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后来我终于再次见到基尔伯特,那时我在千叶给捐献者做看护已经将近六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听刚刚转移到此的捐献者们聊起东京护理中心的某个家伙。我不常和捐献者一起谈心,因为我还没有进行过任何捐献,这是一条横亘在我与他们之间的天然屏障——倒不是说我就不是个好看护。事实上,我将这份工作干得极为出色,经我照看的捐献者,除去特殊原因,很少有走不到第四次捐献就一命呜呼的。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本人的捐献通知书迟迟不来。做了整整六年护理员,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个打破记录的期限。日子久了,我有时也会想不起自己来到这世上“真正的使命”;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我时常产生一些滑稽但真实的感觉,以为生活会就这么无聊但平静地持续下去;以为我终究与他们不同,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从冷冰冰的手术台上下来,再回到冷冰冰的手术台上结束性命。
总之那时我刚好经过交谊厅,听到有关基尔伯特的消息,心中常年寂寥但平和的地方突然泛起波澜。见过吉尔伯特的人都得承认,这家伙与众不同,不论外貌还是个性,都完全称得上“举世无双”。这么说当然只是修辞,因为你可以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我们这样的人,偏偏却不该用这个词。我当时停下脚步,静静听完捐献者们对这个人的描述,心中便知道一定是他。我原先紧挨交谊厅的玻璃门站着,听到后来竟不自知地倚靠玻璃门支撑身体。等他们将闲聊话题转移到新近热议的义体化技术上,我才拖着步子默默离开。
我来到行政大楼,在走廊上来回踟蹰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值班室,并暗自庆幸当天的轮值医生是马修。我站在离办公桌还有两米的地方,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个刚转到东京护理中心的捐献人。
“怎么,又要对捐献人挑挑拣拣了?”他转过身来盯着我微笑,镜片后面的眼神很温和。马修是千叶护理中心少数真正愿意与复制人交流的工作人员,对他的友善,我并不心存感激,却也不会滥用。我有意隔开自己与人群的距离,因为我不属于他们,也注定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说我“挑挑拣拣”不过是句玩笑话,虽然基于经验和成绩,我的确是少数有资格挑选病人的看护员之一。这种特权,我同样不曾滥用。我本人和护理中心都清楚,看护员和与之朝夕相处的捐献者建立彼此信任的亲密关系,对维持捐献者良好的身心健康确实大有益处——并不是每个随机安排的看护员,都能和捐献人友好相处。这种工作的特殊性,也决定了看护员身心承受的压力巨大,因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中心也乐意按照看护员的心意来完成配置,以期达到最优效果。
我并未去接马修的话头,只是压着嗓子报出基尔伯特的编号,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板无情。他迅速将编号输入系统,纵使背对着我,还是赞叹般点了点头:“看样子,这回又是个老熟人咯……让我们看看,究竟何方神圣,让你把编号都记得这么牢——”
我走到他身后站定,光标闪烁的时候,我们同时注视眼前的屏幕。我的目光只是落在左上角的一张小照上,心跳就顿时加快了一倍。
银白的短发。燃烧的瞳孔。倨傲的嘴角。当前位置:东京护理中心。捐献次数:两次。
“算是吧,”我勉强组织着语言,从未觉得舌头竟这样不听使唤,“他和我……我们来自同一个基地。”
基尔伯特,我曾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我一直记着他的编号,就像我一直记着弗朗西斯的那样。那件事当时的确闹得挺大,然而奇怪的是,弗朗西斯的结局我早有耳闻,关于基尔伯特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我不知道他后来究竟如何,也完全不敢试图去找。即便后来成为看护员,有机会稍微接触一些复制人的档案,我都从未想过查看他的情况。因为在那些夜凉似水的孤寂时分,每当我一个人躺在窄小宿舍的床上,眼前又出现根室基地纵横交错的冰冷走廊,我曾一万次对着眼前沉默得可怕的虚空许下愿望:不论他如今是死是活,不论他以何种存在方式逡巡于世上何方——在本州、北冰洋或是多少光年以外的殖民星球,乃至在负时空那些不可理解亦永无尽头的尘埃中——如果我们有幸再见,那地方也绝不该是任何一间捐献人护理中心。绝不。
-
看护基尔伯特的申请批准下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那天早上,我一接到通知,就到千叶护理中心办好离职手续,再回宿舍收拾了一小袋生活物品,傍晚时分便开车前往东京。我的双门电动小车接近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巨大的苍穹失掉了白日里金黄色的朦胧光彩。我沿着港口大道行驶,左手边便是被昼夜不灭的强光照亮的东京湾,海浪裹挟灰白色的泡沫,无声撞向坚硬的码头。我毫无来由地想起,基尔伯特说他曾经见过真正的海鸥。在关于他童年的幻境中,他说自己曾赤脚奔跑在滩头,向掠过头顶的海鸥挥舞双手。然而弗朗西斯的嗤笑就像那些记忆片段,始终如影随形,我的电动车愈发接近东京塔顶那些巨大的全息广告投影,他的笑声就愈发清晰。
“听着,那不是你的记忆,小傻瓜。亚瑟,快告诉他!都是些植入片段,就像我们自己,全是人造的狗屎。他们把零零碎碎的美好事物放在一起,就像剪辑音乐录影带那样,还弄些早就不存在了的动物进去,好让我们他妈的相信自己的生命也不是那么可悲……亚瑟,告诉他你的植入片段都是什么?见鬼了!他们让他在东非看狮子,咿哈哈!可怜的老亚瑟,他曾以为自己坐在他老爸的吉普车上,追着这些家伙从大裂谷这头跑到另一头……”
弗朗西斯奚落别人的时候会刻意拖长了音调,活灵活现,像个得意忘形的狒狒——另一种我们只能从纪录片中一窥究竟的生物。时至今日,我都没法完全理解,那样尖锐的笑声当初是如何穿透我内心的屏障,搅乱我稳固的思绪,硬生生将我拽进他混沌莫测的自我世界的。我想对基尔伯特说那不是真的,说弗朗西斯这白痴又在开蹩脚玩笑。然而,基地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只有基尔伯特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还会傻乎乎相信那些画面是他本人的记忆。纵使这样,我还是对弗朗西斯的做法相当反感——他干嘛总是这么自私,这么直接,偏要用那样高高在上的可恶腔调,向所有人炫耀他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当时,我们仨正坐在室内运动场的阶梯上,我用余光瞟见弗朗西斯正将两条悬空的长腿晃来晃去,像极了夜里我们偷偷办事时的模样,突然就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我们那时候全都处在十七、八岁的状态,虚荣、轻信、好斗、欲望过剩;而我,我原本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切,在那些埋首于书本和实习的日子里,用与生俱来的理性与无情,将自己好端端保护起来,对这些来势汹汹的躁动视而不见。
可我还是从塞林格的厌世文字中抬起头,冷静端详起面前这两个家伙来——一个自我怀疑,一个玩世不恭——我不能欺骗基尔伯特,也不愿让他被霸道惯了的弗朗西斯左右:“得了吧,弗朗西斯。你就算把自己包装成地道的犬儒主义者,也改变不了我们要在手术台上被切开的结局。我倒是情愿想着这样快活的画面去死,总比死前唯一的记忆就是你的丑脸要强。”我“啪”地合起手里的硬皮书,从台阶上滑下来,冲基尔伯特戏谑地眨了眨眼:“他们给弗朗西斯植入的记忆,是脏兮兮的池塘和黏糊糊的蟾蜍,就在他家后院里,他大概还失足掉了进去——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听见别人的‘好记忆’,就喜欢过来扫兴。伙计们,回见。”
我故作清高地大步走开,虽然挺想看看他俩听完我这一席话,都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却还是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估摸弗朗西斯还在为了白天的揶揄而生我气,应该不会溜到我屋里来逗趣了,于是早早洗漱完毕,换了睡衣,钻进被窝看小说。后来听见有人敲门,我还吃了一惊,以为那家伙竟厚着脸皮前来找茬,便磨磨蹭蹭地下了床,酝酿好了的刻薄诅咒在拉开房门的一瞬差一点就冲口而出。
“行行好,你他妈就不能——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衣冠齐整地站在门口,被我萦绕四方的低气压所震慑,一时愣在原地。而我身穿睡衣,连睡帽都忘了摘下,活脱脱一个准备发火的小丑模样。真好。偏偏被他瞧见。这实在是……好极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睡了,我这就……”
他慌忙道着歉,白得反常的耳根一下子变得通红,还胡乱打了个手势,像是要指指我那顶愚蠢的睡帽,却因为它样子太过滑稽而不得不作罢。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猛地转过头来,瞳孔瞬间缩小,像是被我的举动大大冒犯。我记得弗朗西斯讲过,这家伙不大喜欢别人碰他。他还说,基尔伯特刚到根室时,大块头伊万曾带着一帮跟班将他堵在厕所,似乎还想把自己的脏东西往人家嘴里塞,结果就是险些被其咬断命根。从那之后,大伙儿都对基尔伯特不同寻常的白皮血眸和好勇斗狠怀有好奇与恐惧——好奇在其次,大部分还是恐惧。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开始就生活在根室基地了,只有基尔伯特是个外来人员。谁都不知道他来自哪里,由此还产生了一些流言蜚语,说制造他的地方会在我们这类人身上做稀奇古怪的可怕实验,而基尔伯特乖张孤僻的性格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一说法。他与各路寻衅者大打出手好几次之后,就再没人敢碰他;除了胆大包天、最先接触他的弗朗西斯和我,也再没人愿意和他呆在一起。那一刻,我也被基尔伯特的眼神震慑,触电似的缩回手,见他并未对我出拳,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有事吗?”
他冲我笑了起来,以一种非常讨喜的方式令人心安:凌厉的眉峰变得柔和,眼角泛起俏皮的细纹。我的心顿时漏跳了几下,在胸口某个地方重重叹息一声,把亲吻那对眼眸的愿望仔细藏好。他不是弗朗西斯,我在心中大声对自己说,要当心,他可不喜欢把别人的那玩意儿含在嘴里。
“关于我们“捐献人”……除了今天弗朗西斯提到的“植入”那回事,”基尔伯特没有发现我的动摇,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词汇,“我觉得……我不知道的东西大概还有很多。亚瑟,”他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我,眼中的诚恳透露着一丝急切,“你能给我好好说说吗?”
-
东京护理中心处于北市郊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内,捐献人生活区只占据该区域的一小部分。这是全岛最大的复制人中心,相当于整个产业的总部,承载着复制人培育、养成、手术、护理和相关科研等一系列功能。当初培养了我们的根室基地,也只是该中心在北海道的一处职责相对单一的分部而已。到达护理生活区主楼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中心安排的新宿舍,就直奔基尔伯特的病房。对我的到来,这家伙表现得一点也不惊讶,大约护理中心已经提前告知他更换看护员的事了。他单间的房门大敞着,就像准备好迎接什么人那样。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写字桌上涂涂写写。我有些痴呆地凝视他专注的模样,看那两束浅色的睫毛,歇落在比起当初清瘦了许多的面颊上,如同一对安静的蚕蛾张开毛绒绒的翅膀。我轻轻咳嗽一声,他便抬起头来。
“嘿,亚瑟!”
他一下子起身,展开真诚的笑容,一面快步朝门口走来,一面毫无芥蒂地伸出双手,似乎想要给我一个拥抱,却被我呆若木鸡的模样弹了回去,只好顺势将手贴在裤腿两侧,颇为尴尬地搓了又搓,苍白的脸上却始终维持着欣喜的笑颜,那表情就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嘿,基尔伯特。”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瞧,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张脸上挖出洞来。他离开我只有不到十寸的物理距离,我却没法继续向他靠近。他在等我吗?为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对我笑,就好像他还是那个刚被送到根室的傻小子,就好像这些年来的一切统统没有发生?他难道以为这么一笑,所有前尘往事就能一笔勾销?难道看见他笑了,我的内心就不会因为如今在此地见到他,真真切切地见到他,而注定轰然碎裂成千千万万片,无声无息地飘进东京湾不断侵蚀陆地的毒浪?
可我此刻几乎看不见他,因为眼前早已一片模糊,途中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在这个人跟前全面崩塌。我低下头,用力捏紧双拳,用颤抖得几不可闻的哭腔吼道:“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让我在这里见到你?!”
他带着点悲悯的神气注视我,却不回答我突兀的问题。要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夸张地笑笑,对我的无理取闹无奈道:“分明是你自己要来啊。”然而我在进门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不论是他还是我,我们身上有些东西早已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或许在千叶护理中心检索他资料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可他的手明明如同过去一样温柔,它们犹豫地攀上我的肩头,见我没有反对,便试探着将我朝他怀里拉,再一把抱住。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手却不由自主地贴上他的后背。他的沉默是温暖的海洋,无声吞噬一切难以启齿的悲伤和无穷无尽的悔恨。我们站在那份令人安心的沉默中拥抱彼此,像两株沉沦的水草,缓缓飘零在没有边际的回忆深渊。很长时间过后,我察觉出他有些呼吸不稳,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的第二次捐献刚刚过去不久,便慌忙自责起来,拉着他慢慢走到床头坐下。
之后我们肩并着肩,就这么在他宽大的病床上一起睡了。他原本在我脑袋边上嘀嘀咕咕,说的都是些东京护理中心的琐事,像是每周某日餐厅会提供可口的仿生鳕鱼肉啦,某位看护员与他照顾的捐献人关系恶劣啦,诸如此类。像每位捐献者那样,他作息规律,睡眠时间长,入睡的时间也相应较早。不到十点,我耳畔的絮语就渐渐弱下去,后来就再也听不见了。我调暗床头的灯光,撑起身子,看夜色静静爬上他熟睡的容颜。过去在根室,我俩真正彼此熟识之后,也常常这样同床而眠。他后来依旧不喜欢别人碰他,我和弗朗西斯则是少有的例外。那时,他会带杯泡好的茶到我的单间来,与我闲聊至深夜,再推说一句懒得回房。其实我知道,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夜深时分,他时常被噩梦惊醒,一看见我就能平静下来,却对噩梦的内容只字不提。因此,我每次都纵容他钻进我的被窝,抢走我的枕头,在熟睡中展开手脚,霸占将近整个小床——在我们开始做爱很久以前便是如此;而在我发觉自己爱他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开始做爱了。
-
从我认识基尔伯特起,他的身体就一直相当健壮。凭借这副体魄,他平安度过了第二次捐献,而且恢复良好,除了无法从事持久或剧烈的体力活动,他看起来几乎和常人并无两样。虽然我在这里的任务是同时照看三位捐献人,但在基尔伯特的要求下,我还是退掉了中心给我安排的房间,干脆与他住到一起。我们共同生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再度做爱。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对他身体状况的考虑——他确实不如从前那样健康了,却还不至于虚弱到做不了的程度;可是我们彼此心中清楚,有什么东西一直存在,生硬地横亘于两人之间,使我们无法对那种如影随形的隔阂感视而不见。比如有的时候,他和我聊着关于过去的闲话,说到某件事时谈话突然中断,一阵令人难堪的静默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那些彼此不愿谈起的东西就是我们之间尚未解决的难题,它们并没有随着光阴的流逝或重逢的喜悦而消失。更有甚者,和过去的主动强势比起来,他变得出人意料地清心寡欲。我对此不以为意,认为这样的转变只不过与他进行的两次捐献有关;反而是我自己,面对那具曾经如此熟悉又如此想念的裸体,甚至只是日常的擦洗和检查,都会深感情难自已。可惜不论是如今还是从前,我都做不到将他一把拉向自己空虚得发疼的胸口。话说回来,当初如果不是他主动,我们恐怕直到现在还维持着柏拉图式的友爱哩!
早在根室时代,我就对自己在基尔伯特面前表现出的别扭感到不解——因为一旦面对的人换作弗朗西斯,我明明就会大方地弓下腰或抬起腿,一面揪着他柔软的鬈发,一面低声说些让彼此更富激情的下流话,而完全不感到难为情。虽然当时大部分小伙子都跑去追求女孩子了,开玩笑时还把我和弗朗西斯这样的人称为“一把伞”,甚至有传言说弗朗西斯早就“得到了所有的伞”;作为较早开始“雨伞性爱”的当事人,我们倒也从未觉得这样的与众不同有什么不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就明白,和人类不同,我们彼此做爱是不会产生后代的——这种领悟大概与大家明白童年记忆都是“植入的”产生于同一时期。根室基地并不禁止我们做爱,不管是男女之间,还是同性之间——因为这种活动没有后果需要承担,他们大概还认为适度的性爱对健康有益。让我们保持绝对健康,是基地唯一关心的事项。一切关于我们言行的规定,都以健康为指南。电视中不时看到的烟酒,对我们而言可都是天方夜谭。偷偷尝鲜的事实会反应在每周体检结果中,其代价和试图脱逃的代价一样高得吓人,那就是直接送上手术台进行全身捐献,由他们一次性拿走所有值得拿走的器官和组织——我之所以说“试图脱逃”,是因为我们从未听说有过成功的案例。
我想要说明的是,在性爱方面,我可从来不是什么羞羞答答的家伙,然而那时候,即便我只想伸出手碰碰基尔伯特的脸以示亲昵,指尖都会被一股看不见的火焰烧得生疼;我必须在心底使劲强迫自己,才能迈开步子,走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等候我的赤裸身体,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尖刀上一样吃力。如果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至今仍未改变,那恐怕就是我对基尔伯特才有的狂热至极的迟疑了。
直到有一天,我把整个上午都耗在阶梯大会议室里,参加中心组织的护理员全体大会。护理部门的负责人布拉金斯卡娅女士专程前来与新到护理员一一照面,表达关怀与期望。大会结束时已是午后,我担心基尔伯特会因傻乎乎地等我吃饭而饿肚子,便直接从会后的交谊茶会上开溜,并顺手从茶歇上挑了些甜食给他带去。他的房门虚掩着,有音乐从屋内传出来。我准备推门的手已经抬起,却像被巫师下了咒一般僵在半空。那是支很老很老的歌,连和缓的节拍似乎都踩上了泛黄的古旧色调。我的心突然跳得比那阵鼓点还要迟缓,我知道自己甚至不用继续往下听,就能哼出每个小节对应的唱词:“我是个伟大的伪装者/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完美掩饰内心需要/我的孤独无人知晓……”
基尔伯特和我都很熟悉这首歌——事实上,我们熟悉这张专辑中的每一首歌——因为这曾是我的碟片,我根室时代的唯一财产;基尔伯特窝在我房间的每个夜晚,我们不知将它翻来覆去听了多少遍;此刻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还能回想起CD封面上的每个细节:弗雷迪·默丘里骄傲的背影像个真正的世间君主,他身披锦绣,将生命的华美桂冠高举过头——再一次,弗雷迪用纯净如水晶的阴柔嗓音唱道:“而你离开了我,留我一个人做梦……”
在我将灌了铅似的沉重脑袋贴上冰冷的金属房门之前,那扇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我一下子回过神来,看见基尔伯特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一声“抱歉”。我想起在根室基地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么一副犯错孩童般不知所措的神情——而他和弗朗西斯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能找到自己那张国王弗雷迪的CD。
手中的甜点盒不知为什么突然掉落在地,在我敏感的神经听来,那是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波在心境各异的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似乎轻易砸碎了隔开我与基尔伯特的隐形坚冰,那一刻我感到浑身的血脉都在迅猛奔腾,呼啸着唱出音调尖锐的歌,疯狂寻找日复一日惨淡生活的唯一出口。我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发狂般撞向他欲言又止的薄唇。他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微微颤抖,还在犹豫,还在寻找机会,还想挣扎着过去把音乐关掉;而我抓着他的双肩转了个身,顺势将他摁在关紧的房门上,再一次重重吻下去。我感到他的双手缓缓爬上了我早已汗湿的脊背,在后心那块地方迟疑着反复摸索,再突如其来地死死抓住。我搂着他往床边挪,用尽全力拉开彼此紧紧相粘的躯体,动作尽量轻柔地将他仰面放倒在床上。
我迫不及待,伸出双手抚慰他,心痛地发现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渐渐硬起来。他则表现出神经质的患得患失,牢牢掐着我的手臂,一双红眼睁得老大,仿佛在用力告诉我,他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我拉过他的左手,往手腕处脉搏不规则鼓动的地方深情印下一吻,让他知道我也同样如此。后来我用自己的身体含住他的,并因此发出一声百味陈杂的悠长叹息,这时候老弗雷迪已经唱到那首《对生命而言,一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我嗡嗡作响的耳膜听见他这样唱:“如果没有爱,我们又该如何应对这个世界……”
那一刻犹如电光一闪,我终于听清了这些日子以来基尔伯特一直试图对我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我感动涕零地俯下身,拉着他的双手,与他十指交握,在他上面小心翼翼地扭动身体,一头扎进他目不转睛凝视我的眼底汪洋。他的目光悲哀得近乎绝望,我知道他在为我们浪费的那么多时光感到难过和抱歉。我看着他羞愧自责的模样,内心不断喷发的岩浆一下子烧到眼角,火辣辣的感觉几乎把聚集在那里的泪水蒸发得不留一丝痕迹。可他又有什么地方值得责备?难道他竟以为,我不希望他们获得自由吗?还有弗朗西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难道我未曾爱着弗朗西斯,就像基尔伯特爱他那样?
事后我们面对面躺着,不去管对方眼角干涸的泪痕,只顾一个劲儿望着彼此发笑。我怕他的身体吃不消,还是多此一举地问道:“没有弄伤你吧?”
他眯起眼笑了,轻轻摇摇头,像极了根室时代那个没头没脑的疯小子。他的眼皮缓缓垂下,两只蚕蛾便回来了,一对青黑的眼袋就是它们翅膀的阴影。
“我听菲利克斯说,你们的茶会要开到晚饭时间……”
菲利克斯是我看护的另一名捐献人,和基尔伯特住在同一层楼。出于某些鲜有人知的原因,他对整个中心的运作有着超乎捐献人身份的了解。
那天整个下午,我的心就像山顶滚落的巨石,历经了一系列过山车般的颠簸起伏。听到他这话,石头终于缓缓沉落湖底,涌起一阵令人心酸的甜蜜。
“是的,不过我提前溜了。”我撑起身子,认真望进他随时像是泛着汹涌波涛的红眸,“听着,基尔伯特。不过是一盘CD而已,拿了就拿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背着我鬼鬼祟祟地听,你不嫌累吗?”
我看他默不作声,便笑着冲他眨眨眼睛,胸腔里满当当全是柔情,把手放在他毛茸茸的头顶。基尔伯特,当初我以为,你不过是拿走了一盘CD,直到现在我才无比确定,那时候你一并拿走的,还有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