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半夜的狂风暴雨在扰人清梦，池塘里的鱼也在制造更大的声响，辨不清是兴奋还是混乱。也罢，这样的夜晚，有谁会去理睬这几条无关紧要的鱼呢。
而那个人，清清凉凉地站在屋檐下出神地望着院子里那几盏夜灯，原本柔和的橘黄色灯光也被雨水切割成凌乱。满地被雨水打落的叶子上面覆盖着污泥，像是永远也清明不起来的心情，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擦干净。
或者说，即使有人愿意，只要它还是在那里就很快会再次被掩盖，因为人的意愿，终究抵不过天的意愿，这样的雨，不是单单凭谁愿意就可以挡得住的。
是出于爱怜还是同情什么的，塔矢伸出手去，在地上捡起一片叶子，用白净的手指擦干净后放在了睡衣的口袋里。
这样，你就干净了。不再有负担。
可是干净的代价是那片离开了树枝的叶子又从此离开了泥土，孤单地躺在一个口袋里，然后慢慢干枯，最后扔进垃圾桶，或者是被存放在某本书里当做书签。
塔矢像是害怕极了这样的情形，又把它从口袋里拈出来，重新放在了泥土上。不再看它一眼便回到屋内。
很想很想给进藤发信息。
但是没有理由
塔矢把手机在手里转了好几个圈，终究是没有按下一个键。
自己不打算开口，就没有理由在这样的夜晚去发信息骚扰一个友人，即使那个人住在心里很深很深的位置。可是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
能平平静静地生活，下棋，最好不过。“喜欢”、“爱”这样的字眼，还是放在围棋身上最合适，至于坐在棋盘对面的人是谁，由实力决定。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却并未调成静音，仿佛仍然担心错过什么。那样显而易见的寂寞。
还是晚安吧。
是对自己说的。要像小时候那样，心明如镜，就会很快入眠。
倾盆的雨总是持续不了多久，第二天便阳光明媚，只有从地上那没有被扫干净的凌乱的叶子，和未干的泥土中才能寻得到那场雨的踪迹。
若是爆发的情感也能消散得那么快就归于平静，大概世人也就少了很多烦恼。
接近晌午。
进藤漫不经心地听着解说，一脸昏昏欲睡的表情。相反，本应该睡眠不足的塔矢却在认真地研究着大棋盘上的局面，神色凝重。
呐，塔矢，不过是大公司的噱头而已，这两个中韩棋士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你就爱看闲杂书等，当然不知道。要是认真研究研究这局棋，会有很大收益的。
虽说这样的友谊赛在以往确实常常不能让人尽兴，但是塔矢总觉得，他们下棋的手法很值得琢磨。
然而进藤的瞌睡虫被塔矢口中的“闲杂书等”赶走了未必就是件好事，于是他开始夸夸其谈，扰得塔矢不能专心看棋。末了，还硬是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本小说塞进塔矢怀里，说是日本现在最红的轻小说一定要看之类云云。惹得塔矢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他安静。
午休。
我对这里的盒饭没有兴趣，我要出去逛逛。你要帮我看包啊。
进藤出去时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正正地放在椅子上。
如果你实在不想看，就放回我书包里吧。
他这么说着，眼神中又分明流露出一种期望，却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书的内页字迹工整地写着进藤光的名字和购买日期，塔矢有点奇怪，没想到他会如此仔细地做这样一件事。
不像是他的风格。
可翻开来看，似乎跟预想的没太大差别，一本看不懂的书。里面说的不过是自己从未涉及过的领域，并不会对自己目前的事业、生活有什么帮助。进藤的书包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塔矢几次想把书给塞回去，但最后还是放在了自己腿上。
不忍心拂了他的一脸期望。不忍心在他说了“塔矢你看完后一定要告诉我感想哦，我可是很喜欢的”之后就这么断然拒绝他。
是真的不忍心拂他意，还是自己根本就想要去了解他喜欢的东西？
也许这样能更接近他的生活，就算越接近就越如用力踩在刀刃上一般鲜血淋漓。自己明明知道，可就是忍不住，反而还带有一丝幸福感。舐血的幸福。
直到下午对弈继续，进藤也仍旧没有回来。
塔矢总算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他们对弈，而局面却越下越混乱，似有迷雾笼罩着战局。就在棋士们在进行最关键的几步思考时，塔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忘了今天是明明的生日，刚刚吃饭的时候碰到她，罚我下午陪她去游乐园……正好我坐在那里看这样的比赛也太无聊了~你记得帮我把包带回棋院，谢啦！
心突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就算这样的比赛无聊，坐在我身边，也那样迫不及待地离开么。
就那样盯着手机神游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回复了一个好字。这时才发觉身边一片嘈杂，抬起头来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三劫循环。和局。
原本是很让人震惊的一个局面，那样万中无一的劫，竟然会在这样打满了广告噱头的友谊赛中出现。
可心情却似乎总不在那上面，相比起看到三劫循环的震惊，塔矢更多的是混乱。
你总是这样轻易地打破我平静的心情。寥寥的话语，小小的举动。不过而已。
又是深夜仍未入睡。
塔矢觉得自己正在花费许多时间在无意义的事上。
仿佛得了强迫症一般。明知道这本书无用，看得也很无趣。可一旦看了，便执意要看完它。
“轻声呼唤我的名，我便会出现在你身边。”
文中这么一句话跳进了塔矢眼里，他轻轻念出了声，然后一抹苦涩爬上了嘴角。若真能如此，我也愿意变成那么一个咒语，让你呼唤。
只可惜，我们终究只是凡人。
打不破世俗，挣不脱牢笼。
我不说的事，不代表不存在。现在已经到了连自己都忽视不了的地步，该怎么去抑制它，扼杀它。
而此时，脑海中却开始不停地浮现白天看到的那局棋。
三劫循环。
三劫凶兆。
会有什么凶兆，与我这个旁观者有没有关系。若要我死在这“万中无一”的凶兆中。或许也值得。平静的生活总是太容易被打破。小小的快乐和幸福根本不值一提。唯有最深刻的痛苦是具有排他兴的、不能分享的。我希望离世是快乐的，我不愿意再来。
也许所有的局都是自己设下的。怪不得他人。所以，就是这万般苦涩，也只有我一人来尝，即使是你也参与不得。这难解之局，也唯有自己动手。
或者，全盘皆散。也算是一种结局。
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练习对局中，进藤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
塔矢。
塔矢觉得耳朵一阵战栗，仿佛那句称呼化作了蝴蝶，翩翩飞舞了过了他的耳畔。于是就如着了魔一般，喃喃念出那句话。
轻声呼唤我的名，我便会出现在你身边。
呵呵，塔矢你也喜欢这句话么？
进藤貌似很高兴。
我觉得全本书的精华就浓缩在这一句话上面。
塔矢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一句，进藤，其实我看不懂。
塔矢。
进藤有点迟疑地叫道，没有掩饰话语间的心事重重，这让塔矢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人突然剥掉了外壳。
我想，你是明白的。因为连我都明白。
这本书我真的不明白。
塔矢老实地说道。
可我说的不是书。
进藤把一枚棋子捏得紧紧地，棋盘上的局面如何，也不会比他此刻的心情更复杂。
我总是很胆小……从小就是。真正看懂你的实力后，就不敢跟你下棋，sai走的时候，我又怯懦了，不愿再下棋，还有很多……可是这次，我想勇敢一次。
他带着塔矢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眼神望着他，认真得让人害怕。
塔矢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发现他真的不懂进藤，不懂这个伪装得比他还好的人，不懂他此刻偏要挑明了说的用意。
那天其实根本不是明明的生日。
进藤苦笑着。
其实是我又一次的胆小。我怕我坐在你身边，看到你把书塞回我书包里。我不敢，不看亲眼看到，不敢亲耳听到你说不想看。因为在我决定要借这本书给你之前，我对自己说，如果你接受了，就代表你愿意进一步地进入我的生活，我要告诉你我希望我们能实现那句话。如果你拒绝了，我们就永远是现在的我们，因为你告诉我你不愿意，你需要平静的、正常的生活，更甚于需要我。
塔矢忽然恨透了自己的傻。怎么不仅对他的心情一无所知，还对别人看透了自己都毫无察觉？
若发现对方跟自己有同样的心情时，是该喜悦吗？可是自己从未要言明的事别对方言明了，又该悲哀吗？
还是愤怒自己那么久的隐忍就要被毁于一旦？
冷静。冷静。
进藤，我想你弄错了一点。
塔矢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冷冷地说道。
这局棋的重点不在这里，它跟其他的棋局很不一样，我不要等着你一手一手地回应，相反，我由始至终就没有需要过你的回应！
为什么，你不需要我喜欢你么？
进藤明显错愕。
我们生活在这样的真实的黑暗中，不是说句“喜欢”就可以挨过一切痛苦的，因为这不是单凭勇敢就可以解决的事。
塔矢握着茶杯的手有点抖，他不敢承认自己在听到进藤的话时有过一刹那的喜悦，因为接踵而来的是无法想象的麻烦与悲伤。进藤啊进藤，你伪装得那么好又有什么用呢。你懂得伪装，却不懂得善始善终，不让它开始，并最终埋烂在心里，散失在空气中才是最好的结局。这局棋，是不能下出结果来的。我把爱埋得很深，伤痛也就埋得更深，你走进它，并没有缓解它、扼杀它，反而叫嚣着要释放它。我明明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悲伤，可现在忽然变成了双份……
塔矢，我不是没想过……
进藤着急地说。
可若我们坚持，谁能阻止呢？
进藤，你还是那么天真。
塔矢扯了扯嘴角，最终不语。
那局棋他们下到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因为茶杯不小心被谁弄翻，混乱了一盘的棋子。正如塔矢所言。
两人还是同往常一样，用各自善意的伪装维持一种平静生活的假象。因为他们知道，很多事，明知道无意义，却不得不做。因为他们是这个社会上的人，就不得不遵守这个社会的规则。
他们不能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
所以只能任由伤口在心里渐渐腐烂，最后终于结疤。
如果能够彻底放弃，就不会平白生了许多烦恼。
可他们都不是能斩断的人。于是在多年后，塔矢整理书架就发现了一直没有还给进藤的那本书。翻开封面，内页签的名字大概是进藤活到现在写过的最好看的字。
至少塔矢是这么认为的。
他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
就算自己以后娶妻生子，好像这个人在生命中仍旧是无法替代无法抹去的。心里原本那种深刻的疼痛，结成疤后变成了淡淡的忧伤渗透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中去，仿佛没那么难以忍受，却又更加地无处不在。
那只话语的蝴蝶又轻触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此刻就真的想马上出现在那个人身边，问他，你是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于是他拿出笔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上：轻声呼唤我的名，我便会感觉到在你身边。
进藤。
如此便好。
不必过多的追求。不要让彼此为这一份简单的感情背负上沉重的负担，都是善良的孩子，都希望不仅仅是自己能过得幸福。
所以牺牲是必要的。尽管割舍很残忍。
塔矢这个时候相信了一句童话，有超越爱情、亲情、友情的第四种情感的存在。
有这么一个人，让另一个人相信童话。
那么他就拥有值得他轻声呼唤的名字。
- end -
后记
首先感谢飒小朋友向我约稿，如果不是有人约稿催稿，我大概这辈子也就懒死了都再写不出一篇东西来。尽管这篇稿子最后还是没能用上，至少它提醒我，我还有这样一份热爱值得我去坚持。
那么久没写，现在想要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似乎变得更加艰难，文中场景脱节得很厉害，我改了好几次总不尽人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它，才能把这样的毛病改掉。
原本计划是每天晚上写个两个小时左右大概到10点，三天写完。谁知，我大概还是不到这个点钟时不愿意安静下来打字的，从12点写到2点半，把前天开的头直接写到了结尾。把笔记本放在腿上坐在床上打字，心里其实很平静。和这篇文章开始下手的心情完全不同。
心情跳跃得太厉害，大概也是脱节的主要原因吧。
我总是想要表达自己的情感，却忘了事情的发展才是产生情感的根源，因而使得有些地方显得转化牵强。我在努力克服中。
可又真的是因为有想要表达的情感，才会令我的写作有其意义。
飒说我开篇写到的心情，和她的一篇文里的好像。那大概就是我们当时都在经历一种会让我们有那种心情的事吧。就算不是百分百，文也可以说是现实感情的映射。
但还是因为爱着这两个孩子才去写他们的。若仅仅需要情感的载体，好多语句我早已在日记中记载。无需为了自己编一个故事。
好了，我发现我连写后记都废话越来越多。
自己还真是感到有点悲哀。我原本想说的话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光，我的亮。
他们会真的拥有平静的生活。只要不奢望，善良的孩子一定会得到眷顾。而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那么特别的无需再去介意彼此生活中的其他感情，不会狭隘到容不下对方的家庭。
因为它本身就已经足够美好。
我也期望到什么时候能够坦然地放下自己的痴、嗔念，去把痛苦酝酿成芬芳。
- final end -
By 某白
2010 2 10 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