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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你的爱情比酒更美。 —《雅歌》1:2
轻轻放下唱针,海顿的G大调协奏曲自花朵般高昂着头的扩音器中流泻而出,提琴的颤音在公寓四壁间轻盈回响。
克哉从背后搂住恋人,侧头吻他的耳垂:「喜欢吗?」
怀中的人放松身体,向后靠过来。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与重量,他将双臂收得更紧。
「……很喜欢。谢谢。」
或许是晚餐的雪利酒喝多了些,御堂眼角泛起红晕,咬字也不比平日清晰,句尾鼻音撩得克哉心头一阵发痒。
「生日快乐,御堂桑。」
低头吻住恋人的唇,他无声地扬起嘴角。
* * *
数周前,御堂终于决定退掉自己的公寓,正式搬来这里。
明明已经同居数月,那边的屋子却一直没有退租。克哉不曾说过什么,心里却无法不介怀。他知道,那是御堂留的后路:没有佐伯克哉气息的那间公寓,是御堂最后的防线与庇护所。
两人重逢后,幸福降临得过于突然,来不及细细品味消化,难免显得不够真实。这克哉知道。只是他渴求了太久,又陷得太深,不论多么细微的幸福也紧紧护在怀里,不肯放开。他犯过错,也付出过代价,因而愈发明瞭现状的可贵。他希望更接近御堂,希望AA楼上那间公寓成为两人唯一的归宿,但如果御堂尚未做好准备,他只能运用全部的耐心来等待。
然而某天,御堂却忽然问他下周能否帮忙收拾行李,等东西都搬过来,就退掉那边的公寓。
克哉当然不可能拒绝。
屋子太久没有人住,纵使保持得干净整齐,还是透出一股萧条气息。
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在AA楼上的公寓,这里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和电器,就只剩下些书本、光碟、旧衣服、琐碎的小物件……孤伶伶守着各自的位置。
两人边聊天边打点准备带走的东西。御堂站在书架前,把上面的东西一样样拿下来,再由克哉分类装到纸箱里去。
「这个最好单独放,别压碎了。」
克哉低头看着御堂递过来的东西。
「……唱片?」
方方正正一摞黑胶唱片,封套上印着作曲家画像和管弦乐团的演出照片,都是御堂喜欢的古典乐。虽然保存得很好,但从封套的设计风格和磨损褪色的纸缘看,少说也有十年以上的历史。
或许是注意到克哉好奇的表情,御堂解释道:「我母亲也很喜欢古典乐,当年收集了不少唱片,小时候我是听这些曲子长大的……」
想起过去,他轻轻摩挲唱片封套,不觉露出近乎羞涩的笑容。
被那笑颜迷住,克哉不由自主地凑过去,从恋人唇尖偷去一吻。
「后来这些就留给你做纪念了?」
御堂抿了抿唇,有点无奈地笑道:「她说老唱片不如CD方便,就全丢给我保管了。」
克哉迄今还未见过御堂的家人。想象中,能养育出御堂孝典这样的男人,定是教养良好、仪举优雅的传统上流社会家庭。御堂曾说儿时理想是成为父亲一样的菁英人士,他父母想必也对儿子怀有很大期望。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正准备和男性情人同居,不知会酿出多大的骚乱。
想到这里,克哉不禁有些郁郁。不想让无谓的消极思考影响情绪,他随口问道:「怎么没见到唱机?」
御堂蹙眉想了想:「上次搬家时扔掉了,一直没买新的……」
克哉身子一僵,心头逐渐浮起不详的预感——
『公寓也卖了,手机也注销了……家具也好,衣服也好,会让我想起你的东西,全部………』
脑中再度响起恋人痛苦的告白。确实,他的私人物品少得出乎寻常,加上家里的东西也还是少。御堂并非不重视生活情趣的人,就算他是,三十四年的人生经历,留下的东西也不该仅止于此。
造成这状况的罪魁祸首,正是佐伯克哉。
没察觉克哉的心事,御堂将唱片往前推了推:「去帮我拿个新纸箱,这箱东西比较杂,搬运时碰坏就糟了。」
闷闷应了一声,克哉走到客厅去拿箱子。路过书房时,他不经意地朝柜子里瞥了一眼——半个架子被明亮的色彩占据着,明显不是御堂平常会看的书。或是出于某种预感,或许仅仅出于好奇,他放缓脚步,凑上前看清书名:《走出阴影:心理创伤的诊断与治疗》、《森田疗法入门》、《Trauma Psychology》、《Your Own PTSD Handbook》……还有些大约是法文,从词根勉强能看出和心理治疗有关。
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一排排笔挺的封脊,却没勇气抽出一本来翻看里面的内容。有的书已经出现了磨痕,有的看上去仍是十成新,仿佛刚从书店买回来似的。克哉不敢去想这背后的含义。
「——怎么了,找不到箱子吗?」
背后忽然传来御堂的声音,克哉不禁打了个激灵,触电般缩回手,迅速和书柜拉开距离。但是太晚了,御堂已经从门口探进身来,正露出略微讶异的表情看着克哉。不用照镜子克哉也知道现在自己看起来什么样——脸色发青,身体僵直,像在案发现场被人抓到的嫌疑犯。御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边的书柜,脸上闪过丝领悟的神情,随后低笑一声,垂下眼去:「……被发现了。」
克哉感到手心有些发潮,不自觉地抱起双臂,握住自己手肘。
「你……这些书,你都看了?」
御堂侧身靠在门框上,偏着头,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没都看完。有些买回来很久了都没看。」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有时只是习惯了,看到类似的书就买回来,也不怎么用得上……」
攥紧双手,胸口升起熟悉的焦灼感。
「说谎,」克哉冷冷道,「怎么可能用不上。」
这次轮到御堂动作一僵。克哉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你总是这样,明明受伤害的是你,却反过来处处先顾及我。你这样……这样………我……」
想说的话塞成一团堵在喉头,他烦躁地挥着手,企图理顺脑中乱麻般的思绪。然而事实是,克哉并不清楚自己想对御堂表达什么——他希望御堂不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处处让着他,同时也喜欢被御堂重视、宠爱的滋味;他希望御堂正视两人的过往,而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同时也害怕因过去的罪孽被御堂憎恨、抛弃;他希望御堂得到幸福,却不知道那份幸福中包不包括自己。
御堂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止住克哉的语无伦次。
「我不可以当受害者——因为我要和你一起走下去,以伴侣的身份。」
克哉定定看着他。御堂总是比克哉棋高一筹,他的一句话,一记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克哉的种种焦躁苦闷须臾间化为飞烟。同样地,只要他想,这力量就能变成轻而易举的残忍。只要他想,克哉便是祀台前待宰的羔羊。
可他却仅仅走过来,牵住克哉的手。
两人间的距离逐渐减小,直至消失。克哉闭上眼,等待来自御堂的吻。
他还记得曾经那份偏执的占有欲,记得他如何不惜使出最卑鄙下作的手段,只为在这个人眼中印下自己的身影。这情感像头野生的兽,狰狞嗜血的畜生,为无尽的饥饿感驱迫,啖肉噬骨,全无恻悯;纵使被驯服,仍保留着尖锐的爪牙,时而在他心房徘徊跮踱,留下一串串刺痛的爪印。对御堂的爱越深,克哉越感觉到这兽的存在。譬如现在,它懒洋洋地卧着,却警觉地竖起耳朵,捕捉御堂的响动。满足我,它说,哺育我,爱我,不要怕我的尖牙和利爪,因为我只吃你甘愿奉上的食物,若非如此,我宁愿因饥饿而死。
回想起来,最初种种索取强求正显出克哉自信自尊的缺乏。他才不信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堂部长会将他放在眼里,不信御堂会主动给他任何东西:欣赏、信赖、好感、还有克哉想也没想过的——爱情。御堂不给,他只能自己去抢。直到发现自己真正心意的那天,克哉从未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要如此看重这个人对他的态度?当他一遍遍威胁御堂堕到他身边时,就已经将自己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我要被你宠坏了。」克哉说,蹭着御堂如期凑过来的嘴唇。
——如果现在御堂选择离开,他不会强求。纵使消沉、痛苦、心碎,也好过明知为其所厌,却仍卑微地不惜代价强留对方在自己身边。这份尊严,正是御堂教给克哉的。
舌尖轻轻描过齿列,恋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颤音。
你值得,这些年御堂一次又一次告诉克哉,你值得。仿佛克哉所有的愚蠢和笨拙不过是某种演练,盛会开幕前无足轻重的小小失误;仿佛他所经历的、所遭受的,仅仅是不可避免的代价,而他毫不后悔。克哉不明白御堂这股信心从何而来,然而御堂相信他,全心全意,于是他也开始学着相信自己。御堂说佐伯克哉值得,克哉便让自己值得。
闭着眼,克哉知道御堂笑了——唇齿相交,再细微的动作也能察觉——修长有力的手指攀至脑后,穿过发丝,稳稳托住他的头,克哉不觉稍稍向后仰去,将重心托付给御堂。年长的恋人似是满意于他的顺从,一吻结束后,又接连在克哉唇上啄了几下。
「早就说过了吧,想要你多对我撒娇,更加依赖我……为了这个,我怎样都不嫌累。」
* * *
正式退租的日子恰好在御堂生日前一天。克哉早已做好一切准备,心中却仍不住打鼓。两人一起生活近半年时间,日常大大小小的事物基本都已磨合融洽,这次退掉旧公寓,除了家里增添几箱杂物,和过去本不应有任何区别。但克哉却无法控制胸腔内的骚动,像小学生春游前夜的兴奋,又像站在万丈深渊之沿,即将踏上单薄险狭的吊桥。彼岸是未知的未来,他期待阳光、原野、鲜花、马匹,却不知道身后积云中的落雷何时追上自己——或者更糟,追上御堂。
行李周末就已搬完,周一御堂仍照常上班,下午早退去办手续。晚上克哉在两人喜欢的餐馆订了位子。平常酒水都是御堂来定,这次他说想要惊喜,于是克哉连配酒也一并选了,独自坐好等着御堂。
这家店面积并不大,坐落在商业街旁的一条小巷里,砖红色的泥墙上点缀着西班牙式彩窗,若不是门口挂了木质的菜单牌,很难发觉是间餐馆。除了熟客,极少有人上门,今晚的客人也只有零星几个。店内安然播放着不知名的吉他小调,克哉手指无心地敲着拍子——这紧张时的小动作御堂似乎还未发现,他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失落。
再次查看手机,仍然没有新的邮件。御堂一定已经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了,克哉告诉自己,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御堂是守时的人,肯定很快就会来。
心中却有个小小的声音诮讽道: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得到幸福?
紧接着响起另一个声音: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让那个人幸福?
停下拍子,克哉握紧拳头。这样的怀疑已不是第一次浮现,然而他不能允许自己退缩。
——因为御堂说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因为御堂说他值得。
餐馆门口栓着的铜铃叮铛一响,克哉扭过头去,正好看见御堂推开门,在店内扫视半圈,发现克哉后径直向他走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
克哉低头瞥了瞥手腕——御堂只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分半,他却已在这里坐了快三十分钟。
「只比你早到一点而已。」
等御堂拉开椅子坐下,克哉抬手示意侍者端上餐前小菜和开胃酒。
「中午就没好好吃东西,饿了吧。」
「………唔。」
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御堂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目光移到侍者端来的酒杯上。
「差点忘了,今天的酒和菜都是你点的呢。」
克哉不禁扬起嘴角,对御堂抛了个媚眼:「那就快来检验您的调教成果吧。」
对方果然慌乱起来,像受惊的动物般四处张望,确认四周没有侍者和别的客人,才回过头来盯着克哉,压低声音恨恨道:「别乱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从连Cabernet和Chardonnay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到可以让你放心交付点酒大权的男人,我的人生可是完全因你而改变了哦?」
克哉语气轻佻地戏谑道。手中把玩着高脚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这句话是玩笑,但也包含着他想说而说不出口的真心。
御堂微微怔了一下,蹙起的眉头柔和舒展开,将手放在桌上,指尖与克哉轻轻相触。
「——我知道。」
温暖而甜蜜的情感自克哉心中绽开,满满溢在胸口,被御堂碰到的皮肤隐隐发热。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仿佛因爱人的碰触而注入了生命。
不想在年长的恋人面前表现的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克哉敛起心动,举起手中的酒杯:「放久了会影响口感,现在就请验收吧。」
那天的餐前酒是Terras Gauda酒庄的O Rosal,产自西班牙西北部潮湿的河湾地区,甜中带辛,入口后有丝酸酸的果香,保持在10℃左右的爽口温度,正适合搭配这家餐馆著名的海鲜沙拉。纵使口味挑剔如御堂,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意。
果然,品了一口后,御堂露出嘉许的神色。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顿时觉得繁忙工作之余补习酒经的辛劳根本不算什么,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这男人是我的胡萝卜,克哉想,哪怕奔波万里,也要追他一辈子。
对恋人脑中失礼的比喻毫不知情,御堂着迷地举着杯:「伽利略说葡萄酒是凝结成水的阳光,这支O Rosal真的像液状的光芒一样……你觉得呢,佐伯?」
在克哉心里,伽利略、葡萄酒和整个太阳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御堂的一个微笑。但这话他无需说出口——御堂已经知道。
于是他也举起自己的酒杯——
「用阳光干杯吧,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 * *
用过晚餐,两人并肩走回公寓。路上御堂还在夸奖克哉配酒选菜技巧大有进步,餐后的Amoroso虽然略甜,但香醇丰润,吃完以野味为主打的西班牙料理,正适合配上这样一杯甜点酒;到了公寓门口,在酒精作用下变得善谈的恋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面对克哉的询问,御堂微微垂下头,脸上浮起一丝羞涩而坚定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今后,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
「……………」
佐伯克哉这才真切地认识到,眼前的人是属于自己的——他终于自断后路,走入克哉等候多时的怀抱。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密谋着算计着用尽一切手段让这人属于自己,而现在正该是他为成功欢庆的时刻。
然而这并不是简单的征服游戏,看着御堂清澄的目光,克哉心中甜美而畅然——他还是变了——和御堂同样,克哉已经没有退路,他和他的未来都属于面前的这个男人,属于御堂孝典。
纷乱的情感自他心头争相掠过。他想说,对不起,是我夺去了你原本的家;或是,你终于愿意搬来,我等了好久;又或者,请永远和我在一起。
最后他只是说:「别说傻话,不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这是我们两人的家。」
御堂抬起头,露出克哉最爱的无畏笑容,拿出钥匙卡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