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停駐在校門對面的馬路口,垂垂立了有好一陣子。
這就是未來兩年半他所要就讀的那所高中?怪不實在的。
灰白色某種石頭砌成,頗有氣派的柱狀建築,是座至少能讓兩輛砂石卡車通行無阻的寬度,並有三層樓以上高度的古蹟校門。旁邊有塊基石鑲嵌著其建設年份以及建築師大名,一座石雕的騎士騎馬像,威風無比地停立在大門左側,如同守護學生的英勇戰士。
學校的名字,「Eldeven College」,只有一段不太明顯的石刻字體,嵌在至少三層樓高的大門上方。大門兩旁便是綿延的石砌圍牆,高有七、八公尺,從外頭望不進裡面,讓這座市區高中儼然防衛森嚴的古堡,令人肅然起敬。
艾爾帝凡高中的大門,正好位於一條名為克萊蒙街的馬路終點,以歷史上某位國王名字命名的道路。克萊蒙街與第五長道在校門口交錯,形成一個T字型的路口。垂垂心想,這在風水上的話就叫做路衝,好像不太好,應該不會害他倒楣吧?
拉了拉身上制服,垂垂覺得有點彆扭。聽說在塞萬唯爾,只有明星高中才有制服,不像家鄉每所學校都有專屬的衣服需要遵守。揹著一只黑色、他自己搭配的書包,在心裡默默地清點自己沒有少帶什麼東西,眼睛開始盯著馬路對面的紅綠燈發呆。
車子來來往往穿梭不停,早晨很是熱鬧。學校第一堂課九點才開始,不過聽說八點就要到校。垂垂的四周陸續來了許多穿著跟他同樣制服的年輕學生,想必都是未來的同校同學。那些人走到這頭等待號誌燈轉綠,眼睛則好奇地不停在垂垂身上打轉。
嗯,好啦,他知道黑髮黑眼,輪廓又淺的兆洲人在塞萬唯爾實屬少數,可是這些人幹麻都用一副看到稀有動物的奇特表情盯著自己啊。所以說,今天第一次來學校上課還真是怪恐怖的,當初他假裝很勇敢答應老姐隻身一人飛到塞萬唯爾,果然是錯誤的決定是吧。
早知道他就在語言學校多待半個學期……
因為本來就有學習塞萬唯爾語,還在兆洲的時候就是能夠流暢地以外文和人溝通的特殊狀況,垂垂才會認為跑去語言學校短短混個半學期,應該已經是可以進入普通高中就讀的狀況才對。
然後他發現他心中有點怕怕的,恐懼並非來自無法和人溝通,而是來自根本上他本人和週遭環境的格格不入。
希望這學校沒有種族歧視這種東西啊……垂垂覺得心裡有點毛毛的。
等待號誌燈的空檔,垂垂心裡重複思索著這座城市的地圖。
艾札拉市是塞萬唯爾首都,全國資源最為豐富之處。國土分區上,直接就位於「艾札拉區」這樣一個地方。若是用封郚習慣的稱呼來看的話,「區」大概相當於「省」的行政分級單位。這個國家一共有十個區,分別是:艾札拉區、孚勒納區、孚日區、多爾多涅區、約納區、香檳區、末榭區、上德隆和下德隆區,以及盧索區。
回到艾札拉市。整座城市依舊是以「區」為單位稍作分割,有些區域相當有名,譬如安東尼特區,高級餐廳和高級精品店的聚集之處;大學區,除了國立艾爾帝凡大學之外,還有幾所頗負盛名的學校座落於此。
艾爾帝凡高中則位於艾札拉市北,儒爾丹區的範圍。這個區域包含了一座相當有名的別墅山,學校就位於山腳,一聽就懂,艾爾帝凡正是一所貴族中學,學費偏高。
當初在家中派來的跟班,周穆爺爺的建議下,才剛來到塞萬唯爾的垂垂立即參加由全國高中舉辦的中等聯合測驗,沒想到竟給他考出不錯成績。在那之後,他便按照選填志願被分發到艾爾帝凡高中,於是垂垂申請保留學籍,進入專供外國人就讀的語言學校唸了半年書,決定插班入學。
他其實還挺有種的,一般外國人來到塞萬唯爾,進入語言學校都要適應一年,然後降級入普通學校。所以在時間上,大概會比同屆同學還要大一到兩歲左右。
垂垂卻沒有這麼做,因為今年十六歲的緣故,垂垂直接申請從二年級開始就讀。
而且,因為他只在語言學校待了半年,他是從二年級下學期插班進入。
今天是二零一六年的,三月一日。
開學第一天。
※
綠燈亮了,垂垂深吸一口氣,踏出他跨過馬路的第一步。
走過馬路就是校園,然後進入學校。開學之前他已在語言學校的老師帶領下拜訪過一次艾爾帝凡,嗯,教室是二年三班,上次走過位置,所以應該不會走錯。
過馬路的學生很多,一片白的制服就這樣壓過斑馬線。路上很少學生互相交談,雖然早晨的車陣擁擠兇猛,感覺馬路還是靜靜冷冷,很有壓力。
有點像是起床氣。
心中帶著忐忑,垂垂穿過艾爾帝凡高中的白灰色校門,眼睛瞟過門旁中世紀騎士模樣的巨石雕像。寬敞厚重的金屬門扇刻印著一對百合、獅鷲組合的校徽,還有一句簡短有力的校訓:Literature, Science and Art。
穿過古色古香的校門,垂垂筆直踏著雪白石板路往前走去。這座學校的每一分角落,似乎都鋪著同樣材料的石板以隔絕泥土地。早晨的空氣清新,更何況校內遍佈花草。他可以感覺鞋上沾染些許潮濕的水氣,兩旁一叢一叢冬日花圃,一些顏色黯淡的蝴蝶穿梭其中。
走過這段石板鋪成的短道,轉彎越過腳踏車棚、石造警衛亭之後,眼前即是一片覆蓋寬闊草皮的巨大操場。草皮被修剪得相當平整,如地毯般優雅華麗地鋪整延伸。老實說,因為修剪得太漂亮了,垂垂有點懷疑那塊草皮是否禁止踐踏。
操場旁邊是一圈暗紅色的PU跑道,目測周長大約有五百公尺的樣子。操場右方散佈沙坑、網球場、籃球場、田徑跑場,都是些體育課時候會用到的運動場地。左方、後方和前方則通通被校舍包圍,放眼望去,和校門相同,盡為石造建築。
那些石頭表面泛著斑駁的青苔、水漬痕跡,像是歷經百年的風吹雨打,依然屹立不搖。垂垂讀過資料,艾爾帝凡高中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當初聽說是某位貴族為窮困學生提供的免費教育場所,光陰荏苒,如今已成一所貴族名校。
這所高中給垂垂的感覺真的很好。因為材料幾乎都是石頭,所以讓人有安定、穩重的力量。時間亦替學校留下很棒的氣質,每一分角落都有著長年等候的故事可以訴說,每一個地方皆如此古色古香。
散佈在操場四周的三棟校舍,建材各一。最前方一棟佔地沒這麼寬廣的大樓,是由年代不太久遠的鋼筋混水泥建設,那是校務行政中心,校長室和各處室皆位於此。另外兩座,紅磚色的是學生大樓,藍石色的建築是專科大樓。
垂垂朝著學生大樓去,那是整座學院裡面積最大的大樓,因為一個年級超過十五個班、三年級總共超過四十五班的教室通通都設置於此。他的課室,二年三班,就在學生大樓三樓,上樓梯左轉之後第五間教室。
並不確定被修剪得如地毯般完美的草皮究竟可不可以踩踏,垂垂繞著操場走了半圈才來到學生大樓面前。這時的他,看到一名留著藍色頭髮,有點羽毛捲的男學生,用一種相當隨性輕佻的態度伸腳踩上草皮,好像對才剛修剪過的草地視若無睹,一邊跟旁邊的女同學打情罵俏,一邊嘻嘻笑笑的在操場上走走停停。
哇,就這樣踏過去了!剛才他不敢踐踏的草皮,就這樣被踏過去了!
原來草皮是可以踩的耶!
多看了那名男同學一眼,他覺得奇怪,現在這個時間所有學生都朝學生大樓前進,準備進入教室做第一堂課之前的晨間預習,但是那名男人卻不斷偏離朝大樓前進的方向,摟著女同學往偏僻的專科大樓走。
是想翹課吧?壞學生。
心裡寫下這般印象,垂垂頭也不回的上樓。
在貴族學校,也是有壞學生呢。
※
該怎麼說呢……他的教室,還挺平凡無奇的。
這邊的學校好像都沒有規定固定座位,所以垂垂一進教室就趕緊找了空位坐下。
現在是下學期開學,同學之間早就互相認識,招呼和問候此起彼落,也因此讓這個國外來的兆洲轉學生一進入教室,說有多突兀就有多突兀。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每個人眼神都像在問:「這傢伙是誰啊,他走錯教室了嗎?」垂垂硬著頭皮迅速坐下,忐忑不安的情緒嚇得他流了滿手的手汗。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名有著黑色柔順短髮、曜紫色漂亮眼瞳的男同學,帶著清爽的笑意筆直朝他走來。那是個眼睛顏色醒目到會讓人一眼注意的男人,氣質看起來沉沉靜靜的,即使有點傲氣,不給人壓迫。
「你好,我想你應該就是鳽垂垂。」
自然而然問起他的名字,那男人也不等垂垂點頭回答,又繼續往下說,好像一開始就認定他便是口中說出的那個人名:「我叫柏藍‧提斯狄,這學期的班長,導師吩咐我要特別照顧你。聽說你的塞萬唯爾語非常流利,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啊,懂、當然懂,當然懂。」居然有人跑來與他交談,垂垂立時答覆:「我是鳽垂垂,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如果有任何不懂的問題儘管問我,我很樂意提供協助。如果不介意,乾脆我就坐你旁邊?」
垂垂這才注意到柏藍‧提斯狄手上還拿著書包,並且把書包放在他右方空位上。當然好啊!垂垂想,而柏藍也沒等他同意就已打算入座。不過就在柏藍入座之前,後方有個人影叫住他的名字,使他回頭。
「柏藍,早安。」
「啊,米勒斯膜。」
叫住柏藍‧提斯狄的,是位有著偏褐色的黑髮,藍色眼瞳的男人。他和柏藍同樣長得相當好看,氣質卻不太相同。米勒斯膜的感覺很穩重,甚至是有點謙虛內斂的,好像是那種功課很好、又擔任學校幹部的優秀學生。
才這麼想著,柏藍頭轉回來,替雙方介紹:「鳽垂垂,這位是米勒斯膜‧昂‧帕藍卡;米勒斯膜,他就是老師提過的鳽垂垂。」
「你就是那位轉學生?」米勒斯膜給個笑容,搬張椅子坐下:「你好,我這學期擔任風紀股長,兼任學生會活動部執行長。請多指教。」
「米勒斯膜上學期是班長,如果你有事的時候我不在教室,也可以找他。」簡短而且淡淡地道出這件事情,柏藍抬頭和幾個走進教室的學生打招呼。
「我是鳽垂垂。」垂垂開口,問米勒斯膜:「你有貴族姓,所以你是貴族?」
像是訝異來自兆洲的垂垂居然知道塞萬唯爾的命名方式,米勒斯膜過了半晌才點頭答是:「對,你連這種事情都注意到?」
「呃,很奇怪嗎?」
「也不是,不過一般人不會這樣直接問吧。」
「是嗎。」垂垂不太懂:「對不起。」
「不用道歉,並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米勒斯膜左右張望:「柏藍,安索和西鐸克都還沒來?」
已經拿一本書出來看的柏藍,頭稍微抬了一下,正好與某個剛進教室的男人打照面。
「在那,剛好來了。」他說,朝進教室的男人招手,那男人先給了笑容,和許多朝他拋出招呼的同學們示意,才揹著書包往這靠近。
這次是個有著燦金短髮、湛藍色眼瞳的男人。他的一頭淡金髮色,讓原先有些深不可測的沉穩氣勢多了點浮動,好像有點愛玩,在原本內斂的氣質中加入平和近人的印象,讓人不知不覺想要搭話或靠近。
「他是安索斯頓‧席隆特,我們的好朋友。」柏藍放下書本告訴垂垂:「這學期還是副班長,要翹課的話記得知會他一聲。」
……垂垂愣了愣。翹課?
安索斯頓‧席隆特正好走到米勒斯膜和柏藍面前,隨手把書包丟到柏藍旁邊的位子。
「哈囉,怎麼選這邊坐?」安索斯頓笑瞇瞇,間斷轉頭和一些女同學打招呼,然後有點訝異的看著垂垂:「你是新同學嗎?」
「點名簿上的那位。」米勒斯膜提醒安索斯頓:「老師不是告訴過我們?」
「我想起來了,從兆洲過來的轉學生。」安索斯頓對垂垂伸出手:「我是安索斯頓‧席隆特。」
「我是鳽垂垂。」垂垂也伸手回握。
「安索,西鐸克人呢?」柏藍詢問:「我有東西要給他,他跟我借CD。」
「翹課了吧。」安索斯頓聳聳肩:「中午以前大概會出現。」
「我不信。」柏藍對這句話有些嗤之以鼻。
※
艾爾帝凡高中的課表,第一堂課是從早上九點開始,一直到下午三點結束。扣掉中午一個小時的用餐時間,一天上課五小時,五堂課。
平日的放學時間是三點鐘,如果碰到開學考、月考、期末考,放學時間又隨考試時程有所彈性變化。
課表方面,二年級下學期的學生,主科除了共同國文、共同數學、美術、家政四科是班上共同必修,還必須主動去選修九門其他科目。由於如此,開學第一天並不會正式上課,將時間開放給全班同學註冊、登記選修。
簡短的開學典禮之後,身為班長的柏藍,自然負起教導垂垂選填科目的工作。
「藝能科目要選兩科,學科則是七科。」把一張紙攤到垂垂面前,柏藍清楚且緩慢地向垂垂解釋:「音樂和體育,要從表單裡面各選一種來上。音樂有:合唱、鋼琴、長笛、直笛、黑管、提琴、喇叭、打擊樂器可以選;體育則有足球、排球、網球、籃球、桌球、游泳、田徑、體操。」
「都各選一個就可以?」
「嗯,對。你想選什麼?我和米勒斯膜都要選黑管和籃球,你呢?」
垂垂望著選單,如果可以,有認識的人能夠一起上課最好,可是他又不會吹黑管……
「鋼琴好了。」
這是他唯一懂得彈奏的西方樂器。
「哈,太好了,那你會跟安索斯頓一起上課。」柏藍朝安索斯頓招手,原本在和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同學聊天的安索斯頓,便走過來詢問:
「怎麼啦?」
「垂垂要選修鋼琴,到時候幫我分攤點班長的責任。」
「喔,知道了。」安索斯頓來到柏藍和米勒斯膜旁邊:「你們這學期的體育打算選修什麼?」
「都是籃球。」
「那我也選修籃球好了。」安索斯頓提議。
「好啊。」柏藍轉頭:「鳽垂垂,你呢?」
「呃──那我也籃球。」
「好,接著是學科,要從列表裡面選七堂,看你對什麼有興趣就選修什麼。」解決垂垂的音樂、體育選修,柏藍便把進度快速向下推。
垂垂看看列表,能夠選修的科目有:
塞萬唯爾文學
塞萬唯爾古文
幾何數學
代數數學
應用數學
物理
化學
生物
地理科學與天文學
本國歷史
外國歷史
本國地理
外國地理
法律公民學
「十四個選擇,你對哪些有興趣?」
老實說,鳽垂垂以前從不知道科目可以被分得這麼專精,有點讓他嚇到。
「呃──你們選了哪些?」
大概也猜得出來人生地不熟的垂垂是想有伴,柏藍直接就在他選了的科目旁邊打勾,然後再在一些科目前方的位置劃圈。
「打勾的是我選的科目,劃圈的是米勒斯膜。」
安索斯頓也湊過頭來,然後拿走柏藍手中鉛筆,自己在科目旁邊做上記號。
「這些是我選的。」
這三人好像是不錯的朋友,選的科目都很相像。垂垂這才想到,他們三個從剛才好像老是一起行動,就連參加開學典禮的時候也是。另外,這三人還有一個共通點,人緣都很好,許多班上、不是班上的人都會和他們打招呼,就連在學長姐還是學弟妹之間也很吃得開。
他大概認識了學校的風雲人物吧,垂垂推測。
※
「喂,西鐸克到底死哪去了?」
「總會出現的,你急著找他的話,打手機給他就行。」
「我才不想浪費電話錢,是他跟我借CD又不是我跟他借。」
中午的時候學校很是吵雜,學生到處走動,好像沒有人要待在教室的樣子。
柏藍問了金髮的安索斯頓一個垂垂沒聽過的人名的去向,得到好像不算很滿意的答覆之後,安索斯頓詢問柏藍。
「中午想吃什麼?」
「沒意見,你問米勒斯膜。」
「他只會說都好。」
「說的也是。」
因此狀似很認真的思考片刻,柏藍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安索斯頓,你不用跟葛瑞佳吃飯?」
「啊,跟她分手了。」
「這麼快。」柏藍淡淡地道,卻也沒有多加發表評論。他轉過頭,向垂垂提出問題:「你有想吃什麼?我們帶你去。」
「呃……我連午餐有哪些可能性都不曉得。」
安索斯頓湊過來了:「午餐嘛,可以去行政大樓地下室的餐廳,校園商店也有販賣簡單的食物。不過基本上我們喜歡到外面吃。」
「到外面?」
「對啊,校外。」
垂垂愣了愣,在封郚,一般高中生是沒有機會去校外用餐的。
「帶你到外頭的那條街道走走吧。」安索斯頓提議:「也算是認識新環境。」
垂垂沒有拒絕的必要,因此柏藍、安索斯頓,在出聲叫喚不知道整理著什麼東西的米勒斯膜之後,夥同垂垂,總共四人整裝出發。
垂垂再次確定,他才剛來學校就認識的這幾個人,鐵定都是校內風雲人物。
或許用「風雲」形容還不夠具體,那根本已經是「龍鳳」級的程度。
他在封郚的學校從沒體驗過那種走三步路有人招呼、走五步路有人攀談,七步左右就會有女生湊上前來送點小東西,十一步的話大概就是直接拋出午餐邀約甚至有人開始問起半年後的暑假有沒有空一起到南部玩玩──而且以上敘述不斷地以「三循環」的模式連續發生當中。
因為走在他身邊的風雲人物,共有三位。
柏藍、米勒斯膜和安索斯頓都是相當有禮貌的人,所以每一個人上前與他們交談之時,他們都不忘介紹身邊的鳽垂垂,於是整條走廊上便不斷發生以下對話:
「啊,這位是鳽垂垂,我們班的轉學生。」
「你好啊,我是拉妲‧齊瓦格。」
「這是鳽垂垂,從兆洲來的轉學生。鳽垂垂,這位是蜜拉。」
「你好,你好可愛喔,我是蜜拉──」
「好久不見!麗狄亞,最近過得還好?他是鳽垂垂,我們班的轉學生。」
「哈囉,鳽垂垂你好嗎?我是麗狄亞,安索斯頓的朋友。」
「他是鳽垂垂。鳽垂垂,這位是黛安。」
「鳽垂垂?好有趣的名字!你有沒有興趣加入學生會?」
「妳怎麼會在這裡?潔西琳?」
「什麼話啊,我就不能出現在二年級的走廊嗎?柏藍先生!咦,這位難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國外轉學生?你好,我叫潔西琳‧克魯格。聽說你會說塞萬唯爾語啊?」
……以下省略八十七則相似對話,從二年三班教室直到離開學生大樓,這段路程鳽垂垂根本搞不清楚他究竟和多少人打過招呼聽到多少名字。
而且這些招呼者當中,大部分都是女孩子!
垂垂偷偷地斜眼看著他旁邊這三位朋友,原來這些傢伙都是在女孩子堆很吃得開的那種人哪……
剛才眾多面孔當中,鳽垂垂或許記不得十分之一。不過倒是有一張臉,由於某些原因,給垂垂留下深刻印象。
那是一張有點冷冷的、靜靜的,看起來話不算多,很有氣質的臉孔。有著一頭黑色長髮,柔得像絲,卻又透露陣陣殺氣。女孩那對墨綠色的湛湛瞳孔,從中隱約散發美麗卻不好馴服的危險。當時的她手拿一份文件,恰見米勒斯膜經過,便朝他招招手,把文件交給米勒斯膜。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果真如此,當那女同學朝著米勒斯膜走去,週遭男女都下意識放低音量,有種彷彿所有人都把空間退讓給他們的感覺。
「東西弄好了,拿去。」
「這麼快?」米勒斯膜眼神帶著詫異,但更多是驕傲和溫柔。對垂垂來說,在氣質也很沉歛的這名男人身上,能夠看到那樣的表情,相當特別:「今天下午學生會的例行會議,妳會出席吧。」
「嗯,會。幫你留個位子?」
「好,我可能會有一點點遲到。」
「別讓我等太久,今天要把財務委員修理一頓。」
「妳放心。」米勒斯膜從口袋中拿出一顆巧克力,交到對方手上:「這個給妳。」
「謝謝。」女孩也露出笑容,那份優雅在她隱約的氣勢中顯得獨立清新,垂垂愣了愣。
原本在和其他人交談的安索斯頓這時才有空顧及米勒斯膜這頭,他一轉身就是與那名垂垂不認識的女同學打招呼。
「以斯拉?好久不見,寒假還愉快?」
「學長,我很好。」
「格絲提、艾斯密他們都過得還不錯吧?」
「他們都很好,只是德瑞今天早上又和老師起衝突。」
「……很正常。」安索斯頓的這句答覆讓垂垂覺得好謎。「格絲提今天有到學校?」
「有啊。」以斯拉邊說,眉頭微皺:「我一大早繞路去她家把她接來,不由她反對。」
在旁邊聽他們交談的垂垂,心裡臆測他們在說的那名學生該不會是不想上學吧,搞不好是那種對學校懷有恐懼的問題學生也說不定。
注意到一直在旁邊聽著兩人交談卻不作聲的垂垂,以斯拉眼神瞥向了他。
安索斯頓這才發現自己的失禮。
「我忘了介紹,以斯拉,這位是我們班新來的轉學生,鳽垂垂;垂垂,她是以斯拉‧柯爾賀,一年級的學妹。」
「妳好妳好,我是鳽垂垂。」垂垂心中思忖,對方和塞萬唯爾的現任首相同姓,真巧。
「以斯拉的父親是首相。」安索斯頓再說。
……垂垂滴下兩滴冷汗。
「對了,以斯拉是米勒斯膜的女朋友。」安索斯頓繼續盡責地介紹。
垂垂這次換成錯愕,原來剛才的巧克力是這麼回事。
「我是以斯拉‧柯爾賀。」以斯拉朝他伸出手,淡淡地給個表情。垂垂趕緊回握,慌慌張張地看了米勒斯膜一眼。
這舉動好像引起米勒斯膜的興致,他有點疑惑又覺得好玩而揚起嘴角。
在旁邊講電話的柏藍,掛上手機並跟一位上前與他打招呼的朋友交談幾句,催促幾人趕快往樓下走:「以斯拉,這學期的社團宣傳,學生會訂在什麼時候?」
跟著他們一起下樓的以斯拉查了手機,回答問題:「三月十三號和十四號。怎麼?」
「社長在問。」柏藍挑眉。
「你現在待哪個社團?」
「射擊社。」
「要報名社團活動?」
「對,先幫我登記吧,免得到時候跟一堆社團擠用登記簿。」
「好,回頭就替你處理。」
以斯拉陪著他們從樓上走到一樓,準備拐彎往行政大樓去。垂垂總算是在不斷有人與旁邊三位說話的情況下,順利見到學生大樓的大門。
「我先走了,準備下午開會的資料。」
「再見,以斯拉。」
「再見。」
柏藍招手示意;米勒斯膜最後一個向以斯拉道別。
「下午見。」
「別遲到太久。」
※
最後安索斯頓等人,帶著垂垂走進的是一家平凡無奇的速食店。
「你居然選速食店啊,該不會在你的國家沒有這種餐廳?」淡淡涼涼地說,柏藍走第一個開門進去。他說的只有一半對,垂垂的國家是有類似的速食餐廳,畢竟兆洲和嚴洲在很久以前還是有文化、經濟上的交流。只是交流停止以後的日子裡,封郚的速食餐廳,已自動進化成販賣各式充滿封郚風味的速食料理。
那些食物依舊保留著「漢堡」、「炸雞」之類的尋常外型,口味卻很奇特。像是「宮保雞丁堡」或者「榨菜肉絲捲」,這類風格的食物。
安索斯頓等人帶著垂垂來到的,是個位於學校側門附近的商店街區。在這附近座落著許許多多的餐館,還有些網路咖啡廳、理髮廳、書店,簡言之就是一個小型的生活機能中心。
三位地主詢問垂垂想吃什麼當午餐,放眼望去,每家餐廳居然看起來都很高檔,一點也不像中午學生出校用餐所該有的那種排檔。垂垂吞了吞口水,這才是他真正選擇了速食店這種毫無創意的答案的原因。
貴族學校學生的用餐地點,也不是這樣子才對吧?
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等垂垂走入速食店之後,柏藍毫不在意的向垂垂解釋:「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米勒斯膜他們家是政治世家,他爸爸是這屆的議會院議長;安索斯頓的老爸是Cambrian塞萬唯爾區副執行長,那兩人都是有錢人家小孩,他們會請客。」
清淡的語氣像在說什麼不是很大不了的事情,雖然垂垂覺得那應該要很大不了才對。
「那……那你勒?」
「我啊,我是普通人家小孩。」給個清爽的莞爾,垂垂這才注意到柏藍的笑其實帶著殺氣,或者該說是某種傲氣。像是他本人特有的氣質似的,很自然,給人的壓迫很淺且不會讓人抗拒。
真奇怪,居然也會有這種不討人厭的殺氣。
安索斯頓和米勒斯膜已經在速食店內找到靠窗空位,他們朝柏藍和垂垂招手。
「你們兩個先去點吃的吧,我和安索佔位子。」
點了個頭,就把垂垂帶往櫃檯。雖然封郚和塞萬唯爾速食店販賣的餐點不太一樣,點餐和取餐方式倒也差不多。垂垂點了雞塊套餐,飲料是紅茶,柏藍則點牛肉漢堡,飲料是可樂。
等他們回座位之後,輪安索斯頓和米勒斯膜點餐。他們沒有很快回來,因為安索斯頓好像認識櫃檯點餐的姐姐,和對方聊了一下天。
「安索老是這樣。」柏藍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告訴垂垂:「到哪裡都認識女生,如果以後看到這種情況不用太訝異。」
垂垂看向安索斯頓,與人談天的時候他的臉上帶著笑容,一旁的米勒斯膜靜靜地等,偶爾問到他的時候他也答個一兩句話。
片刻,他們回到座位,手上各自拿著餐盤,一個點披薩一個也點漢堡。
四人都坐下開始吃午餐,安索斯頓打開披薩盒,拿出一片咬在嘴裡:「米勒斯膜,下午學生會的會議幾點開始?」
「一點半,不會太趕。」米勒斯膜道:「今天是開學第一天的例行會議,會檢討到很晚,不用等我放學。」
安索斯頓點點頭:「剛才忘了跟以斯拉說一聲,回頭也替我幫街舞社報名社團宣傳?」
「嗯。西鐸克那方面呢?」
「別理那傢伙,一大堆社團,這學期不知道又要倒幾個。」
垂垂從早上就一直想問了……「請問誰是西鐸克?」
「喔,另一個朋友,我們四個常混在一起。」安索斯頓轉過頭笑瞇瞇的解釋:「你會看到他的,只是他不常出現,能翹的課他都翹掉了。」
「說到社團宣傳,」米勒斯膜看向柏藍:「今年你怎麼代表射擊社?我以為你還代表籃球隊。」
「這學期我是射擊社的副社長。」柏藍看了米勒斯膜一眼:「沒跟你說過嗎?我自願申請後補籃球隊,退下來。」
「為什麼?」安索斯頓訝異地詢問,坐垂垂旁邊的米勒斯膜也很訝異。
「沒怎樣,我妹的國中在找假日籃球教練,我就順便回去賺點外快。時間和籃球隊配合不上,乾脆放棄。」
「你這傢伙,也太黏妹妹了吧。」
「是我媽的主意,她說這樣我會多回家點。」
「所以你現在住家裡?」
「還是住外面,只是以後假日都要回辛波提市。」
垂垂知道辛波提市,是個距離艾札拉市約莫二十分鐘車程,位於南方的首都衛星市鎮,不很遠。
「剛才以斯拉說今年的社團宣傳在十三、十四號,是不是比往年早一點?」安索斯頓思考片刻,又看著垂垂:「那是個好玩的活動喔,下學期開學以後的第一個大活動。」
「那是做什麼的啊?」
「簡單來說,就是社團成果的發表活動。」安索斯頓道:「全校幾十個社團都會參加,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出現。除了展現各個社團成果之外,也是拉拔新社員加入社團的好機會。」
「你是轉學生,還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可以趁這次活動了解各大社團。」柏藍又道:「所有的社團會被分為三個種類:體育、文藝和表演性質。不同種類有各自的成果發表,非常精采。」
「體育類的社團通常是直接租借場地打起來了,歡迎不同社團的人報名挑戰,贏的話還有獎金。文藝類都是展現成果,有些攤位也會販賣商品。至於表演類社團,有一連串的場地提供表演:魔術、街舞、花式溜冰、探戈、射擊、體操,這些社團每年的表演都很有看頭。」
聽起來好像不錯,垂垂開始興奮。
「活動長達兩天啊?」
「對,第一天提供體育和文藝類的社團發表,第二天是表演類社團。這兩天學校停止上課,算是學生福利之一。」米勒斯膜道:「除非你想參加學生會,否則都可以在活動舉辦的那兩天,直接找社團的人報名登記。」
「學生會?」
「不曉得你們國家有沒有類似的組織,就是一個學校裡面,由學生組成的會議,某方面來說也有點像社團。」米勒斯膜道:「主要是捍衛學生權益、代表學生、舉辦節慶活動。三月初的社團宣傳、四月的愚人節活動、六月底全校大競賽、十月的萬聖節舞會、十二月聖誕節晚會;這些活動都由學生會一手包辦。」
「你該不會對學生會有興趣?」柏藍挑起一邊眉:「米勒斯膜是這屆的活動部執行長,想加入找他報名,保證不用審核就可以加入。」
「還需要審核嗎?」
「要,加入學生會比較困難。」安索斯頓說:「他們會嚴格篩選人選,所以要靠點關係、或者有些名氣才好進去。」
「像他這種明明已經被邀請加入、卻推說沒興趣的傢伙,對很多想加入的人來說非常欠扁。」柏藍懶懶的指著安索斯頓,告訴垂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