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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局
再一次合上棋盒，柯洁平静地不像置身于这样嘈杂的熔炉，闪光灯亮成一片，乱哄哄的记者们蜂拥上前。
对面的人微垂着头，仿佛对这样纷扰的局面视而不见。在此之前他刚刚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复盘的要求，翻译先生尴尬地呆立在一旁。
柯洁目光空洞地看着对方起身，李世石并不看他，只点头朝他的方向示意，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让柯洁看不清他的情绪。
在他们下完这盘年底的番棋决胜局后，这一年在这一天一如既往地结束了。
这一天天气很冷，南方的那种湿冷，阴测测地打个喷嚏骨头中都能腾起雾气那般沁寒。
过了午，太阳仍然惨淡的挥发着它的热度。熟悉无比的大厅和他熟悉无比地对手，柯洁拒绝了服务生问他需不需要带他去餐厅的提议，独自回房间午休。
午觉照例是睡不着的，他有些麻木地盯着酒店贴了淡黄色墙布的天花板，窗帘别无不同地遗漏着一条缝隙，透露着的冬日的一道冷冽阳光，从石膏吊顶上左数第二朵凤尾花的卷曲的叶片开始，缓慢移动到正好被吊灯切割到的角度，这时候闹钟便会恰如其分地响起。
他缓慢地起身，准确地拍了拍衬衫上的两道折痕，披上西服，去完成这永远的最后一局。
对局室里有丝丝咖啡的苦味，摄像师在为下午的直播做准备，暖气开得很足，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震鸣声。李世石安静地坐着等待，右手边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咖啡渍在桌面上重叠出两道深色的圆圈。
他熟悉这些看过一遍又一遍的细节，知道李世石头发的一缕翘起，他袖口没扣起的第二颗纽扣，灰色和黑色格网图案的中袜，口袋中露出一角的中华香烟……
除了千变万化的棋局，棋盘之外并无新事，他还是这一天的他，李世石还是这一天的李世石。
这一天的番棋决赛，这一年的最后一场对决，他们的最后一盘棋。
而他，有足够多的时间浪费在这一天。
时间被封印在12月31日这一天，他赢了这局或者他输了这局，涌入的记者，被拒绝的复盘提议，他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一切。
直到颁奖后闭幕晚宴上，李世石喝下一杯白酒，用他细软地声音发出那样震耳欲聋的声明。
52度的白酒对他来说仍然太烈了，他被呛了一口就从耳尖红透到鼻尖，柯洁在圆桌的对面悲凉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仍然说出了那样的话。
——输了这场比赛令人遗憾，我不能对自己的成绩满意，所以选择退役。
——赢了这场比赛令人欣慰，也算是为我的职业生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究竟是其中的哪一句，这就要看他们在这一局棋中的发挥。
又有什么不同呢，既然所有的棋局都最终会导向这样的收场。
即使这样想着，柯洁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他积极地在混乱的棋盘上找劫，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无数次的没有重复的这一盘棋，百来场孤注一掷的全盘对杀，百来次惊心动魄的劫争，百来处逃脱或亏损的大转换……纷纷杂杂，万千变化，这都是这一局，却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这一局。
千百盘棋谱重重叠叠又清晰无比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他仿佛置身汹涌的浪潮中忍受着海浪一次又一次铺天盖地的激打，绝不能忘记任何一局，这是他独自一人仅有的记忆。这座被对方抛弃的堡垒，李世石决绝的背影还投在他清澈的眼瞳中，从此只留他一人去面对惊雷与巨浪，卷袭海域的暴风和撕裂天空的闪电。他在这里无怨无悔地一次又一次捍守狂风巨浪中孤独的小小堡垒，绝不让时间带走任何关于这一局棋的记忆。
他悲伤地注视着对面的人，这是他的滔天巨浪，也是他的古井无波。柯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平复下来，他从棋盒中拿出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上，猜错猜对他亦了然于心。
一遍又一遍的杀气与夺地，荡气回肠和扼腕懊恨都会在晨起醒来时从对方的脑内抹去。这样的无力感会在柯洁又一次看见李世石时突然侵袭，他已经不再像最起初的几次循环那样努力从对方的脸上寻出端倪了，就像他一遍又一遍地坐在圆桌的这一侧，看对方仰头喝下一杯烈酒，然后，让整个晚会寂静。
这一盘棋在临近日暮才得以收场，是对方险胜半目的好局，他看见在宣布胜利的一刻，李世石舒心地躺倒进单人沙发里。
他指向棋盘一角，李世石照例摆摆手，脸上稍有些微笑。依然没有复盘，他们积累下多少盘了呢，柯洁冷静地收好棋子，盖上棋盒。
冠军被簇拥着提问，主场失利的亚军也是新闻媒体关爱的对象，有一时间他分明不能从人群中找出那个单薄的身影。
“柯洁，晚宴7点开始。”小华老走到他身边打断了他的怔忡，拍拍他的肩膀，眼神中透露着安慰。
7点开始的晚宴，7点46分，就是那个时刻，他像熟悉自己的一辈子那样熟悉这一天的一切。
分针向着某个让人绝望的数字滚动，他悲凉地注视着整个大厅，到底是谁被围困其中了呢。
秒针滴答的声音和他骤然加速的心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节奏，7点46分，秒针刚刚翻过指示着“12”的细线。
绕过半张圆桌需要多久，10米，13步，6秒，他需要穿过记者和一片闪光，台前的弦乐停了没有，空气变暗了，灯光变稀薄了，似乎空调的微风都停了，他只看到他，只看得到他，把他独自一人丢在堡垒中的冷漠的家伙。
李世石举起的酒杯被劈手夺下。
他的手还抬在空中，年轻人颤抖着站在他身侧。
柯洁夺下那一杯酒时，胸中仍然震动着不知是悲怆还是愤怒的情绪，他眼中不知所措地洇出一泡泪，眼前的李世石被淹没在这样苦涩的液体中，周身折射着大厅中暖橘色的灯光，倒映着只有他一人坚守着的风雨飘摇的堡垒。
他就着这样无法控制的颤抖，仰头喝下了这杯酒，辛辣的烈酒灼烧着少年脆弱的咽喉，他被呛得咳嗽一声，眼泪因为硕大的吸引力而落进了厚实的地毯中。
全场寂静无声，仿佛处在某一颗晶莹炸弹的弹坑中那般注视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李世石也皱眉看着他。
落入这样的凝视中，柯洁摒住了呼吸，仿佛在怪罪贪婪地重复这一切的自己，是这样吧，只要这一天一直重复，巨大的隔阂存在于他们与真实的世界之中，他们有没完没了下不完的棋，李世石也永远没办法单方面宣布退出。
这一切不公平地在李世石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他不知道自己一遍遍宣布退役的徒劳，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决胜了多少局，他不可能记住自己的妙手手筋，也对他制造的困扰没有记忆，只要柯洁愿意，他可以让这一天一直持续下去。
被困住的不是他自己，柯洁悲凉地回望过去，你永远无法挽留一个执意完走的人，他也不能一直将李世石困在这里。
从此往后就再也不见了罢。
白瓷酒杯歪倒在了空旷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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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BE的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面
我们负责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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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石把酒杯扶正，挑着眉毛奇怪地看向柯洁说：“来，和你喝一杯吧，以后我就没……”
柯洁打断了他的话：“李世石！”
“怎么还这么……”
李世石对他灼灼的目光回以一个瞪视。
“你要听我说！”
他手里的酒杯再一次被夺走，小小的白瓷杯子仿佛让少年忌惮如洪水猛兽。
再次被打断让李世石有一些不爽，摄像师们从角落里调转过镜头对准他们，跟队记者们也从后方桌子聚集过来，台前的表演被打断了，主持人干脆让插上话筒，准备着直播这一场热闹，于是混乱嘈杂伴随着刺耳的嗡鸣在大厅中响起。
柯洁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像在憋着什么惊人的秘密一样费力地想要去努力吐露。
他没想好要怎样去说，又要说些什么，他常被夸赞的大局观到此时此刻仿佛变成了笑话，他像个第一次拿起棋子的孩子，颤颤巍巍思前想后又迟迟不愿落子。
他要怎么样，才能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还要在同时阻止李世石说出那样的话呢。
少年扯了对方的袖子，一扭头拨开一条路来夺门而去。
李世石西装的袖口被他皱巴巴地捏在汗湿的手心，少年听得到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太阳穴处疼痛的感觉噼里啪啦作响，后边吵吵嚷嚷地推门出来的是一大群摸不着头脑的记者。
李世石分明也被他这一出搞得莫名其妙，奈何手腕被少年强硬地钳制，一路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当他们兜兜转转甩开了记者，柯洁一直拖着他进了二楼的对局室，这里的灯光被少年点亮时，李世石忍不住朝他吼了出声。
柯洁意外地没有和他吵起来，他眉头皱起，嘴唇紧抿，盯着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的悲伤。
对局室的棋盘还没有被收走，少年望着他打开了棋盒。
“你做什么……”
李世石无奈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地自顾自动作。
他在摆一盘棋。
李世石揉着手腕，心里满是愤愤的怨怼，纵然如此……他抽了抽鼻子，仍然还是坦荡荡地走到他身边去看。
错小目的开局，很快形成了黑白各站两角的局面。柯洁平复了刚刚剧烈跑动的气喘，仍然一手一手地打谱。
李世石眉头跳了一下。
眼看黑棋左下被白棋逼住，见白棋不扳，自然而然地过分地长了一手。
“你的黑棋啊，这么恶心。”他吐槽一句。
柯洁不答，匀速在棋盘上落子，序盘进入尾声，白棋两处拆一宣告着他的寒意，仿佛飞刀在手只等出鞘。
李世石没说话了，只困惑地看着他一手一手地落子。
棋至中盘，白棋一通眼花缭乱的手段，让黑棋不免刺痛，从白棋的间隙中勉强地逶迤而出……
柯洁停下执子的手，看向李世石。
“摆完啊！”李世石催他，一面自己拿起一颗棋子，帮白棋摆起了变化。
“不奇怪吗？”柯洁拦下他的手腕，镇定地看进对方的眼里。
李世石被他看得越发困惑……没错，白棋让他感觉非常的熟悉，很多似乎意想不到的招法都似乎和他心有灵犀一般有几乎一样的选点。
所以……他看向柯洁，答案呼之欲出。
“这不可能！”他腾地落座于棋盘的另一侧，“我没记得下过这样的对局”
“黑棋是我。”柯洁平静地说，接连又下了数手，形成了黑白数条大龙相互缠斗的杀气局面。
李世石诧异地看向他，他开始怀疑这小子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你少开玩笑了！算上今天的棋，我们的对局加起来20盘都没到，我可能不记得？”
“你看棋…”少年还是平静的声音，目光中含有了某种沧桑的东西。
不用等他说，李世石已经自然而然地被这样复杂的局面吸引住了，他自顾自摆起了白棋，一副非要杀光黑棋不可的样子。
几个选点似乎都不能让他满意，他皱着眉毛，捏起了右手虎口。
“这棋谁赢了？”
“……我赢了。”柯洁停顿了一下，开口说。
李世石挑挑眉没去反驳他，继续为白棋想着绝佳的手段。
“可以杀的。”他赌气一般自言自语。
柯洁微微笑了。
“你就来杀杀看。”
少年的语气中松了一口气，埋头在棋盘上的李世石，他再一次看到了呢。
“这是我们的棋？”李世石在一连串漂亮的反击中如愿击败了黑棋，他显得心情很好。
柯洁耸了耸肩，棋风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吧，这是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李世石陪他一起收了棋盘，盖上棋盒后，拍拍手准备着走人。
既然就是喊他来看这盘棋的，那么摆完了棋谱，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柯洁坐着没动，他打开了棋盒。
“怎么？还不走？我还有事……”
他诧异地看着少年又在摆另一盘棋，和上一盘不同，但是……那种令人纳闷的熟悉感再次侵袭了他。
“这又是……”他惊诧地看着柯洁快速地落子，声音不免带上了讶异的颤抖。
“另一盘棋。”柯洁没停下打谱，冷静地这么回答。
“要继续看吗，李九段？”
李世石没出声，遇到了巨大的吸力一般，重又回到了棋盘的对面落座。
“所以这样的棋谱你还有多少张呢，柯九段？”
他们丝毫不停歇地摆完了三张棋谱，时针也缓慢地指向凌晨12点，然后在柯洁的摒息中不负众望地翻越了过去。
新一年的一月一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苍白着脸色，抹掉额头上的薄汗。
循环结束了，理所当然的，他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对方，突然有些紧张在心里生了根似的揪紧，他抓了几把头发，一颗脑袋扑腾腾乱翘着呆毛。
嗓子还有些发干，像刚刚赢回了一场大赛一般有些脱力地回答。
——大概有一千零一局吧，你还要看棋吗，李九段？
李世石不置信地笑了，眼睛里有某种光亮在闪烁，他打开棋盒，郑重地推过去，递给端坐在他对面的少年。
他就知道，从15年第一次和他下棋开始，他就知道，这家伙……愤愤中他不禁失笑。
为什么就要拖着他呢，一个比他年长14岁的前辈。这个小鬼永远带着他不服气的挑衅劲头追赶着他比较了三年，而现在这样要求他留下的样子又是在做什么。
李世石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某种无可奈何又晃人心神的笑意。
——真拿你没办法。
他仿佛在这么说
真是，没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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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看完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