,我、我才剛搬進來,所以房間挺亂的。下、下次——」紐特眨眨眼,語氣結巴起來。蒂娜嘆了口氣。

「我真不想這麼說,紐特,但你必須讓我進去,不然我就必須以經營詐騙集團為由逮捕你了。」

「抱歉?」

「角落這個棕色的東西,是你的皮箱吧?」蒂娜亮出手機,是葛雷夫的臉書頁面上昨天更新的爐邊照片,「除非你要告訴我,葛雷夫局長的鬼魂此刻正在你家享受退休生活?」

不過後來,紐特沒有當場被逮捕,而蒂娜也得到了她的那杯茶。

 

/

 

「我有一個可以解釋一切的理論。」蒂娜說。

「解釋什麼的一切?」

「主觀心理因素,」她自信滿滿的說道:「還有機率與巧合的問題。」

 

一切都說得通了。

 

「最先讓我起疑的是照片裡的鋼筆,儘管我還不知道你是怎麼拿到的——我的推測是,出於某個還沒釐清的原因,你為了假冒葛雷夫,需要在照片裡增加細節,增加可信度,於是想到可以透過我來幫你拿到他的私人物品。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和葛雷夫第一次通訊時,他會知道艾伯納西在我後面——因為那其實是你,而你當時就在現場探頭探腦的!」

 

「噢——」

紐特的視線在手機螢幕及蒂娜篤定的眼神來回幾個世紀以後,終於低聲吐出一句甚至不成句子的回應。在那個漫長而峰迴路轉的曖昧語尾裡,蒂娜差點忘記英國人有時可以多麼令人抓狂。

「等我一下,」紐特低下頭來,摸索著長褲口袋,「我想你有些誤解,」他點開臉書APP,鍵入字彙,開始快速滑動,「——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蒂娜湊上前去,紐特乾脆直接把手機塞進她手中,「這是我這次決定回來的原因之一。蒂娜,見見法蘭克,牠是一隻蘇俄牧羊犬。」

蒂娜猛然抬起頭。

「法蘭克今年三月死於心臟衰竭。」

不,等等。

「這個工作其實就像臉書小編。」

紐特,我想你沒聽清楚我的——

「對了,你的茶要加糖嗎?」

什麼?

 

沸水的尖叫聲響徹整條走廊,試圖把紐特從門口喚回。伴隨乒乒乓乓的巨大腳步聲漸遠,蒂娜從微微敞開的門縫傾身進入室內,才走幾步就差點被延長線給絆倒。「我就說過這裡還很亂,」紐特從廚房探出頭來,有些靦腆地重複一遍:「你的茶要加糖嗎?」

蒂娜此時站在客廳中央,被紙箱與線路圍繞。她感覺自己錯置於某種荒謬的連環漫畫中,一隻死於心臟衰竭的蘇俄牧羊犬還隔著螢幕盯著她瞧。幾秒後,她虛弱的應道:「兩顆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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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通訊事務所」旗下資產有電腦一組、二手類單眼相機一台,以及最重要的——員工兼老闆一名。地點位於紐特的公寓客廳,成立於兩個半月前——不過根據紐特的說法,第一名委託人更早之前就出現了。

最初是一起無傷大雅的騙局。「你知道現在會有些人幫自己的寵物註冊推特或臉書帳號嗎?聽上去有夠瘋狂。」法蘭克在亞利桑那一間小農場裡活了十五年,以一隻狗而言也算是壽終正寢的歲數。唯一的問題是,「我暫時不想讓奶奶知道這件事,紐特。她有阿茲海默症,在安養院住了五年,連廁所的位置都記不住,每天卻只記得上臉書看自己的狗。」和紐特同船的西西莉亞懇求道:「醫生說她現在的狀況不宜受到刺激……拜託你了,紐特,海上沒有Wi-Fi,家裡也沒有人認真看待這件事。」

於是,更新法蘭克臉書帳號的工作落到他頭上。摸清帳號的經營模式,並簡單了解法蘭克的飲食習慣與散步路線之後,實際取材便不是太困難。紐特甚至在借位與修圖等後製過程中得到不少樂趣,但他還是喜歡親自拍下照片——呃,儘管那些照片中活蹦亂跳的蘇俄牧羊犬並不是真的法蘭克,至少誠意十足。

 

紐特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傳出去的,類似的需求接連找上門。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後來竟然還出現了真人的帳號委託。插管五年,家屬忍痛簽署放棄急救的老人、罹癌逝世的年輕女孩……而委託人多為死者的親朋好友。人死了有儀式可以渡化,但社交網站帳號的「停止更新」硬生生地斷裂在當事人對自身命運毫無所悉的前一刻,伴隨而來的沈默無聲更加令人難受。或許正是如此,使有些人寧可模擬出一個死後的平行世界,繼續向前延展,也不願讓它變成一座紊雜且過度私密的墓碑,僅供瞻仰,最終被大數據的荒煙蔓草給淹沒。

於是紐特開始接收他者的生活,揣摩、演繹一個個死者的第二生命。如今,前警察局局長珀西瓦.葛雷夫也成為這個幽靈列隊中的一員,在電子訊號與數據之海的縫隙裡還魂。

 

「妳大概會覺得這樣不太尊重死去的人。不過我自己是認為,這本來就是做給活人看的。」紐特終於把沙發騰出空位,招手邀蒂娜坐下。他直接把筆電放在膝上,點開臉書頁面,指著幾張照片說︰「這是這是西爾瑪和露易絲,她們畢生沒有離開過奧克拉荷馬,卻一直想去大峽谷來趟公路旅行。當然我沒辦法真的跑去科羅拉多州,所以用了一點借位技巧。食物的照片很好拍,需要室外景的會麻煩一點……這是皮奇,一隻有分離焦慮症的約克夏,所以大部分的拍攝都能在室內完成。」其他頁面上頭有更多陌生名字,他們唯一的共通點是,動態時報上的近期更新都是沒有附帶敘述的照片。

 

「真難想像會有這樣的市場需求……」蒂娜目瞪口呆的看著快速變換的頁面。

「其實也還好,」紐特把膝上的筆電移至扶手,起身走回廚房。湯匙叮噹攪拌的聲音隨著著紅茶的香氣飄出來,多少掩蓋了空氣中的塑料味,「就像是動態相框或家庭錄影帶的進階版,現在連悼念和緬懷都可以資訊化噢……來,你的茶。」

「這下真相大白了,」蒂娜從紐特手上接過茶杯,頹喪的向後一靠,深深陷入沙發裡:「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嘛。」

「別難過,往另一方面想,即使大部分的環節都是錯的,你卻還是可以找到這裡來,也是滿厲害的啊。」

「你們英國人真是挺會安慰人的。」蒂娜有些不滿的瞪著紐特,但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所以,葛雷夫的帳號也變成你的工作了?然後你讓他去中央公園餵鴿子,還有去湖邊小屋渡假?」

「是啊……我一直覺得他實在太忙了,一個合理的退休計畫應該不錯。」

「這倒是真的。我和其他同事也一直覺得他實在——等等,」蒂娜立刻轉頭,敏銳的察覺到對方過度隨意而親近的口吻,瞇起眼睛︰「所以你認識他?」

紐特握著茶杯的手僵在空中,眼神藏不住心虛,但很快的把臉別開,「像你說過的,局裡一半的人都給我上過手銬啊。」

「對啦,但那還是不一樣。我指的『認識』是,你知道,有聊過天——或是像朋友一樣,偶爾會互相問候的那種。」

「……勉強可以這麼說吧。」紐特小心翼翼的說道,捧起一旁尚有餘溫的茶杯,輕啜一口。

「哇喔,真是難以想像。無意冒犯,應該說,我很難想像葛雷夫會和任何人成為朋友……當然啦,」蒂娜低聲嘆息,「局裡沒人知道他私底下是什麼樣子。不過我猜,我們對一個人的認識,永遠不會在他死後就停止。」

 

紐特突然想起,葛雷夫是第一個問起他平時都在海上幹些什麼的人。

蒂娜的聲音遠去,窗簾邊緣晃動的光影和塵埃把他帶回那天。門縫外頭隱隱傳來模糊而低沉的談話聲,「這是爬大橋的那個,還是打扮成海豹、在梅西百貨大廳假死的那個?」「兩個都是,長官。」「明白了。接下來由我接手。」

 

厚底皮鞋扣響了整條走廊的耳語,連著白熾燈光一併踩進審訊室,下一秒都被無聲闔上的鐵門給收束殆盡。泛白的鬢角被燈光照得更加蒼白,他慢條斯理的拉開椅子坐下,整個過程沒有瞧過紐特一眼。

 

「不必緊張,這不算是正式審問。」葛雷夫閒聊一般地開口,並且簡單地自我介紹。他沒有攜帶任何紙張或檔案,只是兩手一攤,而後看似隨興地交疊在審問桌上,「你曾經被學校開除過?」

「你看過我的檔案了。」紐特微微一僵,葛雷夫沒有錯過這個反應。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的檔案裡都記載的很詳細了,葛雷夫先生,實在沒有親自問我的必要。」

「檔案是檔案,」葛雷夫理所當然地說:「那並不能代表你。」

 

紐特低下頭,同時回憶著組織同伴教導過的應對方針,決定不排除對方在套話或攀交情的可能性。他不明白的是,這次行動的細節他早已向前幾名警員說明,該說的都說完了,不該說的也沒必要說。葛雷夫修長的十指在他偏狹的視野裡逐漸聚攏,最終拋出的問題卻出乎紐特意料之外。

 

「過去一年裡,你總共入境美國領土四次,每次都只短暫停留數日,此外沒有其他出入境記錄。我只是單純感到好奇,」他傾身向前,絲質布料與金屬桌面摩挲的細微聲響倏地放大,「不在陸地上的那些日子,你都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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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裡,他挺喜歡觀察人的。」沖泡到第二壺茶時,紐特裝作隨口提起。

「沒錯,但那可不是出自於好奇心。很多時候,葛雷夫觀察人不是真心想要了解他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看法是對的。還有,他的控制慾簡直驚人,」蒂娜吐了吐舌頭:「僅僅被他盯著,就足以讓人把過去一週闖過的紅燈、翹班次數和其他所有壞事,全部和盤托出。平心而論,他天生就適合審問嫌犯的工作,不過自從當上局長後,就很少勞他親自出馬了。」

「所謂『很少』的頻率是有多低?」

「嗯,除了你那一次之外,就我的印象來說幾乎沒有。」

「原來如此。」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緊握的茶杯,液體表面映出茫然的眼神。儘管沒說什麼話,紐特卻感到口乾舌燥。

他微微仰頭,將殘餘的茶水一飲而盡。

 

紐特並不喜歡被審問。顯然沒有人喜歡在不被考量意願的情況下為自己辯駁,但紐特有時會認為,這種權力不對等的特質幾乎存在於他所經歷的每一場談話中,只是前者相對凸顯了談話進行的義務性。況且比起審問,起點和終點都充滿不確定性的日常對話反而更加令人不知所措。

在盡量簡單描述近年在南極海上的「業務範圍」——並且依然對槍戰、撞船等細節輕描淡寫——之後,紐特便沈默下來。他沒有像對蒂娜或對其他警員一樣,絮絮叨叨地夾帶自己對海洋生物們的熱情和關心,相反的,他節制且謹慎的觀察審訊桌對面的反應。良久,葛雷夫平淡地開口︰「斯卡曼德先生,我想,將你的世界一分為二的不是陸地與海洋,而是整個由秩序所建立起來的文明世界。」

 

滿室沈默瞬間被收束得更緊密。紐特很久以前就清楚明瞭,自己的行為在家族、父母、師長和同學們眼裡被折射成什麼模樣,也早已習慣、不去在意他人對自己職業選擇的評價,並深諳如何委婉閃避,不讓瑣碎而失真的言詞傷害自己。他抬起頭來,立刻被銜接上筆直而銳利的目光。在那片自眉骨打下的陰影裡,紐特讀不出任何情緒,沒有試探,也沒有挑釁,反倒像是直白的陳述。

這令他困惑,也令他好奇。對紐特而言,言語老早就失去互相理解的功能了,而多數把自己的定見當作真理的人,根本不會去在意他人的想法,只顧著將事物當成自己理論的佐證。

但葛雷夫的注意力依然留在他身上。

像是一種邀請。

 

那一瞬間,紐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數年前的冬日夜晚,他作好萬全準備,把全部家當裝進皮箱裡偷溜下樓,卻被提早三天回家的忒修斯.斯卡曼德逮個正著。

「你會傷透爸媽的心,而且,你會後悔的,小夥子。」

「……我知道。」

年僅二十一歲的紐特垂下肩膀,卻沒有移開半步。這是最大限度的反抗了,只是當沈默而巨大的身影走近,他還是下意識地閉緊雙眼,整個人輕輕顫抖了起來。

忒修斯從他手中拿過皮箱,然而下一秒卻響起鑰匙碰撞的清脆聲響。紐特睜開眼睛,看見兄長站在玄關,已經穿好大衣。滿室漆黑之中,只有他的身影被彩色燈飾照得亮晃晃,木地板上的影子分秒變換著顏色,「走吧,阿特密斯,」他轉身打開大門,輕描淡寫地說︰「外頭太冷了,我載你去。」

 

而葛雷夫依然盯著他,眉頭微蹙。縱使沒有任何線索能夠證明,審訊桌對面的警察局長將和「其他人」有所不同——然而,許久以來頭一遭,紐特有了想為自己答辯的衝動。

「你對自己的觀察很有自信,葛雷夫先生,不過,我有些不同的想法。」他斟酌著辭句,毫不猶豫地迎向對方的目光,「在我看來,我們兩個可能共享了不少相似之處。」

 

「喔,怎麼說?」葛雷夫挑起眉。這顯然不是他所預期的答案,但紐特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

「葛雷夫先生……你有沒有在不可理喻的上司底下工作過?」

「我想,端看是在什麼工作場域吧?我在伊拉克服役時,那裡的人個個不可理喻,但他們都是傑出的瘋子。」

「說的沒錯。」紐特忍不住笑出聲。這也不是他所預期的答案,但至少具有一場有趣對談的表徵,「在海上時,我們的船長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既驕傲又一意孤行,所以船員們一直都是來來去去的。我頭一天上工——那真的是好幾年前——就在澳洲外海追蹤到了一艘日籍捕鯨船。

船長所制定的計畫是,派兩個人登船,向船上的人請願停止捕鯨行動。當時,我自願擔負了這個任務,結果我和另一人一登上捕鯨船,就被好幾個人團團包圍,還用繩子把我們綁住。

船長立即通知各大媒體,並且發佈組織聲明稿。或許是被上級施壓,捕鯨船終於向我方提出釋放人質的提議。你知道我們船長做了什麼嗎?」

 

葛雷夫皺起眉頭,對於故事突然被中斷感到不滿又困惑:「既然你這麼問,那就代表——」

「沒錯,」紐特笑得很複雜,又笑得像是在緬懷某段不可言說的輕狂歲月一般靦腆,「他拒絕了。但他同時又繼續向媒體施壓,最後迫使澳洲和日本政府介入,使整起談判升級為外交事件。現在,葛雷夫先生,你認為我們船長這個人如何?」

 

「……他都計畫好了。」葛雷夫瞇起眼,最後有些慎重地開口︰「希望你不要介意,斯卡曼德先生,但我認為他的做法相當高明。」

「是啊,我和另一個人質最後都毫髮無傷的回來船上了。這起事件的嚴重性和戲劇性使得主流媒體大肆報導,非法捕鯨的議題許久以來再一次浮上檯面。當然,有些船員氣不過,認為船長把我們的生命拿去冒險。不過,」紐特說︰「那一趟讓我察覺到了一些事情——我想保護動物,希望牠們在這片比所有人都還要古老、還要美麗、還要睿智的海洋裡好好活下去。但對多數人來說,那根本無關緊要。事實上是我們都在打一場隱形的仗。」

「所謂的『隱形的仗』指的是什麼?」

「葛雷夫先生,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你可能不一定會同意。」

「你可以試試看。」

「好吧。舉個例子來說,我總不能為了想拯救動物們,就殺掉地球上的所有人類吧?」

「我希望你只是在『舉例』?」

「那當然,而且,我知道不能那麼做。」紐特咧嘴而笑,一面自言自語︰「要是人類都死光光,那也是會破壞生態平衡的。到時候,動物們還是會受到影響。總之,我明白船長那樣的做法,操作輿論、製造談判籌碼……事實上會比直接正面衝突來得有效。自然我是不喜歡暴力的,只是有時候會感到疑惑而已。葛雷夫先生,我不期望你能理解——」

「理解什麼?」

「『隱形的仗』啊,我知道,」紐特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紐約警察都怎麼做。你們站在法律與秩序的岸邊,卻逮捕沒犯法的人。以『噪音違規』的名義隨機逮捕喊口號的示威者,以一條制訂於十八世紀、專門對付愛爾蘭強盜的蒙面法來對付脖子上圍著大方巾的人,或是對任何罵粗口的人控告公然猥褻——是的,我知道,都是為了殺雞儆猴。『展現權力』是磨損意志、解散群眾的最快方式。我的意思是——我們,我們都在打一場隱形的仗,」葛雷夫至此才聽出紐特口中的「我們」所指涉的是什麼,「或許真的如你所說,我的世界被文明與秩序一分為二,但是在這世界的兩端都面臨著相同的難題——時不時質疑著自己所對抗的到底是什麼,卻又明白非得如此不可,」說到最後,紐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隨時要消失,「……只因為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葛雷夫的眉頭緊緊擰著,不發一語的眼神鑿刻著紐特。時間靜止在令人尷尬的區間,久到紐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過分僭越。他正想開口,卻立刻被葛雷夫揮手打斷。

「今天就到這裡,你可以回去了。」他迅速站起來,頭也不回的推門離去。

 

就像將雙目過曝於強烈的色彩,一陣子後再閉上眼,就會在靜謐的黑暗裡看見變色的殘像——不久以後,當紐特在某個不太適當的場合再度遇上珀西瓦.葛雷夫時,審訊室那道筆直的凝視,如今置於重重護欄與基層警員之後,也疊上了一道難以辨別的光。

 

躁動的茫茫人海裡,紐特不合時宜地想起忒修斯的床邊故事。所有巫師在習得操縱風的魔法之前,必須先待在一座高塔裡,背誦萬物的真名。「但是,這不合理啊。」紐特問道︰「怎麼可能僅僅是知道名字,就能成為它的主人呢?」

「等一下,你可以接受這本書裡有魔法、巫術和龍,卻沒有辦法接受這個設定?」忒修斯故作吃驚的挑起眉,使被窩裡的男孩困窘地紅了臉。

「好啦,這不能怪你。你還太小,不明白言語的力量。這裡的『真名』指的不是表面上的名字。學校裡的同學都知道你叫做紐特.阿特密斯.斯卡曼德,但大部分的人並不是真正的了解你,我說得對嗎?」忒修斯收起笑臉,有些嚴肅地開口︰「如果有一天,你最深處的秘密被別人知道了、你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或者,建構你的本質被他人看得透徹了,那麼,別人就可以輕易的左右你。這就是為什麼故事裡的老巫師會告誡主角,千萬不要隨便告訴別人自己的真名。」

「聽起來就像魔法一樣,」紐特似懂非懂的說︰「好吧,我明白了……但是,現實世界也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忒修斯笑著闔上書本,起身揉了揉紐特的頭髮,「親愛的阿特密斯,這可能是本書的所有設定裡,最真實的一個。」

 

回憶裡的床頭燈被捻熄的瞬間,警察突然有了動作。人群發生推擠,有人在尖叫,紐特和他人緊扣的手臂不知何時被鬆開,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把他向後推。此起彼落的叫喊聲中,一聲不可能被錯認的低沉叫喚,毫無阻礙的抵達了人群中心。「紐特.斯卡曼德!」紐特猛然回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葛雷夫倨傲而堅定地站在那裡,宛如海面彼端一場躲無可躲的危險暴雨。深沉的目光絞緊了紐特,幾乎要置他於死地。

紐特僵在原地,移動不了半步。他如此輕易的被指認,在這場迫近的暴雨裡,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一艘小船對自己的命運尚無所悉,便悄悄翻覆。

「紐特!走了!」西西莉亞從湧動的人群裡冒出頭,一把抓住紐特的手臂。

他頭也不回的拔腿狂奔。

 

自此不管在什麼場合,葛雷夫都有辦法找到紐特,令人不禁懷疑背後是否有什麼邪惡力量在運作——夥伴們是這樣抱怨的。然而不論是各式偶然與巧合的陰謀論,或單純的莫非定律,都無法解釋幾個月後的某天晚上發生在東村的事情。

 

和幾個朋友話別之後,紐特提著皮箱,在入夜後的湯普金斯廣場公園步行。他的影子在路燈打下的溫潤圓圈裡跳躍著,直到被另一個靜止的影子給擋住去路、退無可退,最終被圍困在這個特別擁擠的光圈裡。

「斯卡曼德先生。」影子的主人朝紐特點頭致意,暖黃的燈光像是掠過海面的磺火,把他的身形從漆黑的深水裡勾勒出來,「晚上好,真是奇遇。」

「……葛雷夫先生。」紐特吁了一口氣,並且在「你嚇到我了」和「你在跟蹤我嗎」兩種回應之間猶疑了一陣,最後選擇了折衷的說法︰「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到處都有線人啊。」

「你開這種玩笑,我會不知道該不該當真。」

「我又沒說我在開玩笑。」葛雷夫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說道。紐特儘量收起想要一頭撞死的衝動,他穩住呼吸,單刀直入地開口︰「你是要來逮捕我的嗎?」

「噢,」葛雷夫裝作好奇的眨眨眼,「你已經幹了什麼需要被我逮捕的事了嗎?」

 

紐特非常確信,自己此時的表情已經從「想要一頭撞死」升級為「想要一頭撞死別人」了。而對方顯然被自己的反應給逗樂了,「別緊張,現在是我的下班時間。」

紐特現在才注意到,葛雷夫已經換上一身修長的黑色大衣,袖子衩口的繡線發出細絲般的銀色冷光,深藍色圍巾隨意披掛在脖頸上。

這並沒有讓紐特放下太多防備,「那想必不是你的『線人』的下班時間了?」

「說的沒錯,斯卡曼德先生,他們以白楊樹皮和巧克力醬為食,從不睡覺,並且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就和鱷魚一起住在紐約的下水道裡。」葛雷夫懶洋洋地回應,一面側身讓出空位,示意紐特跟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這次我還有保持緘默的權利嗎?」

「那是當然。」

「你問吧。」紐特嘆氣,舉步跟上逕自前進的警察局長。兩個影子保持了一個路燈的距離,一前一後的在不同光圈裡跳躍。

「你這次打算在紐約待多久?」

「事實上,我正要走。」紐特晃了晃手裡的箱子。

「現在嗎?」

「明早六點的船。」

「好吧。我本來想看能不能說服你多待幾天,畢竟,你從來沒在這座城市久留過,」葛雷夫停下來,紐特也只好跟著停下。片刻,對方再度開口,一向沉穩的聲線裡竟多了股前所未見的侷促。「舉例來說,前方不遠的街角有一間很棒的咖啡廳,他們的單品非常道地。」

「咖啡?」紐特忍著笑意,「葛雷夫先生,現在是晚上十點鐘。」

「好吧,那啤酒呢?」他聳聳肩,低聲應道︰「我想多聽你說些海上的見聞,如果你不介意對我透露的話。」

 

兩人各自站在路燈之間的無光處,皆看不清楚對方臉上的神情。隔在中間的路燈似乎短路了,以不規則的頻率明明滅滅。就像他小時候的那盞床頭燈,紐特想著,誰先退後一步,就會捻熄剩餘的光明,故事也將隨之結束。

 

於是紐特走向前,站到燈光底下。

「去咖啡館吧,我可以喝茶。」他笑著說︰「還有,叫我紐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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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高聳大樓瓜分過後的微弱晚霞照進紐特的公寓窗戶。不知道那盞短路的路燈被公園處或哪個市政單位修好了沒?看著被圓形杯底所圍困的橘紅色光圈時,他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那麼,這個盒子也是——」蒂娜看向紐特稍早隨手置於茶几上的絲絨盒子,「嗯,這對袖扣確實是我的,」紐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來,只有艾伯納西的部份被你說對。」

「等等……他的鋼筆在你手上,然後你的袖扣在他手上?」蒂娜故作誇張的問道︰「我該不會碰巧得知了什麼不法交易的內幕吧?」

「那也沒什麼,就是以前忘在對方那邊的,」他含糊地說︰「呃,你知道,朋友之間就是會這樣,久了就會忘記還……」

「原來如此,」蒂娜聳聳肩,口氣卻愈發好奇,「對了,我想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這次我還有保持緘默的權利嗎?」

「當然沒有,你非得回答我不可。」

「好吧,你問。」

「欸,我是開玩笑的,你可以選擇不要回答,但我是真的很好奇……」蒂娜小心翼翼地問道︰「紐特,葛雷夫平常都跟你聊些什麼?」

 

葛雷夫的手指冰冰涼涼的,總讓他聯想到冬天。

紐特站起身來,開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盤,「抱歉了,蒂娜,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他的口氣極為輕淡︰「我實在不記得了。」

蒂娜看著紐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茶香逐漸淡去,客廳再次被塑料味充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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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蒂娜之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對方臨走前和自己的對話還盤據腦海︰「紐特,你沒問題吧?」「什麼意思?」「你總不會是為了這份……工作,放棄海上的生活,特地回來岸上的吧?」

「別擔心,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像這樣每天抱著相機東奔西走的生活沒什麼好抱怨的,」他聳聳肩,「報酬也還可以,至少夠我付房租,再說,我在自然史博物館還有一份導覽員的兼差,所以還算過得去。」

「好吧,」她有些遲疑地說︰「隨時可以找我聊聊,你知道的吧?」

 

紐特打開門邊的立燈,一切如昔。如果葛雷夫也在這裡會如何?紐特環顧四周,試圖將回憶斷片擷取成半透明的幻燈片,貼合現實場景,卻發現陳舊的斗室沒有適合擺放葛雷夫的地方。比起房子,這裡更像一艘隨時可以發動的拼裝快艇,沒有爐火、單人沙發、古典的壁紙和沈重的木製傢具,雜亂線路的陳列無一不成為這些印象的悖反,像封鎖線一樣將他阻隔在外。最多就是如此了,葛雷夫來到一個陌生的命案現場,而紐特像廉價犯罪小說裡頭負責代替讀者發問、跟前跟後的菜鳥員警般開口:「 那麼,警官,這次的死者是誰?」

葛雷夫獨自矗立於狹小的客廳中央,他平淡的說:「是我。 」

紐特搖搖頭,他必須阻止這一切往後設小說的方向發展才行。

 

走回書桌的路上,他一路盤算著照片存量與臉書發文排程。電腦的冷光在月球的暗面製造出巨大黑影,完成所有進度後,紐特再度切換回葛雷夫的帳號,打開收件夾檢查陌生訊息。通常對於不在好友名單裡的人,若是無法確認對方與委託人的關係,他便不會主動回覆——至於蒂娜那次,則是出於一點惡作劇心態的小例外——無論如何,僅僅是例行的過濾檢查而已。

然而,在一排陌生名字的最頂端,一些字串吸引了紐特的注意,促使他點開訊息。

 

是你嗎?  11月6日  23:06

 

他瞇起眼睛,湊近螢幕,毫無頭緒的盯著發訊人的陌生署名︰魁登斯.巴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