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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一个叫做萨里郡小惠金区的地方,有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他的名字是哈利·波特。哈利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他的姨夫和姨妈收养了他,让他跟他们和另一个叫做达利的表哥一起挤在女贞路4号狭小的房子里。达利表哥和弗农姨夫一样,身材又胖又壮,在这一带的住户里就像是藏在鹅群里的猪一样突兀而明显。弗农姨夫有一张火炉一样红彤彤的脸,胳膊比小哈利要粗好几倍。当他大声吼起来时,整个房子都会跟着他的怒火一起颤抖起来。至于佩妮姨妈,不同于德思礼家的另两个人,她是一个干瘦、高挑的女人,就像一根电线杆一样平板瘦直。
而哈利呢,他是一个皮包骨头的小男孩,就像一只皱缩的红萝卜。他有乱糟糟的黑发,一双突兀的大眼睛,闪烁着绿宝石一样璀璨清亮的光芒。他今年11岁,却像一个9岁孩子一样瘦小。他总是穿着过于宽大和破旧的衣服,这些都是他的表哥达利不要的衣服,他从来没有一件自己的衣服。他的身上总是有很多伤痕,来自于他的姨妈一家,他们总是不太喜欢这个男孩。
在女贞路的德思礼家,哈利是一个仆人一样的男孩。他每天都要给德思礼家做早饭,填饱“达达小宝贝”和弗农姨夫的肚子。他要煎一整条培根、十几根香肠,还要烤数不尽的面包片。达利总是会一边踢桌子角一边嚎叫,只为再来一盘熏肉。但哈利只有干巴巴的黑面包可以吃,每天早上准备好德思礼家的早餐之后,佩妮姨妈就会塞给他一个装着两片黑面包和一小块黄油的盘子,然后他就要穿过房间、回到他的小橱柜里去吃早餐。他没有牛奶喝,如果口渴了,只能到后院的水龙头那儿去喝冰冷的自来水。
德思礼家是一个介于优渥和拮据之间的家庭,这一点从家里的两个德思礼先生身上就能看出来。从前哈利在过节时也能分到一些肉,通常都是德思礼家吃剩的,装在一只破了口的大木碗里塞进他的手里,伴随着姨妈生硬的要求,叫他到一边去,不要碍事。
但是今年,天气是如此的严酷,地里的收成全糟蹋了。工人们佝偻着身板,垂头丧气地抱着空空的面包袋,穿过一条又一条脏兮兮布满雪水的小巷,走遍所有面包店,只为一小块面包;街角在一个月前还有为穷人施粥的营帐,但早在一周之前就消失不见了;流浪汉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了,因为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贫穷而饥饿,并且没有一份体面的职业和外表。
弗农姨夫工作的工厂也收到了深重的打击,并且这深深地影响到了德思礼一家;自从他被工厂裁员后,这个家庭没有一天不伴随着弗农姨夫的大声咆哮、佩妮姨妈的尖声嘶喊和达利饥饿的哭叫。
这一切对哈利来说都陌生极了,再也没有早餐需要他来准备,他成天都缩在自己的橱柜里,睁大眼睛看着不时落下碎石和泥沙的房顶:是达利在楼梯上跳,他最近肚子饿时经常这样。但达利仍然可以得到每天四片面包、一块黄油和几小片奶酪,甚至某一天当哈利被锁在碗橱里时,他还闻到了烹饪肉的香味。男孩儿馋极了,他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香喷喷的饱饭了呀!所有给他的,只是更加干巴巴的面包和消失了的黄油而已。今天一整天,他还什么都没有吃呢!
现在已经是圣诞节了。哈利在花园里打扫积雪的时候,听到了小惠金区附近的游乐场播放的圣诞歌。但那歌声没有响上几天,如今的天气是这么严寒,人们没有多少吃的,谁还有心情去游乐场呢?
圣诞节一直是哈利最喜欢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他会被允许在厨房里吃晚饭。德思礼们会坐在餐厅的长桌面前,弗农姨夫会一边喝红酒一边吹嘘他的业绩,达利则填满一盘又一盘牛肉,然后清空他们;佩妮姨妈充满宠爱的尖嗓子从没有停下过高笑。哈利就缩在厨房里,吃他们给他的那一小份烤牛肉,同时看着炉子里的鸡不要烤焦了。去年和大前年,他甚至还吃到了圣诞布丁和达利不要的巧克力蛋糕,那种美味是多让人难忘啊!
男孩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那种醇香的苦甜。他用力按了按自己干瘪的肚子,两侧瘦小的肋骨在胸膛下方突兀地挺立起来,中间的肚皮则凹陷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已经记不起来这是他第几天没吃东西了。德思礼家的食物正在慢慢告竭,达利昨晚吃最后一罐番茄汤时,震耳欲聋的哭叫声让哈利实在无法装作他不存在。男孩儿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咽了咽口水。今天早上,当他路过餐厅去梳洗时,他看到了墙上的日历;已经是圣诞前日了,今晚就是平安夜。德思礼家的圣诞大餐依照往常早该开始了,但今天,通过透过碗橱门上的小窗照进来的光线来看,现在已经是晚上很晚了。而达利从下午那顿煮豌豆罐头之后就什么都没吃过。
蜷缩在这个小小的碗橱里,只有一条破毯子可以盖,他是多么冷啊!即使他已经穿上了他唯一的一件厚衬衫,甚至穿着外裤躺在床上,温度还是太寒冷了。今年他们没有钱来烧火炉,而哈利的袜子已经破成了碎布条,怎么都没法补救了。他的双脚冷得像两块冰,他不得不每过几分钟就用手握住它们来取暖。他躺在这里,又饿又冷;天还很早,也睡不着。
哈利缓缓地坐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实在太久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看来今年,他不但没有烤火鸡、牛肉和面包布丁,甚至连一碗汤也别想喝到了。
在这一刻,小男孩的心里是多么绝望呀!今晚就是平安夜了,不要说是他一直在奢望却从未得到的圣诞礼物,就连一顿饱饭他也别想吃到。无论是佩妮姨妈还是达利都没有任何心情来装饰圣诞树,不用说,今年他们也不会得到哪怕一份礼物。哦,或许达利仍然会有,毕竟佩妮姨妈宁愿把自己的嫁妆金耳环卖掉,也要为他买上一份烤火腿。
而哈利从来只有肥大的衬衫和牛仔裤。今年他长了些个头,它们不再大得那样滑稽了,但仍然肥得可以塞下两个哈利。他从没有奢望过一支金手表或是一件皮大衣,但是一顿有玉米沙拉、蘑菇浓汤和牛排的正餐永远都会是这个男孩的最爱的。又或者一件厚实的棉袄总是很实用,但是今年冬天到来时,佩妮姨妈已经必须要拆开自己的棉衣来补达利的棉袄漏的棉花了。
哦,老天呀,他实在是太饿也太冷了!圣诞节已经到来,往年每逢今日,所有的家庭和朋友们都会聚集在一起,开派对、喝蛋奶酒,享受团聚时刻。但是今年,没有一个家庭挂上了那些可爱的彩灯,没有一个门前系着冬青枝和槲寄生。就好像所有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都丧失了快乐一样,他们都行尸走肉一般等待着明天的到来,再也没有人愿意庆祝节日。
可是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在小男孩哈利的心中,圣诞节永远是特殊的。因此即使今年的圣诞节没有人想要庆祝,他也虔诚地闭上了双眼,跪在床前双手合十,努力忽略肚中的饥饿,像往年一样许一个圣诞愿望。
“仁慈的上帝呀,”男孩声情并茂地祈祷着,“爱我们的天父,我恳求您,在圣诞节这个美丽的日子里,请你降下奇迹吧——请你给人们带去幸福,让所有人都能吃饱肚子,让我不需要再饿着度过一年之中最美好的一天……”
眼泪从那双突兀地张在脏兮兮的干瘦小脸上的双眼中流出,他哽咽着扑在了床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无法控制地抽噎起来。
这是一个怎样的圣诞节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任何食物。男孩啜泣着,回想起了自己已经不知道面貌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此时正在天堂和他英年早逝的教父相聚呢,在那里没有严寒和饥荒,天堂的日子是多美好呀!而这个男孩儿呢,这个可爱、善良、瘦小的男孩儿呢,难道他的生命中就不值得拥有哪怕一天快乐的日子吗?
他越想越难过,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啪”的一声轻响,接着双臂下老旧的床垫向下一陷。还不等他抬起头,一个声音已然问道:“哈利,可爱的男孩儿,你为什么在哭泣呢?”
哈利抽噎着抬起头,睁大眼睛,在黑暗的壁橱里,他艰难地辨认出了一个剪影。那是一只什么动物,个头不大,但简直可以说是他见过最神奇的东西了。这个动物只有半个哈利那么高,身材圆溜溜的,但没有达利那么可怕。他的头上戴着一顶装模作样的黑色圆筒大礼帽,装饰着黄色的绸带。他的上身穿着一件考究的西装,做工比哈利见过的弗农姨夫只在见“大客户”时穿的那一件还要精美,里面的衬衫熨得笔挺极了。他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黄色的蝴蝶结,就跟礼帽上的那一条绸带颜色一样。他的西服外套胸前有一个口袋,一根铜黄的表链正从那里伸出来。这个动物浑身都是黑色的,只有头是纯白色配以两道黑色条纹,看上去精神又机灵。他的左边眼睛戴着一个单片眼镜,就跟哈利曾经远远见过的那些上流社会绅士一样。只不过这一位绅士比较特殊,他有着油光水滑的皮毛,还有四只爪子。当他转过身打量这个小碗橱时,哈利注意到他的身后有一条短短的尾巴。
哈利是如此的吃惊,一时间都忘记了抽泣。他呆愣地跪在自己床前,看着这个动物绅士。他跪坐在后肢上,仰着头嗅闻着周围的空气,小鼻子一抽一抽。接着他转过头来,直视着哈利,男孩儿发现他拥有一对棕色的眼睛,温暖极了。
“你为什么在哭泣呢,男孩儿?”绅士柔和地问,用一只前爪擦了擦哈利的脸颊。
“因为、因为今天是圣诞节,而我很饿也很冷。”哈利嚅嗫着语无伦次地回答。说来奇怪,这会儿他的肚子已经不疼了,双脚也不再感觉像要冻裂一样;他不再觉得要命的冷了。
这个小绅士矜持地点了点头,爪子伶俐地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了一只金怀表,翻开看了看时间。“啊,我知道了,已经是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吃圣诞大餐,我说的对不对,哈利?”他问,两只活灵活现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哈利渴望地点了点头。“您是什么呀,请问?”他小声说,生怕礼数不周冒犯了这个一看就是绅士的小动物。“您是怎么到我的碗橱里来的?”
这个漆黑的小东西双眼中闪烁着人性化的悲伤,他说:“我是一只獾,哈利。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这要问你自己了。”
男孩儿吃惊地深吸一口气:“上天呀,莫非主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惊喜地叫道,“我祈祷上天,想要一份奇迹出现,接着你就掉进了我的碗橱里!”
獾先生眨了眨他的小眼睛,说:“是的,哈利,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那么现在说吧,你想要些什么,我的男孩?”
哈利吃惊地长大了嘴,不肯相信这一切。他真的得到了一份圣诞惊喜,而且要比达利的那个好几万倍都不止!他快乐地欢呼起来,蹦跳着,旋转着,遗忘了所有的饥饿和寒冷。獾先生就蹲在他的床上看着他,双眼中满是柔和与宠爱,让哈利红了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停下来,坐在獾先生旁边的床铺上,小声问:“那我要什么都可以吗?獾先生,你都会陪我去吗?你是天使吗?”
獾先生说:“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哈利,但我不是天使,我是因你而生的。”
他脸上的表情哈利看不懂,不过究竟要如何从一只獾脸上阅读表情,想来也不是这个11岁的男孩应付得来的。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那我可以吃一顿圣诞大餐吗?我是说,我真的好饿呀,饿得可以吃下达利那么大份的大餐了。”他害羞地搅紧了薄衬衫的边角。
“当然可以了,哈利。”獾先生轻快地说。他从床上窜了下来,四脚着地,灵活地走到碗橱的门口。紧接着,不等哈利提醒他门从外面锁上了,他已经挥了挥自己的小爪子。下一秒钟,就像是魔法发生了一样,哈利的橱柜门打开了。獾先生沐浴在窗户打进来的月光下,回头对哈利说,“来呀,哈利,来呀。”
男孩这才醒过神来,欢呼一声,冲出了禁闭的房间。站在德思礼家狭窄的走廊里,他深深吸了一口灰尘和冷风相伴的气息,这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獾先生见他回过神,这才转过身,灵巧地朝厨房跑去。哈利急忙追上他,獾先生在食品柜前停下来,打开柜门,皱起了眉头。
“哦,我……”哈利看着空荡荡连片菜叶也没有的柜子,整张脸都烧红了。他忘了德思礼家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他正要道歉,獾先生却举起一只小爪子,温和地止住了他。
“现在,告诉我,你都想吃什么,哈利?”他轻快地问,阖上了柜门,顺便抖落一只爬到他袖子上的蜘蛛。
哈利咽了咽口水。“我想……我想吃玉米沙拉,奶油蘑菇汤,牛排和烤火鸡,还有那种黑色的巧克力蛋糕……”
獾先生踮起脚,用爪子拍了拍出神的男孩的腰。“请你坐在那边吧,哈利,我会准备好一切的。”
哈利只好转过身,不过他没到餐厅去,而是坐在了一条板凳上。獾先生转过身,举起了他的双爪,用力一挥——
紧接着,就像是奇迹发生了,德思礼家的锅碗瓢盆一时间都动了起来。那只最大的炖锅自己飞起来,一边跳着踢踏舞,一边坐在了火上。灶台自己打开了,水和一些调味料飘进了大炖锅,锅盖紧跟着盖上。而在另一边,菜刀和案板就像被一个隐形的人操控一样,乖乖躺在了流理台上。烤箱也被启动了,开始预热,一只烤盘从柜子里飘出来,自己放在一旁等待。
男孩儿长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和谐的圆舞曲。老天呀,他从没想过,世界上竟然能有这样奇妙的魔法!
獾先生又挥舞了一次双臂,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开始出现在流理台上。哈利吃惊地看到,一整块新鲜的牛肉、一只已经开肠破肚的烤鸡、几只苹果、几颗土豆、几根胡萝卜、几根玉米和几颗蘑菇出现在了台子上,紧接着,他们就像几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一个个自动跳下水槽,开始清洗他们自己。一大盒奶油和一块黄油就在角落里剥开了自己的外衣,案板上的刀立即跳起来,开始敲打那块牛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的面粉袋则张开了口,飞到一只炒锅上方洒下许多面粉。獾先生就站在这场表演的正中央,像个指挥家一样挥舞他的双臂,引领着所有一切。
哈利吃惊地挺坐在他的板凳上,直到填满了馅料的火鸡在烤箱里滋滋冒油、牛排被盛进了盘子里、面包丁在奶油蘑菇汤里漂浮,他才被美食勾去了心神。獾先生将他推进了餐厅,坐在弗农姨夫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獾先生给他系上餐巾,将银刀叉放在他的手边。盛好的食物排成长队,一溜烟地跟着他们身后从厨房飘进了餐厅,放在哈利眼前。
这是怎样的一顿大餐呀!哈利幸福极了,他有奶油蘑菇汤、烤火鸡、牛排、玉米沙拉和巧克力蛋糕,甚至还有一小杯蛋奶酒!即使是在他最美妙的幻想中,他也从未设想过这样的一份圣诞大餐:就连达利也没有吃过这么奢侈的一顿饭。
男孩儿饿坏了,他感谢了上帝和做饭给他的獾先生,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刀叉。他风卷残云般吃光了餐桌上的所有东西,一时间除了狼吞虎咽,再也做不出任何其他动作。獾先生就安静地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看着哈利努力塞下最后一块蛋糕,黑白相间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哈利终于吃完了他的大餐,他摸着自己溜圆的肚皮,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他感激地看着獾先生,有些哽咽地说,“哦,谢谢您……谢谢您,獾先生,我好久没有吃个饱饭了,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了……”
獾先生点了点头,温柔地说:“不要客气,哈利。我是你的圣诞惊喜,不是吗?”
男孩儿脸红了,害羞地搔搔头。獾先生从餐桌地另一边跳下来,一瞬间就变没了所有的餐具,仰起头来问哈利:“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呢?”
哈利犹豫不决起来。但不等他决定,獾先生就说:“让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会让你的头脑清醒一些。”
边说,他边又恢复了四肢着地,飞快地像大门跑去。哈利急忙也跳下椅子,紧跟着他。獾先生用同样的方法推开了德思礼家的大门,现在哈利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了:怪不得今晚的碗橱里格外的冷呢!大雪不知何时在平安夜悄然飘落,整个世界银装素裹,街道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女贞路上没有一个人,就连一只猫、一只鸟也没有,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家里睡觉一样。鹅毛大雪仍然在下,獾先生双脚轻巧地走出门去,几片雪花飘落在他高高的大礼帽上。
“来呀,哈利,来!”他快乐地说,爪子拉住了哈利的手。“跟我来,我带你去玩儿!”
哈利被他拉着,走出了房门,獾先生的个头不高,即使哈利在11岁男孩里是很矮的一个,他也要弯下腰才能不把獾先生从地面上钓起来。他们跌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跑着,哈利赤裸的双脚埋在冰冷的雪堆里,却一点也不难受。他惊叹着,脚踩在雪地上,心情就像是拴在氢气球上不断上升。
“跑起来,哈利,再跑快点儿!”獾先生在前面叫道,“我们就要出发了!”
哈利加快了步伐,獾先生也飞快地奔跑着,哈利从不知道一只獾可以用双脚跑得那样快。獾先生一手拉着哈利,另一只爪子按在自己礼帽的帽檐;他们跑得太快了,兜起的风会把帽子吹飞。
獾先生又叫道:“就快了,哈利,快了!”
紧接着,哈利突然觉得身上一轻。他的双脚就仿佛踩在了一阵风上,他突然变得轻灵而敏捷。他们仍然跑着,跑着,身后留下一整条积雪纷飞的路。哈利变得那样轻盈,他的脚逐渐离开了雪凉丝丝的触感,踩在了别的什么东西上;又或者他根本什么也没有踩住。男孩儿回过头,发现被大雪覆盖的女贞路已经离他有一段距离了。上帝呀!小哈利大叫起来,他在飞,獾先生拉着他飞离了地面,甚至已经飞到了所有的建筑群之上!
这真是太刺激、太有趣了!达利都绝不会有这种经历!哈利欢呼起来,獾先生拉着他的手,仍然在不断升空。他们逐渐不需要再奔跑,风就像是两对无形的翅膀,鼓动着他们飞翔。小惠金区密密麻麻、千篇一律的房屋被他们踩在脚下,家家户户飘出的浓烟和他们擦肩而过。早在几分钟前,哈利就已经认不出哪个才是德思礼家了。
但那根本不重要,飞翔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当他们终于漂浮到高空之中时,哈利甚至感觉他天生就该是在这里的。他宽大的衣衫在冷风中猎猎作响,让他感觉他就是一只飞鼠。他赤裸的脚趾可以捕捉到穿梭的气流,獾先生带着他拐了一个小弯,那只爪子紧紧地拉着哈利,温热而安全。
男孩儿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了。就在他的脚下,躺着整个萨里郡的全貌。那些挤在一起的房屋、肮脏的窄路和小巷,亮着光的人家,还有几只落单的鸟儿。他们飞得比鸟儿都高!
“呀!这真是太好玩儿了!”哈利大笑起来,脸颊在风的吹拂下红润起来。那对美丽的绿眼睛忙着将所有景色收揽入目,此时也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獾先生扭过头来对他微笑,很快他们就飞离了萨里郡。夜空是如此晴朗,月光照亮了他们的去路,一切都蒙受着皎白色的恩惠。哈利低着头,好奇地看着屋脊、烟囱和教堂的尖顶。这里比萨里郡要繁华多了,远远地,他可以看到一座高高的塔。那是大本钟,哈利在被达利撕碎的画本上看见过。这么说,他们已经飞到伦敦了。对于这个知道的还不多的孩子来说,伦敦对他而言只是那繁华的、古老的都市的中心地区,一个他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地方。
獾先生拉着哈利的手,两人就像两只鸟儿,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只要哈利指出一个方向,獾先生就会拉着他飞过去,让他欣赏个够。哈利快乐地叫着、笑着,忘记了一切烦恼。月光照在他枯瘦的脸上,点亮了他的面庞,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最可爱的天使一样圣洁。他们从一座屋脊跃上另一座屋脊,和铁公鸡风向标跳舞。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了圣诞歌,还有铃铛摇晃的声音。哈利要獾先生带他飞到更高的地方去,突发奇想,睁大眼睛想要找到圣诞老人的驯鹿雪橇。
最终他们也没能找到雪橇,但哈利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他已经有獾先生了,这就是他最好的圣诞礼物。他们累了,就飞到大本钟的钟塔上,坐在同一个窗棱上。獾先生给两人变了两个杯子,里面倒满了浓稠的热可可。
哈利喝着热可可,坐在窗户边,双腿悬空摇晃着。在他的眼前,泰晤士河静静地流淌,辉煌古旧的伦敦站在河水旁,高大的巴洛克建筑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男孩儿转过头,看着獾先生,他正在看那只放在他西装胸袋里的金怀表。
“你会走吗?”哈利忍不住问。
獾先生阖起表盖,说:“会,哈利。但我保证你一定会再见到我的。”
“那又会是什么时候了?”即使早已猜想到结局,男孩儿还是十分难过。
獾先生移动身体,将一只爪子盖在哈利的手背上。“那不会很远了,哈利。”他安慰道,“那不会花费你太长时间了……我很抱歉。”
他棕色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哈利读不懂的悲伤和遗憾。
哈利难过地低了一会儿头,又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会走呢?”
“午夜十二点,我的男孩儿。我就陪你到午夜,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把你送回家去。”獾先生说,一边将那只怀抱递到他眼前。现在才十点钟,还有两个小时。
哈利闷闷不乐地晃着腿,喝光了他的热可可。獾先生也注意到了他的低落,体贴地没有打扰,只是尽可能地用自己短小的前肢环住了哈利。事实上,如果哈利不是凑巧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男孩的话,獾先生根本不可能这样轻松地就揽住了他的背。
附近的教堂里有唱诗班开始歌颂,那声音柔和地传入耳中,使这个平安夜前所未有地宁和。哈利贴着獾先生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闷声说“走吧”。于是他们从窗棱上站起来,獾先生拉住哈利的手,轻巧地一蹬;接着他们又在天空中飞了起来。
他们飞行穿越整个伦敦,过程中獾先生总是回头查看哈利,但男孩儿的低落似乎没有随着新奇的飞行而消逝;他仍然垂着头,手死死地握住獾先生的前爪,似乎他一撒手獾先生就要走了一样。
“接下来你想去哪儿,哈利?”獾先生问,眼前的景色变成了成片的农田和几座零散分布的工厂,他们已经离开了繁华的市区。
哈利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回萨里郡吧,就在小惠金区的边上有一个游乐场,我一直想去那儿玩儿。”
獾先生点了点头,压着他的大礼帽,加快了速度。他们穿过被雪覆盖的农田、飞跃低矮的平房,终于,萨里郡出现在大雾之中,小惠金区千篇一律的房屋也近在眼前了。
他们开始下降,并在那个哈利惦念已久的游乐场门口着陆。这个游乐场并不大,游乐设施也并不齐全,但对一个11岁的小男孩来说有足够的吸引力。哈利多想去坐一坐旋转木马呀!每次达利和皮尔从游乐场回来,他们都会大声吹嘘那个不可思议的旋转木马。那两个肥猪男孩儿没什么水准的夸赞让哈利对那座梦幻的旋转木马充满了渴望,但德思礼家是绝不会允许他去的。
獾先生却不一样,即使他们只相处了几个小时,哈利也相信獾先生一定是爱他的。獾先生扶了扶自己的大礼帽,用一只前爪打开了游乐园上锁的大铁门。他们悄悄地潜入,一路摸索到旋转木马前。
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哈利亲自站在了一座旋转木马前,而不是在自己的碗橱里摆弄那个被达利砸坏的玩具。他睁大了眼睛,惊叹地看着眼前的设施,走上前去拍打其中一匹马的后背,就好像它是一匹真正的马一样。
“哇哦!”他叫道。
獾先生又一次挥起了他的前爪,随着一声“啵”的轻响,装饰在旋转木马上的彩灯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整座木马都亮起了灯,接着音乐响了起来,圣诞歌环绕在两人耳边。
“要上去坐一坐吗,哈利?”獾先生问,爬到平台上。
“当然!”男孩儿大声欢呼,找到一匹最喜欢的黑马,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獾先生在他旁边轻巧地一跃,爬上了另一批黄色的马。
“那我们就开始喽!”他吆喝道,随着前臂的又一次挥动,木马们开始上下起伏晃动,整个旋转木马也开始了旋转。
哈利兴奋极了。他终于坐上了一直梦想的旋转木马!那些彩灯、音乐、上下起伏摇晃的木马,还有绘在墙体上的卡通画都叫他激动不已。他欢呼着、扭动着,随着木马的动作吆喝着,就好像是在骑一匹真正的马一样。獾先生就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在他转过头时对他会心一笑。圣诞歌欢快地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两个人都转得晕了头,才从木马上爬了下来。
“刚刚多好玩儿啊!”哈利气喘吁吁地说,脸颊还因快乐而飞红,双眼就像星星一样闪烁。“我们应该多这样做!”
“或许等你下次见到我时吧。”獾先生说,看上去也十分快乐。
他们又一次沉默了,满心想着之后的分离。哈利垂下了头,脚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着。獾先生又一次牵起了他的手,他们跳了几步,飞起来,一直飞到了德思礼家的屋顶上。
他们在屋顶上坐下来,哈利抱着膝盖,獾先生又在看那只金怀表。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獾先生就要离开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哈利扭过头打破了沉默。
“獾先生是为什么会来找我呢?”他问。
“不是我来找你,哈利。”獾先生说,“是你创造了我;你会明白的。”
他的眼中又出现了那种悲伤,让哈利有些不舒服。实际上,他现在开始觉得冷了,不是那种体表的冰冷,而是身体里面的冷。他又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冷吗?”獾先生敏锐地注意到了,温柔地问。
“嗯。”哈利闷声说。
獾先生移过来,犹豫地说:“或许,你可以抱着我……会更暖和一些。”
哈利扭头惊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嗯……嗯,谢谢你。”接着他将獾先生抱了起来,揽在自己的怀里。獾先生比看上去要轻巧许多,他的毛皮柔软极了,手感十分好。最重要的是,他就像一个小火炉那样暖和。哈利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一个在沙漠里穿行的人抱紧了最后一壶水。獾先生的帽子被碰歪了,考究的西装也有了褶皱,但他们都没有在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哈利才轻声地再次开口了。“獾先生,你说,我究竟该留在这个地方,留在德思礼家吗?我是说,如你所见,他们对我不好……非常不好。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獾先生没有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息:“哈利……你不能跟我走,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你跟我走,你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你知道吗?”
“但是我不想再回去了!”哈利突然怒火中烧,他挥舞着一边的手臂,愤怒点燃了他的脸庞。“我不想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房子里去,每天只会被使唤来使唤去,而且还很饿,还很冷。我不想再住在一个碗橱里,我也想要去上学,我也想去见识很多东西,为什么我没有那样的机会呢?!”
他又呜咽了起来,哭泣着将自己的脸埋在獾先生柔软的皮毛里。獾先生转过身来拍抚他,安静地陪伴他,直到他冷静下来。
“对不起。”哈利红着眼圈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以为你是来带我走的。难道不是吗?我不想再留在那个房子里和德思礼猪们在一起了。”
獾先生长长地叹息,哈利抬起头看着他,这只灵性而神奇的动物的双眼因悲伤而黯淡,却仍然保留着给哈利的温暖和爱。“你还太小,还不懂,哈利。”他柔和地说,“如果你跟我走,那不止是意味着离开德思礼家……那意味着太多,太多。而你还不够大,不懂那都是什么。”
“我以为你是来带我走的。”哈利只是摇摇头重复道。
“我是来带你走的……那本该是我出现在这里的意义。”獾先生艰难地摇摇头,摘下那顶大礼帽拿在手中,露出被礼帽遮住的一对小小的半月形的耳朵。“但我不想这样,哈利,你明白吗?我爱你,因此我不能带你走。你还不知道那都意味着什么。”
“可我知道。”哈利顽固地说,他看着獾先生,那小绅士不得不暗自心痛这个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孩子脸上那让人揪心的成熟和失落。
“我知道跟你走意味着什么,你是因我而生的,不是吗?”哈利咬着下唇说,“我……我想要跟你走……我想念我的爸爸妈妈,跟他们在一起要比在这里好得多。我想去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的地方,一个最美的地方。而且还有我的教父跟那位患病去世的卢平叔叔,虽然我对他们已经没有印象了,但他们一定都会是很好的人的。我相信他们会照顾好我,不会像德思礼家这样。你明白吗,獾先生?我在这里不快乐,即使是今天你不带我离开,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你也要接我走的。”
他胡乱地用过大的袖子摸了摸脸上的泪水,獾先生仰头看着他,心都在粉碎。
“求你带我走吧!”哈利哭起来,抽抽噎噎,“我想要跟你在一起——跟你和我的爸妈在一起——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哦,哈利。”獾先生说,用前爪温柔地拭去他的眼泪。
他向哈利伸出了手,哈利最后抹了抹眼泪,握住了它们。男孩儿和獾先生再一次飞了起来,这一次,他们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去。在那里,人们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和病痛,也不知道什么是劳累和严寒。那里是快乐的,团聚的,美丽的,但同时也是悲伤的,就像这个圣诞节,就像这个可怜的、可怜的男孩儿一样……
他们飞呀,飞呀,终于飘向了别人看不到的远方去了。在月光之下,那个戴着礼帽的獾先生和他的小男孩,终于飞到了极乐的地方去了。
他们终于不必分离,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或许这对那个小男孩来说,就是一个最好的结局吧!但在另一边,萨里郡小惠金区的德思礼家,事情就该是另一个样子了。当佩妮姨妈清早来打开她家楼梯下的碗橱的门,却只发现一个冰冷的、蜷缩着的、永远无法醒来的男孩时,她的尖叫声把另两个男人都叫起来了。他们飞快地冲下台阶,只穿着睡衣,一路来到目瞪口呆的佩妮身边。他们跟着一起往里看,然后齐齐抽了一口气。
那里面,在破旧的床垫上,一个男孩正卷在一床破旧的薄毯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搭在脸上,紧闭的眼皮底下藏着两颗璀璨的绿宝石。他的嘴唇,那铁青色的嘴唇,勾成了一个最后的微笑。他紧紧地搂抱着自己,蜷缩成一个可怜的小球,那可爱的脸颊已经失去了生命美丽的红润。但他的一只手还向前微伸着,那弯曲的手指就像是要拉住谁的手一样。
我的朋友啊,关于小男孩哈利·波特和一个獾绅士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但也请你不要为他流泪和难过吧!他那苦情的、快乐的、自由的灵魂以不在此地,他已随着一只忠厚的獾到远方去了!在那无苦无痛的极乐世界,在那善与爱长存的天堂,大抵是比人间要好上无数倍的吧?
你看他脸上的微笑,想必到另一个世界的父母身边去,他也相当快乐哩!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