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他们第一次正视邱非,是嘉世这一批弟子入门满三个月的那一天。
教习教完了剑法最后一式,放他们自行演练,自己出门不知做什么去了。少年们顿时轰然四散,追逐声笑闹声响成一片。冷不防教习杀了个回马枪,闪电般点了几个闹得最凶的检查进度。这位先生虽不严苛,却难以取悦,他们挨个练一遍,果然没一个过关。半大小子们心中打鼓,教习也不动怒,只沉着脸:“你们看看邱非。”
邱非,谁是邱非?
众人一愣,半是为教习点头千年难遇,半是为这名字耳生得很。他们不知道人是谁,却知道往哪里看——教习离开后,在一片吵闹中埋头琢磨剑法的直到现在的,只有那么一个。
这一看,好多人心中哦了一声,原来是他。这人平常话少又无趣,三个月下来大半弟子都抱了团,几个身世贵重的隐隐成了领头,只有他一个独来独往,私下练习也不声不响的。平常私下没少嘲笑他木,不想今天是他一鸣惊人,第一个得了教习赞许。
这么多少年聚在一起,贪玩是真,好胜也是真。这一次教习放了课,就没人胡闹了,多半都留在原地勤习不辍,仿佛陡然生出兴趣,要一口气把三个月的份补回来。
嘉世的剑法是开山门时叶秋所传,他不设内门外门,不分真传外传,所以这剑法人人可学、人人能看。这其中还有些故事。
当年微草王杰希评价嘉世叶秋为土,他风头正劲,嘉世地位岌岌可危,听者无一不面上变色,这话辗转传到叶秋耳中,已经传成“王堂主和叶掌门早有嫌隙”,叶秋听了一笑了之,旁人还道他作态,直到当年论剑与微草切磋,他排兵布阵不见偏向,武功招式也没有改换,手底下既不轻一分,也不重一分。再看王杰希,坦坦荡荡,稳稳当当,仿佛不知道有人等着看热闹,也忘了热闹正是从他手上送出去。江湖于是叹服。
嘉世的剑法既然出自叶秋,自然是一脉相承,土得连正经名字都没有。江湖只好以门派名之,说起嘉世剑法,便是它了,也并不敢放言嘲笑。毕竟你若是不入一流,那王杰希甚至不会看你一眼,遑论得他一字评语;土字虽然不好听,微草却依然慎之又慎地研究着叶秋,研究着嘉世的无名剑法。这剑法有这般来历,说一句大有玄机都是辱没:一流高手戏称,练剑有如登山,有志者事竟成,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练叶秋的剑也如登山,你站在底下,看天那么高,好容易站到顶峰,天还是那么高。
叶秋听了莞尔:“瞎吹之前你先站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却遭到了无情的嘲笑:“抢你的饭碗,怕你混不下去啊。”
能有这番见识的人,谁不是各家自有传承,高看叶秋一眼也不是要改换门庭。他们的话除了让嘉世一门扬眉吐气一把之外,就是让门内弟子燃起希望——当听说剑法无名,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相信叶秋一样相信这套剑法的。
这些新弟子当然知道这些故事。但无论传说如何玄妙,对于他们来说,叶秋的剑法只对他们展现出最表层的样子,是阳光下的一层湖水,和路前头的第一座山。如此也让他们头疼不已:看着普通,转折衔接之间却很有几分奥妙,非要下功夫琢磨。当他们演练起来,谁刻苦,谁放松,一望即知。
生涩者有之,张冠李戴者有之,相比邱非收放自如,简直是自取其辱。更何况不知何时旁边站了位师兄,模样年轻,却也看得出比这群少年年长一截,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可他恍若不觉,站在那里甚至非常理所当然,饶有兴味地袖着手,不说话只笑,笑的不少人讪讪收了剑,背过脸去。
这些人一收剑,衬得剩下的人更狼狈,不多时,所有人都停手了,只剩邱非全神贯注,一无所知。
旁人没事干,也学新来师兄围观,仿佛这样就能沾几分洒脱随意和师道尊严似的。角落的人群中央,邱非的动作幅度渐小,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比划,两个招式反复练,破碎得不成样子。有见识广的渐渐看出些门道,忍不住悄声问旁人:“这是……天击接龙牙?”
就是天击接龙牙,一个叶秋发扬光大的连招,对刚刚学完剑法的弟子来说,却是过早了。教习不教,邱非又是哪里学来的?众弟子看不出邱非练得如何,却知道在本门师兄眼里一定漏洞百出,这位师兄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说不准……急功近利不是个好评价吧?
大家忍不住斜着眼睛瞟那位看戏师兄,却发现他……笑得更开心了?众人煞有介事地品评了一会儿邱非姿势流畅不流畅、美妙不美妙,不是没人想过请教师兄,然而人家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邱非,只好自己回去交换些道听途说的“得其形易、得其意难”、“剑随意动、心在意先”,也不敢高声。于是邱非有始有终地练到了尾,收式,吐气,抬头。
抬头发现自己被围观,同门的眼神还各有各的复杂,邱非一怔,又听旁边咳咳两声,回头见叶秋笑吟吟的,不禁吓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瞧你说的,”叶秋责备道,“我哪里不能去?”
“……”邱非一噎,“您说得对。”
叶秋教育他:“本门只有你去不得我去得的,没有你去得我去不得的。”
“……受教了。”邱非说。
他与叶秋相识是个巧合。当时邱非一家死得只剩他一个,被仇家逼得无处可去,无奈缀在路过的叶秋后面,借他荫蔽同行了一程。而叶秋,一贯是与人为善的。连续两天他不动声色,速度刚好让邱非跟上,第三天折身回去,无视冲突现场剑拔弩张,开口邀邱非同行。仇家不知他深浅,愣是没敢当场阻拦。
邱非人生中没有比与叶秋同行的几天几夜更惊险的日子了:先是算计,想要把他和叶秋分隔,被叶秋一口点破;再是包抄,叶秋一边带着他七弯八拐,一边指着蛛丝马迹给他上了一堂断案课;最后对方纠集了全部人手,要与他们见真章,布下天罗地网,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叶秋叹气:“你们想清楚了。”
然后剑都没拔,两个呼吸内放倒了所有人。
那一刻叶秋的强悍仿佛云破月出,照彻天地。对手人数众多,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他们所有的优势,在这样的强悍面前都成了笑话,连带着叶秋指挥邱非的奔波,也仿佛白龙鱼服的游戏。首领惊讶的表情还未褪色,邱非注视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多谢前辈教导。”
他清醒地知道叶秋因材施教,教了他多少东西。那是经验和教训的积累,本该父子相传,师徒相继。邱非无父亦无师,江湖风波险恶,叶秋用短短几日的磨练,免了他日后生死之间搏命。
而叶秋决定拐也要把这孩子拐回嘉世,也只在邱非抬眼看他的瞬间。
他眼中有沸腾的恨,深处却被冰镇着;有感激,感激也被稳稳当当地敛着。几句话的功夫,情绪已经完全平静,只有几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没收拾好,昭示着他还是个陡然面临剧变的少年。
“可惜你不能亲手报仇了。如果一直不能释怀,今后恐怕心境有碍啊。”叶秋说。
邱非算得上家学渊源,此前也从没从听说过叶秋的这个道理,没有力气细想,只当是绝顶高手的不传之秘。
“……他们求仁得仁,”邱非慢慢地说,“这样很好。”
叶秋惊讶地看着他。
邱非以为他没明白,就跟他解释:“人生在世,日子长着呢。”
叶秋注视他良久,眼神后面多了点东西,让他整个人幽深又渺远,如同方才出手前的那一声叹息。邱非强忍疲倦静静等待,听到叶秋突然说:“要不要去嘉世?”
于是邱非就这么来了,嘉世的生活称得上风和日丽,日子简单,所学简单,同门也简单。倒是不曾想叶秋身为掌门还会拨冗前来,可以说是帮人帮到底,十分关照了。
“算算日子,今天你们剑法学完了吧?”
“刚刚学完。”
“嘉世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
叶秋期许地看邱非,邱非与他对视,是个“言无不尽、话就这些”的坦然样子。一腔关怀被后辈的不配合敲成渣,叶秋十分心碎,忍不住批评:“就这些?心思都用在天击接龙牙了吧?”
邱非眨眨眼,这才意识到掌门怕是看了全程。他素来心性沉稳,旁人避教习如避猛虎,就他敢往前面凑,听到什么话都面色如常,按理说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小错被指出来;只是这连招没人教,是别人在他面前用过,他看过了,记住了,就想要试试,不巧正落在叶秋眼中。新弟子不得随意走动,叶秋甚至不需要费心思算时间,就能知道满足条件的“别人”只有他自己……邱非毕竟认识叶秋不久,一时也不知道是偷师被正主发现更严重还是偷师偷得乱七八糟更严重,不禁赧然:“我……”
叶秋冲他微笑:“有几分意思了,干得不错。”转头叮嘱其他人:“听一耳朵诀窍都是虚的,先上手练了再说其他,明白了吗?”
众弟子低头应是,暗想这位师兄原来不难相处。
邱非又眨眨眼,有点错愕,一时想“这样不好吧”,一时想“叶秋就该是这样”。叶秋是掌门,是高人,邱非是新入门弟子,世俗规矩总是宽容前者,却对后者严苛。然而叶秋不讲究,邱非就敢跟着不讲究:“可是衔接这里——”
邱非不觉得以他半个时辰不到的尝试,得叶秋本人一句微得其意是多大的事。他这会儿满脑子疑难,说不清楚,忍不住又抽出剑来比划。
连叶秋都被他的接受速度惊了一下。邱非稳重,稳重便容易自缚手脚,叶秋本想言传身教慢慢掰,谁料上天送他浑金璞玉。阳光照在雪亮剑尖,和少年人冲叶秋仰起的脸上,一样的锐意光彩。嘉世恐怕是天命在身。年轻的掌门满足又烦恼地想,孺子可教也,就是教得太快也头疼。
“哎哎停停停!”叶秋后撤一步,“说你心思在这儿还真没说错。你才入门多久,还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一口气学完了你们教习还要不要吃饭了?”
邱非点头同意了,依旧很遗憾。叶秋叹气,耐心解释:“天击龙牙,落花掌圆舞棍,你们都是要学的,一步步来。想学,就得先把学过的掌握好了。”
邱非飞快抬头:“一言为定?”
“……等等,我有答应什么吗?”
“一言为定?”
叶秋收拾收拾神情,目视邱非,不说话。
“一言为定?”
“——好好好,”叶秋无奈,“一言为定,剑法之后是吐纳心法,我看着你练,练好了想学什么都行,到时候谁拦你我揍谁,怎么样?”
这也太认真了,他叹道,再掰扯下去,这小子连龙抬头都要学了。
“可是,”有人怯怯道,“教习不许呀。”
叶秋听了,一摊手:“我也很无奈呀。”神色间并不见为难。邱非笑着略一低头,权当配合。年轻人面对年长者,总是能够明白他们的特权在何处。
……龙抬头就龙抬头,叶秋想,现在想有点远,但我总能教到的。
成名绝技或者独一无二,不管江湖上传成什么样子,他本人其实并不以龙抬头自矜,但此刻非常乐意把它拿来当一回标尺,像父母把孩子拉到墙根,比着头顶划下刻痕。
邱非,他会长成一株挺拔的树,在论剑场上迎接胜利与惊叹。那时候,他将学会龙抬头,也将学会把它视若等闲——在叶秋的教导下,如同叶秋一样务实简洁;接着,他将找到最舒服最合适的姿态,可不能在刚起步时矫正太过,从而耽误了他的成长;最后,他的名字将与嘉世连在一起。这么数着未来,年轻的掌门就有点笑意,他甚至忍不住期待邱非走上他真正希望他走的路而学有所得,那路入口难寻,路上太窄又太险,多少人与它失之交臂,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邱非确实是他所见的,最合适的继承人。
叶秋与邱非说完话,又毫不见外地与众人打招呼,随口纠正了几个动作。被点名的都有点尴尬,人家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这位看得清也记得牢。
好容易他要走了,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没看清他怎么来的,现在这么多眼睛盯着他,居然也没看清他怎么走的,仿佛凭空消失。其不凡之处,可见一斑。
众弟子目视邱非,各个心中都有猜测。这般来去任性,轻功又高明,不会是普通弟子,要么是核心,要么身居要职,或许是追随掌门叶秋、与群雄论剑的那几位也说不定,这种人,再年轻也要当前辈敬。而不显山不露水的邱非,恐怕才是这一批弟子里来头最大的那一个。大多数人摆不脱出身带来的“宰相门房七品官”的念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邱非,你和那位前辈早就认识么?”一人小心翼翼道。
邱非很是诧异地抬头,仿佛在问为何明知故问:“有幸见过几面。”
“那,是那位前辈指点你来嘉世么?”
邱非爽快承认:“是。”
“那,他是看好你了?”
这话就是在问前程了。最上等的前程,也是每一位弟子求之不得的,就是被哪位前辈收入门墙,将来论剑有望,一战成名天下知。众人问的也是这一等:因为每门下场的人数有限,你上了,我就没了机会,是以什么背景、故交都是小事,是与邱非搭上话的凭借罢了。重要的只有一点:邱非会不会被内定、将来占去论剑的一个名额?
在众人炙热的目光下,邱非只是摇头:“那些太远了,我不关心。”
有时候他觉得这帮同门好似一群惊鸟,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一阵扑腾。他没把叶秋之名报出去,既是不想招眼,也是他真的没觉得前程从此无忧。他享受剑招的挥洒,叶秋兴起指点,很好;没有叶秋,教习指点,也很好。前辈的青睐,甚至更远些的东西,固然可以推见,可没了实力作支撑,也都是空中楼阁。
人群中依稀是叫闻理的笑言:“看好不看好、今后如何,不都是看真本事么?就算邱非是叶秋亲儿子,也不可能开后门啊。”
有人阴阳怪气:“你想到哪里去了?掌门有个姓邱的亲儿子才真要要藏着掖着。看好便是看好,有什么不能说,我也好恭喜邱非觅得名师啊。”
闻理更是笑:“莫非我念几句子曰诗云,我也是七十二贤人了?”众人大笑,两三句话带走了话题。
邱非想,正是这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