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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就是一张网，由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联编织而成。
每个人类在存在之前，他们所拥有的善恶值都是已经被固定好了。一个人一生会做多少善事，会犯下多少过错，这些都是已经被上帝分配好了的事情。
但是因为上帝的一次失误，导致了一场意外，几个不应该死亡的人类在一场海难中离开人世。以那些遇难者为中心，他们的家人的善恶值发生了大量的偏差，为了弥补这次的过世，上帝派下一部分天使来到人间，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计任何代价，让那些家属们的生活回到正轨。
希望不会太晚。
堂本光一的恶值已经到了临界点，因为自从他进到了这家公司之后，就不择手段的向上爬，只要有增加业绩和升迁的机会，他一个都没有放过，虽然还没有到作奸犯科的程度，但是绝对不是什么善类，他能在短短五年内坐到现在的位置，当中细节大概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而另一边一个名叫刚的天使则从上帝那里拿到了堂本光一的资料——光一的父亲因为上帝的过失意外逝世，留下了光一和光一的母亲，当时光一的母亲对光一父亲的公司经营一窍不通，那个时候光一尚且年幼，结果自家的公司被收购。
光一的母亲因为自己没能守护好丈夫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公司而内疚，在光一大学时期郁郁而终，光一则想方设法进到了当年收购他父亲公司的企业，不择手段的向上晋升，导致恶值不断累计。
而知道了堂本光一的家庭背景之后，他进这家公司的计划和目的也不难猜测。刚展开白色的羽翼，朝人间飞去。
这个人，十有八九是要报复这家公司的。
说出来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但是堂本光一的生活中，出现了一只天使，货真价实的，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和白色的双翅，和油画里的形象一模一样的天使。
那天光一正式被聘为集团的特别顾问，人生的计划又被推进了一大步。他意气风发的从董事长的办公室里出来，把他的东西搬到了工作的大楼高层独立的办公室，然后驾驶着爱车回到了家里。
天还是亮着的，他从落地窗边俯视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了他干净柔软的地毯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没来得及喝下第一口，就看到天上突然传来了一束强光。
光一被逼的眯起眼，就在这一瞬间，随着一声巨响，自己家的落地窗碎开了一个大洞，一个散发着耀眼白光的人形直直的撞了进来，飞散的玻璃碎片闪耀着光芒。
他连忙蹲下身，挡住自己的眼睛，胳膊护住自己的头，手上的玻璃杯掉在了地上，地毯被倒出的红酒一点一点浸湿。
“啊，抱歉，”
刺眼的光渐渐散去，光一稍微挪开了一点挡着双眼的手臂，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黑色的柔软卷发和一双清澈的有些过分的明亮黑眸。
然后是……光一眯着的眼睛蓦地睁大，白……白色的翅膀？
眼前的这个人……光一愣在原地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一时之间他无法找到任何词汇来描述眼前的这个青年，愣在了原地，险些跪在地上。
“天使？”
而方才降落的人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转过头看着被自己撞碎的玻璃，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他抬起左手，满地的碎玻璃仿佛被牵引着一般，回到了空中，重新组合成了整块玻璃，还原到了落地窗上，完好无缺，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还顺便把地摊上的红酒渍也还原到了杯子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的天使露出了干净而平和的笑意，这才转过头，对光一说：
“快停下你正在做的事情吧。放弃那个计划。”
光一敛去惊讶的神色，眯起眼睛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叉在胸前——露出防备的姿态。
“你知道些什么？”光一的声音冷冷的。
不同于光一的冷硬，刚的神情柔和而温暖，仿佛在用悲悯的目光注视着一个走错路的孩子，“我全部都知道。”
见光一没有回答，刚便继续说，“我是天使，是来帮助你的，”他顿了顿，“当年的事情，不是那个集团的错，也不是你父母的错。”
双亲的被提及，厉色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逝，最后一点温度也从脸上退去，他绷紧了嘴角，声音严厉了几分：“你懂什么？”
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露出善意的微笑，靠近一小步，“我理解。”柔软温和的声线轻轻的说出了这三个字，不可思议地让人信服。
那个声音让人平静，那双眼睛也澄澈的难以移开目光，刚回应着光一的注视，继续说道：“恶梦，对不对？还有失眠，精神紧张，对事物失去兴趣，消瘦。”
然后刚慢慢执起光一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平和的气氛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只有工作才能让你忘记这一切对不对？只有把曾经失去的全部夺回来才会得到平静吗？”
光一抽回手，抿着唇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再次退了一大步，“你想干什么？”
“放弃关于那个集团的事情吧。”
“不。”
“那我就只好一直在你身边，等到你改变主意为止了。”刚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变化，他收起了翅膀，朝光一耸耸肩，“我能留下来吗？”
一个把别人的伤心事如数家珍一般的人还能说出这种话，怒气在光一心里翻滚了几圈却无从发泄，他咬紧了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间蹦出来，“这是我家，你出去。”字句间的愤怒清晰可辨，他扔下这句话便不再理会刚，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当着刚的面狠狠地甩上门。
而刚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一汪潭水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是在纵容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刚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神情没有一丝懊恼，甚至多了几分笑意，轻轻的说了一声：“我们还会见面的。”
过了一会儿光一才重新打开房门，空荡荡的客厅不再有天使的身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光一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是梦吗？
光一皱着眉，走出房间，低头看见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躺着一片白色的羽毛。
忆起方才的种种，愤怒又再洗席卷而来，他捡起羽毛，气势汹汹的扔进了垃圾桶里，没有再看一眼。
第二天已经升职为高级顾问的光一在新办公室报道的时候，被告知公司给自己新增了一名助理秘书。
“让他进来吧。”光一坐在真皮座椅上，挂下方才打过来的内线电话，取过抽屉里的文件没看多久就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光一头也不抬的说道。
“……您好，堂本顾问。”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有着黑色短发的青年。
略微耳熟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来，光一猛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让他大吃一惊：“是你？！”
“请多指教，我是今天开始担任您助理的堂本刚。”
“你怎么混进来的？你的翅膀呢？”
“翅膀我收起来了，”刚解释道，“我是天使啊，这点渠道不算什么，何况是为了完成任务，进到你的公司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读过书吗？受过义务教育吗？从大学毕业了吗？”
“没有事没有……”刚歪了歪头，“但是都可以伪造啊。”
“……”作为一个天使，他说着这些违法乱纪的东西坦然真诚的让光一叹为观止。
“你说你要什么证书，我变给你就是了。”
光一不再理会他，而是拿起旁边的座机拨通了人事部的电话，遗憾的是人事部那边的回应表示这个新助理没有任何问题，就是通过正常的公司筛选进来的，即使光一知道刚的信息全部都是伪造的，却一时想不到揭穿的方法。
啪的一声挂下电话，光一抬头瞪着面前的人。
而刚依然露出一惯的温和表情，只有嘴角又偷偷向上弯了几度，黑亮的眼睛瞅着光一，眼神干净透亮。
“请问有什么工作要吩咐吗？”
“……”
光一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病才会去为难一个天使，先不说这个天使作为助理在第一天就跟上了自己工作的节奏，连自己有的时候故意的刁难都解决的游刃有余，仿佛在炫耀自己全能的能力一般，对自己毕恭毕敬，那双亮亮的眼睛平和的没有丝毫波澜，嘴角永远带着轻松余裕的笑意。
“咔哒”一声，光一愤愤挂上电话，抬眼就看到面前的刚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财务部说资料没有问题，你可以下班了。”略微不甘的声音从光一口中挤出来，他推了推眼镜，重新看向刚，此时的眼睛里已经收起了所有负面情绪，平静而深邃的黑，“这几天你适应的很好，辛苦了，堂本助理。”
“这是我该做的。”刚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微微颔首，便退出了办公室。
尚未关好的门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向刚说辛苦了，而刚也礼貌的一一回应，奇佳的人缘可见一斑。
一开始刚作为空降的助理，又选了与光一完全一样的姓氏，几乎全楼层的人都以为刚是光一的亲戚，托关系进了公司，可随着刚的澄清和光一的否认，职员们也渐渐把刚当做自己的一员，而刚为人随和亲切，能力出众且乐于助人，很快就收服了一干男女老少，相比较光一来到这个集团熟年而依然举目无亲的状况，大家更加相信这个空降来的助理与堂本顾问没有任何关系。
但其实关系还是有的。
例如现在。
终于结束加班的光一关上了电脑，还没来的及松下一口气，早早下班的刚就再次突然出现在了办公室。
光一只是皱起眉，没有半点惊讶，抬手揉着眉心。
“改变主意了吗？”刚坐在光一的办公桌上，背后的翅膀因为没有外人在而肆无忌惮的在空中挥动几下。
“没有。”
“你最近在查公司内部的财务状况。”
“不可以吗？我可是这家公司的顾问。”光一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刚的语气依然平缓温和。
“哦，那是什么意思？天使大人。”
“你还动了公司的股票。”刚的眼神定定的看着光一，语气十分笃定。
光一的眼神蓦地冷下来，语气不在是讥讽，而是硬邦邦的不再有任何转和的余地，“我说过了，这不关你的事。”
“但是，光一，你这样做是不会……”
“够了！”
刚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关心你，万一被发现……”
后文却被光一的眼神硬生生的堵回去。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刚的手掌立在胸前做安抚状，身后的翅膀也老实不少，“我真心的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说完刚准备走，跳下桌子的时候像是想起来什么，在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包装的糖果，“你们人类的这个还挺好吃的，我买了挺多，这个口味的很好吃。”
说完便拍拍翅膀，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只留下了一颗糖果在办公桌上。
光一拿起看了眼，是颗薄荷糖。
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气终于被叹了出来，光一靠在椅背上，晦涩的眼睛里说不出的疲倦。
光一带刺的态度和故意的为难在几天之后就以失败告终，刚种种出色的表现和不科学的能力终于让光一认清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宣告放弃，公事公办的把刚当做普通的下属，公私分明，不再有任何的刁难也没有特别的关照。
光一觉得前阵子的自己一定是被刚气昏了头，不然以他一惯的原则，即使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带到工作上去，之前的表现简直幼稚的可怕，像是原则都喂了狗。不过……光一皱起眉，本来天使这个东西就是正常原则之外的存在，他揉了把脸，重新埋首于工作中。
不管光一刁难与否，对刚来说日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毕竟光一的故意为难在他看来都是小儿科，在自己是天使的这个大前提下，工作上的事情都难不倒他，毕竟天使的能力还是在的。
而光一在端正了自己的态度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在工作上的表现出人意料的优秀，不仅是自己带过的最优秀的下属，而在为人方面也没有任何诟病。
除了有的时候会突然出现，拍着一双翅膀和自己说些有的没的，但是他很聪明的都避开了工作的时间，所以也并不会让人反感。
自从刚担任自己的助理之后，他连发脾气的次数都渐渐趋于零，即使手下的人有什么不清楚或者失误，都能及时的被阻隔在刚那里，几经修改之后，低级的错误和失误都大大减少了。
光一表面上看着屏幕，视线却跟着自己的助理转来转去，原本毫无感情的目光渐渐的露出了赞赏的意味，而看着刚在工作间时而静坐时而穿梭的身影，莫名的生出一种安定的味道。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光一这么认定道。
“上帝。”刚回到了白色的世界，盘腿坐在白色的地上，对着门里轻轻唤了一声。
“你回来了，刚。”门里的声音透出来，说是门，却只有一个巨大雕花的门框，并没有门板或者门帘遮蔽，却看不见里面，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只有声音清晰可闻：“进展怎么样？”
刚平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苦笑的表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了解他之后我发现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他……”刚眨眨眼，从客观的描述切换为了主观的表达，“我很心疼他。”
“你作为天使，悲悯是应当的。”上帝的声音透着和刚相似的平和。
“不，不是。”刚有些急切的表达着，“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刚摇摇头，“我不知道。”
上帝沉默着，静静地等着他的后文。
“我……他原本应该有双亲的陪伴，完整的家庭，而不是这样夜以继日的拼命工作，一个人独来独往。”
上帝像是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我的失误……也是我让你下去补偿他的原因。”
“我不是在责怪您……”
“我知道，我知道。”宽慰的语气仿佛一个长者在安抚刚，“刚，你作为天使已经很久了吧？”
“是的。”
“依然热爱世界吗？”上帝继续发问。
刚颔首。
“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人类，这样久的融入人类社会还是第一次吧？”
“是。”
“那就不要担心太多，自己去感受，去代替我，弥补我曾经的过失，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们这次一起去人间的众天使门的职责。”
“……我知道了。”
这天是光一和刚一同外出洽淡，临时被公事缠身光一让刚先下去等他。
光一忙完下楼的时候，在一楼等着自己的刚正低头撕开了什么包装，放进嘴里，然后他的脸颊鼓起来，像小动物一样动了几下，然后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你在吃什么？”
“糖。”刚回答道，因为糖还在口中而有些口齿不清，声音黏黏糊糊的。
“哪来的？”光一有些在意的问道，而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好像问的太多了，但已经无法收回。
刚却毫不在意，全盘脱出。
原来是他在等光一的时候碰到了个迷路的孩子，便现出了身形帮他找到了父母，推辞了那孩子父母的谢礼，却没能拒绝那个孩子的善意——手上的糖就是那个小孩塞给他的。
“喏。”刚摊开手，手心里是另外一颗糖果，“他给了我两个，你吃吗？”
“不了。”光一没什么表情，“你吃吧。”说完越过刚往前走去，刚抬腿跟上，听见光一小声的咕哝了一句，“最后一颗……”什么的。
刚歪着头想了下，是说因为是最后一颗所以留给自己吗？他盯着光一的后脑勺，等着光一再次开口，而光一却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薄荷味的糖在舌尖蔓延开来，这种清凉的甜真让人着迷。
刚跟着上了光一的车，坐在了副驾驶。
光一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思绪却缠绕在身边的人身上。
即使刚把自己的翅膀收起来，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是那种气质是无法隐藏的。光一皱着眉，却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那种独特的氛围，即使被人群淹没，也依然不会溶于众人。
显而易见的是那份无法被打破的平和，即使现在的视野里没有刚，但是知道刚就坐在自己旁边这个认知本身，就让光一感到无比的平和，他不知道这是天使本身的特质还是堂本刚特有的，刚坐在旁边的时候，即使路上会遇见开车水平有限的车辆或者恼人的路况的时候，光一也几乎不再有生气或者不耐烦的情绪出现。
之前他对天使的事情也几乎一无所知，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生活中不可避免会接触到的信息，例如课本上涉及到的宗教知识，或者生活中遇到的信奉上帝的朋友。
他能确定的只是作为天使刚不具有人类的特质，而这在事实面前几乎是一句废话。光一忍住了回头看一眼刚的冲动，视线稳稳的保持在前方。
最明显的一点是没有欲望，无欲无求，每次刚出门碰到需要帮助的人都会伸出援手，有形或无形，对方不领情也并不恼怒，也不在意自己的好意会不会被回报或者接受，但是有的时候又会收下陌生人的东西，例如方才小孩子的糖果。
不理解。
但是又想知道，想要了解更多。
他开始好奇刚眼中的人类到底是什么，自己在刚的认知里到底算什么，刚完成了任务之后，和自己还会有交集吗？
光一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踩了下刹车，车的速度突然慢下来。
“怎么了？”刚问道。
“没什么。”光一回到了之前的车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安静了数年的车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放起了音乐，从不让别人坐的副驾驶也因为只有过刚的搭乘就渐渐变成了刚的专座；日益稳定的睡眠质量；规规矩矩的一日三餐；偶尔留意楼下咖啡店的新品……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发脾气是什么时候，却记得第一次刚在车上听到音乐的惊喜神情，那双眼睛因为惊喜而睁大，睫毛忽闪抖动，紧接着又沉浸在音乐里而眯起眼睛，露出满足又幸福的神情……
光一不是天使，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所以即使难以相信，他也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似乎对刚抱有感情。
这个认知让他感受到沉重的无奈和悲凉，这份沉重在他与刚对视的时候显得尤其徒劳。因为那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的时候，与刚注视着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区别，那双澄澈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盈满着纯净的爱，这种一视同仁的博爱让凉意自心底蔓延开来——仿佛足下横亘着沟壑，无法逾越。
刚是一个心中装着世界万物的天使，这注定了自己在他的眼睛里与寻常的草木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份自知之明让光一愈发的颓然，他只敢在刚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瞅着刚，刚的眼睛看向窗户，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光一知道刚在看着人间的世界，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烁着仁慈的善意，光一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视线从刚的眼睛上移开，即使他知道这双眼睛里面不会有自己的位子，即使刚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光一也无比冷静而理智的知道，刚看着自己的时候，与看着其他人类，一草一木，甚至看其他天使的时候，并不会有任何分别。
最近光一依然忙碌着，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暗中计划着如何着手套空集团的股票，然而随着对公司内部的进步一了解，光一发现这家公司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弱点，也没有什么能一击致命的不法收入和渠道，他甚至偷偷取得了当年收购父亲公司的完整资料和记录，却发现一切流程都是合理合法的，找不到任何诟病的地方。
知道了事实之后，光一一个人在办公室呆了很久。
甚至——甚至被收购对于当时的父亲的公司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至少父亲手下的员工们得以继续留下来，从事着他们之前的工作，甚至他们的职位将会有更好的发展，唯一改变的，大概只是企业的名字而已。
光一独自出了公司。
父亲的企业还在当年的地方，即使街道再怎么改变，他也不会忘记那个地址——虽然自己一直在避免去到那里，可现在是时候让自己放下了。
很快就到了记忆中的位置，和以前的陈旧不同，现在的公司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装潢，作为集团的分部良好的运作着。
这是光一查到的数据的结果。
他独自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下班高峰期的时候，从门口出来的人群里，依稀有着当年记忆里的影子。
光一知道他已经放下了。
如果没有刚的话，也许他就只是慢慢的放手复仇，让自己普通的在这个职位下干下去，或许跳槽，或许不会，至少自己爱上了这种性质的工作是事实，而自己的确也是个工作狂的料子，执着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其实放下了就放下了。
但是刚还在，时不时的用那种口吻问自己：
“你放弃复仇了吗？”
一旦自己点了头，就要说再见了。
原本被自己忽略的无数个一个人度过的日日夜夜涌上了心头，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和难过攫住他的心脏，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被遗忘了多年的场景纷纷浮现——儿时被视为玩伴的机器人被摔碎在地上；被面带难色的救援人员告知父亲的逝世；最后脑海里出现的，是满脸病容的母亲闭上的双眼。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抬起头的时候，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白色的羽翼扑闪着向天际飞去。
打定了主意不告诉刚自己已经放弃了复仇，光一依然装模作样的时不时地捣腾一下公司的股票，但远远不是能够构成威胁的规模和比例，但他却无法控制的比以往更加在意刚的一举一动，这种明知道最后会失去的绝望硬生生的让光一在和平的日常中生出一种几近于珍惜感激的情感。
但是喜欢这种东西不是说隐藏就能隐藏的，何况刚在这个楼层本来就是出了名的人缘好，光一越是注意，就越是能看清刚对自己和对其他人的好是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区别的。
每天就在这种刚对自己好却也对其他人好的情境下反复拉扯，还隐瞒着不想让刚离去的小心思，光一偶尔会纵容自己借职权之便来争夺一点刚的注意力，即使这样再次变得公私不分的自己让光一觉得可悲，却并没有改变的办法——
例如现在，刚推门而入，手上拿着的是天野写的报告。
而光一心知肚明这份报告一定有刚帮她修改过的痕迹。
“天野的报告不会自己写吗？我才是你的上司，你是太闲了吗？”
而一向对情绪变化敏感的刚却一眼看出光一并不是真的在生气，却不知光一这份别扭的原因，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你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做好发给你了，而天野那边我只是觉得这样修改一下更符合你的要求……”
光一只觉得自己又被噎了一下，却又找不到继续的话题，只好接过文件，挥挥手让刚离开了。
光滑的桌上映照出了光一懊恼的表情，关门离去的刚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开后光一就懒懒的趴在了桌上，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光一躺在床上，睡梦中的他却紧皱着眉头，身体蜷缩在一起。
因刚而消失许久的噩梦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恐惧包裹住自他的身体，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耳边满是汹涌的海浪声……熟悉的梦魇再次出现在光一的睡梦中，然后黑暗渐渐散去，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了自己……他甚至看不清那些离自己而去的人的面孔，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认识他们，但是这种被离开的感觉实在是毛骨悚然，他抬腿想追上去，身体却背叛自己意志一般纹丝不动，最后一个离开自己的人回过头来，而那头卷曲的黑发，圆圆的眼睛——分明就是刚。
“不要走！”
光一猛地惊醒，却看到了床边站着的刚，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噩梦里，可此时刚的神情不同于梦中的冰冷，而是带着几分担忧，朦胧在月色里看不真切。
他没有动，没有离开，而是专注地看着光一，温暖的手握上光一冰冷的手，俯身用翅膀遮住了光一的眼睛。
渐渐放松下来的光一很快陷入了沉睡，最后残留在他记忆里的，是比平时的声线还要温柔低沉的一句话，“我不走，就在这里。”
梦魇消失，一夜无梦。
光一睁眼的时候，周末正午的阳光斜斜的照在床上，房间温暖而舒适，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昨晚的应该都是梦吧。
光一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残留的温暖触感实在过于真实，以至于光一一时之间都分不清昨夜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他起身下床的时候，赤裸的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光滑的东西。
光一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的羽毛。
这天刚把咖啡端给光一的时候，光一抬头，自然地对着自己笑了笑才接过咖啡，重新埋首工作。
那笑容阳光般地真诚和明朗，这种鲜少出现在光一脸上的神情让刚愣了一下，而光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只是接过咖啡后放在边上，等咖啡稍微凉点再喝。
刚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相较于之前光一对自己的抵触和戒备，现在的光一已经变得温和而友好，即使是私下去找到劝说他放弃计划的时候，他也只是拒绝之后很快的转移话题，就像是由问候开始的朋友聊天一般，而自己也不会反复提起，任务依然没有什么进展，两人的关系倒是从敌对变成了朋友。
意识到关系缓和之后的刚开心起来，这份喜悦要大大于自己与同楼层的同事们打好关系，刚把这归结于光一独特的角色地位，忽略了自己这份喜悦的真实原因究竟是因为单纯的被51喜欢还是因为有更大的希望完成任务，这种感情在刚的心里弯弯绕绕，偷偷膨胀起来。
他有些飘飘然了。
这份喜悦让他的好心情持续了整整一个早上，一直到午休都没有丝毫减退，看着外面晴朗的好天气，他难得的想要趁着午休出去走走。
映射在他视野里的世界似乎更加明媚了一些，午后的阳光洒在花草上美丽的无可复加，刚心满意足的在公司附近的公园里溜达了一圈，便决定提前回去看看自己的上司有没有按时吃饭。
在自己的监督下，光一的饮食硬是被逼着规律了起来，眼看着原本没什么肉的脸颊也有了向圆润靠近的希望，这让刚十分的有成就感。
那天刚不知想了什么，在一个周末的早晨，陪着，就像是道一声早安一般，用十分平常的语气向光一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光一愣了一下，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刚方才说了什么，而在这几秒间他的视野里始终是刚的面孔：澄澈的眼睛直视自己，平和、带着微笑，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一般自然。
难以名状的愤怒冲昏了光一，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再次困住了他，失去控制的怒气在他的身体里撞击着找不到出路，而这份颓然更是提醒着两人之间的区别——刚不会明白，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不知是不是难受的过头了，光一心里一阵麻木，便干巴巴的开口道，“是的，爱。”
刚为之一振，轻松和愉悦的氛围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以为终于跨过了和光一的罅隙。这份积极的情绪超出了刚的想象，而他把这份喜悦归结于自己的任务又有了新的进展，以至于刚一时间忽略了此时光一异常的情绪，也没注意到光一用的是“爱”，而不是刚原本问的喜欢。
“我也爱你。”刚诚挚的回应道，那双眼睛依然澄澈。
即使没有询问，光一还是理解了刚的意思：天使自然是爱人类的，不仅爱人类，也爱世界上所有的生灵，即使愤怒压过了理智，他依然做不到自欺欺人，原本想听到的话从刚的口中听到，生出一阵悲凉。
光一舔了下唇，愤怒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般汹涌而出：“你爱我？”他笑了，眼睛里的火焰在烧，却没有任何温暖，“是的，你爱我，就像你爱上帝，你爱人类，你爱路边的小狗，你爱野草，爱今天早上看见的每一只鸽子。”
然后他收起笑容，又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你爱一切活着的，有生命的东西。你说你爱我，但是我在你眼里，和其他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这一切都是你所谓的爱的话，你怎么能说你爱我？”
刚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做不出任何反应。
“您是尊贵的天使，博爱的天使。”光一露出了讥诮的神色，“谢谢您爱我。”
“你永远不知道这种博爱是多么的伤人。一味地给予，然后把自己抽离出去，像个旁观者，说走就走了，你才是自私的人，有本事你就变成人啊，有本事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来消除我的仇恨啊！”
光一苦笑着摇摇头，“你不会的，因为你是天使，”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早就放弃复仇了，你走吧。”
“上帝有那么多可以帮助他的天使，但是我只有你一个，现在你任务完成了，拍拍翅膀就走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了。”
他转过身，最后一句话低沉而小声，像是喃喃自语，却被刚一字不漏的捕捉到：“有什么区别呢？”
之后光一就真的不再理会刚，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
但是刚没有离开，而是跟在光一的后面，那双清亮的眸子总是看着光一，若有所思。
刚就这样跟了光一好几天，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流之外，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与其是他们各自回避，不如说是光一单方面的赌气，而刚十分配合，只是在光一转过身的时候静静的看着光一，偶尔露出不符合他神情的茫然和思考，盯的光一如芒在背。
却没有任何深入的交流。
这天刚没有出现在光一面前。
第二天也没有。
助理的位置空了两天，光一总是盯着那个位置发呆。
第三天的时候，那个位置上出现了一个人，光一只激动了一秒，就发现那个人不是刚。
不是刚的那个人看到光一进来，连忙站起来，“堂本顾问您好，我是新的助理。”
光一的目光上下的打量了一番，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之前的助理呢？”
“堂本刚先生吗？他，好像是辞职回老家了。”
回老家？光一的心里一空，仿佛缓刑到期失去自由的囚犯一般，他不记得自己回了些什么，也不太记得之后自己是怎么把这一天挨过去的，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后悔为什么最后的那几天没有理睬刚，要是和他说句话就好了，要是多看他几眼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个漫长而荒诞的梦境，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曾经有天使来去了自己的生活，又消失的悄无声息。
他打开日程本，拿起那片夹在书页里的羽毛，那是上次醒来在床边发现的，现在成了唯一的纪念。
洁白的没有一点瑕疵，光滑如绸缎一般的羽毛。
他只剩下这个了。
光一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家，一开门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过分的白色羽翼。
绷紧的嘴角扭动了几下却还是极力向上翘起，眼睛里的惊喜怎么也藏不住。
“嗨。”刚轻轻摇了摇手，朝着光一笑。
光一却依然绷着脸，迅速的收起方才不小心露出的惊喜神色，越过刚，从冰箱里拿出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刚也十分不见外的坐在了光一身边，视线不是向着前方，而是落在光一脸上。
也不知光一到底看进去没有，刚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光一，观察到光一稍显消瘦的脸颊之后有些心疼，紧接着又意识到这份消瘦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在身边而开心起来。
了解了这份也许能够被称作“喜欢”的，只属于人类的心情之后，之前的焦躁和迷惑都迎刃而解，而之前自己离开了光一一阵子，正是去找上帝请求原谅自己的任性与自作主张。
上帝的宽容也让刚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知道刚的心理活动，光一沉默了许久，终于沉不住气的问出声来：
“你还不走？”
看到光一终于主动说话，刚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笑的像个孩子，也不管之前完全没有和光一提过类似的事情，就一股脑的把这个激动人心的事情一股脑的说给光一：“我跟上帝说，你虽然放弃复仇，但是家破人亡，这依然没能补救上帝的过失，上帝也没有办法让你的家人回来，也不能重新给你造个家人出来，所以我就自告奋勇下来把自己赔给你当家人了。”
听完这段话的光一整个人都呆住了。
而刚笑的一脸开怀，向光一张开双臂：“只要一个吻，我就能变成人类了。”
光一伸手，想要触碰刚的脸颊，却停在了半空，不敢靠近：“我会弄脏你的……”
“不会的，”刚温柔的笑了，他干净的眼睛凝视着光一，抓着光一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刚眯起眼，舒服的在光一手上蹭了蹭，“这是爱我，光一。”
说完他凑上前主动吻上光一。
光一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他看见刚的翅膀从肩胛伸展出来，美丽丰满的羽翼在空中挥舞起来，羽毛一片一片的散落在了空中，散落的羽毛越来越多，很快遮蔽了光一的视线，他怔怔的看着闭着双眼的刚，唇畔柔软的触感提醒着他，此时两人的双唇胶着在一起，
光一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紧紧的把刚抱在怀里。
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刚笑眼弯弯的看着自己，光一举起他的手，在空中，犹豫又颤抖，他小心翼翼的抚上刚平实光滑的后背，那里已经没有了翅膀。
刚窝在了光一的怀里，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
他已经是个人类了。
最后光一还是离开了那家公司，即使已经放弃了原本的计划，重重回忆和复杂的情绪依然存在于那里，所以光一接受了其他公司的挖角，开始着手办理原来公司的离职手续。
这天是光一在原公司工作交接的最后一天。
他走出办公的大楼，感到无比的轻松，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微微眯起眼睛，却不觉得刺眼。
微风从他的身边掠过，穿过枝繁叶茂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温柔的让人心醉。
也许温柔的不是这个世界，他看着铺满了阳光的街道，远远地看到那个发梢微卷的青年向他走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虽然隔着老远，但是光一仿佛已经在耳边听见了他的笑声。
已经不再是天使的刚站在不远处等着光一，看到光一出来之后，朝他挥了挥手。
光一笑着朝他走过去。
朝他的天使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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