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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大房子投下的阴影里，有一小团黑影。
第一眼看到“它”时，古费拉克以为那是只土拨鼠，块头大过了头的土拨鼠。
那时候已经到了下半夜，月亮才升起来。一弯下弦月，本来就不大明亮，造出来的阴影似乎也更黑。人类都钻回房子里，大街上就特别宽敞。古费拉克穿着他的绣花外套和崭新皮裤，沿着街溜达。整条街冲着没睡的生物大敞着，路灯一照空旷得要命。沿着路边走。头顶是行道树枝叶，窸窣作响。古费拉克吹个口哨，只觉得心里高兴。歪歪斜斜从街这边出溜到街那边，又溜回街这边。
然后，他就看见那黑影了，在房子的阴影底下。
让双腿转个向，带着自己航向那阴影。
这么大的土拨鼠可不常见。古费拉克乐呵呵地想着。不可能是土拨鼠。也许是其他什么暗夜生物。只是别让他碰上正在吃人的吸血鬼，或者杀人的人类。
从动作看，影子正在刨土。古费拉克觉得脚下地面由石板变成了土地，松松软软。
来到影子身边。很明显，“它”不是一只大号土拨鼠，是个吸血鬼形，或者说人形。
有古费拉克双脚立在身边，“它”似乎也并没注意到，只忙着折腾土地。
古费拉克吹了声口哨。
作为回应，黑影子发出点“嘶”“嘶”声。古费拉克歪头听了听，不是蛇语，也不是濒死的喘息，那是抿起嘴唇努力试图吹口哨但遭到失败的产物。古费拉克听着，乐得嘴角都咧到耳边了。
影子最终放弃了吹口哨尝试，叹了口气，“我还是不会吹口哨，从来学不会。”说着捧起身边细杆一样的东西，把一端放进挖好的坑中，又开始把土往上堆。
“埋的是什么？尸体？”
“不。我希望它能活着，不要死去。我知道它能活。”
古费拉克蹲下身，看清了被埋的东西，是棵向日葵，青黄的茎秆，萎靡不振的叶子，耷拉着脑袋。也看清了埋它的影子，是个人类，年轻男人。有双古怪的眼睛。像个梦游的人，或者梦境中的清醒者。
黑土被撩到绿茎秆上，古费拉克伸手帮忙。年轻人类微微笑着。对于古费拉克来说，感觉有点难以形容。这笑容温柔可亲，却让他觉得害怕。像是看着梦游者站在悬崖边上，却像小孩一样傻笑着。接着你就会掉下去的，小心。惊醒了就会掉下去。
古费拉克伸手去拉他的手。
“嗯？”
“把向日葵种在这地方做什么？”
“它该在这地方，与那房子一起。”
古费拉克抬头看看那房子。普通的灰砖房，在夜里看来格外刻板无趣。他看不出来这房子与向日葵有什么相配的地方。
青年人又把土拍了拍，站起来。两手沾满了泥土，袖口和膝盖也满是土。
他有股泥土味，还有花草汁液的味道。再往下是旧书与尘土的味道，新纸和墨水，然后是血。有生以来第一次，古费拉克闻到血味是没有评判味道好坏，也无一丝食欲。这血不要流出来，一滴也不要。
“我送你回家，半夜不安全。”
“不安全吗？对你也不安全。”
“哦，我无所畏惧。”
“我也不怕什么。”
“我知道。”
在路灯底下，在行道树窸窣作响的枝叶底下，在黯淡的下弦月底下，由沾满泥土的手指指路，沿着空旷的街往前走。古费拉克吹着口哨，吹起一首歌。直到住所门口，种向日葵的人也没学会吹口哨，只能“嘶嘶”地跟着合唱。古费拉克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边了。
种向日葵的人进了房子，古费拉克才发觉自己还没问过他的名字。不过这不值得操心，他已经知道他的住址了。他以后会再见到他，经常见到。
第二天早上，吸血鬼休息时刻。
古费拉克一边翻遍所有抽屉，一边嚷嚷：“望远镜！安灼拉，你把防紫外线的望远镜放在哪儿了。”
“就挂在窗帘边。你没有注意到吗？”
“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蔽的地方。”古费拉克摘下望远镜，凑到窗边。
“太阳要出现了，小心。”
把望远镜架在窗帘缝隙间，古费拉克望向街角那座大房子。旁边站着一棵小向日葵的大房子。
太阳出现时，房子懒散地趴在地上，刻板全然消失，庄重下隐藏的疲倦显露出来。它老了，太老了，懒散地等着阳光让身体的砖块暖和起来。小向日葵把枝叶展开，扬起头来。金灿灿的和阳光一个样儿。
“安灼拉。”困得无法忍受，古费拉克终于回到地下室。在上床以前，他对安灼拉嘟囔。
“安灼拉已经陷入昏睡了。
“知道吗，太阳，还真是样好东西。”嘀咕完这句，古费拉克就睡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