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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8-06-08
Words:
2,70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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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699

旧照:一个春天的回忆

Summary:

“从哪里开始?”他问。“一般我们会请受访者从童年开始回忆。”我回答道。

*本文受启于乔治·佩雷克的《W或童年回忆》。
*主人公是拜访伪满洲国的法国记者。
*伪满洲国拟人,含极东(微菊耀)暗示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抵达新京市的当天,天正下着小雪。尽管已是四月,春天看起来还未完全到来。此处是满洲国。不到半世纪之前,这里这还被俄国人用铁路控制着,日俄战争后被一系列条约划分给了日本。现在,日本称满洲国为独立国家,但是从东港到新京市,处处是岗哨与关卡。帝国的影子在这片土地无处不在。

我来是要见一位极特殊的人物。得到采访许可的过程无比坎坷:尽管我身上携带着法国政府的文牒,还是在过关时受到日本人的重重盘问。他们最后将我安置在大和宾馆,采访日期则被安排在四天后。我身为记者,对时间或访谈内容没有任何决策权。

“这是照章行事,请您谅解。”面对质疑,负责接待我的官员,成濑(只有姓;他们没费心将他的名字告诉我),如此回应。

在等待采访日到来之前,我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城中闲逛。到第五天,我终于获允面见我的采访对象。一辆车将我接去一座端庄优美、富有东方风情的小宫殿,接着我被领进会客厅。刚踏进会客厅,我就闻到茉莉花香,很快注意到厅内摆有几盆茉莉,在温室里都提前开放了。很快,我见到了那位年轻人。

他有着一张中性的东方脸孔,看上去过于年少,甚至可以称得上稚嫩,但其举止利落而妥帖,表明他是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成年人,或至少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握手时我不得不稍微弯下腰。抬起头,我直面的是一双没有光芒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位少年脸上看见这样的眼睛。

“波耶尔先生。”

他讲的是非常流利的英语。这令我相当惊讶,鉴于英语既非满洲国的官方语言也非本地人的日常用语。松手后,我真心夸赞了他。而他牵了下嘴角,看不出是否高兴。“谢谢。监护人非常重视对我的‘国际化’教育。”

简单寒暄过后,我们在圆桌两边落座。成濑站到一侧,日本卫兵守在我们的背后和门口。“从哪里开始?”他坐定,拂了下长衫下摆,问我。

“一般我们会请受访者从童年开始回忆。当然,您可以选择任意您习惯的方式。”我回答。

这个问题不在采访提纲上。眼角的余光中,成濑已经开始坐立难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打断还没开始的谈话,但我心意坚定。我想让这场访谈以它该有的模样进行,不论它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童年。”他将这个词含在舌尖,然后缓缓吐出,像是观赏它在半空中盘旋。

我拔开笔帽。

“我不记得童年是什么样子。”

他告诉我,他对于从前的记忆非常短。大体而言,他有一位老师,一位兄长,但他们都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从记忆比较清晰的时候起,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是:做功课,接见各式各样的人,旁听会议,然后继续做功课直到管家来提醒睡觉,作为一天的结束。他的监护人有许多,来自各行各业,都是他的兄长派来的,教他礼仪、知识、一切他在世上立足用得上的东西。而有时,另一批人——属于他老师的那批,会将他接去远离城市的一幢宅邸。他会换上另一套衣服,在那里待上几个星期,学习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我问。

他扬起嘴角,回答与问题完全不相干:“我的老师是一个幽灵。”

一动不动地,我等他对这句暗喻作出解释。然而他已经将视线飘远。“兄长很少出面阻止,不过他不希望我太频繁与老师会面。”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老师吗?”

“名义上……不,他确实是。但我想,这里有些以我的年纪还不能理解的原因。”

“长辈总是令我们感到无力。”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确实如此。”

接着我们聊了些其他话题,有些牵扯到略微敏感的神经,被他很快带过;有些则无关痛痒。我向他提起来这里的大路上所见的那些建筑。它们多数由大理石砌成,线条硬朗,却有着东方风格的屋顶,令人印象深刻。还有一家坐落在市区内的公园,尽管被冰雪覆盖,仍看得出设计精巧、景色秀丽。

“是西公园吧?”他说,脸上的笑意扩大了。“设计者与那些令您印象深刻的建筑是同一批人。”

据他说,那是一批从日本来的建筑工程师,各怀理想远离故乡、奔赴大陆。他们之中有一两位还身兼他的监护人的职责(这令我更加好奇这位少年究竟是什么身份),不过比起监护人,他们更接近于顾问,总在不断询问他的习惯、征求他的想法。当然,他们也肩负祖国的使命,因此矛盾频频产生。“就拿西公园来说,其实曾有人反对花这么大片的土地来改建公园,但沟江先生坚持这对新京市市民乃至满洲国而言都是必要的。两方争执不休,闹了很久。”他说。

他口中的“沟江先生”是指沟江五月,满洲国国都建设局的计画科长技正,即城市规划总工程师。

“但公园还是建成了。”

“是,终于还是建成了。”

公园落成的那个春天,他与设计师们一同在公园里开了场带有庆祝性质的赏花会。还有他的老师,念叨着“真想不通那小子干嘛做这种事”,居然也出现在赏花会上——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

“对了,那天最后还拍了照。我还留着。”

这张黑白照片的拍摄地点大概是新落成的公园内某处。背景是草地和盛开的樱花,远处依稀可见亭台的尖角;中央是几名西装革履的东亚男子,个个面带微笑,背手或双手叉腰,簇拥在唯一坐着的少年身后。他看起来比现在还小一些,脸庞柔软而苍白,身穿深色马褂,坐在高背椅上。他的膝上还盖着毯子,似乎是拍照人怕他着凉而为他添上的。

视线右移,我注意到一个不和谐之处,忍不住指出:“这只笼子是怎么出现的?”

少年左手边的小桌上有一只金丝雀笼。

听了我的问题,少年似笑非笑,“或许是谁带去的吧,抱歉,我记不清了。”那副神情,好像他在讲一件属于别人的事。

接着他稍微挨过来,指着照片上的人,为我讲解:这位是阮先生,国都建设局局长;这位是结城先生,这位是近藤先生,这位不打领带的先生就是沟江先生。讲完后他拿起照片。我等着他将其收回,没想到他将照片递向我。

“这张照片您留着吧。”

我愣了。“这……我可以吗?”

“请务必收下,这是对您个人的谢意,”他又露出那种神情来。“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试图了解过我。”

接过照片,我向他郑重道谢。道谢时我毫无来由地想到女儿。她还在大陆另一端,正在念小学,豁着门牙,在听见我回家开门时会一边尖叫一边从餐厅冲过来扑进我怀里。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与我面前的少年相似。抬起头,我看见他正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时,我也会想,这世上说不定哪里会另有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他突然这么说道。

就在这时成濑终于横插进来,打断谈话:“采访时间已经结束,波耶尔先生。少爷该回房休息了。”我低头看了眼腕表,胸中涌起怒火——访谈开始还不到半小时!但我的采访对象已经撑着扶手慢悠悠地起身,没有半句怨言,一脸平静,看上去已经对这种手段粗暴的干涉习以为常。“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波耶尔先生。”

他这么说了,那我除了跟着他站起来别无他法。“非常感谢。与您交谈十分愉快。”握着他的手,我说。

那只手很冰凉,不像健康人的手。

“这边也是,感激不尽。我很期待与您的下次相见。”他微笑道。

几名卫兵一声不响地靠过来。开始,我还以为他们终于要公开表明对我的排斥,然而他们接近的并不是我,是我的采访对象。不论如何,催促的信号都极其显见。“最后一个问题,”在少年快要转身时,我赶忙对他开口。“对不起,我应该怎样在报道中称呼您?”

他转回身,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我。唯有在这一刻,他看上去终于像个普通少年。“您不知道?”

“他们告诉我你是这座城市所保护的对象,只告诉了我这个。”我说。

他微微偏头,想了一会儿。

“关玉春。我作为人的名字。”

然后,他就在卫兵的簇拥下,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回国后我请教对中文有所研究的朋友,得知“关玉春”这个名字可能出自一首非常古老的诗,原句大意是,“春天永远无法抵达国家边境。”这场访谈的报告我花费了比通常多两倍的时间才完成,如期寄给编辑部,但刊载事宜从此再无后续,稿件也不知所踪。两个月后,我携家人离开故居,奔赴里昂。我再也没有踏足过满洲国,也没有听说或见过我曾经的受访者,唯有那张他赠与我的旧照片还夹在我的笔记本里。后来,战争打响,这张照片也在流亡生活中遗失了。

 

 

Notes:

由于时间不足,来不及做全面的考据,有些细节处理得很仓促。

玉春随身带着那张照片,是因为他很喜欢那几位工程师。这件事本田菊并不知道,玉春也不想让菊知道。

西公园(胜利公园)其实好像并没有樱花,只有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