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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进门的时候尽量轻手轻脚，这个公寓已经有些年头了，每次开门都像碾压过一头大象。客厅的沙发上有微光闪烁，许昕躺在那儿手里捧着个ipad。他啪嗒打开灯，许昕眯着眼说，回来啦。
你也不怕眼睛看坏了，以后怎么打球。
话音未落，许昕手一抖，ipad就直直砸在脸上，他摸着鼻子哼哼唧唧坐起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马龙也不答话，靠着流理台咕咚咕咚喝水，喉结跟着颤动，许昕觉得胸口揣着的那只白兔快要藏不住了。
那你开始干嘛要去？
哦，你都不去了，然后我也不去，你让老秦以后怎么做人。
我去没意义，比赛也不是我打的，冠军也不是我拿的，跟着庆功，要脸不要。
敢情马琳杀哥大力都成不要脸了。
许昕喃喃，那他们不一样。
马龙自知酒量差，控制着没多喝，但还是上了头，也懒得再跟他扯，你怎么还不睡觉？
从我回来就停水停到现在，没法洗澡，伦敦这破地方，我要再来我许昕名字倒着写，说着走到马龙身边，我要喝水。
我刚喝完……最后一口。
让科子回来的时候带吧。
屋里还有两瓶，我给你拿。他借着客厅的灯光在房间里好一阵摸索，马龙脸很红，心跳更快，夺冠的喜悦和无法单打的遗憾裹挟着他，让他只想一个人呆着，呆在黑暗里。
他转身要出房间的时候，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许昕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门。
有年冬天张继科趁天晴赶紧把自己的床单被罩都给洗洗晒了，想想不过瘾，又把许昕的也洗了。结果在外地比赛的许昕意外输了比赛提前回京，本来心情就不好，回来发现想睡一觉被子却没了，于是冲进训练场，张继科，你不要再动我的被子了！
张继科抓抓后脑勺说，还有一床被子我给你叠好放柜子里了。
在远一点的台子上训练的马琳听到动静，你说张继科，看着挺凶的，上哪儿捡这么一白眼狼啊。
跟他对抽的郝帅说你不知道，这叫俄狄浦斯情节，儿子，他指指许昕，暗恋他妈龙崽，所以敌视他爹，他再指指张继科。
站在他们身后的马龙，在乒乓球台上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拍子，盯住郝帅，来，咱俩打一盘。半小时后，地上只残留着郝帅的尸首。
围观了整件事情的陈玘先森哉提起这事都用代号，“主妇の逆袭”。
许昕之后就一直对死得很惨的郝帅心存些敬畏，因为除了张继科是爹这个设定略惊悚，其它部分他还真没说错。
自己跟张继科哪有一丁点相像。
许昕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就因为“二队进了个2.0版本的张继科”被一队队员默默围观过了，张继科说哪里像。
像，真的很像。站上赛场拿起球拍那一刻眼里迸发出的光，每个细胞都散发着“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场，还都长了一张不惹事会死的脸。
所以等到许昕进了一队，马龙才会注意到他。后来才发现，他跟张继科真的不一样，张继科的无畏和血性源于他心无旁骛，除了对胜利的渴望，而许昕嚣张又自信（勉强算吧）是因为他通透坦荡，没有什么需要被隐藏。
只是等到发现的时候，马龙已经无法退货了。
许昕靠着门板，再没动作，马龙看他眼睛发亮，回头看看窗户开着，他恨不得能变成一只猫，尖叫着从二楼跳出去。
许二，你干嘛？
不干嘛，我难过。
难过自己出去哭，哥要睡了。马龙鼓起勇气走到门边，许昕却一步不让，结结实实挡着门。
马龙，他拖长了尾音，你安慰安慰我。
滚蛋！他使劲想要推开他，想要打开门照他屁股就是一脚踹出去。
却被许昕按住肩膀，抵在门上，那个大一号的身体压得他喘不上气，他的嘴唇哆哆嗦嗦靠近，亲了上来却不知道如何动作，马龙心里默默叹口气，舌头舔过他的嘴唇，果然有些干裂。
一番生疏的啃咬之后，许昕把头埋进他的肩窝，给我吧，马龙，就这一次。我不再烦你了。
马龙心里十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都说酒壮怂人胆，怎么喝高了的是自己，被壮胆的是他；明明要被那啥贞操不保的是自己，怎么哭了的是他。
马龙对哭着的许昕一向是没什么辙的。
有段时间他俩经常一起出国比赛，大部分时候都住一个房间，偶尔张继科来借东西都得左蹦右跳，在满地乱扔的不明物体中穿行。那时许昕跟马龙配的双打刚出成绩，他自己的单打状态却不好，有时连四强都进不了就被淘汰。
马龙回房间的时候，许昕正裹着浴巾坐在马桶上发呆。
你坐跟这儿cos思考者呢？
许昕像是才意识到身边有人，缓慢的转过头看他，你进门前，刚刚是在跟科子说话么？
嗯，他眼睛有点红了，我陪他去买眼药水。要明天还好不了就逗乐了，跟兔子似的。
他也进四强了么？
马龙走到许昕对面，被他一把拉住，力道之大让他只能顺势蹲下，然后脑袋就凑上来了，刚洗过的头发贴住他的皮肤，连带着他的心都软了。
马龙，我会不会一直打不出来呢？
马龙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住他的脖子，怎么可能，你是许蟒，你是小龙啊。
这样一个人半蹲一个人前倾的姿势保持了好一会儿，马龙内心OS，不行了不行了，蹲不住了，头都晕了，我还是站起来吧，应该不用再安慰了吧。
许昕忽然开了口，我可不小。
那天晚上他们互相用手解决了下半身的问题，后来回到北京也偶尔会互相帮忙，马龙心知不妥，又想不出怎么开口说，所幸不久之后许昕就被调去跟张继科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男子汉大丈夫，脸皮厚点这也不算啥事。结果相安无事没一个月，有天训练完毕，一群人嘻嘻哈哈回宿舍，马龙发短信落在后面，一抬头就看到许昕目光灼灼在等他。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得少看点言情小说了。
那科子呢，你喜欢他么？
你得少看点言情小说了。
我看是喜欢，你对他都不一样。
我对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挺喜欢你的。
噢。
马龙骨子里是个怕麻烦的人，现在招惹上这么一个加大号的，心里不是没有悔不当初，只是每每想起那天晚上哭着的许昕，就觉得仍然是狠不下心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不管不顾的感情，还真是让人有些嫉妒。
对于张继科，马龙的确是有些不同的感情在，他们相识于年少，那个打球的时候好像在燃烧的少年对于马龙来说，无疑是一扇新大门。
你总是会记得那个改变了你世界的人，会不自觉的看向他，会在他面前弱了气势。如果这就叫喜欢，那么马龙大概是喜欢张继科的。
但是对马龙来说，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保持姿态在一定距离外观赏也不错。他甚至想，自己也许是享受这种姿态的。
而许昕是初生的兽，横冲直撞全凭本能，却因为有了灵性而从没走过弯路。他经历过失败，却未曾经历磨难，他相信凡事有公理，努力有回报，想要的东西一定能得到。
每个人看着他，都像在看少年时的自己。所以他偶尔犯错还能蒙混过关，他失败受挫总有人来安慰，讲个冷笑话也都有人捧场。
许昕是世界的宠儿，所有人都爱他，只是他不自知。
奥运会临出发前，刘指给他们开会，传达了党 中 央 国 务 院 体育总局乒羽中心男乒队等各级机构的指示，大意就是比赛的要全力以赴，陪练的要保障后勤，大家心里都不要有想法，团结友爱严肃活泼，拿了金牌，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马龙的手机一震，开完会他才打开看，是许昕发的。他说，可是马龙怎么办，我连队友都妒忌。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说话的时候许昕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伦敦的夏天又热又潮，他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上来，一万米也不过如此。他们的汗滴在一起，身上都有些粘腻，然而还有比这更糟的。
喂，你放松。
你才放松。
最后谁也没放松，还是靠床头柜里的润滑剂才解决了姿势问题。
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个？
那好像是房东留下来的。
许昕不禁又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一个赞，平日RP攒的好，异乡也有温情在。
吱嘎吱嘎，又传来碾压大象的声音。许昕腰一软，摊在马龙身上，差点泄了。
许二，水给你买回来了，这是张继科。许昕条件反射想回答，却被马龙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巴。
估计睡了吧，之前就喊累。
马龙也睡了？这俩睡的够死的。
ipad还扔沙发上呢，真是不省心。
他们俩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保持同样的共振频率抖得像片叶子。直到最后一扇门关上，马龙才松开手，许昕大口喘气像是从来没呼吸过。
马龙说，你快点。
他们躺在一起，许昕的手搭在他的肚子上，马龙下意识的去摸，揉搓他手腕处圆形的关节。直到水管里传出上水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又有点恼羞成怒，一把甩开他的手，低声说快回去，我要洗澡。
回北京的飞机上，马龙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路半梦半醒，觉得这半月来的经历如天边最美的云彩，看得见，却无丝毫真实感。
身后有人戳他，他回头看到许昕的小眼睛在放光，马龙，他还是拖长音，我反悔了。
这是马龙避着他的第十八天。
乒羽中心说大不大，也有百来号人，要减少跟其中某个人的接触简直轻而易举，但许昕就是知道，他是故意避着自己的。
虽然马龙这人面上总能做的周全，去香港一趟回来，背包名表阿玛尼，周雨老秦刘指导，一个都没落下，也没忘了扔他双鞋，说着自个儿骚去吧，掉头就走。但是想着他是跟张继科一起去的香港，许昕就觉得一双鞋完全无法弥补他内心受到的损伤。
是的，许昕完全忘了同去的还有王皓，还有存在感异常强大的林丹；是的，许昕完全没有意识到是他自己反悔在先，太不要脸。
在飞机上，许昕一直醒着，脑子里回放前一夜的画面，连游戏都玩不进去。马龙暗色的嘴唇，马龙脊背上渗出的汗滴，马龙说不出是快感还是痛苦的表情。收藏一部独家录制的小电影应该也不算太无耻吧，毕竟自己是真的下了了断的决心，他这样自我开解。
飞机遇到突然的强气流，直直往下掉了不到三秒，所有人都一声惊呼。真的会死，许昕一瞬间只有这个念头。本来放置心脏的地方落了空，堆积着不甘心，很多的不甘心。如果他们死了，如果他死了，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许昕这辈子喜欢过马龙，许昕在某个夜里上过马龙，这事就从世界上完完全全被抹去，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吧，用绳命刷存在感的许昕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的人身攻击。
他拍拍前排人的肩膀，说我反悔了。马龙用他惯用的看小孩眼神瞪了他一眼，转过身重重靠在椅子上，许昕被放在靠背上的咖啡泼了一身。
他摸摸鼻子，无声地笑起来。
那是他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虽然外头温度低，却不似上海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许昕终于过上了室外羽绒服，室内棉毛裤的理想生活。
到了十二月底，他的脸变得像龟裂的土地，掉皮还泛红。马龙终于发现哪里不对，说你洗完脸都不擦东西么？
擦什么？
他把自己放床头的润肤露递过去，北京不比南方，冬天太干。
许昕起初还表示反对，女孩才擦香香。
马龙也不搭理他，把润肤露挤在手上，雪白的膏体糊他一脸，用香香这么少女的名称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么？赶紧抹。
少女般委屈的许昕就在脸上随便糊了两下，马龙忽然间凑很近，你这儿没涂匀。说着，手指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摸过他的鼻子。
那时候，许昕什么都没有，笑容饱满眼神无邪，张开手臂以为能拥抱到满满天地，结果却只抱住了一个马龙。
秦指有时候说他不长心，连带着队里的人都唉开玩笑说他没心没肺，他们不知道，许昕只是早就找到了要掏心掏肺的那个人。
许昕是块海绵，吸收了身边的正能量，然后全给了马龙，而马龙却是面镜子，他尽数反射所有人对他的感情，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给他什么，他就还你什么，如果感受多少有些不一样，那只是他为那些感情镀了一层水银般温润的光。
所以许昕从来不担心自己的掏心掏肺得不到回应，他唯一纳闷的只是不知道张继科到底给了他什么，马龙要还他那么多。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马龙这档子事，许昕对张继科实在是无从挑剔。自从他年满十八，连他妈都不再帮他洗被子了，张继科却做得如同天经地义。
许昕也并不想为了这种说也说不出口解释也解释不清的事，让自己看起来不识好歹。可有时一看到他那张催眠的脸，就忍不住要糊，糊完了觉得不好意思，就跑到在微博上示好。只是对着一个名字的时候，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要容易很多。
如同所有手机依赖症的青年，许昕一刻不停的寻找着新的游戏，最近在玩的是操纵一个男人从神庙逃跑，他总是在死，被鳄鱼吃，被火烧死，装上巨石。
玩着玩着就心生倦意，这傻逼，费那劲儿干啥呢，反正永远也逃不出去。
这念头一出现，许昕就在冷气开太足的出租车里打了个颤，傻逼，你大概怎么费劲也逃不掉了。
两天后，张继科在微博上艾特他，炫耀自己的游戏新高分。
许昕忍不住骂声妈的，这叫我怎么平心静气的对你。
在厦门的那段日子里，马龙有时候像是变成了张继科，走路会撞门的是他，一天没一句话的是他，他甚至开始会在得分后叫出声，可是声音那么小那么微弱，像是被折断的蝴蝶翅膀，花粉落得人心头痒。
许昕知道媒体说马龙需要变成一个硬汉，刘指说我们不可能永远在马龙一个人身上交学费，这事要搁许昕身上，他顶多难受一会儿然后，切，小爷我从小就是自费的。只有老秦什么也没说，马龙从来不是不懂事的人，他的桎梏在于太懂事。
他本就浅眠，现在更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连带着许昕也睡不好。从来都随心所欲的小兽在某个夜里决定不再忍耐，谁说大猫喜欢了鸵鸟就也得变成鸵鸟。他们床铺之间的空隙很窄，他上半身爬到了马龙床上，手撑着下巴叫他，喂，喂。
马龙十分警醒的连忙坐起身，并在瞬间往后退了三四下，虽说后面是墙壁，退无可退，他只是把自己从一片缩成了一个团，等看清是许昕的头，我操，大昕，大半夜不睡你干啥？这个姿势我还以为是贞子。
许昕诺诺，我打蚊子。
打完了就快点睡，马龙说着就又要伸展成一片。
许昕却长手长脚，已经整个爬了过来，唉，蚊子在你这边。
装模作样往头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盯住马龙胸前，哎呀都把你咬出包了，话没说完就低头咬了上去。
男队的伙子们都喜欢裸睡，马龙虽是知道同屋师弟的邪念早就超过了兄友弟恭的范畴，但出于对其人品的信任并且觉得专门穿件衣服睡觉也太矫情，此次仍是延续了坦荡荡的男子汉作风。
我再信你许昕有人品这东西我就在脸上贴着傻逼跑一万米啊。却没能骂出口来，下半身被他的手包裹的时候，连牙根都酸了。
自打到了厦门，马龙第一次沉沉睡去，心里的千钧重担抵不过高潮后的倦意，睡不着的换成了许昕。
第二天练习时就输给了周雨，老秦面似寒霜，怎么一个省心的都没有！连许昕都赶时髦学什么大赛前心理状态不稳定去了，日子没法过了。
马龙本来想听听老秦怎么给师弟分析问题，走过去就听到许昕难得压低嗓门说，三点半，马龙还问我起来干啥，我说打蚊子。掉头就走，微红着脸捡球去了。
老秦听他一番鬼扯更着急上火，马龙过来，跟他练练，我还不信了我。
战至酣时，马龙掀起衣服下摆擦汗，露出小肚子，许昕心里连刷了140个yooooo，敌人太狡猾居然搞色诱。全然不在意自己抖着一身白花花的腱子肉。
许昕曾经吹牛说自己睡过歪果人，被发现那个歪果人其实是个墨西哥小哥之后，被群嘲了快一年。不过也正因此，他的英语还算不赖。墨西哥小哥说，他们管小肚子叫love handle，那是个把手，爱人可以牵着那里把你带走。
所以也不要怪许昕心猿意马，虎头虎脑的少年正想着拽着某人的小肚子，把他掳走做相好。
那场较量，输的是许昕。最后一个球他打出了界，马龙把拍子拍在球台上，又掀起衣服擦汗，许昕一脸痞笑走过来，龙哥状态不错啊，终于没忍住捏了下他肚子上的肉。
松手，马龙谁也没理，径自走了。留下许昕很没面子地站在张继科和几个做清理的小队员中间，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恨意。
我输都输了，你连个好脸都不给。我是占了你便宜了，那也有一多半是为了你啊。真贱。我他妈真贱！
吃晚饭的时候张继科说，你晚上来跟我住吧。许昕答应的勉勉强强，心里却赞美了RP之神一百遍，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那个房间。
你怎么不盖被子？
我不冷。
你也不枕枕头。
对脊椎好。
你该不会是不敢……
滚。
许昕快要睡着的时候，张继科说，他最后的对手会是我，所以你不要给他放水。
谁说我……你怎么……等等为什么最后的对手是你啊！
后两盘打的比你用右手打还烂，演技不好就别瞎折腾，马龙今天的状态虽然艰难，还是能赢你的。
我还以为是……
不过也是，你摸哪儿不好，非要摸肚子。这真是跟摸老肖的光头一样伤人啊。
许昕想着我还真摸过比肚子更不得了的地方，我敢说你敢听么。结果张继科没给他说的机会就睡过去了。
他挫败地承认了一下张继科可能真的比自己更了解师兄，又自我安慰道我那是关心则乱。长久以来，张继科做着马龙最惺惺相惜的对手，最势不两立的队友，因为最看重你所以要拼尽全力赢，旗帜上要沾着你的血才叫胜利。
这家伙看着困，原来还挺用心，对于马龙他也做到了自己能为兄弟所做的最多。许昕莫名就觉得自己对张继科那一点微妙的介意，还有替马龙觉得的不值，忽然间烟消云散。
许昕又没睡着，第二天果然输给了大力，秦指的脸色又更难看了。
许昕这两天行踪诡秘，他总要磨到最后一刻才起床，随便糊把脸就跑食堂，还要边吃边抱怨队友没人性，都没剩下啥。
这两天却比公鸡起的还早，也不热身也不吃早饭，就站走道上压腿，一直压到隔壁房间马龙出了门，才会嚎一嗓，科子，我先下楼了。然后跟在马龙旁边颠颠去食堂，打了饭也要故作东张西望状，最后无可奈何地坐在马龙斜对面，全然看不到整条整条空着的长桌。最诡异的是，在以上程序中，他俩不跟对方说一句话，招呼也不打，众人纷纷怀疑许昕是被人下了什么见到马龙就不能说话的蛊。
许昕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错的比较多，所以我服软，亦步亦趋跟着你，但你也让我很没面子啊，所以说话总得你先开口吧，却忘了跟马龙比“事儿全埋心里”还没人赢过。
为了不妨碍训练，乒乒乓乓的爱慕微他们是几个人一组错开时间去录的，许昕承诺出去十包鸡脆骨才跟受隐私条款保护不能说出是谁的某人换了时间，跟着师兄去了。
马龙是主力，有一句是要唱的，他声音天生软糯，一紧张就更是干瘪，低音下不来跑了调，他是越受挫越不愿在人前掉面子的人，脸上还挂着笑说不好意思，唱的却是一次比一次差，强光一打，他脸上就出了汗，更显惶惑。
许昕窝在一边的沙发里，恨不得起来说，就这样了，这就是运动员最真实的声音。可是这样做却是不能让他开心的。
马龙这个人，难搞就难搞在，他根本不就给别人同情或是插手的空隙，外人只能鼓励陪伴而已。
他便清清嗓子，马龙我爱你！十足粉丝模样。在场的人笑成一团。
许昕笑到把脸埋在手掌里，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
他们很自然就恢复邦交，只是在鹿特丹的比赛，马龙最终没能站到张继科的对面。
在那之前，他们才一起拿下男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喜笑颜开的像对年画娃娃。许昕张开双臂要拥抱，马龙似是迟疑了一下，也眉眼弯弯的抱上，他们的身体契得严丝合缝，心跳都暂停，安静读秒。
在休息室里，许昕头靠在马龙肩上睡觉，一手还死死抓住球包，嘴一点也不优雅地咧了老开，头发戳得他脖子又痒又痛。
不懂事的熊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等下还有单打。许昕一直是熊孩子，一直都不懂事，老秦把他带到马龙面前说这是许昕，是你师弟，推推许昕说叫师兄。那个小圆脸瓜皮头的少年眼角一扬，为什么要叫他师兄，我俩打一盘，要是我赢就让他叫我师兄。
秦指表示没见过胆儿肥的，没见过这么肥的。马龙轻轻松松给许昕剃了个光头，最后一盘还放水让他多拿了几分。
那时候的男孩子正处在发育期，马龙只大一岁多，却高出了大半个头去，你要叫我师兄是因为我长得比你高，不是因为我赢了你。
后来许昕也时常能赢他，后来许昕的个子一直窜到比马龙高一厘米才停下。
灰尘漂浮在休息室的阳光里，马龙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这样的时光，如果许昕一直是那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就好了，他们一直是老秦门下的师兄弟就好了，如果那个夜里他没有被他哭得心像蘸了水一样软乎乎就好了。
他又想起来到鹿特丹之前，许昕开玩笑一样的说，马龙我爱你。他不禁有些怪他，为什么要说出来呢，有些事情本来就不该说出口，不说出口就能当没发生，不说出口就能当没想过，至于心里的波澜，熨过就平了。
大家都说他俩是绝配，一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直拍，一个横排，师出同门，情比金坚。如果他们只是绝配就好了。
之后跟王皓比赛，马龙就老觉得自己一边肩膀有些沉，使不上力。就知道不该纵着那个二货啊，脑袋比以前更重了。
弯腰收拾球包的时候，许昕走到身边，他连忙抢先，不用安慰。
仰起头，正看到许昕迅猛地收回正在伸向他肩膀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一脸心虚。马龙后来回忆起来，对那个偷吃被抓包一样的许昕，他居然是有些迷恋的。
王皓在远一点的条凳上收拾，不停扭头看他，马龙对他笑笑，王皓也笑，伸出大拇指比个赞。马龙直起身背上球包，觉得有点晕，便把手臂搭在许昕肩上，脑袋埋在里面。
唉？
别说话，我弯腰久了，低血压。
伦敦那个粘腻带着汗水和精 液味道的夜里，许昕贼一样溜出马龙的房间之前，最后问他，有个答案你欠我一年多了。
没关系了吧，都说好是最后一次了。
许昕手在门把上握了好久，摇头说，马龙，你这人真挺逗的。竟是带了点投降的意味。
所以看到远在俄罗斯的许昕转了自己的微博说“挺逗的”，马龙才会觉得像是在数九寒天被淋了一桶冰水。
是挺逗的，不然怎么会让不喜欢的人上了他。
是挺逗的，不然怎么会说不清，飞机上听到他说反悔的时候，自己心里是不是有一点庆幸。
有没有？
有没有。
你知道，我们公寓天台是可以上去的。
门不是锁的么？
拿把尺子插到缝隙中间使劲往上提就能开，回来的时候别忘了锁好，被教练发现就会换锁了。
马龙真狡猾。
叫师兄。
马龙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天台了，小孩子才会觉得站在房顶上吹风自由又浪漫。天台的门没关，他轻推开，沾了一手的铁锈味。
许昕弓着背，手里那根烟在揉，他不抽烟，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习惯在手里拿根大前门，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拿出成年人的理智和冷静。
明天要去俄罗斯，今天还在这儿装深沉啊。
是后天，后天凌晨。
你在苏州输郝帅那场比赛，我跟秦指后来看了录像……
许昕攥紧拳头，他跟我讲过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许昕，我从来没强求过你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很多事情强求来了也没意思……你有这么多人可以喜欢，干嘛要喜欢我。
是了，马龙从来没有要求过许昕什么，他总是温文尔雅什么都好商量，是许昕求着他要掏心掏肝的，是许昕不懂事才会让他生气，是许昕说话不经大脑才会说爱他的，是许昕撒泼耍赖才能上了他。
马龙只是站在那里，连同不同意都不用讲，他笑一下就是默许，面瘫状他就得刹车。到最后，还说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来要挟。
其实就算他已经对许昕提出过一千个要求，他又怎么会不答应。
到最后，马龙连一点把柄都没留下。
马龙真狡猾。
师兄真狡猾。
大前门已经被揉碎了，落一地，空气里有一丝好闻的烟草味。
他说好。
马龙点点头，这次别再反悔了。
你有这么多人可以喜欢，干嘛要喜欢我。
可是我还没顾上喜欢其他人，就遇到你了。
马龙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很少会想到许昕，走二十步就能见到的人，哪有想的必要。偶尔想到他的时候，会觉得慌张，浮现的总是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操场上跑步，是偷懒屡教不改被罚的，可是神色却有几分得意。马龙不能理解，既然知道要被罚跑为什么要偷懒，为什么被罚了跑还能像阴谋得逞一样开心。
秦指让他数着圈，免得许昕偷懒。马龙就看着他跑，一直在跑，热了就脱掉上衣，稍显婴儿肥的肚子上全是汗滴，他焦急而迫切，不看后路，不留余地。
直到最后，马龙站在前方拿着毛巾冲他喊，还有一圈。他带着一股燥热的风经过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马龙被带着踉跄几步。
只有我跑不公平。
我又没犯错。
那也是师兄没教好。
尼玛，这都啥年代了还搞连坐么，虽这么想着，马龙还是被拽着跑，许昕体力差，到此时已经喘得厉害，马龙渐渐就觉得景物逐渐模糊，清晰得只有眼前的路和嘴张老大的许昕。
他后来想起，那是许昕目光灼灼的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几天以前。
而到了现在，马龙更是不愿意想到许昕，除了慌张，还有一点心虚。脑海中的意象最后变成他站在跑道上大喊，许昕却焦急迫切地跑，不看后路，不留余地，带着沉重的喘息，穿过他的身体，他低头一看，哦，原来我是空心的。
男乒未来的希望，张继科弟弟们中的翘楚，周雨同学，这两天实在错气得很。飞机误点已经够倒霉的，还在机场被许昕抢走最后一条沙发，说都是因为跟你一起才会飞机晚点；等到了俄罗斯也不放过他，主办方倒是很大方给他们每人安排了单人间，结果许昕不停窜他房里借洗面奶借泡面借袜子，周雨只不过随口一问，你走之前在干啥呢？脑残吧。就被许昕拳脚相加，直打到跌坐在床上，抱着被角，泫然欲泣，大昕哥，你以前不这样的。
许昕一脚踹上去，别拿对付你狗哥那套对付我。
凶是凶了点，许昕的场外指导还是当得像模像样，比赛前夜找周雨看录像，这是走之前教练给的，你第一场的对手就是比赛二号种子，我陪你一起看。
电视里先是一片雪花，等到画面出来，周雨眯着眼睛辨认一会儿，唉，马龙。
许昕早已认出那身形，此时正在心里暗骂那个名字长到记不住的球员和教练，全世界这么多打乒乓球的，跟谁打不好，非要跟马龙打；这么多场比赛给哪场不好，非要给这场。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开，却没想到在异乡中了暗箭。
他还是陪着周雨看完了整场比赛，马龙赢得干净利落，许昕下意识的预测他每个球的打法，居然有七八分的正确率。他们每每在国际大赛上交手，都会在媒体前说，我们每天一起训练，我们对彼此的打法太过了解，所以大概太过了解也不算什么好事。
就像是许昕明知道马龙会怎么出招，却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也无法控制自己，只能等着那个结果到来。
他跟周雨又嘱咐了几句就回到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忘记关窗，房间里阴嗖嗖的冷，他赶紧开了暖风，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出风口的地方，却还是不住的哆嗦。
其实周雨说得对，自己就是脑残了，去机场的路上，马龙还给他发短信，谨代表老秦和我自己，加油！他一看到那名字就来气，切换回去继续玩游戏。到了等待着遥遥无期晚点飞机的沉沉夜里，却还是中了邪一样掏出手机打字，你昨天跟我说那些的时候就没担心过我会发挥失常？念一遍觉得太像在赌气，又全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你还知道我今天出发？刚发出去广播里就通知登机，等落了地开机，马龙在凌晨居然很快就回复了，他答非所问，你不会的。
骄傲如初生翠柏的许昕少年是不会承认自己在那一刻有些委屈的。他自小离家，在四个城市生活，很早就独自去外地比赛，睡过无数酒店床铺，他喜欢过一个怂包（这是许昕说的）东北爷们儿，即使头撞南墙，却也始终是破釜沉舟，从未想过回头绕道。
在那一刻他却觉得委屈了，他想也许自己真的该回过头，捡起掉落一地的节操，即使拍一拍，吹掉灰，也该揣回胸口里，那毕竟是自己的，那么安稳可靠。
此时的马龙却没法不去想许昕，不是魂牵梦萦那种想法，只是像一片口香糖已经嚼之无味，却还是习惯性地维持着咀嚼动作，停不下来。
他在健身房练到挺晚，洗了个澡直接去看演唱会，朋友说有票问他要不要，他只问了时间就说好。
连是谁的都不知道就答应，要是郭德纲可咋办？
郭德纲唱舞娘？我还真挺想看。
那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赛事，马龙没有专门去记时间，也没关心过赛果，但他就是知道那天有许昕的比赛，所以得找点非做不可的事情以免被秦指拉着观看点评。
首都的交通一如既往的拥堵不堪，马龙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场，他好容易找到位子，期间不停跟戴着狂喜乱舞的少男少女们说借过，还被荧光棒打了几下头。
偶像的绯闻女友到底表演了什么，他压根没看进去，只觉得音响效果动次打次配合着全场欢呼轰隆轰隆，像是火车过山洞。
在还没打出来的时候，他们总是得去很多小地方比赛，他曾经带着许昕坐过后来少见的绿皮火车，他们面对面坐，趴在桌上睡觉，醒来的时候脑门上都是印子，中午买了两份盒饭，许昕说饿，他就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腿也给了他，许昕边吃边口齿不清的说师兄真好，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他开了窗户，头伸出去一点透气，火车忽然驶进山洞，马龙吧嗒吧嗒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过来，头又伸出去些，却始终看不见出口，他的腿一晃一晃，踢到了许昕。
你在看啥？你怕黑。
吃你自己的吧。
吃完了。
马龙来不及高喊一声不要，就被许昕扔出窗外的饭盒糊了一脸，等他强忍着恶心把饭盒揭下来，车外已是一片光明，天空晴得令人生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唯一的新事就是马龙那天对许昕动了手，虽然没占到什么便宜受了内伤，但也没吃亏，许昕脸上的红印展览了快一个星期。
马龙的确怕黑，难过的时候就感觉是走在无尽头的隧道，他拼命向着远处的光点奔跑，有时无限靠近，却到达不了。
演唱会已是接近尾声，人群一片欢呼尖叫，天上落下漫天彩纸，马龙坐在前排掏出手机拍照片发微博，也说不清是想得瑟给谁看。想想又发了条微信，赢了没？对方回说，你问的跟你没问的都赢了，马龙笑得停不住。
散场的时候，他一刷新，看到刚赢了的那人转了那条，附带几个意义不明的表情，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你挺逗”“看演唱会也挺逗”起来了，有些字词被说出来的时候本不该带感情的，只是看的人赋予它意义。
正脊背发寒，有人拍拍他胳膊，回头看是两个年轻的姑娘，笑嘻嘻指着头上一闪一闪放红光的恶魔犄角说，你头上，还有彩纸。他低头，果然有亮片纸簌簌往下掉。
人群仍然堵在出口，个个张牙舞爪，像是涨潮后满沙滩的蟹。身后两个姑娘一个小声唱歌，一个说哎呀，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车，不然就进不了寝室了。
另一个也不再唱，就说不来看蔡依林了，忒俗。
你不俗，你想干啥。
要是我定，就看张悬。
小清新，真要命。
马龙在心里对自己叹口气，哎，要不我送你们吧，又慌张的跟了一句，我是好人。
长发的姑娘噗嗤笑出声，你这人真逗，短发那个又唱起荒腔走板的歌。
他在心里扶额，逗什么逗啊，其实我看的真的是郭德纲吧。
犹豫过好几个路口，马龙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啥，能把头上内角关了么？闪得我狂想踩刹车。
你早说啊，姑娘笑嘻嘻的关掉，其实唱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看着还挺年轻的，怎么还用手写发微信。
马龙冲后视镜笑笑，他对陌生人总是很手足无措，此时已经后悔了百八十次，怎么会为了些见鬼的愧疚感把自己搞得这么被动。
要不我加你微信吧，下次你再到这边，我请你吃饭。
还是算了。
刚玩微信的时候，马龙整天都在摇一摇，就为了听咔哒咔哒清脆的两声，结果就是累积了几百条“XX向你打了声招呼”，邱贻可说这是病，得治。
后来有次训练，他瞥到许昕在一边玩他手机，大抵又在研究新游戏，他们之间连产生秘密的空间都没有，所以对手机电脑这些也不如普通人在意。
休息的时候，许昕把手机递给他，我把你微信上那些打招呼的都加入黑名单了。
他淡定的接过来，把手机放进包里，然后对着许昕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手欠吧你。
反正你又没准备加他们，你别告诉我你还真准备加他们。
那这样也很不礼貌。
你这样吊着他们，难道就很礼貌？
姑娘们的学校离体育馆其实很近，她们像小鸟一样跳下车，长发的姑娘说谢谢，短发的姑娘还在哼歌，在寂静的校园路边听得很清晰。
你是南国来的孩子，人要爱人要恨的样子。
马龙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有这么狼狈不堪，他看着女孩头上的角又亮起来，红光滑进夜里。
许昕两手叉腰，风呼呼灌进外套，看起来就像只黑色的大鸟。叶卡捷琳堡是座老城，有古老的城堡遗迹供人凭吊，他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楼下的池塘和远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扭头跟屋里的人说，喂，你们都出来看风景。
闫安苦着脸，昕哥，就你有空能看风景，让我们在这儿串肉。
许昕懒得理会，这些小鬼哪里能懂我的豪气干云霄，思及此，便仰天长啸，自以为像豺狼虎豹，其实还是一只嘎嘎乱叫的怪鸟。
周雨被吓得手抖，打翻了一瓶辣椒粉。
有人砰砰敲门，外头站着个头发支楞朝天，脸上妆都没卸干净的外国男人，门一开就开始叽里呱啦说鸟语，翻译自动同传。
叫什么呢！我在酒吧表演到凌晨，这么大声还让不让人睡觉。
主人一个劲道歉，不好意思，我这哥们儿才赢了比赛，兴奋过头了。
什么比赛？
Table Tennis.
Tennis？那男人便往房里看，然后更加气急败坏，你当我蠢么？他哪里长得像那个苏格兰人。他气呼呼地离开，把隔壁门摔得震天响。
许昕有些不好意思，周雨递给他一串烤肉说，哥，趁热吃。
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连乒乓球都不知道不关心，他忽而觉得失恋、马龙、那一夜的大前门，包括他自己都不紧要得很，发现自己渺小让人感到如此踏实，垃圾食品永远是治愈中二躁郁症的良药，烟火气让他觉得温暖，油脂填平他的不甘心。
许昕恶狠狠地咬一口烤肉，眼泪就打着滚掉下来了。
回忆这东西就像抽屉，有时候用力过了头，琐碎杂物落一地，就没那么容易再短时间收拾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龙这人是个左右互搏的矛盾体，性子那么沉稳，打球最擅长的却是快；用手写发短信的人，微信唱吧在队里却是他先玩起来的；他最先在围脖注册小号，大家都玩起来的时候，他却江湖再见了，他最后删得没剩几个的关注里，就有许昕一个。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就能保有一些跟别人不一样的师弟，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再追问自己。
结果却忘了密码，只好又注册个号，凭借依稀记忆搜出了许昕的小号，正碰上他在异国发吃。烤肉啥的，你存心的吧，针对性也太强了。
底下有人问他鞋子上的奥特曼还在不在，他回复全掉了，还配了个抓狂的表情，马龙一直不知道怎么有人可以耍赖耍的这么理直气壮信手拈来。说起来，那双奥特曼拖鞋也是一样，当时他们几个逛夜市，许昕在地摊上看到了就非要买，带奥特曼的比普通的一双还贵十块钱，结账的时候一拍裤兜，发现出门换了裤子没带钱包，还是马龙给的钱。
本也就忘了这茬，可许昕非得拿出来得瑟，马龙冲到隔壁要钱的时候，房间里满塞塞的，一队的人挤了一半在这屋吃牛肉干，许昕靠在沙发上没个正形，看到他倒是很开心，说正准备叫你。
马龙朝他伸手，还钱。
哪想他会用两手环住自己的手，凑过来，眼睛向上翻着看他，他眼白比例大得惊人，看得马龙直心慌，想说我不让你还钱就是了，你不要祭出这种大招。
师兄喜欢奥特曼我才喜欢的，我这么喜欢师兄，鞋就送我做回报吧。
马龙这辈子所有的亏都吃在面子薄上，在那众人吃肉的和谐气氛中，他是怎么都没办法拒绝的，更何况还被说得有些心软，又觉得自己真的对他亏欠。
许昕对他的感情，他一方面觉得麻烦，内心里却因此有些优越感，夜深人静时琢磨一下，就多出许多勇气，觉得被人需要，只是生活里还有比喜不喜欢更重要的事，像是胜利、责任和现实。
所以在马龙看来，许昕始终都是那个瓜皮头的少年，明明面对的只是和风细雨，却拿出了洪峰过境那样的认真。
从俄罗斯回来没两天，整支国乒队就开拔杀到黄石，刘指最近迷上了“政治任务”这个词，参加赞助商的活动是政治任务，唱歌也是政治任务，许昕在台上想这要真是政治任务，他们此刻都得被拖出去突突了。他站在张继科和马龙后面，脑袋伸在他们中间，他们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脱离了大部队，跑到舞台的一角，手臂交错挥舞，张继科不时把麦克往马龙那边凑，却因为眼睛还要顾着看歌词，差点打到他门牙，他们三个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笑喷了，他想这就挺好的，真就挺好的
那首被唱得四分五裂策马扬鞭的《真心英雄》却促使他下定决心要好好研究唱吧，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嚎“我把你当做我的空气，如此形影不离”，忽而听到咕咚咕咚的水声，爬起来，定睛分辨，张继科站在他的饮水机旁，手里拿个壶。
张继科说，我屋里没水了，他杵在那儿慢条斯理的接水，全然不顾许昕神色复杂。
张继科，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道吗？我可以告你的你知道吗？
我敲门了，你唱太大声没听见。
你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么？
我羞愧了，脸都红了，只不过你看不出来。
其实真正脸红的是许昕，唱少男怀春的靡靡之音还被人现场抓包，能不尴尬么？
唱痴心绝对。
啥？
痴心绝对。你师兄喜欢苦情歌，他老觉得自己牺牲得越多，越能成就最想要的。
在黄石的第二天是庆功会，大佬频解囊球员皆卖笑，宾主尽欢。许昕早早就投了降，头靠在椅背上，张着嘴睡觉，马龙好不容易打发了所有合照，跑回来想再吃两块最后上的烤鸭。大力满面红光的走过来，夹了个珍珠圆子放在许昕嘴里，不大不小刚好卡住，他又揉了一下他的脸，对着马龙说，真可爱。
马龙边吃边点头，凉掉的烤鸭就一点也不可爱。这么一想就委屈极了，明明是你喜欢我，却坦荡荡啥也不想倒头就能酣睡，倒是我被你逼得快无处遁形还要跟奇怪的愧疚感纠结，就也有样学样的去揉他脸，捏住他鼻子。
他看着许昕眼睛睁开，慢悠悠地清明起来，马龙酒醒了一大半心想要糟，他估计要说马龙你偷袭我，或者师兄，你得对我负责。
没曾想，他却笑起来，嘴里含着个珍珠圆子，鼻子被捏住，对他笑起来，笑容里倒有些宽容的意思。
马龙也笑，却笑得想哭。
去成都的前一天，张继科正收拾行李，马龙探头探脑，进门就问许昕不在吧？隔壁屋打游戏去了。
你知道他开始折腾唱吧了么？还唱了痴心绝对。也不等张继科回答，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唉吗，笑死我了，那港台腔也不知道谁教他的，不过还是比小雨唱得好点。
张继科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对他怒目而视，而后也无奈的点头，小雨只是发挥不稳定。
科子，把你的金牌给我看看吧。
拿着掂了掂重量，正面反面研究了一番，啊，原来跟我那块也没什么不一样。
张继科沉默地把金牌夹回几件衣服中间，本来就没什么不一样，你与我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会来抢的。
我等你来。
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大满贯，这些都在我这儿，我等你来抢，我就站在这里，寸步不让。
马龙倒在沙发上，奥运会之后他没有一天能这么开心，他笑得肚子一抽一抽，手盖在眼睛上，阳光透过指缝，让他觉得温暖。
他还是一个人跑在隧道里，道阻且长，前方的路却橙黄明亮，那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
因为临近长假，机票难买，他们去利物浦得以坐上头等舱，座位宽大得连刘指窝在里面都有富余，马龙找空姐要了毛毯头向外靠着，许昕坐他旁边，余光去看那个背影，还是在飞机上，总是在飞机上。
他被人拍醒，正要开口，马龙指了指旁边座位里睡熟的刘指和老秦。我在哪里？我们又不是在偷情，许昕带着满腹疑惑却还是什么也没说，然后马龙开口了。
那句话很短，马龙说的又快又轻，但许昕还是听清楚了，他就是听清楚了，那句话他自己不久前才说过。
我反悔了。
许昕在那时刻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智商有了一丝动摇，否则怎么会想了好一会儿又想了好一会儿，还得配合着马龙一直咬着嘴唇抬着眉毛的囧脸，才能确认这句话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而不是反悔说他的歌比周雨唱得好，或者反悔带他去吃烧烤。
他的三白眼睁得比平日里更加大而无物，手却伸进了旁边人的毛毯里，松松握住他三根手指。他有些懊恼得承认，对上这个人的时候，自己的节操真的是都喂了狗。
许昕是世界的宠儿，所有人都爱他，此刻他终于知晓。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