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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平安夜当天，清晨六点不到便开始下大雪，待在没有烧壁炉的屋子里，甚至能听到大片的雪落在地上和屋檐上的声音。
Elias起床时，Bruce还在房间里睡觉。
平安夜的早晨很安静，整个家里，只能听见壁炉里柴火燃烧时所发出的噼啪声。
Elias用完早餐后，往书房走，他踏过那条尼泊尔的地毯。地毯的尽头，摆着一棵圣诞树。这棵树是昨天他和Bruce费了一大把力气才砍下来的。如果Anthony还在的话，他们就可以站在那儿围观他砍这棵树，在树倒下时说圣诞快乐。
Anthony离开很久了，足足已经九年，但他还是会时常想起他。
这个平安夜，他依旧想起他——厨房里堆满了食材，他在上周就烤了小番茄干，这是Anthony和他都喜欢的、为数不多的零食。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很多会让人觉得幸福的食物——甜的、酸的、咸的，他是一个比以前更出色的厨子。他依旧在用Anthony喜欢的口味做菜，这一点无法改变。接近四十年的相处，Anthony已经融入他的血液，他的很多习惯因Anthony而养成，因Anthony而改变，是Anthony的陪伴让他成为现在的他。
乘着Bruce没起床的这个空当，Elias坐到桌前，戴上眼镜，拿起昨晚写到一半的提纲。他从笔架上取下蘸水笔，拧开墨水瓶，开始补全那份提纲。
写完提纲并充分检查后，他打开传真机，将提纲传真给他的版权经纪人。
“圣诞节之前给我你的提纲！”一个月前，他的版权经纪人对他这么说。
他没有食言，但他拖到了今天。
这个和Elias很合拍的版权经纪人叫做Herry，他也是Elias前一本书的经理人，从寻找出版社、制作、印刷，直到宣传，都由他一手包办。
Elias所写的上一本书（也是第一本书），是一本自传性质的小说，它在一个月内就脱销了，并迅速占据了所有图书榜单的榜首。就连最挑剔的书评家，也称它为一个可读性很高的意大利式的纽约黑帮故事。加印两次之后，只要会读畅销书的人都看了这本小说。至今仍旧不怎么使用电脑的Elias听Bruce说，众多网络社区都在讨论这本书和它之中的故事，他们都希望这本书的作者能再写一本书。
即使是平安夜，Herry还是在那份传真发出后的十分钟里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铃划破温暖书房里的平静，Elias接起那个老式的电话听筒。
“圣诞节快乐！”Herry说。
“圣诞快乐，Herry。”Elias回答。
“我看到你的提纲了，和我想象得不完全一样，”Herry停顿了一下，“或许是我上次说得太含蓄了？”
“你说想要个更深层的故事，而不只是那些帮派之间的纷争，所以我写了这个提纲，更深层次的故事。”
“是的，Carl，没错。上一本书精彩到我拿到你的手稿时就在办公室里尖叫了起来。四十多周里，我们都在《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上！你现在交给我的提纲能让我们再重现那样的历史，但是，如果我们想在全球卖出一千万册以上，占据畅销书排行榜70周以上，就需要进行一些调整。你知道的，一个系列的故事中，第二本总是最特别的。”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当它是吧，Carl，这可是平安夜。”Herry笑了起来，“你知道他们想看什么吗？如果你能让Bruce协助你浏览一下那些社区，你就会知道，他们迫切地想要你和Anthony的故事。”
“我在上一本里已经写到了Anthony。”
“那远远不够，现在每个人都在讨论Anthony，讨论你和Bruce捐赠的那些由Anthony命名的福利院、孤儿院。他们觉得他太迷人，也太神秘，所有人都想读关于他的故事。确切的说，他们想读你们三个之间的故事，更进一步说，他们想读你和Anthony的故事。”
“我和Anthony的故事中，有很大一部分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想告诉他们的，你不用说你们的关系，什么都不用，他们会从文字里解读，或者过分解读，”Herry停顿了一下，他用了一种更加认真的口吻，“我一直认为，一份伟大的爱不应该被掩埋。我被这个故事打动过，而其他人也一定会，你可以不写更多的事，写写你们怎么认识，又怎么携手并进。”
Elias没有回答，他和Anthony有很多故事，多到他可以写上十几本书，他在上一本书里克制地描写了他和Anthony的关系，以及他对Anthony的感情，他从未想过所有读了那本书的人都为这部分流眼泪。之前，他在Bruce的电脑上看过那些留言，其中还有些来自已经从“Anthony Marconi福利院”离开的孩子，他知道有太多人希望读那些他和Anthony的故事。
“Carl，”Herry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了口，“抱歉，我前面可能有点激动。如果写和Anthony的故事让你觉得难过，就别让自己为难，写你想写的故事，用最舒服的状态把故事写出来。”
“我知道你只是个建议，Herry。”Elias把他的第一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把它翻开到描写Anthony的部分，那些文字让他想到他写它们时的心情。这本书的手稿放在书架上的小牛皮箱子里，那里面还装有Anthony的照片、Anthony留着备用的那颗子弹、Anthony写给他的信、Anthony给他的礼物……
Elias把手放在印刷出的Anthony的名字上，慢慢地开了口：“上一本书是我在九年中断断续续写成的。最开始，我写它只是为了排解痛苦，我还记得我写下那些句子时灰暗的心情。那时，每次回忆到Anthony，都像赤脚走入一条冰水交融的河流，水位越来越高，麻痹了你的心脏……我常在Brighton Beach想起我和Anthony之间的故事，从午后待到黑夜来临，任何寒冷和温暖都无法排解我的情绪……”他用手抚摸着Anthony的名字，“但现在我不会了，这也是我会把这些故事告诉别人的原因。如今写到Anthony，会让我感觉很温暖也很幸运——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我的身边。Herry，我当然可以写我和他的故事，其中有一些部分我希望告诉更多的人，比如那些失去了家庭的孩子们。”
“这就是我选择做你的版权经纪人的原因，我从那些故事中感到了力量、一种传统的道德感、无比珍贵的友谊和忠实的爱。我太高兴你能够接受我和所有人的建议，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读到它。你刚刚给我的提纲我会收好，只要再增加一些最后的故事，它会成为完美的第三部——如果你希望把第三部当做终结篇的话。”
“多谢，Herry。但我要新年之后才能给你新的提纲了。”
“当然，Carl，好好享受圣诞，好好享受新年。如果你和Bruce有空，非常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我有一些你一定会喜欢的食材。”
“你准备让我过去当那个倒霉的厨子？”
“哦，如果你希望我糟蹋那些食材当然也可以。”Herry笑了起来，“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Elias露出笑容。
“帮我问候Bruce。”
“当然。”
“明年见。”
“明年见。”
挂下电话后，Elias把放在书架上的那个箱子拿下来，打开。里面有他和Anthony为数不多的照片，他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慢慢看完——这是他每个圣诞节都必须做的事。
他至今依旧感觉Anthony就在他身边，从未走远。
他在选择一条毯子或一瓶红酒时会考虑到Anthony的喜好，他看到一部好看的电影时会希望Anthony也喜欢它，每天的夜晚，他会和Anthony说晚安，每逢Anthony的生日，他都会和Bruce定一个蛋糕（这有可能只是满足他们对甜食的喜爱，并为他们的小肚子找一个好借口）。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Anthony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在每一片覆盖土地的雪花里，在每一阵温暖起来的风里，在更多、更温柔、更温暖的角落……
Eilas走到窗边，漫天大雪还在继续，他有点儿担心下午出门会不会受到影响，但这九年来，每一年的圣诞，他都拥有好运气。
“Anthony，圣诞节快乐。”
他对那些大雪说，或者是对整个世界。
他曾经是他的整个世界。
壁炉里的火跳动着，厨房里堆满了食物。
这安逸、温暖、平淡无奇的冬日，就像Anthony拥抱他的手臂。
（下）
Bruce从梦中醒来，看了看床头的时钟，已经九点十分，他穿上蓝色的衬衫和一件深绿格子的羊绒背心，走到窗前。
拉开内外两层的窗帘，他发现外面在下一场大雪，到处都是白色。
他将窗帘固定好，走进同样暖和的客厅。
Elias正在沙发那儿坐着，读一本书。
“早安。”Bruce说。
Elias抬起头：“早安，Bruce，早餐在炉子上。”
Bruce伸了个懒腰，去浴室洗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从教养院相识，到今年已经过去了四十一年。
Anthony死后三年，他和Elias从那些纷争中抽身，过上了一种普通人的生活，他们在郊区买了这栋房子，拥有两个大而阳光充足的卧室，一个温暖的客厅，一个种着蔓越莓、蓝莓、各种香草、五种欧月的院子，他们在这儿过着普通人的日子——两个经历了多年风霜的好友一同度过不那么有风浪的平静人生。
九年前，他们铲除了Dominic，没有留一点情面，将这个组织清除得干干净净。接着，他们花了三年时间，培养了一个能够使纽约黑暗王国保持秩序的人——在离开之前，他们不得不负担起这种责任。
离他们买下这栋屋子已经有六年了，他们每年都在这儿过圣诞节。六年中，Elias一直在研究那些烹饪上的诀窍，他们去过一次京都、一次哥本哈根、一次斯德哥尔摩——Elias说那儿有全世界最棒的厨师。Bruce知道如果Anthony还活着，他们会三个人一起行动——无论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是情人还是朋友，他们都是从未改变过的兄弟会。
Bruce至今还记得三十多年前的事，他记得Anthony对他说，“天哪，Bruce，我觉得我爱上Carl了……”Bruce从未看过Anthony那么慌张——Anthony从不慌张，除非他恋爱了。
而后来，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成为了情人，他依旧是他们俩最好的朋友。他们三人在纽约的地下生活，试图用那种老旧的道德感重构这个黑暗王国，Elias相信秩序和道德的力量，而不只是暴力和嚣张。
如今，一切硝烟都远离了他和Elias，Anthony也远离了他们。Bruce和Elias住在这个郊区的屋子里，去一次超市得开很久的车，但能很容易就砍到圣诞树，也能很容易就看到每个季节到来的脚步：北美红雀会在天气暖起来之后停在他们的窗台上，雨天后，离屋子不远的森林里会一下子长出各种迷人的菌类，到了秋天，橡果和松塔铺满地面，松鼠会在他们走近时拖着长而蓬松的尾巴消失不见。
他们用之前积累下来的钱捐赠了一个针对年轻人的福利院，为那些暂时无法适应寄养家庭的性格孤僻或古怪的孩子们提供课程和更多的机会——四十年前，他们三个就是三个根本无法适应寄养家庭的麻烦家伙。
Bruce依旧在做一些投资，因此得以捐献更多的孤儿院、福利院——所有的这些机构都由Anthony Marconi命名。今年，Elias的书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他赚了一大批钱，那些钱中有一部分被用来修缮福利院和孤儿院的硬件设施，添置人员，为更多身体有疾病的孤儿治病，并提供全套的护理，还有一些被用于建立新的福利机构。Elais是个很好的管理者，他不希望出现虐待孩子或过度管教的事。事实证明，管理黑帮有一套的人在管理福利机构上同样非常擅长。
六年间，很多身体有严重疾病的孩子通过救助和护理，能够被普通家庭收养。年轻人在这儿接受教育，拥有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Bruce洗漱完毕，去厨房的锅里盛了罗宋汤，把法棍切成片，又取了点奶酪出来。早餐很迷人，他喜欢Elias做的罗宋汤，或者应该说，他喜欢他做的任何食物。这里面有足够的家的感觉，那种只有家里才会有的温度和味道。
Bruce吃完早餐，也去沙发那儿坐着。
“这么大的雪，你还准备出去吗？”Bruce问。
“是的。”Elias说，
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传统，Elias会在平安夜的午餐后，出门看Anthony。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切点土豆？”
“不用，我已经煮好了玉米粥。回来烤火鸡来得及，鳕鱼肉烹饪起来也很快，然后我会再做一点葡萄干布丁。而中午我们有罗宋汤、牛排、三文鱼色拉。”
“听起来太棒了。”Bruce说，他觉得他的小肚子都应该归功于Elias，除了必要的工作，他每天关心的都是吃什么，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甚至六年前都不是这样，但如果你的家里有一位异常出色的厨子，那为什么不享受和期待你的每顿晚餐？
****
Elias吃完中饭出门时，雪已经停了，他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庆幸积雪没有多到封住车库门的地步。
从家中开出去，上了主干道，那条长而直的路通往远方。车的两旁都是落满了雪的松树，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每家每户都准备好了足够的食物，呆在家里过冬。
车轮压过干净的雪，Anthony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年轻时，Elias总是在想，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他总害怕他在年轻时就失去Anthony。实际上，他们俩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但他最终在2014年11月底失去了Anthony。
他再也无法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再也吃不到他做的圣诞节烤鸡。
天空早晨还是灰的，在他出门时开始放晴。
金色的冬日阳光照进车里，照在他的手上。
时间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它在淡然中渐渐磨平了一些东西，他不再像九年前那么悲伤欲绝。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孩子们给他带来的支撑，福利院让他们的人生变得更加好，他和很多人一同帮助了他们。
那条路继续往前蔓延，淡淡的阳光隔着云层照下来，雪闪着并不刺眼的光。
他在目的地下了车。
靴子踩在雪上，雪发出嘎吱的声音。
他向前走，感觉自己离Anthony越来越近。
直到最终来到他的身边。
墓碑上落了雪，Elias把那束由绿色花毛茛、蓝紫色耧斗菜、紫色桔梗和白色胡萝卜花所做成的花束放在他的墓前。
“圣诞快乐，Anthony。”他说。
大地被雪覆盖，这个下午，没有小鸟也没有昆虫，四周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Elias将墓碑上的雪抹去，凝视Anthony的名字。
他知道他是这样的爱他。在这一刻，他又一次完全地感受到他胸膛中的那份爱。
有一些东西走远了，但情感却从未远离。
他希望他现在过得很好，在一个圣诞节吃得到烤鸡的地方，有一个像他这么优秀的厨子。
“我要开始写第二本书了，而Herry说我应该写和你的故事。我可不想把黑帮回忆录写成爱情小说。”他微笑着，看着那块墓碑，属于他的永远的朋友、挚爱的爱人、陪伴左右的亲人——Anthony Marconi的墓碑。
“我和Bruce为福利院增加了更多的设施，开设了更多的课程。我们让孩子们写下梦想，对那些梦想是成为律师的孩子们，我找了一位金牌律师去给他们做了次讲座，告诉他们，如果你想成为律师，应该从现在开始学习什么。其他的孩子们当然也一样。他们应该被引导到一种更好的人生上。”
“可能我明年一月就要开始写新书，每本书都需要有一个短评。而这次是‘一个人如何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的故事。Anthony，你改变了我的人生，Bruce的人生，那些孩子的人生。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去做这些事，起初我的世界只有复仇。”
他享受阳光照在脸上的轻柔的、温暖的触感，整个世界都像Anthony的吻。
“我和Bruce今晚会有烤火鸡、玉米粥、小番茄干、煎鳕鱼、一大盘蔬菜色拉……那儿还是有你的位置，如果你想来，你随时都能回家。”
Elias跪下来，他弯下腰，亲吻Anthony墓碑前的那片土地。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深情的吻了，像他之前给予他的每个吻和他给与他的每个吻那么深情。
土地被一片雪色覆盖，看上去死寂一片，但他知道生命就在雪下孕育。二月一到，蓝壶花、滴雪花便会从未融化的雪下钻出来，随后，北美红雀、斑鸠会又一次飞回来，地上则长满绿色的植物与迷人的菌类。
这就是时间，也是这个世界。
在令人痛苦与揪心的寂静中，它最终会迎来复苏和新生。
这是一个人如何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的故事。
一个有痛苦但充满更多温暖的故事。
“我得走了，多谢你又一次给了我一个好天气。”
Elias拍掉膝盖上的雪，凝视那块墓碑。
“祝你圣诞快乐，我的爱。”
这个纽约黑帮历史上传奇性的男人转身离开，耳朵里只有风的声音。当他回到家中，温暖立刻将他包围。Bruce还是在厨房切土豆，他一定想帮点什么忙。“别那么卖力，Bruce，下一本书的致谢可没有你的名字，我会写上‘献给Anthony Marconi，这回可没有你，Bruce。’”Bruce耸了耸肩，继续对付那些顽固的土豆。Elias笑着站到他的身边。他们离晚餐越来越近，长桌上会铺有红色的桌旗，放着烤的油光发亮的火鸡、嫩滑肥厚的煎鳕鱼、加了奶油的土豆泥……
桌边有三张椅子，如果一个在时间中迷了路的人回到家，他可以很快加入这个平安夜晚餐。
家是有食物、亲人和爱的地方。
无论你在哪儿，无论那些人怎么伤害了你的母亲、你的眼睛，你都能在爱里找到回家的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