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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一直很普通,这或许也是好事一件。我有爱我的父母,有良好的受教育条件,还有很多特长,朋友也不少。不算大富大贵,但我很知足。
我的名字也很普通,过口就忘的那种。
我对这么简单的名字不太满意,觉得它好像少了一两个音节,其实应该再绕口一点。
有时走了神,别人叫我时,我都要迟疑一下才能反应过来,他们就笑我是“日游神”,或者眉头一皱,说我懒散。我并不受其扰,包括这奇怪的迟疑本身。多数人从出生起就被教导,听见有人叫名字要马上应,简直像狗马上要凑到主人跟前。
我想,这种挥之即来的事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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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独生子,墙上只挂着我的照片,父母只展示和吹嘘我的事迹,虽然偶尔让我觉得难为情。一直都是这样,我却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一个人,就像截肢后的幻肢感,空落落的。
在长大一点,有了更古怪的想法后,我还问妈妈当初怀的是不是双胞胎,只不过另一个孩子没能成功挺过来。(当我意识到这种话题太敏感时,已经晚了。)
妈妈奇怪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她很困惑,也许还有点担忧,而我并没有比这更接近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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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长,一切都会习惯成自然,我也习惯了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但习惯不代表无感,我不曾有一秒钟忘记过,我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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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过女生,也约过男生。从长雀斑的道肤若凝脂的,从金发的到银发的再到黑发的。我甚至脚踏多条船过,没翻车真是奇迹。
但没有一段感情是长久的。他们没有一个是对的人。不管我多想把自己全身心地交付出去,冥冥之中似乎就是有股力量在阻拦着,我的前任们最终也都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要离开我,我也无从责怪。我是有点难过,但更大程度上是可耻地松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就这么孑然一身地老去,只能养一群猫作伴。当然,回想起来,这种结论很无厘头,但是对当时迷茫的青少年来说,还是很合理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有一段长久的感情呢?
前女友说我太冷淡,前男友又说我粘人得紧。
也不知道哪一个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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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做梦。
我梦见了战争,喧哗嘈杂,一片混乱,伤口作痛,身后就是城墙。盔甲内的身躯热血沸腾,汗湿的手掌紧握长矛。烟尘漫眼,血气四起,千夫奋战,兵卒长啸。嚎叫,死去。但这不是最揪心的。
我梦见了有个男孩死在我脚边。他的头像颗打碎的蛋,白森森的骨头渣子支棱而出,鲜血缓慢地渗进草地。他的双眼带着无声的谴责凝视着我,嘴巴则像个裂开的口子;他像我一样惊愕。我知道是我杀了他,也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更知道他的阴魂会纠缠我的余生。但这不是最揪心的。
我梦见了死亡,身子被抛上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我恐高啊),再被另一个人的矛像叉鱼一样捅穿,矛头从腹部扎入,从脊柱穿出。无法言喻的疼痛,这煎熬像是业火在体内熊熊燃烧,让我焚骨碎身,化为灰烬。痛苦绵延不绝,而我还没死透。
那个人拔出矛,我才咽了气。这时我的心里感受到真正的恐惧(怕什么呢?我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杀了我,像煮汤一样翻搅着我的身体。然后我就醒了,一身冷汗,呼吸不畅,觉得自己真的被开了个洞。然而我身上只有一对一模一样胎记,一个在身前,一个在背后,从出生起就有的。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疤。除了在这噩梦里,我没有被捅过,没有遭过那种罪。而梦醒后,我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但这还不是最揪心的。
这才是最揪心的:
是这个(金发闪耀在阳光下,欢快地抛起小果子,爽朗地咧嘴大笑);
和这个(修长的手指拂过竖琴,同样的手指轻抚着我的脸,爱笑的唇覆上我的);
还有这个(呼吸急促地躺在一起,双手交握,互许终身)。
这些场景没有悲剧发生,也没有流血场景,应该是好梦。应该是好梦,我醒来时却总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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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遗失了什么。我确定。
如果你在有记忆前就失去了某样东西,根本不记得拥有过,那就不能叫“遗失”。
虽然不能叫“遗失”,但结果是一样的:我失去了一样东西。不知怎地我将它弄丢了,感觉有一部分灵魂也随之而去。
我无比希望将它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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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家求学的那个早晨,天朗气清,秋意盎然。妈妈把脸埋在我的一侧肩膀上,爸爸则搂着另一侧,一切都很寻常。我觉得我要珍惜这种寻常。
然后我就踏上了通往未来的火车,去哪儿已经无所谓了(反正眼下的未来就是一大笔债务和睡眠不足,这种东西我不用超能力都能预见)。我茫然地望向窗外,看着天色逐渐变得阴晦,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一到站,厚重的云层就裂开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我打算就这么冒雨走去学校。
突然,视线牢牢定在角落一个正要离站的年轻人身上。
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移。我跟上了他。
车站外,人群越发密集。我慌了,没由来地怕自己在人海中错失那个陌生人。肺部一阵发紧,我像是这片海中的溺水之人。
但正如老话说的,人在死时都会变得无比清明。所以就在觉得自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我脑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个名字。是他的名字。这名字我闻所未闻,却又无比确信。
没错了。我喊了出来。
“Achilles!”
他停下脚步,顿住了。(没准儿我不是唯一一个做不到挥之即来的人。)
然后,终于,转身了。
他的模样变了。嘴唇薄了一些,鼻子宽了一些,肤色黑了一些,头发也不是我记忆中的金色(我、我又是怎么记得的呢?)。就连眼睛也不一样了。
但,就是他。就算走到生命尽头,走到世界末日,我都认得出他。心中毫无疑虑,就是他。
这张脸我从未见过,却比我自己的都熟悉。他也认出了我。我看见他张开嘴,像是看见幻梦成了真。突然我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Patroclus。”他说。
Pa-tro-clus。
像是硬币逐个投入许愿井:一、二、三。
这不是我的名字。但,是的,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们像向彼此走去,像是被磁石引着,像是被浪潮推着。远远地,我心想怎么会有人看着这么陌生,却又这么熟悉。不知道他是否也有同感。
我们凝望着彼此,身旁的人潮向四周移动,消散了。
现在他身上已经瞧不见半分金色了,但我看着他,他就是闪耀的。
“我想我一直在找你。”他略带迟疑地说道。
而我只是点头。
他牵起我的手。终于,我是完整的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