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孙策一直记得1993年的夏天。
那年他十八岁。对于十八岁的孙策来说,“盛夏”还没有如后来记忆中那些一般,在灼伤皮肤的艳阳和无休无止的蝉鸣中升腾、蒸发,宛如一张笔触打着旋儿的印象派画作。那时的盛夏头尾分明,以暑假为界,多一天少一天都不算;学校的学期制度形成一种新的时令,把春夏秋冬框得规规整整。
孙尚香午睡是被热醒的——家里的大电扇坏了。她蹬蹬蹬跑着去汇报大哥,挡在电视机前大声控诉屋里有多热。孙策放下遥控:“你先把那几根毛扎好了。”
“我不,周瑜哥哥今天要来,他上次答应了给我扎头发的。”
孙策叹了口气:“拿着你的小人书上走廊去吧,我看看能不能修。”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孙尚香还在后面谈条件:“都是因为电扇,热死了,我要吃一根冰棍。”
“不行,”孙策头也不回,“刚睡觉起来吃冰棍会闹肚子,等两个小时才能吃。”
走廊风大凉快,他把房里的靠背大椅子搬出去,又拿了三个小板凳,兄妹三人一人一个。孙尚香刚坐定,只见孙权抱着一堆作业走到走廊,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又去支使妹妹:“香香,把你文具盒拿过来,我这一个压不住了。”
孙策拎着坏了的大电扇往走廊一放,回头去拿工具箱。等他提沉重的一大盒回到走廊,只见一大一小背对着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中间站一瘦高个,抱着手直勾勾地看着他。
孙策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又不坐,门神一样杵在这里干嘛?电扇坏了,自己去里屋拿凳子。”
周瑜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掀开的工具箱:“我说呢,过来就看到这两个坐门口,还以为你要卖孩子。”
“迟早要卖。”孙策拿出一个扳手,看了看,又换了一个小点的,“批发价给你一个要不要?”
“买不起。”周瑜慢腾腾地绕过孙策往屋里走,一会儿又在里面喊他:“孙策!”
“干嘛?”
“你凳子在哪呢?”
孙策停下拧螺丝的手想了想,“你去阳台找找,应该还有一个。”
为了不打扰做作业的孙权,大家都没有说话。孙尚香津津有味地把小人书翻了一页,周瑜在她身后给小丫头编书上复杂的小辫儿,孙策沾了一手黑乎乎的油,面前摊着身首异处的电风扇。
上中学的时候,孙策读过一本小说叫《九三年》。老师说这个指的是1793年,法国大革命的高潮,国王被送上断头台,激烈的内战爆发了。当时他还举手提问,说爆发内战表明雅各宾统治不稳嘛,这怎么还能说是革命的高潮?老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明革命进入了和敌人斗争的关键时刻!”
不知是不是沾了两百年前的光,1993年对于孙策来说也注定是个和敌人斗争的关键时刻:七月初他和千万同龄人一起爬上名为“高考”的独木桥,只可惜敌人无心恋战,考试三天就结束了,留下一个注定漫长又茫然的夏天。
无聊得连电扇都不转了。
“艹,在这里。”
孙策把螺丝刀一扔,坐在那里喘了口气,“周瑜,你帮我把后面的衣服揭一下,都贴着了。”
周瑜掀开他身后的背心下摆,前后扇了几下,“修好了?”
“应该是。”孙策抬起手臂抹了把汗,突然想起什么。“今天几号?”
“二十五吧,怎么了?”
“完,我差点忘了去给大乔家换煤气。”孙策换电线的动作迅速麻利起来。
周瑜喝着水嘲笑他:“你这登堂入室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换煤气呢?”
“你懂什么。”孙策瞪他一眼,“你看着,这个月就能成。明天去不去游泳?”
“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去啊,问题是你得能约出人家。”
孙策假装没听到他后半句,装好外壳站起身。“那说定了啊,我先走了,没带钥匙。”他一把抓起走廊洗手池边的肥皂洗了手,随意往短裤上抹了抹水,换了双球鞋,抬腿几下跑下了楼,一头钻进近乎灼眼的金色阳光里。
开门的乔清有些惊讶,惊讶得眼睛亮闪闪的。
“你怎么来了?”
“二十五号了,你家煤气是不是快用完了?”
乔清一愣,“好像这几天火是有点小……你先进来吧,我去看看。”
“乔叔叔好。”孙策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点点头。乔清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动过腿部手术,不太能提重物,换煤气这事儿以前都是雇人送上门。自从孙策和乔清熟络起来,他就主动揽下了换煤气的活儿,乔父看在眼里,对他一向不错,但也没多说什么。
孙策感觉到乔家气氛有些不对劲,但乔清没提,他也不方便问。等他叼着煤气卡、两手拎着新的煤气罐上楼来,只见乔清在楼道里等着。
孙策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伸了伸嘴,示意自己还咬着煤气卡。
乔清噗嗤一笑,伸手把卡片拿下来,又小声道:“不好意思,刚才是跟我爸有点矛盾。”
“怎么了?”
“我想报化学,我爸觉得女孩子学这个不合适,又说现在外贸赚钱,外企多,让我学英语。”
孙策眨眨眼睛:“你这么早就想着填志愿的事了啊?”
“你没想过吗?”
“没吧,”孙策的手指在金属罐子上无意识敲打着,“还早呢,过几天再说。”他又想了想,“大概我爸挺乐意我去学机电的,我倒无所谓。”
“那你有想以后要去哪读书吗?”乔清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我可能要报南京的一所学校。”
“哦,那挺好的,也近。”孙策挠挠头发,“我还没看,南京或者上海吧,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能太远。”
那一瞬间乔清可能想要上来抱住他,但是忍住了。孙策心跳有些快,“再说吧,你明天去游泳吗?”
乔清歪着头看他:“好啊,还有谁去?”
“周瑜吧,”孙策随口答道,“我也没问几个人,要不你把你妹妹也带着,人多好玩儿点。”
乔清点点头,笑盈盈地把卡片一把塞回他嘴里,转身轻快地跑上了楼梯。孙策有口难言,“唔唔”地提出抗议,而少女已经跑远了,只留下清软如云朵般的笑声。孙策认命地摇摇头,提起煤气罐继续往上走去。
F城是个人口不到二十万的小城,大概一半居民都是F公司的职工和家属。F公司是个国企集团,下面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厂,以及各类衍生的学校、医院等附属机构。比如乔父就是F中心医院的医生,孙策那生下小女儿不久就去世的母亲曾经也是F小学的老师。孙策十岁那年迎来了F公司的五十周年庆,路上宣传栏贴的都是“风雨五十年,荣耀五百强”——他看到大大的红字才意识到,哦,原来F公司还是什么五百强。真邪乎,他以为的五百强都是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办公的,再不济也得在省会高新开发区里那些崭新的大厦里。而F公司以金属加工为主,留给幼年孙策的印象就只有那根高耸的大烟囱,听说附近几里的菜都受影响,厂里每年都要给附近的农民赔一大笔钱。
这么挫的F公司居然也是五百强,“五百强”从此在孙策的心目中大打折扣。
孙家兄妹的父亲孙坚也是F公司的职工。职工和职工当然是不一样的,挫公司也有厉害的人,比如孙策觉得孙坚就是一个——他是个六级电工。孙策曾经问他电工最高有几级,孙坚答曰八级,但是他从没听说过F城有八级电工,那可是副教授待遇。孙策想也是,F城连个像样的大学都没有,到哪去养一个相当于副教授的八级电工。
孙坚作为一个离副教授只差两级的技术人员,平时是不用倒班的。但那天是有个同事临时有事,想让孙坚帮他顶个班。孙坚一想反正孙策放假在家,自己晚点回去也没关系,就答应做个人情。那天周瑜帮孙策带了小半个下午的孩子,等孙策从乔家返回后就回家吃饭了,孙策照常给三个人做了晚饭。饭后三个人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阿权、香香,你们俩去穿鞋准备出门,往……算了别乱跑了,就在楼下等我。”孙策撂下一句话就往卧室跑去,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
那天晚上他右手拿着父亲同事吩咐他一定带上的几样证件,左手牵着孙尚香,大脑空白地往医院赶。孙尚香人小走不快,孙策索性一把把她抱起来,拉上孙权往前跑。夜还不太深,路上小卖部亮着灯,偶尔还能看到路边坐着摇着蒲扇的人。风裹挟着各种声音从他耳边划过,而他的世界只剩手里这些:懵懵懂懂的弟弟妹妹,和一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证件;只指向一个方向:F中心医院。
后来孙策才从给他打电话的那位同事口中知道他爸那事出得有多操蛋。当时是做一个检修,孙坚在里面布线,他同事黄祖在外面推电闸。黄祖大概没带脑子也没带良心,直接让380伏电流爬错了线。这种事让人无气可出,要是放193年孙策或许可以考虑直接把黄祖砍了,可是1993年黄祖当场就被抓了进去,他最多只能隔着铁门看看他,但他妈谁要看?
再后来一点,孙坚已经下葬,孙策听说因为黄祖面临判刑,家属闹事,跑到厂里办公大楼去砸热水瓶。他当即从院里捡了根废弃的钢管,冲到大楼门口对着那十几个人说,谁再敢拦着黄祖那孙子进监狱,我先让他下地狱。
家属当即被他吓走,从此没再敢来过。没什么人关心黄祖最后判了几年,孙策在办公大楼前一人一管震慑十几壮汉的名气却传开了。这都是后话。
事情没什么大曲折,孙坚是工伤,厂里发抚恤金,开追悼会,车间主任袁术在会上声情并茂地回忆了优秀职工孙坚同志,并保证厂里一定会好好抚养三个孩子长大成人,展现集体的温暖和关怀。孙策忙着葬礼的安排,把孙权和孙尚香托在周瑜那住了好几天,直到葬礼的前夜才去周瑜家把俩小家伙接回来。
周瑜知道孙策家出了事,只埋头哄着两个孩子,没去找他。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约游泳之后第一次见面。
“你吃饭了吗?进来坐会儿吧。”
周瑜面色如常地让他进门,孙策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随便吃了点,还成。”
“去阳台?屋里闷。”周瑜把孩子安排去看电视,转身建议道。
孙策无声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周瑜合上阳台门。孙策耳上还别着一根烟,他拿下来,又去口袋里掏东西,突然想到什么,又看向周瑜。
“你抽吧,我没关系。”周瑜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麻烦……”
“这有什么。”周瑜打断他,孙策吸了一口,两个人都没继续说话。
“最近开始抽的?”
孙策点点头。
“给我试试。”周瑜伸手,孙策把烟递给他:“别呛着。”
周瑜含着烟嘴,尝试着吸了一下,连忙拿开了。“咳……”
孙策无奈地去拍他的背:“都跟你说了别呛着。”
“不对,你刚才是怎么抽的?你示范我看看。”
孙策无语地接过烟,又抽了一口:“你气得顺着,这怎么教嘛。”
周瑜没等他吐完就把烟夺过来,小心翼翼地吸气。这会他没咳嗽。
孙策把烟拿回去,“行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是沉默。
“填志愿要截止了,你知道吗?”
孙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嗯。我不准备上大学了。”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直直沉进溪流底部。
周瑜皱皱眉:“抚恤金……”
“抚恤金够。”孙策快速地说,“但是是一次给的,物价涨得快,孙权和香香还小,花钱的地方多得是。等我大学毕业,孙权马上就要读高中上大学。他成绩好,要是去了省城高中,吃住都要钱,更不用提大学。这四年我去了,钱就只出不进,也不知道读出来有没有用。没必要。”
周瑜不太好反驳。大学生要取消包分配的风声传了一段时间了,虽真假不知,但孙策不去冒这个险,的确有一点道理。
“那你问过他们了吗?”
“孙权这小子贼精贼精的,他跑过来问我了。”孙策苦笑道,“我没直说,他就闹着要上师范,说想当老师,而且又不要钱,正好。”
“后来呢?”
“被我骂回去了。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脸上几根毛我都知道,你跟我说他要去造导弹,我都觉得比当老师可能性大。”
阳台就一个旧灯泡,形式大于实用,暗得很。周瑜看不清孙策的眼神,只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了摸他眉间——那里在他的触碰下舒展开了。
孙策轻笑一声:“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昨天在路上碰到大乔了。”周瑜收回手。
孙策挑眉望过去,他发小的声音很低,“她还问我知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算了吧。”孙策弹了弹手指,一小截摇摇欲坠的烟灰跌落下来,“要是有机会见面再说,没有……没有就算了。”
周瑜垂下眼看着水泥地面上的一个小凹陷,孙策一偏头,看到他睫毛上薄薄一层黄色的光,像是秋天的蝴蝶。
夏天快要结束了。
-TBC-
*孙坚的事故来自《少年巴比伦》,本来没想是这个事故,后来看到很巧,《少》里的也是1993年的事,索性就用了,算是对我非常喜欢的这部作品的一个致敬吧。
倒B给我上过的安全教育课,一语成谶。九三年果然有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电工班的几个师傅在车间里做大检修,有一个师傅站在梯子上布线,另一个人在外面推电闸,结果鬼使神差地推错了,不该通电的那根电线里跑进了380伏的电流。里面的师傅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耶”,就从梯子上倒栽下来,后脖子着地,立刻昏迷,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事发之后,推闸的师傅被抓进去了,现场还有一个旁观的师傅则深受刺激,脑子转不过弯,傻了半个多月,吃饭拉屎都不能自理。厂里只能把他调到技术科去,管管资料,倒倒茶水。别人也搞不清他是不是假装的,反正家属说了,脑子受刺激也是工伤。至于死掉的那个师傅,处理起来反而简单,按工伤发放抚恤金,开追悼会。最难办的是抓进去的那个,要判刑,家属当然不干了,带了二三十号人冲到厂里来,态度极其蛮横,把整个办公大楼的热水瓶全都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