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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先婚后爱
Stats:
Published:
2018-03-30
Words:
1,734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485

一次一生

Summary:

《先婚后爱》番外一

Work Text:

周泽楷看到巴士拐过了路口,缓慢地向这边驶来。身着同样校服的人开始逐渐往站台的前方靠近,簇拥成一个迫切无序的群体。周泽楷走在他们的后头,一只手捏着公交卡,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拽紧了书包的带子。

早上七点十五分,离早读还有不到半个小时,车站后方的小士多一如既往地在收听着平淡无奇的都市奇谭,流动的小摊往外散着油烟和煎鸡蛋的香气。每天的这个时刻,周泽楷都在等待着搭上这一辆缓缓行进的车,日积月累的熟悉令他能够娓娓道来周边无数个细节,初升阳光的温暖、其他人聚在一起的嬉笑打闹之声以及逐渐苏醒的街道风景。不过每一次,每一次周泽楷又都是怀揣着某种无法克制的期许和紧张。

前头的人陆陆续续上了车,这个车站离巴士始发地的距离不算远,但是等到落后在人群之外的周泽楷走上去时,车内已经难有什么空座。一眼望去,车厢里尽是不会陌生的身影,他们各自穿戴整齐附近初中和高中的校服,周泽楷本身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早晨时刻这条公交线路承载了太多赶忙着上学的少年。他边往后面走边环视了一圈,这算是另一个旷日持久的习惯性动作,拽着书包带子的手没有落下来。车里头倒不会显得拥挤,周泽楷按捺着自己的刻意往前走,他期盼的位置仍未被占领。视线已经抢先一步落在了那个地方。那个人依旧不喜欢扣上衬衣最上方的纽扣,领子松松垮垮地立着,有点歪,塌下去的那边隐约露出了锁骨。不过他从来都是不介意的。

周泽楷在那旁边停下了脚步,心里踌躇了几句早安之类问候的话。他无数次想过自己应该要鼓起勇气来搭讪,一两句简单的话,或许对方还会记得自己,毕竟他们持续着每天一次的固定相遇。但是真到了这种时刻周泽楷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热烈表情,他和车上其他天天见面却依然疏离的面孔别无二致,忐忑不安和跃跃欲试全都隐藏到了底下,来源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唯有一颗懵懂之心扑通扑通飞速地跳动着。他不太敢直白地低头,纯净的双眼中凝聚了某种动人的、青涩的情感。这还不是他能够从善自如的范畴,如同烛火摇曳不停。一手扶着座椅上方的位置,周泽楷一边暗暗地在心里数着数字,12345,12345,最后一个数字数过去,他放任自己垂下眼睛去打量面前的人,然后视线很快又移开。

“Valium said to me,I'll take you seriously……”

那个人轻轻地哼着,声音轻快而动听。或许因为戴着耳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跟着唱的部分已经能被旁边的人察觉。他的眼睛也看着窗外,仿佛是在专注地思考些什么,对于站在身边的人是谁倒没有什么所谓,看似很随便的性格。其实周泽楷不用那么担惊受怕自己的窥探会被发现。打开的车窗让风透了进来,丝丝缕缕地吹乱了他的刘海,他的嘴角常常有着一个上扬的弧度。周泽楷见过的,他笑起来很动人。

光是穿着校服的不同周泽楷就能分辨出他们之间相差了的那几年人生际遇,当下他们也只能在这个时间点里面遇见对方。一天之中他们仅在清晨的巴士上碰面,日复一日,周泽楷始终都记得这个身影。

*

洗过澡之后,黄少天早早爬上了床。尽管黄金时段已经到达了尾声,各大电视台却仍然孜孜不倦地转播着各种千篇一律、题材相似的电视剧。由此卧室的壁挂电视于平日里渐渐成为一个摆设。到了周末的夜晚,如果黄少天没有突然的应酬,又或者周泽楷无需在周末继续抓紧作业的进度,他们会选择赖在床上看完一部电影,互相倚靠着,用对方的臂膀和松软的枕头支撑着懒下来的身子骨,最后就着一两句剧情的讨论沉入梦乡。这是段流动得过于缓慢的时光,在意的人轻轻一抬手便能碰触,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交织在同一个空间,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放松。两人互通心意了有一段时间,黄少天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如此这般静谧的、亲昵的接触,是除了激烈性事以外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大概所有陷入爱恋的人都会从最初对对方的渴望和欲求变成那种想要无时无刻都待在对方身边的笨蛋,周泽楷的病状其实也一点都不轻。

最近黄少天沉迷于某部长篇小说,不然不会刚洗完澡就迫不及待地往被窝里钻。床头的灯光柔软而温暖,黄少天倚着床背向光芒靠近,书中的一字一句渐渐形成了脑海中跌宕起伏的画面。他看得很入迷,故事中的主人公正蒙受着众人的欺骗,稀里糊涂地将要陷身于一场必须做出选择的恶战,前进和后退同样艰难。周泽楷洗完出来了他全无察觉,暖黄的灯光将大半张显得年轻的脸沐浴在其中,剩下的一小半是循序渐进的深色阴影。周泽楷一手拿着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人站在床边上,定定地看了有一会儿。他开始有点后悔给黄少天介绍这部小说了。

“黄少。”周泽楷轻轻地喊出声,头发虽然没干,但也不会再往下滴水,于是他便跑到床上去,松软的床垫被压出一个凹陷。是这么一下才终于让漫游在书中世界的黄少天回过神来,他侧过来望一眼身后的周泽楷,一低头眼镜便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险险悬在那里,只好避开镜片去打量对方。周泽楷抿着嘴,隐约一副不开心的表情,与之同来的是太过熟悉的草木糅合的味道,就像是一片宽广无际的森林。黄少天把书合上,眼镜摘了顺手放在床头的矮柜。将身体完全翻过来,他整个面向周泽楷,最后撑着身体凑上去吻了吻对方的嘴唇。

他记得明天早上周泽楷是没有课的。

现在的黄少天甚至已经没有了刚开始那种蛰伏在心底,但每一次到最后都会被扔到一边的不适和别扭。作为一个alpha,周泽楷能在身体的交合上给黄少天带来太多的快乐。从前他们才住在一块,黄少天秉持着一种对结婚的抗拒和不满,不过身体依然率先屈服在这种炽热和爽快的交缠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是这样沉溺情欲的类型。可能成年人多少都有必须发泄的地方吧,更何况周泽楷年轻气盛,是个不容反抗的alpha,自己的堕落或许才是正常。曾经的黄少天如此自欺欺人,尽管不能彻底心安理得,好歹是能得过且过。事到如今,他们情投意合早不是一天两天,白天里头会有四目相对时的小鹿乱撞,夜晚的情事也有了另一层意义——和喜欢的人结合在一起。黄少天也终于不再需要不停地为自己沉迷于周泽楷而找寻借口。

短暂的一个深吻之后周泽楷翻身压在了恋人的上方,双手撑在两侧,眼睛垂下来,是一副深情又隐含惊涛骇浪的神态。黄少天的手不太安分,在承受周泽楷从不厌烦的凝视之间灵巧地往下探寻,轻柔并重地停在一个渐渐升温的地方。轻薄的被单虚掩住他们贴在一起的下半身,黄少天被压着看不见,只能凭靠手指的探索去感受周泽楷结实的腹部。他有些流连忘返,指腹在那些肌肉的沟壑中辗转,脑中缓慢浮现的是平日所见的画面,人鱼线沿两侧深入宽松的裤腰当中,因为看不完整反而更让人想入非非。

周泽楷低下来碰碰黄少天的鼻梁,下身亦不介意为对方掌握、描摹,然后四处纵火。声音自喉咙深处闷哼出来,周泽楷贴近对方的耳垂吐露自己的难耐,并且满意地感受到对方敏感地带被撩拨时的震颤。黄少天似乎扭过来剜了他一眼,不过这不会妨碍周泽楷那点使坏的心思。他喜欢放慢步调去欣赏黄少天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俏皮的、隐忍的、无所忌惮的、迷离的,他曾经无法掌握的样子有这么多,因此更会觉得怎么都看不够。柔软火热的双唇沿着对方线状优美的脖颈往下,周泽楷在锁骨那里停下来,吮咬舔舐出两个绯红的印子。他有十足的把握这些印记在能被看见和不被看见的边缘,黄少天不会动怒,而他也确凿地留下了能彰显自己主权的东西。

今日的进展似乎格外顺利,周泽楷当然不知道自己把半干的头发全拨上去的模样是怎么一种挑衅的存在。他的额头饱满而光滑,眉骨突出,黄少天抵抗不了跟这样的他对视超过两秒。可是周泽楷尚且没察觉到这一层,黄少天每一次的主动都是他难能可贵的喜悦,于是他一路往下亲吻着精瘦的腹部,那里因为呼吸急促而一起一伏。黄少天挺着腰不断地想要凑上来,他顺势伸手垫到下方,宽厚的掌心在大腿根部游走,手掌上尚未来得及脱落的痂给敏感之处带来另一种奇妙的刺激。周泽楷摸了几把,觉得黄少天湿得厉害,而自己差不多也忍不了了。身下的黄少天浑身都附了一层薄薄的汗,眼神润泽,周泽楷认认真真地看了两下,突然又撑起身来。火热的唇离开了,暴露于空气中的皮肤竟在微微地颤抖。

“周……周泽楷?”黄少天喘了两口气,垂在两边手攀上去揽住对方的后颈,他很难不去迫不及待,“怎么了啊?”他有点想不明白,温度能烧得他大脑发昏,周泽楷什么时候这么磨磨蹭蹭的了?“这是怎么了啊?”

周泽楷的停顿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渐渐地又开始往黄少天的身体里挤进去第二根手指。他仍然一丝不苟地亲吻着黄少天的身体,亲着亲着却突然说起话来,声音有点迷糊,很低沉,咋一听有点还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黄少天当然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自言自语,周泽楷这样的反应的确有些异常。他无可否认周泽楷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于是眼下欲情焦灼之际他也能很快地冷静下来,后方仍在努力放松地接纳着对方的开拓,不过挑逗的动作却全数打住。黄少天抽回手,转而覆在周泽楷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撩开了对方贴在额头上汗湿的发丝,心里头闪现出一句这人好看得有点犯规。黄少天看着周泽楷犹豫的眼睛,在这种地方给对方挤出些耐心来,“怎么了啊?”他又问了一遍。

“呃……”周泽楷自知无法回避,只好硬着头皮对上黄少天在得到答案之前不会移开的视线。片刻之前他的确是闪现过一个挺可笑的想法,或者说,这个想法扎根于周泽楷的脑中有些时日了,但是他始终没说。而就是现在,黄少天的那点耐心和等待给了周泽楷足够的勇气,也许说出来能被接受呢?周泽楷这么想着,迷糊的声音逐渐清晰可闻。“想……做个约定。”他低着头,眉头轻蹙,像个说出了什么幼稚话语的小孩,眼神移到了别处。黄少天被他的这个样子逗笑了,两根手指来回行走在周泽楷的手臂上,这个小动作暗示着,接下来无论是什么都能够被原谅。

“要约法三章。”周泽楷重复,语气坚定了不少。不如说他一直都是这么自信能被接纳的类型。

“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挑现在这种情况?你倒是说说看,要怎么个约法三章?不错嘛,翅膀硬了会飞了啊。”

周泽楷眉头皱紧了些,黄少天的玩笑话他能听得出,可是不想给出什么回应。大约脑中堆积了复杂的线索或往事,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室内的温度没有丝毫的降低,而黄少天也是在急切的欲望当中艰难地忍耐着。身上的人也真是奇怪,那么多可以细谈的时间不说,偏偏选在现在,是吃准了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很难不去答应吗?

“不能离开我。”

就在黄少天差点失去最后一丝耐心的时候,周泽楷终于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他像变了个人,眼神有些摇摆不定,可是下意识咬着嘴唇的动作又彰显着他的认真。

“要爱我。”

“要……要原谅我。”周泽楷低下去和黄少天贴着额头,最后一句他说得越发小声。

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什么蛮不讲理的条款,不过眼下周泽楷一字一句都说得诚恳,因此黄少天也没再笑。

“就这些是吧,好,好,好。”他嗅着周泽楷的气味,心里头感叹自己还真是喜欢身上这个人。手慢慢地抚上了对方的背。这是个安抚性极强的动作,全都因为周泽楷刚刚的样子实在太像是撒娇。“都答应你,不过下次咱们好好说话,别这种时候突然来一句啊。整个耍赖的小朋友似的。”黄少天呢喃几声,眉目辗转几番回到最初的俏皮,他眨了眨眼,“那还搞不搞?”

周泽楷蹭了蹭黄少天的脸,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发烫的欲望慢慢地向湿润的穴口探入。答案自然是搞。

*

作为一名由里到外的beta,又介于大学某段不疾而终的平淡感情,出了社会之后黄少天便专注于工作,算是大半个工作狂,平常很少会请假。但就在六月走过中旬的某天,早上他同周泽楷一起出门,两人一块参加的是周泽楷毕业设计的展览。难得的解放自我,黄少天穿一身休闲的牛仔裤和T恤,看上去也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没人会想到公司骨干还能轻易打扮出这一派欣欣向荣、活力四射的模样。客厅挂着的日历上有黄少天用红笔圈出来的一个圆,他占用公家地方来改善自己的健忘症。周泽楷经过这里去厨房拿水喝,常常捧着杯子杵在前方,一低头竟有点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来。

那次之后黄少天跑去周泽楷大学的次数变得频繁,跟年轻人打交道总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精力充沛、敢想敢做。建筑系有班级固定的画室,方便大家堆做坏了的残次品和互相借工具。交得上作业之前周泽楷得花更多的时间待在这里,黄少天心血来潮便打包几份小菜跑过去,在食堂的桌子上铺开,好歹算是忙碌之中抽出时间来一起吃了一顿饭。前已述及,两情相悦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变成只想整天待在一块儿的笨蛋,很难说清他们有没有病入膏肓。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逝只会让人觉得越来越快。黄少天总觉得似乎上一周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周泽楷结了婚,回到当下他们居然已经住在一块三年有余,而自己也多了许多从前未曾设想过的习惯,像是一开口“我”变成了“我们”,像是不自觉就会考虑到另一个人的事情上去。或许这样下去一直就挺好的,上大学时的黄少天充满了雄心壮志,打混了这些年来却觉得平淡的生活也来之不易,更何况是身边始终会有人陪伴。事业的成功足够满足他的野心,周泽楷却是一点一点地实现了他的幸福,即使是在某个很小很小的方面。

眼前陈设在展馆中央的就是周泽楷操劳了大半年终于完成的设计,一个现代化的住宅小区模型,边上富有图文并茂的解说图册。在周泽楷的专业领域里头黄少天不过就是个不求甚解的陌生人,看不出什么门道,特意请假露面为的当然是周泽楷需要的一分支持。尽管看不懂设计说明里面的专业术语,黄少天仍然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把图册都翻了一遍,又连同模型对照起来,慢慢地就能感受到对方设计时候的想法,不免有些动容,然后又无法避免地为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周泽楷感到心疼。两人在不大的展馆里头绕了几圈,靠得不算近,也没有牵手,不过几年下来同系的人也大多认识了系草的伴侣,异样的目光和询问并没有多少。倒是嫉妒的视线依然能接受到一些,黄少天假装盯着展柜上面的木屋模型,余光偷偷地瞄一眼站在旁边的打扮入时的女生。对方也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姣好的面庞里头轻而易举读出一丝不甘的意味,黄少天继续假装一无所知,心里暗想周泽楷还真是一直都这么受欢迎,自己是不是该有点危机意识比较好。这感觉怎么像是被下了套似的?于是一个愤愤不平的眼神往身后扫过去,不知道自己正被惦记的人等着他再一起走向下个作品。

参观了所有人的作品,黄少天不得不感叹的是学艺术的人真是想法新奇,手艺娴熟,作为一个门外汉他几乎是有些被惊讶到了——微缩的场景就跟真实所见的没什么差别。建筑系里头真真是每个人都心灵手巧,不仅想法上是巨人,行动和实施同样是巨人。他给最开始被拉着去看的作品做出评价,就模型、解说图册和设计说明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自己的赞美之情,后来又不忘记加上句回去可得好好慰劳慰劳的承诺。周泽楷笑着一一收下,眼睛落在旁边的人身上,心下很是有些跃动。他是真的越来越喜欢我。系草自信满满地做出了结论,但通通偷偷藏着,并不会说出来。

到了中午,头天的展览也差不多就该结束。过了老师的审查和答辩,毕业设计基本上都不会再存在些什么问题,各位创作者们大可以把作品留在这里,然后随性所欲地在学校里把握剩余不多的时光。同一个班里的人开始撺掇着拍照的对象应该从作品变成人,黄少天首当其冲地掌机帮他们拍了好些集体照。之后就是女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车轱辘周泽楷。系草尽管不太说话,可是禁不住性格好,因此人缘好,各种各样的崇拜者也多,大家纷纷抢着要跟他合照。四年同窗,分别近在咫尺,周泽楷自然是应允了,随即小心翼翼地瞅站在边上的黄少天一眼,用可怜的小眼神拜托拜托着对方等他一会儿,不出声地用电波交流,晚点他们可以一起去学校另一头一家餐厅吃个美味的下午茶,据说评价五颗星。黄少天咧开嘴笑笑,杵在人群中间的周泽楷还是那么显眼,拍照还是有点儿僵硬,他一时半会都没能移开视线。最开始笑的是对方可怜兮兮的那一望,生怕自己会做点什么似的,到后来却是嘴角一直弯着了。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小时过去,黄少天倒不缺了那点耐心,不过人有三急,眼看周泽楷还被东拉西扯忙得团团转的,干脆自己跑出去上厕所。建筑系是这所大学的老牌专业,学院大楼宽而深,又有艺术设计的思维作祟,整个构造是九曲十八弯。这数十年来大楼未经历过什么大型的修葺,哪里都是旧日时光的味道。平常来找周泽楷的时候不经过这一区域,黄少天出来之后被走廊尽头的挂画吸引,想想他们那边估计没那么快,四处走走也没什么关系。随便逛逛说不定还能发现周泽楷以前的作品,被哪个老师看上了,搁在玻璃柜子里向学弟学妹们展出。

他是没想过周泽楷发现自己不见了会跑出来找他,同样没想到的是大楼里头四曲八弯,兜兜转转的,自己都没察觉到恰好是绕了一圈。静谧的楼道里黄少天听见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其中一个短暂的哼声毫无疑问是周泽楷回应人的方式。画室多余的桌子摞起来封住了这边的通道,他没办法走这里直接穿过去,但是要碰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他大可以先在这里跟周泽楷通知一声,然后再原路返回。

墙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窗户,阳光透过六个整齐的方形照射进来,却透不过画桌之间的罅隙。他们没想到会有人从一条其实并不连通的过道里靠近,仍在继续原先的话题。那些都是周泽楷在学校里最为熟悉的朋友,黄少天走得近了,听得也清楚一些。当中不会控制音量的人可不就是那天他们还吃过宵夜的学弟,叫孙翔还是什么的,黄少天觉着这人好玩,不过眼前他们聊天的内容可不让黄少天有任何好玩的意思。

“周泽楷你也真算是了不起的了,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铁什么磨成针?大一那会儿你说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异想天开呢,没想到一转眼就到毕业了,你还是整一个人生赢家。再多的我都不说了,混得好些,别让我比你厉害太多啊。”这学弟无论何时都有种骄傲跋扈的气场,真正熟了的人才能把他的话听得下去。接下来是拥抱的响声,黄少天想,他们这是在临别赠言啊。自己毕业那天,心情同样是沉重得不得了,拉着喻文州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险险忍住了泪花,眼眶都憋红了。

“小周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人嘛。”接过话的是江波涛,黄少天在一排倒转摆放的桌子腿里头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却莫名其妙地没有走开。偷听其实是个挺不道德的事儿,但是孙翔提到了“周泽楷异想天开”这样的内容,好奇心又让他没办法不听下去。那边的江波涛似乎是搭上了周泽楷的肩膀,再开口听起来居然是有些语重心长,“现在你跟黄少的关系是很不错了,不过还是得小心些。备份之类的都删掉了吧?这种事情挺难被发现的,真正部门里头的人也不会查,就是别让黄少发现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跟黄少说吗?”

“呃……”隐隐约约传来的是周泽楷为了延长思考时间挤出来的一个拖沓之音,刚才的几句让黄少天反应过来这事原来还和自己有关,于是良心允许了他继续着不道德的行为。他蹑手蹑脚地又往前走了两步,身体贴在墙边上,心里头不知怎的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这让他跟着有些紧张。周泽楷最好不是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应江波涛的话。

“我们认识了挺久的了,当然明白你一直以来怀抱的心情,你是不可能会放弃黄少的,帮你我是义不容辞。”江波涛接着说,“不过那阵子我们都算是踩过界了吧,而且那也真算不上是什么高明到无人能知的手段。如果你不想说,那平常多注意一点就好。如果你想着总有一日要坦白,一定要找好恰当的时机。”他说完长长的一段,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好像等着这段话等了太久。完成任务的江波涛也上前去抱了抱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泽楷,男人之间的友情不在于一言一语,“以后好好保重啊,遇到了什么事情跟我们说。”

“嗯。”周泽楷终于是应了一声,因为看不见表情,黄少天没办法猜测他正在想些什么,“我给他打个电话。”

对话就此终结,可是其中的内容却越发显得扑朔迷离。他们来来去去谈及到的尽是些模棱两可的线索,黄少天自知不好捕风捉影,但是当下这件同他有关的事情在这种场合被提了出来,而他恰好又听到了全部,因此大脑不由自主地开始将话语里面的碎片都连接起来。周泽楷大一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认识,周家人突如其来的上门拜访的时间则还要再往后些,黄少天纵使潜意识里面不愿意往这方面想,可是这件事听起来十有八九是同他们莫名其妙又仓促至极的结婚有关。黄少天记起来近年来的几则新闻,某些年轻的黑客能黑进政府部门里篡改一些令自己得益的数据,或许周泽楷就是利用同样的方法创造出那份他们基因完美匹配的文书。

搞什么啊,果然那种东西不可能会是alpha跟beta配对在一起的吧,黄少天有些无力,一整个过程他推导得有头有尾,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哪些缺漏可以将之全盘推翻,再给他还原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如今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开心,错误的开始同样是可以造就圆满的结局的啊。黄少天摸不著头脑,结婚背后隐藏的真相理应让他义愤填膺,不过此刻他居然更宁愿那种扯淡的属性配对的的确确是真实的,三人之间的对话或许没有更多的涵义,只是某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怪他太过发散思维,想得太多。周泽楷不是还说过,很早以前就认识自己了吗,那么几年前就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应该也不见得有多稀奇啊。

口袋里头的手机伴随着震动响起了铃声,轻快的旋律回荡在寂静的楼道,伴随而来还有重合的回音,比平常更加响亮,不远之处的三人不可能听不见。于是自己猫着腰躲在桌子后面的举动也会立刻就被发现。黄少天并不想就此离开,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多,他必须弄明白这是个误会才能安心下来,粉饰太平、安生度日亦需要技巧。他们方才还讨论着一些只有在恰当的场合下才能告知自己的话题,怎么会想到正好被偷听了全部,但是没有比现在更加恰当的摊牌时机了。头开始疼起来,黄少天已经能听到脚步声往这边靠近,带头的人或许就是周泽楷,他捏着手机,表情或许是严肃的,嘴唇抿紧,眼神闪烁,他到底是在害怕被自己发现什么事实呢。

“周泽楷,你在这啊。”他们隔着一张陈旧的画图桌子对上了视线,周泽楷的模样果然是想象的那般,甚至还更显苍白。他没摁掉通话,因此铃声还一直在响。对方一直走到无法前进的地方才终于停了下来,周泽楷似乎是想要凑过来够黄少天的手,可惜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他没成功。站在他身后面的两个人表情一样得不太好看,孙翔把烟扔到了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呈现出非常溃败的状态。

“黄少。”通话被自动断掉,周泽楷终于想起来要把手机放回去。此时他们之间有的不仅是一段无法通行的过道,更是一段越拉越长的沟谷。他眨了眨眼,早上明媚和快乐的神情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逐渐浮现的害怕。“你……”

“你先别说话,我来问你。”不用半秒黄少天将主导权夺了回来,当下心里急切的人其实不止周泽楷一个。黄少天拧了眉毛,他不得不问出来。以前刻意疏忽周泽楷的日子里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模样,周泽楷一点也不习惯他这般冷冽的眼神,“结婚的事情,最开始你是在骗我?”其实说真的黄少天这会儿还没算是太生气,他在等,在自我否认,心底希望周泽楷能够明明白白、于心无愧地告诉他,是他想太多了,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纵然最终他们的确是两情相悦,心里确定要跟对方度过余生了,但是最初的欺骗始终都会成为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周泽楷低下去,点了点头,他无法碰触黄少天近似逼问一般的眼神,而且事实上他真的于心有愧,做了错事,所以抬不起头,说不出一个字。他该怎么说?是的,我是骗了你,那都是因为我太喜欢你。对不起。他多清楚,黄少天并不会吃一套,也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他。在一段感情当中,欺骗是最无法挽回的定时炸弹,而这个炸弹会给他们彼此造成的伤害比别的来得更严重。他们谁都知道,黄少天开始对于结婚这件事情是多抗拒。

而且他确实是从头到尾都一直在蒙在鼓里。

眼前正是江波涛提及的,最不适合坦白的时机,造成的后果无法想象,而且这种场合之下周泽楷只能一个人去承担和解决。他想了想,恐惧着黄少天或者会就这样彻底离他而出,日子又变回从前,很久很久从前,自己只能默默地看着对方,一天期待着一次相遇的日子。周泽楷并不甘心,他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情,才终于靠近了黄少天,让他也喜欢上自己。但是眼下拒不承认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卑劣。

“你真的是在骗我。那个文书,结婚这整件事情?你爸妈也都知道对不对?”

此时除了坦白事实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周泽楷点点头。他似乎能听见黄少因为愤怒而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他甚至不能伸过手去把黄少天抱过来,让他不要走。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竟然没办法说出更长的话。于黄少天而言,整个阴谋里头最无法原谅的显然是欺骗这一环,这种欺骗几乎是等同背叛。当初他有多为结婚这件事难受,如今他有多喜欢周泽楷,此刻那种突然涌上来的难受就有多强烈。这样或许称得上是两败俱伤了。这番话说完了之后,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好几分钟,从刚才开始就停滞不前的周泽楷没有解释,没有道歉。黄少天得不到任何回应,于是淡淡地抬起头来看了了一眼,对方好歹终于向他望了过来,没再回避。可是他的眼神充满了愧意,黄少天所有的那些不愿意接受的想法都成了真实,被隐瞒的刺痛同样是无法回避的。

两人的情绪都很是激动,在这样的情况下很难再谈论出任何理智的结果。黄少天转过身,既然眼前的过道走不过去,他自是要找别的出口,早一秒离开现场、不再看见周泽楷都能让他好受些。他挥挥手,除了背影之外留给周泽楷的还有一句话,“我今晚回一趟家。”

*

回家当然只是一个借口,黄少天把它撂出来,显而易见的是他不想再看到周泽楷,也不想再多说些什么。当时周泽楷无法抑制地泄露出一丝恐惧,尽管他仍然像平常那般一言不发,但是抿着的嘴唇和垂在两侧的拳头已经将他全数出卖,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泛滥着太多焦虑,混杂其中的还有懊悔和惊慌。这种被揭穿真相的恐惧或许早就在他心中埋下了伏笔,如同那些被他刻意视而不见的梦魇。眼前噩梦成了现实,周泽楷找不到任何一个让黄少天留下来的借口。面对着黄少天,他再有决心和毅力,依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和办法。

所以才做出了骗婚这种事情来。不是办法中的办法。

此刻黄少天亟需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所以其实没有真的回家,不过是漫无目的地在未曾单独探索过的校园里头闲晃。不回家的原因还有另一个,他害怕回去跟老妈说了争执的经过,却换来一个从来只有自己被瞒在鼓里的结果。到底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欺骗?早在当年结婚之前他就应该跳出来的,突兀的拜访,仓促的决定,急切的婚礼,分明每一件事都太不合理。其实真的只有自己一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吧?如果他那时候可以再决绝些,或者不要天真地以为alpha的遵从只是要一起演戏,那么现在……现在他大概不会和周泽楷在一起吧。两人或许能成为朋友,但是关系永远到不了这般亲密和令人沉迷。他自己也会少了很多改变。其实根本无法假设,事情没发生会如何,当时没结婚会如何。平心而论,当年无法想象的生活,最终证实了它能让人觉得温暖和美好。

不过在那种人生关口的事情上被欺骗了三年有余,挫败和不堪的感觉绝对不是那么好消受。更何况如今黄少天是真真切切地喜欢着周泽楷,安下心来同他一起度过以后无数的岁月,年少时的梦想、一直渴望完成的事情可以由他们一起来完成,所以周泽楷还有令他感到背叛和失望之嫌,罪名又加重了一层,原谅因此更加来之不易。想来黄少天在感情方面没尝试过对谁如此上心,真正的爱情令人盲目和不甚清醒。周泽楷算是第一个,连带着一举一动都在无形间被影响、被牵连,于是伤害仿佛也放大了许多倍。第一次的尝试总是过于深刻,黄少天在湖边的某处停了下来,身体颓唐地坐到石板凳之上。为什么他居然也是手足无措的,明明错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样算什么,周泽楷又把他当做什么了。婚姻是能够用来操作的把戏吗?欺骗的行为不可不说实在下作。黄少天想得咬牙切齿,即使是新婚当晚周泽楷强硬地将自己压在身下了也未曾有过如此的愤怒和失望,那是种恨不得将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全部抹杀的悔意。对了,周泽楷这家伙当初也实在是恶劣,那点狼子野心他怎么就给忘了一干二净,真的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蒙蔽了他的双眼。黄少天多后悔,后悔自己居然真的对这么一个人动了心。那么难过、那么生气,他明明应该就此同周泽楷一刀两断。

事情的真相若要剖开来看,其实内里并不复杂。结合他们三人谈话的内容,再加上周泽楷重复过无数次的只言片语,周泽楷喜欢上自己本身就是太久以前的事。因为深知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欺骗这一手段,连愧疚的心情都被一股脑塞在了后头,不管不顾。周泽楷对自己的喜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内里隐藏着不断翻卷的波浪和漩涡。依照他那样的性格,看似温和羞赧的一个人,又不爱说话,表达交流永远是短板,但不会因为什么可笑的自尊而拒绝别人的帮助。相反,在重要的事情之上,周泽楷能做到百分之两百的努力,他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性格里面深层的坚定和强势促使他成为一个真正优秀、敢想敢做的人。只有勇于迈出第一步才能看到未来,不停地尝试短板总能克服。周泽楷就是这么一个人,黄少天同他日夜相对,对彼此的了解当然是越发深刻。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才会真的做出那件事来,而且黄少天无法否认他们两个的确是手牵手happily ever after了,在真相被揭穿之前。结局虽然圆满,但他在起点就已经作弊,难道不应该取消资格?因为过分的执着连后果都不去考虑,只要能实现心中所想就好,的确有点像是周泽楷的风格。他在自己身上投射如此缠绵而灼热的目光,又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点亲昵而忍不住勾起嘴角。他也的确太在意自己。两人交往了这么一段时间,黄少天知道自己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周泽楷,并且每日每日这种喜欢都在抽枝发芽,越长越盛。而周泽楷对自己的喜欢却是比这所有都多得多,早在很久以前便是枝繁叶茂。

想来想去,事情本身渐渐地被忽略,问题则是绕到周泽楷的身上。这样看来自己就好像要蓄意包庇他。怎么能够轻易原谅。欺骗本身就是大罪,黄少天厌恶这种感觉,令他觉得两人在那段关系中是不平等的。或者说,这段关系本身就是周泽楷通过欺骗的手段才能造就。周泽楷破坏了他们这段关系之中的坦诚,自当承受欺骗和辜负之罪带来的惩罚。可是此刻自己的思路兜兜转转地却像是在为周泽楷找开脱的借口,复杂的情感占据大脑,分析时甚至无法做到全面的客观。他始终没能够下定决心要一刀两断,黄少天觉得自己很可笑,纠结的居然是如何去原谅周泽楷。等他开口道歉?等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地坦白一遍?

遵从自己的内心,黄少天无力地发现,他总归是要原谅周泽楷的,那点“做出这种事来还是人吗”的声音越来越弱,基本上不成气候。至于识破真相之后就此离开的想法,片刻之前还有过,是个摇曳的、微弱的烛光。其实欺骗的结果他并不讨厌啊,往日的故事大可以就这样翻过去,可是黄少天又心有不甘。谁曾蒙受过这般过分的隐瞒?但是,但是,周泽楷是很适合的恋人,有了他之后黄少天无法想象自己会喜欢上别人。他可以潇洒离开,不过舍不得。黄少天在社会上打拼了几年的时间,深知世上并非只有黑与白。这件事就是他和周泽楷之间的灰色地带,永远都会存在。又有谁能真的秉持彻底的黑与白呢?

真他妈是一个套啊,黄少天越想越气愤,自己这个样子不就是被越套越牢?周泽楷会同自己结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太过分了。到了这一层,黄少天又回到了最初愤怒的原点,兜兜转转,是无数个痛苦的循环。

内心两股势力争个你死我活,黄少天坐山观虎斗,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确定的结论,但还是多少要矫情一下。他在整个大学里头走走停停,毕业季哪里都不缺一群年轻人拍毕业照的景象。想当年他也很是折腾,几乎校园里每一个地方都有留下纪念,景物能令他回忆起和身边的人一起度过的时光、经历过的事情。他和周泽楷也经常拍照,全部存到两人的电脑里面,有些洗了出来,贴在书房一面空白的墙,墙壁渐渐地快要被贴满。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想要遗忘同样艰难,是将新生皮肉全数切下的痛楚。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黄少天觉得自己的心情总算是平复一点了,遂给喻文州打过去一个电话,约定在彼此都熟悉的老地方一起吃晚饭。多年的好友一直都是他的依靠,在遭遇这种无法回家的变故时,黄少天能毫不客气地把人拉出来倾诉。喻文州是那种不会过分评价他人的性格,但是黄少天曾经在很多很多的事情上,都受过他的启发。

约定的地点在城市的另一边,下班高峰期黄少天堵在车流足足有两个多小时,到了地方之后屁股都坐得发麻。那里是个挺有意思的家庭餐厅,以简餐为主,饮料和甜点都很妙。大学时期他们常在这里消磨时间,老板是大几届的学长,逃避职场压力来追求真我思考人生的,这几年倒是开始思考起来应该如何带小孩。

黄少天进店时已经迟到了挺久,公司就在附近的喻文州还没来。从前他们就跟老板有交情,他干脆坐在吧台先来扯扯淡叙叙旧。老板右边手臂有繁复神秘的纹身,一轮太阳的中间被贴了个叮当猫的贴纸,显得好不违和。薄荷朱莉谱端上来的时候他笑得没心没肺,被宠溺女儿的奶爸劈头盖脸地白眼一顿,自嘲这还挺可爱的,你太没有品味。有孩子你就懂了,当年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学长语重心长,言传身教,俨然新时代的居家好男人。成家的人似乎都领悟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黄少天不予置否,抿一口加了薄荷的威士忌。方才他总觉得嘴里一阵苦涩,现在总算是清爽不少。

等到喻文州坐到他旁边的时候,黄少天差点没想跳起来削他。尽职尽责的寝室长比迟到的黄少天又晚了一个小时,期间黄少天心情郁闷、胃口大开,一扫而空一份便当和两个蛋糕。之后喝的换成了冰啤,黄少天先把老板送的香脆花生给嚼了,一边嚼还一边咬牙切齿,喻文州你要迟到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太没有人道主义了,你知道我最近是有多倒霉吗……

喻文州只是笑笑,黄少天的抱怨他从高中听到大学,又从大学听到了现在,早已进入无人能比的境界,并不会因此有所厌烦。这也是黄少天喜欢拉喻文州出来倾诉的原因之一。菜单仅仅扫了一遍就被放到一边,喻文州不急着点吃的,只是喝了几口啤酒。这个动作黄少天看在眼里,心中很有一种猜测。他打住自己说得兴起的办公室八卦,别有深意地撞了撞好友的手肘,八卦时眼睛眨啊眨,“吃饭了啊?陪女朋友?谁啊那是?我认不认识?靠怪不得我等了这么久!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受到强烈谴责的人倒是处变不惊,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微笑。黄少天的一堆猜测他没否认,手里把玩着轻巧的玻璃瓶身。他一开口就转移话题,段数相当高明:“少天不也是有了交往对象,一直都没说。”

此番发言正中红心,喻文州那么善于观察,早就发现好友身上的秘密,是到了现在才说出来。黄少天的一堆追问被梗在喉咙,他扁了扁嘴,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也只在喻文州面前他保有这种孩子气的小动作,委屈不太需要隐藏。眉毛皱了起来,周泽楷的事他是找不到机会说,毕竟一整个都挺不按常理发展的。或许眼下正是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没有什么好再隐瞒的。“喻文州,我今天才知道我被骗婚了三年!”今天还真是破罐子破摔的一天,黄少天继续补充,“我居然被个毛头小子骗了三年?!完了文州,我是不是正值壮年就有老人痴呆啊?”

黄少天在交往是喻文州仅有的认知,至于骗婚、毛头小子等等概念,对方不说,他没多留意,因此不可能猜测得到。喻文州飞快地消化了就这么直接抛过来的事实,脸上依然绷得从容不迫,“原来少天都成家了,我还不知道呢。”他挑其中之一的缺口,无缝连接让黄少天补充一下前情提要。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就变成了黄少天专场演出的有甜有虐血泪史,从最初的宁死不屈到往后你情我愿。喻文州只听不说,偶尔点个头,在对方停顿整理时应一声,耐心十足地听完了这个先是逼婚随后两情相悦最后又发现是骗婚的故事,故事主角还是最难以想象的大学生alpha和社会人beta。出了社会之后各有各的工作,喻文州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自己的好友天天待在一起、保持联系,因此错过的部分只能交由对方来叙述。这番曲折的经历倒是让喻文州颇有些感概,人生确是一道不断向前延伸的道路,回头了却不能往回走。他想要帮助黄少天排解忧难的心思依然强烈,可是对方的叙述中他渐渐能听的出来另外一些眉目。好不容易等到故事唠唠叨叨地收了尾,期间黄少天对那个名为周泽楷的大学生的谴责和花痴各占一半(本人似乎还没发现),说话期间偶尔表情愤慨,偶尔眉目含笑。这位过于活跃、一点都不像年纪轻轻就得了老年痴呆的讲述者停了下来,不知怎的变成了恭恭敬敬的坐姿,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他盯着喻文州好一会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突然就变成了面对面的情感专栏,幸好多年相处的友情条约里有要帮助解决情感纠纷的相关条款。

“能怎么办啊,少天不是很喜欢他吗?”喻文州有板有眼地分析,他对新事物的理解和接受能力很是不错,错综复杂,跑题不断的经历他能一下抓住主线,“而且少天早就已经有决定了吧,只是现在还有点不甘心而已。”

“可是他骗我啊!还是个alpha!有了这个前科,我们之间就会有隔阂。以后的日子说不定很不好过的,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没有人能彻底地原谅吧。啊啊啊啊,好复杂,要是他没这样做就好了。”啤酒瓶撑在下巴,黄少天扁着嘴,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不这样你们又怎么会认识。”喻文州盯着他几撮翘起的发尾,无论多少年了老友还是这个样子,心里头明白很多事情,却又还是会纠结。“再说了,世上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只能去接受。”

他总能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往往最精准地命中黄少天的内心。这些简单的道理对方怎么会想不明白,可是自己在心里弄清楚和听着别人说出来的感觉是不同的。这句之后黄少天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是清楚这种事情上喻文州的确没办法帮他做什么决定,他也深知自己放不下的就是那份不甘心。不枉他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一起度过了青春叛逆期和成长迷茫期,对彼此了解透彻,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埋怨也埋怨完了,坦白也坦白了,黄少天纵然还有些不满,不过已经松了一口。新点的啤酒在这个时候被送上来,连带着薯片和花生之类香口的零嘴。

“对了,今年校庆少天要回去吗?就是这个周末了。学校那边找了我,说是希望我能做个发言之类的。”

喻文州不说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黄少天重感情,自是很喜欢与老友叙旧的时刻。前几次的校庆他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错过,顶多赶得上跟旧同学们吃个晚饭,学校那边则是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他想今天虽然请了假,回去之后要把落下的工作都补上来,但是机会难得。而且他实在需要换一种心情,因此喻文州的邀请他一口答应下来。阔别多年的母校,也不知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再晚些时候他回到家,周泽楷已经睡下了,可是皱着眉头,显然是睡得不太安稳。黄少天蹑手蹑脚地潜进去,挺庆幸不用现在就对上周泽楷,各自能好好地休息,又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酒味,有点熏人。他绕到床的那边把枕头搬出去,周泽楷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于黑暗中看着他,想说话却又没说出来。黄少天用冰凉的手拍拍他的头,让对方重新睡下。他放轻了声音,没有任何生气或者疏离的意味,“今晚我先在客房睡。”

真的回到这里来了,一时半会还是很难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

高中毕业之后黄少天搬过一次家。那阵子新区发展得欣欣向荣,通了地铁,到中央商圈不过十来分钟。大学也是在省外上的,十数年来老城区的生活便成为了往事,偶尔开车经过,穿行于苍老榕树的荫蔽时多少会勾出一点怀念。黄少天总想着回来看看,他念旧,感情上对很多事物不舍,但是又有足够的理智做出清醒的决定,应该的不应该的,断、舍、离。所幸的是周泽楷还未被他放上那个天平,他已经决定要原谅他,只是尚未清楚对方什么时候愿意跟他把话说开来。

到了周末黄少天如约回到高中,毕业后第一年的新年晚会他还回来看过几个学弟学妹,之后居然再也没有返校探望。大门正对着的便利店还在,无数个日子里黄少天和小伙伴们勾结搭背,吃完午饭会跑过来买饮料和糖。学校里头的变化也不算太大,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块被嫌弃无数次的烂地建成了新的实验楼,原来的教学楼则是从外观到内里都维持原样。高三楼底下那棵三个人都抱不住的榕树依然枝繁叶茂,在圈着的方块里继续着亘古不变的见证。它见证了黄少天的年少时光,记录在盘虬交错的树根当中,又成就了一圈不甚均匀的年轮。

校庆的日子比其他返校日都来得热闹,大门处设有给各届校友登记的地方。黄少天于花名册上心不在焉地写下一笔,关注的是旁边依然熟悉的名字,不知道碰头相认时会不会还是熟悉的面孔。时光会在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黄少天忍不住想,高中时期的周泽楷又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是个温驯纯良、做不出欺骗之事的乖小孩,同样受欢迎到令人发指。他们怎么就没在从前认识。

见到喻文州的时候庆祝仪式已经过半,黄少天站在人群当中,觉得体育馆还是如同记忆中一般的狭窄和拥挤,总显得放不下所有吵吵闹闹的学生。当年喻文州和他一起翘掉艺术节的晚会跑去食堂吃宵夜,如今这位好友站在台上,身上穿着笔挺整齐的西装,头发打理服帖,尽是一副成熟大人模样。毕竟是校方特意联系的知名校友。喻文州借着麦克风回顾往日青葱,脸上的缅怀和笑容都很真。他没说些盲目鼓励的话语,倒是劝导各位仍然心怀梦想的少年少女们勇敢追逐,年轻时不应顾虑太多。时世复杂且险恶,该珍惜的是心中的纯真和旁边牵着你手的人。他又谈及每个高中生都迫切想要有所谈资的恋爱话题,并不避忌。你会知道就是那个人,因为他没办法被替代。

黄少天知道周泽楷就是那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通知条里没有显示新信息,他和周泽楷之间的冷战业已持续了数天。早晨和傍晚是他们仅有的面对面时间,周泽楷始终欲言又止,而黄少天却一直在等待,他等周泽楷把话说清楚,然后两人才能和好如初。后面的多是来自不同人内容相似的发言,略显枯燥。体育馆里陆陆续续有其他晚来的人进场,黄少天东张西望,他等喻文州从后台出来找他。阔别数年,黄少天不敢确定自己见到当初玩得亲密的身影是否还能认得出来,他回头,人群当中确确实实有个他熟悉无比的身影,被簇拥着,一闪而过。

喻文州从背后拍他一下,问他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了。

大概是错觉吧。陌生的人群开合然后闭拢,那个身影很快被淹没其中。之后的安排是自由参观校园,他们约定了要一起行动,晚些当年的班级约定在某个地方碰头。出了体育馆黄少天开始假惺惺地批判喻文州的无所顾忌,形态装得跟当年的教导主任一模一样。严令禁止早恋的高中里头敢说这个?害得他听进去了又情不自禁陷入深思,最近烦心的事情怎么还没完。喻文州不怪他这都能把罪名挂到自己头上,瞅了瞅黄少天捏紧手机、时不时瞧上两眼的模样,好友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还没把事情说清楚?在好友面前喻文州说话算是直白,眼见黄少天点点头,又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我们去看照片,每一届的毕业册都被搬出来了。”他指了指中心广场那个别有心裁的时光隧道,似乎把握了什么内幕。黄少天笑他倒是有这种闲情逸致来了,脚上的步子没停。

一百周年的校庆,校方投资的预算占到多少,这些他们尚且难以猜测,不过负责策划的人想必耗费了极大的心思。中心广场的前端是一个整体区域,被许许多多的隔板分开,形成一个弯弯绕绕的迷宫。每块隔板上面都有策划人精心挑选的照片,按时间往下走,没有分出各届班与班之间的隔阂,毕竟场地有限。时光隧道并不真是隧道,这会儿顶着热烈的日光,所有人从不算宽敞的入口进去,游览的是日光下母校的过往。这个隧道同时是一道时间长河,最先的照片已经不可避免的发黄,相中的人穿着旧时代的衣饰,面容已很难辨清。这些人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今天的这个盛大的活动,但他们始终是过去某一段岁月的记录,让人得以怀念和感叹。

无法知晓策划的人是如何收集到久远且全面的写真,整个时光回廊没有缺失掉那一个年代,一张张照片组成一段完整的历史。隧道里稍显拥挤,毕竟返校的人很多,两人一前一后地跟着人群慢慢挪,浏览过不可得知的前辈们的生活,再来便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旧日。他们那一届被展览的照片无论是喻文州还是黄少天都不会陌生,是黄少天为了冲刺记录却手臂脱臼的那一幕。颜色偏差的方寸之间他们还认得出背景是在看台底下的那个沙池,黄少天神情痛苦,眉头深锁少有这般闭嘴安静的时刻。不知拍摄的人是如何取到这么一个靠近的角度,原本等待他突破自我的人此刻全围在旁边,并不介意衣服上会沾有沙子,不敢碰到受伤的手便托着他的腰和腿,正准备要把人从沙池里搬出来。喻文州和当年一样站在黄少天的旁边,不同的是紧张焦虑的表情变成了一番对于往事的轻笑出声。黄少天别扭地撞撞他,受伤的手臂早就痊愈,没想到这张照片却是要将那个时候一直留下来。他捂着脸,仿佛悔不当初,“怎么选的是这张啊,好丢人、好想死啊……”

喻文州安慰他,“还是会有人想看到的。很真实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了。”他走前几步,不顾松开指缝从里头瞪大眼睛窥探他的黄少天,转身后是一个类似带领的姿势。这个地方他显然在黄少天到达之前已经看过一遍,样子像是知道某些事情而暗藏玄机,“看着照片似乎能一起参与进去了,尽管相遇的时间完全不同。”

这番话真是莫名其妙。黄少天追上了他,始终说个不停的嘴里正忙着问个究竟。喻文州原本是立在某个隔板之前,此时错开身影,并不急于开口解释,以眼神示意老友好好地看一看。于是黄少天的视线便全数聚焦在他身后的相片,那是小他们几届的精选。相片的人喻文州能认出来,那么黄少天更加不可能认错。可是当下他迈着步子往隔板靠近,似乎无论看得多仔细都难以置信。他的嘴张大着,却干巴巴没有发出声音,是个异常古怪的表情。

黄少天无法想象,这相片中的人可不就是周泽楷。他倒是不知道原来周泽楷是自己的学弟,突然以这种方式知晓觉得很是震惊。对方从来没有提起这段日子,似乎隐藏了不快的记忆,所以黄少天也从不主动问起来。平常过于沉默的周泽楷的确是最佳的秘密保守者,在这件事上他或许对隐藏了很多东西,又可能是自己一直都没有去认真了解。摄影者大约是在舞台的两边拍到了这张照片,模糊的背景里有花花绿绿的气球和彩带。焦点集聚的周泽楷仅只留下了一个侧脸,不过足够清晰,眼睛里头的一缕光芒时至今日仍旧生动。他像是在看着某个人,视线却无处安放,于是那种疏离的眼神隐喻了些许悲伤。聚光灯落在他的身上,青涩的周泽楷抚弄他的吉他,立麦贴近他的嘴唇,那时的周泽楷还没有这么高,穿着崭新的校服,样子的确纯良。

照片的右下角记录着日期,就是黄少天回校的那次新年晚会,周泽楷作为高一的新生上台表演节目,同样的自弹自唱。只不过当年他想要演唱的是哪一首歌,时至今日已经难以考究。黄少天没有撑到这个节目便已经离开,同班的人相约一起回味学校附近的烧烤。黄少天没想到的是他们就此错过。他还记得以前自己嘲笑周泽楷能上台演出些啥,对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其实以前有上台演出过。

哦,那效果怎么样?小女生们都疯了吧。这个答案激起了黄少天的好奇,毕竟他还想象不到台上的周泽楷是什么样的,因此迫不及待地追问,眼角还沾着刚刚笑出来的泪水。周泽楷往他的碗里夹过两块牛肉,这会儿兴致又不高了,抿着嘴像是不想再提。那会儿黄少天心想,舞台这种地方果然不适合周泽楷啊,那么内敛的一个人,还不如去靠近他,听他慢慢地说话。隔着饭桌黄少天听得不清,周泽楷后来又补充了一句,类似于自言自语,声音太小了。他说,你又没去看。黄少天只来得及捕捉他委屈的表情。

如今黄少天知道那时的周泽楷没有撒谎,看过一次之后他也知道了舞台上的周泽楷有着怎样无穷的魅力,很能打动人。面前这张周泽楷的照片由此变得弥足珍贵,黄少天看一眼,又看一眼,总觉得移不开视线。高中时候的周泽楷他是没办法再见到了,于是只能通过照片回到往日,如同喻文州说的那般,由他的侧脸穿越倒过去,重新站在那个舞台的底下。因为它黄少天又萌生了另一种想法。高中时的自己嚣张跋扈,无法安分,有这么一个缺点,对在意的事情才上心,相对比较自我,俗称中二病延伸症状。他以前肯定是遇见过周泽楷的,只是全然没了印象。太没心肝。周泽楷尝到了后果,黄少天于此时找回了前因,两人折折腾腾了一段时日,实在算得上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这番冲击之下黄少天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细看接下来的照片,手机被他攥着,他解锁又锁上,有很多事情他想要问问周泽楷,不过是碍于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另一件事,并不愿意当主动说话的那个。能见到真人就好了,见到他人黄少天会决绝些。他等不及了,想现在就找到他。如果周泽楷同自己是一个高中,那么今天他可能也会回来。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需要面对面,从头到尾地说清楚,黄少天已经确定了自己还会同周泽楷走下去,往后的数年乃至数十年,他希望周泽楷是那个他所珍惜的牵着他的手的人。喻文州小心地问他是不是还要继续走,他们刚离开模糊班级的主题展览,下一秒黄少天就在中心广场的后部找到了此刻迫切想要见到的人。周泽楷站在他和喻文州的班级之前,手里拿着他们那年的毕业纪念册,看得认真的同时会用手在光滑的纸上面细细抚摸。

周泽楷始终在看着自己。真的在多年以前,他便对自己有意,年少时的喜欢躁动不安,可惜的是这么多次的相遇换不来一次相识。后来自己便从这里搬走了,去上了大学,轨迹完全错开。高中时的周泽楷已经无法跟自己再次相遇,若不是后来的结婚,一辈子他们都不过是陌路人。周泽楷心怀对黄少天的爱慕和思念走在这头,而另一边的黄少天从来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过。

所以是不是该庆幸,他们现在是在一起的。尽管在一起的方式并不那么的光明正大。可是黄少天能够原谅他。在纸条的左侧和右侧,对周泽楷的喜欢比周泽楷做出的错事要加分很多很多。

“周泽楷。”黄少天从后面叫他了一声,不出意料地看见对方转过身来一脸震惊的表情。手上纪念册摊开也不是,合上也不是,他挺想拔腿就跑,又觉得这样没有胆子,很傻。在这种场合被发现了的周泽楷不可能不尴尬,在同一个学校读高中这件事情他故意没说过。况且这时他还有些不敢面对黄少天,关于之前被揭穿的那件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怎么恳求对方不要离开。两人面面相觑了很是一会儿,周泽楷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略显局促。他很艰难才挤出来一句:

“黄少天。”第一时间也就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都不知道你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呃……”

旁边的喻文州决定还是不要参与这两人的事情,接过周泽楷手中的纪念册便开始装起了路人。被落下的两人气氛仍然相当僵硬,周泽楷意识到黄少天这些天来或许是在等自己说话,空着的手摸了摸头发,仍然很不自在。“以前家里住在附近……”他的成长经历倒是跟黄少天很像,不过在未曾述说的部分里尚不知道还感受过什么样的心情,那种远远望着的、小心翼翼期待的,“而且,我知道你在这里。”

“以前上学,我们坐一趟车。”

话说到这,已经算是沉默少言的周泽楷能做出最完善的解释。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往前走了几步,小心思是要拉近自己和黄少天之间的距离。眼前他们没有摞起来的桌椅,周泽楷把手伸出,是可以抓住黄少天的手的。

可是他有点不敢。爱让他变得勇敢,同时也让他懦弱。他做过一些错误的事情,只希望之后正确的能够补救。周泽楷很紧张,随之而来的还有忐忑和害怕。黄少天看起来像是不愿意说话,这种情况他太不适应,况且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否能够得到原谅。周泽楷压低着身体,他凑近黄少天耳边却尽量不去碰到他,似乎担心一旦碰触对方就会立刻跳开。“黄少天,对不起。我……”

黄少天像上次一样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次他不是要离开。周泽楷悬着不敢前进的手倒是被他扣住了,黄少天眼神闪烁,他拉着对方,脸上没有生气,也不像是气到极致的淡然。“换个地方。”他说,“去你以前喜欢待着的地方。”

后来他们便在操场旁边的观众席上感受着夏日艳阳的炙烤。黄少天已经松开了手,周泽楷垂下眼睛盯了会儿两人拉在一起的地方,他贪恋那份碰触。

“没想到你的品味挺独特的哈。”黄少天莫名其妙地开口,周泽楷原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最终审判,被这么一问多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耐着性子等了等,身子坐得很直。黄少天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继续补充道:“居然喜欢待在这种地方?以前我都喜欢去实验楼的天台,宿舍之间那块空地也不错。”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周泽楷点点头,这会儿回到了极为乖巧的样子,人畜无害一般,只是和照片中的青涩和纯良还有些差别。他应道,是那种在喜欢的人面前说话的认真神情:“喜欢晚上来。”又指指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有星星。”

“哈,以前你居然还喜欢看星星?不过晚上了我也来操场散步,和喻文州,也有和过女生。但是学校管得太严,都没戏。诺,保安还喜欢埋伏在那些地方用手电筒突击!”黄少天指了指几个角落,随后收回来,把手撑在后面,头往后仰,他的样子比周泽楷要放松太多。“我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啊?哪个班,参加的什么社团……刚才你还在那翻我们班的纪念册,高三那阵子我矫正牙齿,太太太丑了。还有那张照片,那么丢脸,你肯定笑了吧?”他指在沙池里面英勇受伤的那张。

“没笑。好像很疼。”周泽楷还记得自己在校运会的记录里面看到黄少天的名字,在4*100接力的时候,他想过黄少天是不是也是那样冲过终点,像是闪电。阳光下那么红的跑道和鲜嫩的绿草地全留在身后。还有很多人在欢呼。落下的时间能让他感受到黄少天所经历过的吗?他抬起头来,这次他又敢看着黄少天了,温润的眼睛能把人一直看到心里面,又隐含点示弱的意味,让人很是心软。他说:“我也在那里就好了。”

周泽楷说得一板一眼,并不觉得不好意思。眼见黄少天脸侧泛出一阵浅浅的红,他鼓起勇气,手附在黄少天手的上方。这种姿势也算是牵手。操场上还有来来去去的人,周泽楷却只凝视着身边的黄少天。这个时候他突兀地想,这算不算是实现了呢,当年想和黄少天一起坐在观众席上看日落的心愿,尽管现在烈日当空,但的确是两人待在一块儿了。

那时他多希望自己能长得快些,再快些,好在黄少天离开高中之前能够遇见。那么久之前他就开始喜欢他。曾经周泽楷设想过好多种在黄少天面前介绍自己的方式,跑到对方的班门口说一句让黄少天同学出来,参加对方所在的社团成为更加亲密的前辈和后辈,又或者是在新年晚会上用歌声吸引他的注意。当年在公交车上短暂的相遇里他想过那么多不同的将来,却没想过黄少天恰好比自己大三年,顺其自然的话,他们总归是要错过。

于是他不能再这么顺其自然下去了。而父母亲自小很宠他,只要他提出来,总是能得到支持。

“你……黄少天,你原谅我。”想到结婚,周泽楷重新变得忐忑不安,这件事上面他是做错了,但当时他并没有做错事的一点别扭和慌张。他放开对方的手,斜着眼睛去看身边的人。周泽楷挺害怕的,努力了这么久,不愿意让这些都变为灰烬。黄少天也终于喜欢上他,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很好的时候。

“周泽楷,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是瞒着我的?”黄少天不挣脱他,整个人转过来,跟眼前这个犯有欺骗大罪的犯人直直地对视,周泽楷因为紧张,额上一片细密的汗。这个明明那么强势的alpha,委屈起来却像只小动物。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垂下头来,很无奈,又像是自暴自弃,“周泽楷,我真是喜欢你啊。”

“你原谅我了?我不会再骗你的。”

“你骗了我那么久,我当然还是生气啊,简直气得不行,这辈子都没那么气过。”余光瞄到周泽楷撑着脸装得一脸温顺可爱,他又开始咬牙切齿,气得是这人仍旧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算了,一辈子结一次婚就够了,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想来第二遍,太折腾。”黄少天一语双关,既指周泽楷对自己惨无人道的欺骗,又暗示自己不会因此离开。他已经是原谅了的。“我也不想孤独终老。”

细想他这辈子有过几个心动的人,但唯有周泽楷让他没有办法,让他能够原谅,真像是掉进了某个深坑。不过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一个人,彻底栽进去之后,就不会想要第二个。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周泽楷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黄少天暗藏的表白更让他激动不已。这会儿他还不敢太放肆,仅仅是凑过去抱着面前的人,对方一脸的不情愿,但始终是不会挣开。

“我也是。”他这么说着,声音都是颤抖的。从以前到现在,他都只想喜欢一个人,用尽一切一切的心思喜欢。

只有黄少天。周泽楷一直确定,他想要的只是这一个人,和这一次恋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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