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van Hansen徹徹底底搞砸了。
只有這句話能形容他把事情弄得多糟。這一切都起於他謊稱自己認識Connor Murphy，那個自殺的少年，而且還不只如此，他過分到編出他們私下是最好的朋友這種彌天大謊！就為了什麼？得到他不曾擁有的家庭？他夢想中的女孩？為了不用再孤單一個人？
哈，他簡直太聰明了，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他甚至比以前更孤獨了。
坐在廁所隔間裡冰冷的地板上，Evan哭得幾乎要喘不過氣，溫熱的淚水模糊他的視野，他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該死，他寧可自己窒息算了。
他不禁想知道，Connor決定自殺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想。去他的，他知道Connor怎麼想，畢竟他當時鬆手了，不是嗎？但是Evan卻還是拿這個悲劇作為手段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悔恨感快逼死他了。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彌補這些天殺的錯誤就好了，他會實話實說，坦承自己對Connor一無所知，繼續過他平凡又無聊的人生。或者，如果可以再往前倒轉……也許他可以和Connor成為朋友，也許他可以認識真正的他，而不是那個編造出來的謊言，交換信件、擁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那多棒啊，如果他那時知道就好了。
張口吸氣無數次，Evan抹去眼淚，並凝神看著眼前的地磚。他必須站起來，不能再逃避了，儘管這對Connor和他的家人而言只是個微小的彌補，他還是必須道歉。
Evan的掌心抹過手上的石膏，呼吸便猛然凝滯在喉嚨深處。
「什麼鬼？」，他驚慌了起來。
Connor的名字消失了。
一股異樣感迅速地在他體內升起。簽名去哪了？幾分鐘前它還印在那個位置，不斷地提醒他自己造成的慘狀。
忽然間，學校的鐘聲把他驚回現實。
這太奇怪了。
記得沒錯的話，現在早就放學了，鐘聲應該不會再響了才對。他快步走到鏡子前，然後感到心臟一沉。他不記得今天早上是穿這套衣服。
「哇喔，好、好吧，這段編造的友情裡，我可不是在吸毒的那個，我不應該看見幻覺啊。」，緊張的低笑顯得相當沙啞，倒影裡的Evan看上去蒼白又驚恐，他的腳搶在腦子之前做出動作，短短一瞬他就跑了起來。
走廊上滿滿都是人群，還映照著早晨的陽光，周圍的對話討論著剛結束的夏天，過於充分的休息時間讓學生們一時無法適應這學期課程的難度，除此之外還有一股強烈的 既視感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該有這麼多人留在學校，現在不該是早上——
「哇，你鐵定是第一個打手槍打到手斷掉的人。」，他聽到Jared用往常般的嘲弄語氣說道。
認出這個場景的瞬間，Evan臉上的所有血色都棄他而去，他只覺得腦袋很暈，他的雙手開始出汗，心跳開始狂奔，雖然Jared還在說話，但Evan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這絕對是在作夢，一個噩夢，要不是夢就是我找到了Connor留下來的「存貨」，因為這根本不可能——
「——呼叫Evan？老兄？你怎麼啦？」
「……我從樹上掉下來了。」
「你從樹上掉下來了？」，Jared笑了起來，Evan從他身邊走過。他在過度換氣，他得快點離開這裡，此時的情景詭異得他無法承受。
「嘿，等一下！你今天是怎麼啦？你表現得超級奇怪，就算是以你的標準來說。」
Evan深吸一口氣。 這只是個夢，冷靜點，你馬上就會醒來了。
「我、我沒事！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句尾溢出嘴邊，接著他便說不出話了，因為他看到了 那個身影 。長長的棕銅色頭髮、一個郵差包、全黑的衣服和略有些剝落的指甲油。
所有事情的起源有血有肉地站在那裡。
「嘿，Connor！新髮型不錯啊，非常有校園槍手的味道。」
我的天啊 ，Evan開始恐慌。現在有兩個可能：要不是這一切都是個變態的夢境，只為了提醒他玩弄這個少年的死造成了多嚴重的下場，或者，有可能是他得到了第二次機會。這個可能性非常低，但是——
「我只是在開玩笑。」
不管如何，他現在有機會說出他當時沒能說的話。
在Connor回話之前，Evan深吸口氣。所有事情都見鬼去吧，反正他的人生早就跟廢物沒兩樣了，至少他也該試試第一次照著他心中想做的去做，就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要表現得這麼渾蛋，Jared。」，他的話語聽起來堅定、充滿信心又 陌生 ，讓周圍的人都往他們的方向望過來。 喔天啊，這簡直比那個沒穿褲子的夢還糟。
汗水慢慢匯集到他的後頸，這種感覺出現在夢中似乎太過真實了。 不要像個孬種，不要大驚小怪，沒事的，這不是真的——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Jared跟見了鬼一樣，Evan覺得這滿有趣的，因為Connor確實是鬼沒錯，然後， 天啊不要分心了Evan，大家都在看你，快說點什麼啊。
「我說不要表現得像個渾蛋，你穿著這麼可悲的短褲，哪有資格嘲笑他的髮型。」， 哇喔，我絕對吸嗨了，我不可能說這種話，作夢都不敢。
Jared都還來不及回應（因為他傻楞楞地僵在原地，無法組織任何文字），一個響亮的笑聲就響起嚇了Evan一跳。在他右手邊，是Connor Murphy笑得直不起腰桿的身影，雙眼還帶著笑出來的淚水。
「喔我的天啊，這真是太棒了，還好有人跟我一樣對那件褲子有意見。」
Evan的呼吸靜止了，那個帶點諷刺卻又有些真誠的笑聲讓他覺得自己接下來的恐慌發作都值得了。
「Fuck you，你們這兩個怪胎。」，Jared瞪了他們兩個一眼便離開了，但還是逃不過周圍的人起鬨的「喔喔喔喔喔喔喔」。
Evan吸了口氣，然後又一口，他手冒汗的程度達到了新高標，他的心跳奔馳得更快，身周的一切都顯得太過真實，同時卻又猶如天方夜譚。不論是不是夢，這都太刺激了，不論是不是夢，Connor他——
「哇喔，Hansen。」正在微笑。
他必須快逃離那裡。在Connor能再次開口前，Evan就跑走了。
※
整天過去了，Evan還是沒能醒來。在把早餐全吐出來並且又崩潰了第二次之後，Evan開始思考自己是否死了，而這裡就是真正的地獄。
看見石膏上的空白讓他非常不安，這害他上什麼課都無法專心。儘管他跟Jared的事很糟糕，他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他多希望自己不用從這夢中醒來，他的現實太醜陋，早已亂成一堆分崩離析的碎片，讓Jared氣他遠遠好過他在「現實世界」的狀況，要是能留在這就好了，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然而，這還是不能阻止他一想到要再次面對這位「世交」體內就產生巨大的焦慮感。
課一結束，Evan便盡快趕到電腦教室，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用現在這個狀態跟任何人交談。
也不會有人想來找我就是了 ，他提醒自己。他倒是完全不後悔早上的事，畢竟那是正確的選擇，對吧？Connor值得有人幫他說話，就算那個人是遜咖Evan，當時嚇壞了的Evan，當時做了對他來說有史以來最勇敢的一件事的Evan，因為 他不能再讓Connor死去 。儘管知道這些不可能是真的，Evan決定要做他希望當初的自己能做的事，現實可以等醒來之後再面對。
於是，他坐在那裡，再次寫著那封信。一開始，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何要這麼做，而當他總算想起來，一瞬扭曲的表情隨著那段回憶一起湧上。
他想起那時Connor來向他道歉，卻因為那封信氣得發狂。 他當然會生氣 。畢竟Evan在裡面寫到他妹妹，當時他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後來更是沒跟她說過幾句實話，他是個渾蛋，Connor對他發火也是他活該。他的手開始發顫，腦袋瀰漫著自我厭惡。 好吧Evan，數到十，你現在不能想這些，要沒時間了。
隨著他開始打字的動作，鍵盤發出老舊的嘎吱聲。 天啊，他們真的應該投資一些新的電腦設備。
親愛的Evan Hansen，今天會是很美好的一天，因為今天你要改變一切，你要做對的事，你不會再讓自己後悔了。就算這不是真的，你還是得做下去，這是你欠他的。
誠摯的，我
Evan把信印出來，然後等著，等著， 一直等著 。
最後，他用力一頭撞在桌面上。 他當然不會來，他這次可不用跟你道歉。 他站起身，手裡揪弄著衣服的下襬，忍不住低吟一聲。單是回嗆Jared是救不了Connor的，他必須跟他談談，他必須找到他——
在教室昏暗的燈光下，Connor手裡拿著他的信尷尬地站著。 中獎。
「所以……你的手怎麼了？」
Evan忍不住嘴角的上揚，笑出一個怪聲。Connor盯著他，表情狐疑到好像Evan的臉上長了兩個鼻子，但是沒有予以評論，只是耐心地等待他的回覆。
快點Evan，你還沒回應呢。
「我、我從樹上掉下來了。」
「從樹上掉下來？喔，這真是我聽過最他媽可悲的事了。」
Evan緊張地笑了笑，「對、對啊，我、我知道。」
Connor東張西望了一會，顯然正試圖找到合適的話來說。
「嘿，我只是想說聲謝謝，呃，我是說今天早上的事，我沒想過你會那樣跟Kleinman說話，就…就為了我，那真的挺他媽酷的。」，Connor抓抓他的後頸，視線鎖在天花板上。他的聲調很柔和，讓Evan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為在這一刻以前，他只聽過Connor憤怒的語調。
Evan的神色光彩起來，又笑了笑，「是、是啊，我只是……我不能讓他對你說那種話，因為……你知道，被人嘲笑的感覺真的糟透了，對、對啊……」
Connor又揚起了微笑，而Evan發現，他很樂意去習慣這個笑容。他彷如看到那個人，他寫那些假信的時候一直幻想著的那個人——一個快樂的Connor，一個不總是……怒火中燒、不那麼悲傷、 還沒有死 的Connor。
悔恨再次湮沒Evan，一絲悲痛的扭曲爬上他的臉。
「呃，沒人在你的石膏上簽名。」
Evan死盯著自己的腳尖，深呼吸，「是啊，我沒有朋友。」
Connor似乎被這個回答絆住了，他大概沒想到Evan會這麼直接，Evan自己也沒想到。
「嗯，我來簽吧，你有簽字筆嗎？」
輕嘆了口氣，Evan帶著恍惚的微笑將筆遞過去。看著那些粗黑斗大的字母再次出現在石膏上讓他的心稍稍靜了下來，他太過習慣看見這個名字，再看見它讓他覺得自己更完整了。 不要再表現得跟個怪胎一樣了，你在想什麼啊？這個簽名可是屬於一個被你佔過便宜的死者，你簡直糟糕透頂——
「現在我們都可以假裝自己有朋友了。」，一個哀傷的苦笑浮上Connor的臉。
「我們……」，Evan還來不及思考，話語就已經從他口裡掙脫而出。
「我們不一定要假裝，我是說，我、我們也許可以像、像真正的朋、朋友？當然，你不一定要答應，但我只是覺得，呃，我覺得其實我們滿類似的，我不是說你像我一樣遜！你比我酷多了，我喜歡你的髮型，還有指甲油，還有……對。」，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嘴，截斷這一串亂七八糟的廢話，然後又出現了，Connor Murphy的笑聲。
「你很有趣，Hansen，你想跟校園槍手當朋友？」，即便Connor努力想維持諷刺的語氣，他的聲音裡還是奇妙地混上了一絲悲傷和快樂的味道。
「你不是校園槍手。」，Evan有點認真過頭地反駁道。
「而、而且，我確定我想，你、你知道，這樣也許挺不錯的……？」
Connor嘆了口氣，雙手環在胸前，「喔，好吧，我想我沒意見，那之後見吧，Hansen。」，說完他正準備離開，卻又中途停下來，「喔等等，你的信在這裡……嗯，我想今天確實是不錯的一天。」
他把信交給Evan，接著背過身對他揮揮手，「明天見。」
有好一會兒，Evan就呆立在原地，死抓著信的那隻手停留在揮手的動作。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