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向最深处汲取力量的根系,赋予植物向上生长的权利。
末篇
故事的最后。
“光一,你……写过日记吗?”
“没,从来没写过。”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光一反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刚这样答道。
没什么。
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
光一篇
又有了。
堂本光一打开信箱的时候这样想着。
信箱里除了花花绿绿的广告之外,还静静的躺着一封白色的信封。只有收信地址,没有寄信人的任何信息,甚至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自从自己搬到了这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封这样的信。
打开看了内容,明显不是写给自己的样子。开头只有“敬启”,然后是寒暄问候和内容,一般是日常的琐碎的事情,最后的落款也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刚。
在自己的记忆里面,自己从来不认识什么叫刚的人,身边也没有人的名字里有这个字。
虽然知道不是写给自己的,可是这封寄错的信也退不回去、也没有办法找到寄信人。光一的心里十有八九断定了原本的收信人大概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的,特意找房东去打听了一下,却只是被告知这里原本住着的人家,是一位中年的女性,后来因为结婚的原因移居到国外去了,几乎不可能联系上了。
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下来。
当第二封信到来的时候,光一看着白色的信封犹豫了很久,虽然猜测到这份信十有八九是错寄了,但光一还是拆开看了。和上封信一样,依然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落款依然只是一个刚字。
那个时候开始,这样的信件断断续续的会寄到这里。
有了开头以后,往往就会继续下去。第三封,第四封……
不知不觉中,通过信件,刚就这样渐渐地渗透到了光一的生命里,就好像这封信就是写给自己一样,生活简单独来独往的光一,也多了一个叫做刚的,不知道音容相貌的朋友。
和以前动不动就忘记确认信箱比起来,光一的记性突然好了起来,每天回家前都会好好的确认一遍信箱。
因为搬家的原因,新的环境,新的学校,新的面孔。习惯独来独往的光一与新的班级格格不入,而光一却不以为意,依然过着并没有什么改变的生活,除了定期阅览着刚的信件。
从这些内容简单的信件里,光一渐渐地拼凑出了属于这个叫做刚的少年的生活。手写的字体清秀整齐,与自己规整的字体不同,稍微花哨一些。写信的人应该与自己年纪相仿,最近开始自学吉他,似乎十分上手,也练习过一阵子格斗技,却因为会伤到手指影响吉他的练习而放弃,很喜欢养狗却住在宠物禁止的公寓等等……仿佛刻意避开了生活中晦涩的部分一样,内容都十分的美好,字里行间感受到少年洋溢着的真诚的爱,光一透过少年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从未看到过的生活的样子。
和自己完全不同,是一位积极爽朗的少年啊,光一这样想着,却在有一封信里看到刚开玩笑似的说自己对女孩子苦手的时候忍不住会心一笑,新发现的共同点让光一觉得自己又向刚近了一步。
信越看越多,了解的也越来越深刻,即使字里行间依然阳光而开朗,但是,也许只是直觉,虽然这个叫做刚的少年描述的都是一些生活的琐事,光一渐渐地描绘出了那样的开朗却容易害羞的少年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不去伤害任何人,即使受到了伤害,也会强装着笑容,背过身擦擦眼泪,转过来又是一张温暖的笑脸。
一个纯粹的人。干净,直率,纯真,容易受伤。
可是越是这样,光一越是想要知道这个少年心底的想法,想知道他的喜怒哀乐,就像中间隔着什么,光一想够却够不到,这种无力的郁闷让光一很是火大,翻来覆去只是寥寥数语的一张纸,光一却总能够看上很久。可是从只言片语间,能知道的实在有限,想要见这个人,光一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个想法却开始疯狂的膨胀,想要见他,想要和他做朋友,想要知道他的事情,不止是在信里面提到的事情,还有他独自一人的落寞和伤痛。
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永远带着笑容的,虽然很少与人交际,但是光一对这一点却十分笃定。
害怕伤害别人的人,往往比谁都容易受伤。
不知从哪里看到这句话的光一,蓦地想起了那些信件,忍不住又在心里勾勒着那个少年的模样。
如果自己的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会令人奋不顾身的去守护他的吧。光一这样想着,却又马上嘲笑起自己的想法,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身边呢?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
虽然这样想着,鬼使神差的,光一用自己打工的薪水买了一把二手的吉他,自己拨弄了几天却还是放在了角落里。虽然有一些弹奏的冲动,没有人欣赏,总是少了一些弹奏的兴趣和继续下去的动力。
只有一个人的音乐,怎么弹奏都免不了孤独的味道。
光一看了看床头的存钱罐,拎起了背包,出门去了。
一年来就这样平稳的过去了,直到神秘的信件突然断了音讯。
光一愈发频繁的确认着空荡荡的邮箱,每一次的失望仿佛都在提醒他生活被脱落的一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不觉中这封信已经融入到了自己的生活里面,垄断了自己的社交需求,习惯只有一个人对自己,一直以来只有这样一个人长期的与自己交流,如今这种习惯被突然地剥离,无所适从。
多讽刺,这些信原本,也不是写给自己的。
即便如此,他把之前的信件又找了出来,一遍又一边的回顾着,企图从里面找出关于信件中断的蛛丝马迹,一遍又一遍,一行又一行,尝试从每一个文字里找到关联。
越是回味,越是难以忘怀。
光一打开邮箱,看着空荡荡的底板,沉默了很久。
也许,真的不会再有信件了。
光一虽然抱着这样的念头,却还是在回家之前确认一遍邮箱。
那个神秘的寄信人,在光一的记忆中一点一点的向深处挪去,却从来没有离开。也不曾被遗忘。
在大学入学的时候,明明是法律系的光一,却选择了心理学作为自己的辅修,明明是选择了心理学,却没有研究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却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行为的深意。
相似又相异的面孔在身边来去,却没有一个人让光一有熟悉的影子。
每一个日子都是一样的。
六年很快的就这样过去了。
上篇
堂本光一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以后,顺着河边的路慢慢的向家里走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从T大法律系毕业之后顺利的在离家很近的事务所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上司出手从不吝啬,同事间的氛围也很融洽,如果不出意外,光一这么考虑着,一直呆下去也不错。
家和学校来去,变成了事务所和家来去,时不时和同事聚聚,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的流动着。
这天,他习惯性的看向水面,却发现有人在河里挣扎,眼看着那个人就要沉下去了,光一当机立断,脱下外套,扔下公文包,跳下水去救人。
他凭着以前学到的知识,把溺水的人救上岸。光一按压了男子的胸口,做完人工呼吸之后,拍了拍溺水男子的脸,“喂,醒醒,没事吧?”
男子紧紧地闭眼睛,呛出了几口水,却并没有恢复意识,无力的躺在地上,光一帮他把口里的水弄出去,贴在他的胸膛上仔细的听着呼吸中是否有杂音,直到男子的呼吸趋于平稳,光一才松了一口气。他的手触摸到冰凉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想了想,叹了口气,把外套搭在青年身上,然后背起他,回到了家里。
“……这里是……哪里?”
“我家,我看见你在河里挣扎,就把你救起来了。”
光一换上了干的家居服,端着咖啡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人,“对了,初次见面,我是堂本光一。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帮你换掉了。”
“……”男子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光一有些怀疑这个人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便仔细打量着这个男子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获救的喜悦和庆幸,也没有对得救的感激,而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带着凝重的表情,沉默着。他忧郁的眼神和绝望悲伤的神情向光一传达了一个不太妙的信息:也许这个男子落水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还未遂。
麻烦了……这是光一的第一个念头,但是幸好救下了他。
“你有家人吗?”光一问道。
“……没有。”男子回答道,非常好听的嗓音却把话说得平板单调,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对话无法继续下去了。
光一原本准备好的,让你的家人来接你,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光一对眼前的情况完全束手无策,又不能赶他出去,也没有人能把他接走,总不能报警吧?他头痛的抚了抚额,回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可以……暂时不管他吧?逃避推脱的心态站了上风。
明明知道这种做法荒谬之极,却还是这样不管他。
明明知道正确的做法是让他出去,自己作为救了他一命的人不求什么回报,到了这一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样想着,光一看向那个人的背影,却怎么也说不出赶人走的话。是因为那个青年过于忧伤的原因吗?不,比起伤心,光一判断着着,更像是绝望,纯粹的绝望,却没有憎恨的感觉。这种感觉,却让光一有些熟悉,好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有过这样的类似的感觉,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来,就像自己快要抓住什么,那东西却很快的逃窜了。
这种情况,应该报警的。理智再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而自己却没有这样做。
这是堂本光一活了二十五年以来,第一次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也许跟刚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有关。
第二天早上光一出门的时候,男子还是一动不动沙发上,半靠在那里,好像没了支撑他立刻就会瘫软在地上一样。
不习惯家里有人的光一被吓了一跳。而男子依然一点声息都没有,几乎没有存在感,就好像一盆植物,默默地撑在角落里。他睁着带着血丝的眼睛,出神的看着窗外,光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像往常一样,只是普通的树,和天空。
光一准备开门的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又收回来,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微微转过头对男子说,“牙刷什么的都在洗手间,新的你可以用,包装还没有拆,冰箱里有东西你可以自己吃,出门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我走了。”
回来的时候,光一站在楼下看到自己的房子,没有拉严的窗帘里没并有灯光透出来。光一松了口气,却又怅然若失,并不是怀疑那个男子会偷东西,而是那种隐晦的,被压抑的,希望看到有一盏灯等着自己的小小期许。
光一上楼,流畅的拿出钥匙开锁,再打开玄关的灯。
等到他走进客厅准备把包放在沙发上的时候愣住了,因为他发现男子还在沙发上坐着,神情和今天早上的一模一样,空洞的眼神,带着血丝的双眼,微弱的呼吸。
男子没有看着光一,没有说话,依然像一座雕塑一样看着窗外。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连树都看不到了。
那是一双明亮的,美丽的,圆圆的眼睛,却没有一丝神采,这双眼睛应该是盈着笑容闪闪发亮的,光一看着那双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力,即将脱口而出的“你怎么还没走?”,被硬生生的压抑下去。
光一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双眼睛,布着血丝,一种眼泪干枯的悲恸和绝望仿佛快要溢出来,这双眼睛若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光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这也是第一次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还有人存在的情况,虽然这个人并没有等自己。
看着那男子的光一别开了头,松了松领带转身向房里走去。
自从让青年留下,光一越来越避免去考虑自己行动的深意,他不知道这是放纵还是逃避,他也不愿意多想。
看到崭新的牙刷已经被拆开,有过使用过的痕迹,光一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洗完手以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刚就这样留了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会不会走,留多久,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禁语,没有人提出离开,也没有人提出留下。
没有承诺,没有要求,没有束缚。
真的是这样吗?
日记篇
这种爱带着不计后果的决绝,没有后路,带着涉世不深的天真和盲目,在最灿烂的时候陨落了。
因此当这份爱落空的时候,连着他自己也一起粉碎了。
二十岁那一年,我所拥有的,所剩无几的一切,也都没有了。
那个人从小教导我的,写日记的习惯,我一直保留着,那个人说可以记录快乐的事情,说不出口的事情,不想忘记的事情,我照着做了,13年。
自从有了日记,不想忘记的事情,再也不能遗忘,像清晰的烙刻在记忆力一样,再也没有痊愈过。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了日记里,那些没有尽头的回忆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可以被记录的快乐越来越少,日记里的内容渐渐地让人想要逃开。
孤单的,贫穷的,痛苦的,寒冷的。
日记里是散乱的句子,痛苦的情绪,迷宫一般的,没有出口。
记录快乐的事情?
哪里有快乐的事情呢?
我一页页的翻找着快乐的事情,却悲哀的发现上次出现的,是十岁的生日礼物,虽然是寄过来的,但是我知道是那个人给我的,当时觉得快乐,是因为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联系,仅有的关联。当时觉得那是最棒的生日礼物,现在看来,不过是饯别的,最后的安抚罢了。这种东西,要了有什么用呢?
日记的开头全是欢喜,却渐渐地被什么消磨殆尽了呢?
得到了,尝到了甜头,感受到了喜悦,紧接着的就是失去了吧。即使强行留下,想要装作一切都是编织前的样子,却只是留下了一个空壳而已,用来填充这些空虚的,只是苦涩的妄想吧。
唯一有用的,大概只是包裹上的寄信地址了吧,寄去的信,却也只是有来无回。也是啊,仅仅只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地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天一天的,机械的,重复着麻烦的进食,说话,行走,交流。好累啊,可不可以什么都什么都不做?明明已经麻木了,却还是这么清醒的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办法停止。
痛苦的更加痛苦,悲伤的愈发悲伤,忘不掉,放不下。
这样的日子,受够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从来没有勇气来的地方,这个吃掉了自己的信件却从来没有回应的地方。
直到脚边的日记烧成灰烬。
直到冰冷的水浸透了我的身体。
脑内吵闹的的回忆终于冷却下来。
短短25年的记忆,并没有像走马灯一样的出现。在生命的尽头他看到了一片深灰色的宁静,宁静的让人安心,好像黑白照片一样沉寂下来。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为死前没有回顾自己的一生而遗憾,而我却为这一点无比的庆幸。真的有必要记住吗?那些忘不掉的,在最后终于没有来烦扰我。
没有时间思考了,水迫不及待的涌入口腔,肺部,呼出的最后一点空气也被水取代了。呼出的吸入的,全是水,好像要呛到了,却意外的没有痛苦的感觉,意识渐渐地模糊了……
再见了。
刚篇
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家居服的人。
一瞬间以为自己还活着,但是其实自己已经死了吧,这是死神吧,刚这样想着,黑色衣服的男子带着没有温度的神情,是来带自己走的吗?
“……这里是……哪里?”死后的世界是这样啊?刚虽然发问,心里却有了答案,到了死后的世界要做些什么啊,还会想活着的时候那样吗,刚的心里活络起来。
“我家,我看见你在河里挣扎,就把你救起来了。对了,初次见面,我是堂本光一。”面前的男子依然带着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语气平静的陈述着不得了的话。
回过神来,面前的男子已经说了几句话了,等一下,暗自吃了一惊,却无法表现在自己脸上,自己没有死吗?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在挣扎?怎么可能?明明……
已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吗?刚这样绝望的思索着,努力的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苦笑,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余力抬起嘴角了。笑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
得知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压力再次如潮水般袭来,马上自己就会被从这里赶走吧。悲观的念头这样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自己得离开了,知道的。可是身体却没有动,像是不受控制般的,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呼吸,不想……活着。
等那个人开口吧,他只要让我离开,我不会迟疑的,一定会照做的。
即使我已经无处可去。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着,可是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每一分一秒都像是凌迟,但是除了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也什么都做不到。
突然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刚的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牙刷什么的都在洗手间,冰箱里有东西你可以自己吃,出门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我走了。”
不是驱赶自己,不是让自己离开,眼泪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扑簌簌的滚了下来,他惊慌的擦着自己的眼泪,却不断的又流下来,像是什么被冲破了一个缺口,所以那么多东西一起涌了上来。他以为已经死寂了的东西也爆发开来,冲出了眼眶,顺着脸颊,不停的流下来。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却给予了自己久违了这么久的温情,那个人是笨蛋吗,不问自己为什么溺水吗?不问自己为什么不离开吗?自己,明明……都已经放弃了的。不,不可能的,说不定等他回来的时候,就会又要赶走自己的。
知道趁那个人离家的时候自己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身体一动也不动的僵硬在那里。最难熬的,莫过于在已经全部放弃,全然绝望的时候,又闪过了一点点希望的光芒,而你不知道那抹微弱希望究竟能残存多久。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刚依然僵硬的坐在那里,直到门外又传来开门的声音,刚的身体一震,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然后灯光亮起,他闭了闭眼,等待着那个男子开口让自己离开,或者质疑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然后空气仿佛暂停了一瞬间,刚甚至可以听到男子看到自己的存在以后呼吸一滞的细微声响。
可是男子什么都没有说,刚不敢转过身,只是继续听着,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然后是换鞋,脱掉外套的声响,接着他听到男子进入了厨房。
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龙头被关上的声音,然后伴随着一阵细碎的声音和打开冰箱的声音,做菜的声音传了出来。
刚渐渐从绝望变的紧绷,如何开口离去让他紧张不已,明明已经死过了一起,却在这个时候感到紧张。
期间时间被拖得很长,刚甚至觉得从昨天到今天的时间都没有等待男子从厨房里出来那么长。
终于,厨房安静了下来,男子从厨房里出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刚此时依然坐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动了动干涩的唇。
“要吃饭吗?”意外的声音传出来。
刚的瞳孔蓦地放大,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次,对外界有了反应。
然后那个穿着黑色围裙的人蹲在自己面前,直视着自己,“我叫堂本光一,你的名字是?”
一样的姓氏……冥冥中好像巧合一般,兜兜转转把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
“我是……刚。”刚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定一般,“堂本刚。”
可是奇怪的是,面前的人却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后,呆掉了。
忏悔篇
为了可以在他的身边。
自己用了很卑劣的手法。
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吗?厚颜无耻的说着自己不想离开吗?求他永远的收留自己吗?
不可能的,永远也开不了口的。
身体却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如果离开了他就会一点一点的枯萎,就像植物一样,留在室内,永远离不开饲养自己的人。
那么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这么没有用处了呢?但是,因为是他,所以觉得活下去也是能够做到的吧。
即使他随时都会离开,即使永远没有未来。
这次,自己不会抱着希望了,一定,一定不会再失望了。
可是,却想为他做些什么,已经变成这样的自己,一个连呼吸都觉得吃力的弱小的,没有用处的人。只是会拖累他而已。
那是第一次,自己隐约觉得也许真的可以长久下去,可是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残存的根茎,在黑暗冰冷的泥淖里无法自拔,静静地等待着自己腐烂殆尽的那一天。
“越是腐烂,越是孕育生机。”光一这样说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刚看完最新的科学杂志,里面介绍了一位英国的园艺师成功抢救回了这个品种最后一株濒临灭绝的兰草。
“大部分兰花只能生长在腐殖质多的地方,无法接受强烈的光照,越是腐烂的地方,越是可以给植物提供养分,所以也有很多兰草在其他植物的尸体上生长。”
后来光一又说了什么,似乎都不重要了。
即使在腐烂的地方,也可生长出那样美丽的花朵吗?
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即使自己已经变的腐朽。
即使这样也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可是自己还能做到什么呢?这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可以做到吗?
下篇
下班回到家,打开灯,松松领带,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听见了光一回来的声音,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
“沙发上睡会着凉啊……”光一扯下领带,无奈的开口。
“唔……”
“今天买了晚饭回来,刚,吃饭吧~”光一这样说着,喊出了那个自己想了这么多年的人名。当时听见刚这个字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心里的震惊难以用语言描述。以至于忘记了回应,相比这个,两人居然是相同的姓氏这个事情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不过,大概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吧。光一这样想着,也许只是凑巧而已,毕竟刚这个名字并不少见,相比之下,还是两人姓氏一样这个更加巧合一些。
不过,会是他吗?
光一坐在书桌前,带上眼镜,从抽屉的深处翻出了被整齐收着的信纸。缓缓的展开,年少时的回忆跃然纸上。
刚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在一片漆黑中抱着自己蜷起的腿,看着光一房间的门缝里透着暖黄的灯光。
紧抿的嘴角渐渐地放松了一点,心里那个不安的角落好像踏实了一点。
月光照进客厅,在他圆圆的眼睛上反射着,夜色描摹着他并不明显的轮廓,眼看着就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道看了多久,门缝透来的光熄灭了。刚才从沙发上下来,回到了原本是书房的客房。
刚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窗外透来的月光让室内的摆设清晰起来。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出门一步,好像时间已经停止了流动,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没有做,自己的世界自从崩塌了以后就一直是一片荒芜,他原本,在自己的脑内,上演着自己的葬礼。
自己原本已经躺在一个冰冷潮湿的地方的。
可是自己还活着。
与世界仅有的联系,只剩下了这个叫做堂本光一的青年。
光一也是一个奇怪的人,就这样让自己留了下来,正常人报警吧?之前没有细想其中的缘由,那时的自己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等自己回过伸来的时候,就发现光一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默默地开始填补着自己已经荒芜的生命。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一个人的时候,时间是静止的,有光一在的时候,时间才开始流动,世界开始运转。
光一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候,事物也变的美味。
只是,光一似乎和自己一样,不太喜欢出门,周末也只是待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和自己一起发呆。
直到窗外传来小鸟的声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缓的陷入不安稳的梦境。
梦里,那个提着皮箱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的,离自己而去。
为什么沙发上反而睡的安稳些呢?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刚迟钝的这样思索着。
光一意识到刚的异常,是他出差五天回来之后。
那是刚来到光一家以后,光一第一次出差。
等到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刚憔悴,带着不正常的消瘦,无论光一怎么问,刚都没有说出原因,只有疲惫而憔悴的神情,然后在光一身边沉沉的睡了一觉,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
也许是心理上的问题,之前光一有查阅过资料,尝试着了解刚的状态,也有问过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友人,大体上说了些刚的情况,对方说不要给予特别的关怀,这样反而会让他有压力,尽量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对他,能让他心情愉快的话是最好的了。避免让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他自己觉得很好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因为觉得这样做会对他好而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的身上,尽量往积极的方向引导……
直到有一天光一在沙发上翻看着电视,发现旁边的刚在睡梦中无意识的,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意识到了这样的情况之后,光一的发现越来越多,例如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刚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恐慌,和每天自己回家之后刚隐约的,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这些细节的背后,是光一想都不敢想的事实,这太荒谬了。
不自觉的,光一开始减少加班,避免出差,争取着越来越多的在家的时间。
可是刚的情况还是没有多少改善。
得出这一结论的光一,刚刚结束怎么推都推不掉的为期三天的出差,一打开门就是刚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胃。
“怎么了??”光一立刻上前扶住刚。握住刚冰冷的手。
“没事,”看到光一,刚的身体明显的放松下来,却还是微微皱着眉。“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只是浅表性胃炎。
医生给的答复却不能让光一满意,他却没有在刚的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叮嘱着刚要按着医生说的话吃药,就算自己不在身边也要按时吃饭等等。
刚点着头答应着。
其实这样的叮嘱并没有什么用,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光一还是一字不差的叮嘱着,刚还是一字不差的听着。
好像这样说完刚就会好一点一般,叮嘱完了所有细节,光一牵着刚回家,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医生刚刚特地支开刚,对自己说的话:比起胃病,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问题,还是应该带去心理医生那里看看。
心理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学科,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有再接触过了。可是还是会习惯性的琢磨一下自己接触过的人,例如大学的接触过的同学,单位的同事,委托人或者对方的律师或者检察官。只有刚,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琢磨他的想法。
因为思考完别人的行为或者想法,自己总会带着评判的念头,欣赏,或者不屑。但是救下刚开始,刚身上的那种绝望太让人印象深刻了,那样深切的绝望让自己没有任何想要评判的念头,唯一的想法是怎么样才能让这样的人振作起来。
这样的人,本应带着灿烂干净的笑容,生活在阳光下的。
刚的状况在光一在的时候趋于稳定,却又在光一离开的时候反复发作着。
这个不算是规律的规律让光一心里那份隐约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那份困扰着光一的情绪也越来越强烈,光一不自觉的减少加班的时间,推脱掉所有外地的工作,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陪伴,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需要陪伴的不止是一个人。
这天光一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在柜子顶上找到了布满了灰尘的吉他盒子。
他把吉他拿下来,注意到旁边的刚带着好奇的眼神。
“你会……?”刚问道。
“其实……不太会。”光一有些不好意思,“吱呀”一声打开盒子,里面的琴还完好无损,松松垮垮的琴弦也没有断裂的痕迹,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仿佛等待着下一次的弹奏。
刚看了看光一被琴盒子弄得满是灰尘的手,目光又留恋地看向那把吉他,“我可以,拿出来吗?”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小心翼翼。
“嗯,可以啊。”
光一托着脏兮兮的盒子,让刚把吉他拿出来。刚拿着吉他的架势十分熟练,神情也带着怀念和伤感,嘴角却轻轻的扬了起来。
拿着吉他的刚整个人都不变的不一样了。
“你会弹?”光一看着熟练的开始调整着琴弦的刚,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就像等着等待着老师公布答案一样,心跳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嗯。”刚答应着,注意力却似乎被吉他吸引,调整着弦的松紧。
光一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所有的事情仿佛线一般的连结在了一起,所有的巧合都得到了解答,此时他觉得自己几乎站不稳了,太多想说的,想问的,却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冷静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满是灰尘的琴盒,“我…去擦一下盒子。”然后带着盒子走出房间,抓着盒子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刚没有注意到光一的异常,他抱着光一的旧吉他,摸了摸,又把耳朵贴上音响,轻轻的抚摸过琴身,细细的摩挲着,手指忍不住的触摸着琴弦,却始终没有让吉他发出声音。
他把吉他紧紧的搂在了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光一提着干净的琴盒,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轻轻掩上门,转身离开。
抱着吉他的刚感觉力量仿佛从吉他上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他转过身,靠在墙壁上,低头专心的校准着琴弦,然后迫不及待的弹拨起来。
还没有打开门,光一就听见了微弱的琴声从门内传来,即使只是一把老旧的吉他,在刚的拨弄下也发出了十分好听的声音,明明是同一把吉他,当年自己弹奏的时候永远只是单调的旋律。他带着微笑,打开了门,琴声并没有断掉,刚却抬头看了光一一眼,那一瞬间,光一第一次没有在刚的眼睛里看到绝望。
每天每天,只有两个人。
气氛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
是从那天刚主动开口要陪自己去看汽车展览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偶然间让刚重新弹起吉他开始?光一感觉到刚身上的绝望正在一点一点的淡去,就好像渐渐散去的乌云,被阳光镀上了金色的边界,眼看着,阳光就要照耀大地。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一点一点的鲜活起来,眼波流转,露出清澈的目光,会让人看着,就忘记自己在哪里,下意识的向那双眼睛走去。
光一知道自己离刚越来越近了。欣喜之余对将要到来的意外一无所知。
这天,光一开门前并没有听到琴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刚悲恸复杂的神情。
心脏传来钝痛,还没有来得及问刚出了什么事情,就听见刚这样问自己。
“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是……?”刚声音低哑的不像自己,颤抖的不像话。
“啊?”光一楞了几秒,然后看到了刚手上拿着的,是银行寄到这里的信,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信封上写着这里的地址……光一猜到了事情的始末,最近刚的情况渐入佳境,光一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虽然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情,但是……光一抿了抿唇。
“你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是什么……”刚几乎是喊着重新问了出来,他的眼里是崩塌的回忆,声音里的绝望和无助让光一的心疼痛起来。
光一说出了地址,跟信封上的一字不差。
刚痛苦的闭上眼睛,原本以为跟着过去的自己一起死去的回忆一下子翻了上来,黑色的,苦涩的,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潮水一样的压过来,一瞬间眼前漆黑,喘不上气。黑暗中是温暖有力的手臂把自己抱住,支撑柱了快要崩溃的身体。
“你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刚开口问道,声音空洞的却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
“快十年了。”
“你收到了?”
“嗯。收到了。”光一松开刚,看着紧闭着眼睛的刚。
“刚,你听我说,我知道也许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是有些话我想要告诉你,”刚睁开眼睛,面前的男人无比认真的看着自己。
“我搬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你的信了,我很感谢那些信,让我有了一个叫做刚的朋友,即使从来没有见过面,甚至那些信都不是寄给我的。我当时救下你只是巧合,但是当时我是故意没有让你离开的,可是当时的我还不清楚自己那样做的理由,只是觉得你身上有莫名的熟悉感,当时你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我不能让你再流落到外面去。”
“是吉他,让我确定了是你。因为就是在你的影响下我才买的那个吉他的,也是因为你会弹吉他,我才确定了也许你就是那个给我写信的人。”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气安静的流动着。
刚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害怕的小动物一般稍微放松了一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偷偷地看向了光一,像是不敢相信一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又小心翼翼的看向光一,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滚了出来。
光一,把刚整个揽在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刚的背,又摸了摸刚的头。
刚在光一的怀里低声抽泣着,然后慢慢的安静下来。
光一就那样静静的抱着刚,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遗忘。
刚又变的安静了。
家里却没有变的安静,回荡着刚悲伤的吉他的旋律。这是只有一个人的,寂寞的旋律。即使是不懂音乐的光一,也能这么听出来。音乐美妙悦耳,甚至比外面的很多的音乐人的旋律都要好听,却那么悲伤。
光是听着,就像要落下泪来。
可是刚没有哭。光一这么观察着。他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眼里挤满了破碎的回忆,半敛着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低沉忧伤的旋律从他的手中滑出来,散落在地上,就像是眼泪一样,在房间的地板上汇流成河。
想要帮帮他,却好像被河隔开了一样,刚把自己又困在了那边,拒绝交流,拒绝外界,拒绝帮助。
这天光一拜访完客户以后,路过了一家乐器店。原本已经走过的光一,突然停了下来,又往回走了几步,看到了橱窗里陈列着的吉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光一走进店里。
等光一回到家的时候,刚还是把自己和吉他关在一起。
光一停顿了一下,坐在刚对面的沙发上,感受到了刚投来的好奇却沉默的眼神,自顾自的拿出了新的吉他,凭着年少时残存的记忆,他有点犹豫的拨出了一个E和弦。
这个带着犹豫的和弦打断了刚的旋律。
刚的乐声停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的坐在沙发上,刚看着光一认真的调整着左手的动作,新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出现,生涩,笨拙,却绝不忧伤。刚看着光一,好像看到了那个初学吉他的自己。
他静静的听着,听着光一一个小节一个小节的磕磕巴巴的弹着。
“欸……”光一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看着刚,“我忘记了F的指法了……”
刚看着面前抱着吉他的男人,这个明明不擅长却还是努力弹奏着的人,这个想尽了办法让自己开心一点的人,带着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求助的看向自己。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么美好的感觉。原本崩塌的地方,有什么动了一下。
光一看着刚,看着他的眼神一点一点的软化,然后远远超出光一预期的,刚放下了自己的吉他,同时卸下了他伤感的表情和伪装,他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站起身,走到光一的身边,手搭上了光一紧紧抓着吉他的左手,依然半敛着眼睛,却沙哑低沉的慢慢开口,“我来教你。”
嗓音温柔。
光一心里的那根弦,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和自己手中的吉他一起,被刚拨动了。
奏响了两个人的旋律。
有了吉他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变得紧密了许多,刚开始教光一在闲暇的时候弹吉他,刚抱着吉他认真的弹奏着,时不时的看向光一。
当那双不再总是带着绝望的眼睛看着光一的时候,光一总是会下意识的别过头,心里会有异样的感觉,鼓噪着,骚动着,不受控制,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下意识的后退准备逃避。
渴望触碰眼前的人,渴望要抱抱他,安慰他,帮他驱逐所有的阴霾,渴望每分每秒都跟他在一起,即使这样会扰乱自己的一切……“光一,光一,你又走神了!”
“?”光一猛地回过神来,“哦哦,长濑啊……”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同事、大学时代的同期生,一起在这家事务所上班。
“我说光一你最近很奇怪啊,是不是谈恋爱了?”长濑过光一旁边的椅子,跨坐上去然后把手搭在椅背上,“肯定是恋爱了,你看你之前虽然是独来独往的,但是偶尔叫你去喝酒你也不会拒绝,但是你看最近,下班了你第一个走,外地相关的案子你也全部推掉,避免出差,不必要的应酬也不来,还有,你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拒绝跟我出去喝酒了。”长濑像是不满的吐槽着,“没有女朋友怎么说的过去啊?”
“恋爱?”光一迟钝的重复着刚才捕捉到的字眼,眼前闪过那双带着悲伤的明亮眼睛。
“是啊,对象是谁?我认识吗?”刚刚还是不满吐槽着的长濑一下子变得八卦起来。
光一没有理会长濑,他的脑内闪过了很多东西,这些不能解释的,没有注意到的,骚动着的东西一下子全部都联系了起来,所有的证据和事例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答案。
光一一下子站了起来。把长濑吓了一大跳,“干嘛?”
他低头看了看表,“下班了,我先走了。”
“诶诶诶?等下,至少把她的名字……”
回应长濑的,只是嘭的关门声。
“告诉我啊……”后半个问题却被阻拦在了门内,“臭小子真不够意思。”长濑不满的吐槽着。
“嘛……堂本前辈不是一直这样吗?”身边的后辈安慰着。
“哎哎,也是,算了不管他,今晚我们一起去喝酒!”
“是是~”后辈收拾着东西,答应着。
光一决定了。他要告诉刚。
他又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双漂亮的,忧郁的眼睛,那双他深爱着的眼睛。
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心意,那双眼睛又会流露出怎样的色彩?
此时他飞快的走在回去的路上,却感觉自己雀跃的要几乎要飞了起来,可是他没有忘记在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下人生中的一支玫瑰。他小心的拿着那朵玫瑰,仿佛拿着自己热烈跳动的心,但是他的灵魂仿佛早就飞到家里,紧紧的和和那个人依偎在一起。回家,上楼,迫不及待的开门。
猛地打开门,把正在沙发上弹吉他的刚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刚,你听我说。”光一微喘着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想了想,先拿出刚才藏在背后的玫瑰,却不知道怎样送出来,只能笨拙的走近,然后把玫瑰塞到了刚还停留在拨弦动作的手里。
“我喜欢你。”他直直的看着刚。
看着刚费了几秒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到刚理解了光一在说什么的时候,从耳根开始,刚的脸颊变的绯红。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刚少见的结巴了。
“我知道。”光一的手握住了刚的手。
“可是……我……我……”刚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的光芒又动摇起来,仿佛泄了气的气球一般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很悲观,陷入绝望就很难走出来,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害怕人群,总是不出门,不擅长运动,没有安全感,讨厌跟人交流,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自己一个人偷偷的伤心……是很麻烦没错,”光一这样说着。
刚簌簌的发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带着箱子离开的背影……
光一没有停顿,继续加大音量说着,让声音传到刚的耳朵里,“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从来没有过想要放弃你的念头,也从来没有过任何想要离开你的念头,”他顿了顿“相反的,我想一直在你身边,你哭的时候我帮你擦眼泪,你病的时候我带你去医院,你不开心的时候我跟你讲笑话,我每天都可以陪你弹吉他。”然后光一停了一会儿,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伸手半捂着脸微微移开了目光,继续说着,“我觉得这应该就是喜欢了,”放慢了语速,他认真的看着刚的眼睛,“刚,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的,我都要了。”
他又顿了顿,接着说,“以后有我跟你一起弹吉他,旋律就不会那么悲伤了。”
不是崩塌,不是毁灭,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刚这样想着。
而是在冬天短暂枯萎的植物,舍弃了衰败的枝叶,等到阳光照耀的时候,从充满着腐殖质的漆黑冰冷的泥土里,向上生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