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時間:無法忽視、不可避免、不斷前進。)
在他手腕上有一個小小的計時器,閃爍著明亮鮮紅的數字。它應該要隨著時間流動,應該要告訴他在什麼時候,他將會遇上自己的靈魂伴侶;當與靈魂伴侶相遇時,那滴滴答答倒數的時間就會歸零——原本表示不確定性的倒數,轉成永恆沉默的穩定。
從岩泉一有記憶以來,他的計時器從沒有變動過,不管他何時看向手腕,永遠都是一連串孤單的「零」,從沒有變化。他不像其他人,那明亮的紅色線條沒帶給過他期待,除了沉痛又陰魂不散地提醒他,也許在這世界上沒有另一個人在等他;他的靈魂伴侶可能已經不在了、死了,留他一人孤伶伶地在這世界上,也有可能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人存在。
…
他第一次有記憶認真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計時器,是他三歲、再過幾個禮拜就要過四歲生日的時候。當他走進廚房時,光裸的腳丫重重地踩著每一個步伐,他母親正在那裡準備晚餐——他在那個年紀從來不知道如何保持安靜。
「這是什麼?」他拉起自己的衣袖指著手腕,他母親聞聲回頭過來看他,雙眼漫溢著溫暖笑意。
(當然,她沒有辦法看到自己兒子的計時器,只有自己可以看見自己的數字,但大家都知道每個人手腕上都有那麼一串數字,所以很容易猜出來他在意指什麼。)
「那是計時器,當它停止走動,數字變成零的時候,代表你找到了命中注定長廂廝守的那個人。」
他記得自己盯著那紅色的數字一會兒,不太能明白他母親對他說的話,然後小聲嘟噥一聲「噢」後,就跑回臥室裡那些躺在地板上的玩具旁,計時器與數字在那時對他還不具有任何意義。
再過了一段時間,他才開始疑惑為什麼他的計時器已經歸零了;或者是說,他從來沒有看過零以外的數字。
…
「小岩!」
當那個太過熟悉的存在掙脫自己母親的手跑向自己,還差點把他一同撞倒在地時,岩泉沒有辦法解釋,在這時刻,總會有種討厭與喜愛的詭異情緒在他心底油然而生。(即使到了今天,他還是沒有辦法解釋這個,最終被歸結於永遠的謎團之一。)
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及川徹就是他的朋友,所以他的許多記憶——他們的許多記憶——都少不了彼此,他甚至沒有辦法明確指出他們什麼時候不是在一塊的。
他們兩個人的母親顯然是老朋友,為兩人可以在差不多的時間懷孕、同時期生下小孩而高興,而且希望她們的孩子成為朋友。好吧,他們的確達成她們的願望了——及川和岩泉總是玩在一起,他們是彼此生活的一部分,是最要好的朋友。
「走開!」岩泉抱怨著,嘗試把及川從他的手臂上甩開來,那位年紀稍小的男孩跳到他身上,緊緊抓住他,興奮地喋喋不休。
「啊,你嘴巴好壞。」及川的眼睛滿溢著淘氣,「你又忘記睡午覺了嗎,小岩?這就是為什麼你的脾氣總是這麼糟?」
他捏了及川的手臂,那個男孩在痛楚中大叫,放開岩泉開始哭哭啼啼地說:「媽媽!小岩又捏我了!」
及川徹是一個被寵壞的死小孩,他喜歡捉弄人,總是以為他可以得到自己所有想要的東西——他可能真的做得到這點,因為即使及川是這樣的小鬼頭,他偏偏就是那個擁有可愛臉蛋和甜蜜笑容、最招惹人疼愛的孩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所有人縱容他一切的行為。
這超討人厭。
但同時,他也逐漸習慣這些,雖然及川可以變成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但跟他一起玩還是很有趣,就算他是個愛哭鬼。
「對不起。」岩泉小聲說著,但不是對著及川——從來不是對著及川,當岩泉道歉的那一刻,他所流出的鱷魚眼淚與顫抖的嘴唇全都突然停住了——這是對著及川的母親說的,應該沒有一位為人母親的想看到自己的兒子被人打或是捏,也不是岩泉真心想要道歉,但岩泉的母親最後還是會逼他說出口,所以趁她生氣前他最好趕快這樣做。
「不,不,沒關係的,一君。」及川的母親安慰他,「你們兩個為什麼不到旁邊玩呢?」
岩泉看向笑容滿面的及川,(看,超討厭),他抓起另外一個男孩的手:「好吧,我們走吧。」
「輪到我決定我們要玩什麼,因為你剛剛捏我,所以你要補償我,小岩。」
「好啦。」他要克制住自己不要把及川的手臂掐得太大力。
(一起:陪伴、不可或缺、密不可分)
他們也許可以永遠這樣。
…
下一次他想起手腕上的計時器時,是他七歲的時候。那時他正在及川家的院子裡,兩人正在傳接著排球,這是及川在電視上看過比賽後,並且堅持他們一定要試試看,兩個人剛開始玩不久的東西,後來證明,排球不是個壞主意,而且他們兩個都玩得很開心——甚至一起加入了他們小學的排球隊。
原本岩泉認為這只是及川階段性的興趣,在他們認識的這幾年,及川多次迷上不同的事物:精靈寶可夢、外星人(這個還存在著,不管及川有多堅持說他已經對外星人沒興趣了)、探險、戶外抓蟲,所有事情都會在短時間內結束,直到有另一項新事物毫無預警地取代先前那一個。
當及川第一次堅持要玩排球時,岩泉沒有預料到他們從此以後就深陷這項運動再也爬不出來,不過就算這樣,他還是很開心,排球很好玩,值得他們花那麼多時間在上面。
「喔!」當他們暫停休息時,及川驚叫了一聲,就像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有聽說我姊的事情嗎?」
及川的姐姐年長他們許多,岩泉記得沒錯的話,他姐姐現在在讀高中:「沒有,她怎麼了嗎?」
「前幾天她回到家一直在大吼大叫,」及川解釋,「我原本以為她又和朋友吵架,但她好像是在講說她遇到一個學長,然後她計時器的數字變成零了。」
「喔……」這是他們第一次談到計時器,關於靈魂伴侶的事,岩泉想到手腕上那形單影隻的零——血淋淋、停止不動,一個懸掛在他頭上,準備好輾壓他的重量——然後他搖搖頭:「這……很棒,我猜。」
「我問她這是什麼,」及川說,「她跟我說每個人都有一個計時器,而且當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個人時,那串數字就會變成零,看來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猜吧……」
「嗯,我知道,我媽以前跟我說過。」他真的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手腕那串零現在開始讓他這麼困擾,這以前從來沒有過……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去想過這件事。
在岩泉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前,就脫口說出這個問題:「你剩下多少時間?」
及川的眼睛在一瞬間黯淡了下來,他咬著嘴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岩泉想知道他為什麼會露出這個表情,這不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對吧?
「還很多。」及川終於回答了,「那你呢?」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答案讓他不太舒服,為什麼他的耳朵似乎不太歡迎這個回應,「很多。」岩泉說謊了,「這很正常,對吧?」
「零」一點都不正常,但沒有人需要知道這點。
及川點頭,一個笑容重現在他的臉上,但那卻看起來有點緊張、像是硬逼出來的,不像平時那無憂無慮、惹人生厭的笑容,也許及川不喜歡討論這個話題,畢竟「永恆」不是一般正常七歲小孩會去思考的問題,「來吧,我們繼續打球!」
他抓起岩泉的手,把對方拉回院子裡。又一次地,岩泉把他們之前的談話推出腦海,這不是一件他們現在需要擔心的事。
還不是。
…
再長大一點後,每當女孩子跑向及川問他剩下多少時間時,他總是會羞赧地笑著:「抱歉,我的時間還剩下很多。」不過儘管他是這樣說,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抱歉,岩泉從不知道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可以就這樣輕易粉碎一顆真心,有一次,一位比他們小上幾歲的學妹甚至因此哭了,顯然她在走廊上看到及川時,她的計時器歸零了,並且堅信及川就是她的靈魂伴侶。
及川只是用他迷人的笑容和幾句安慰的話把這位女孩送走,但仍是沒止住她的眼淚。
「受歡迎真是累人。」及川後仰到椅背上對他抱怨,那天早上他們坐在教室裡,等待老師到來。
騙子,你享受這一切。岩泉轉過身盯著坐在他後面的那個傢伙:「我不懂她們為什麼會想要像你這樣的人。」
及川一臉吃驚:「小岩!為什麼她們不會想要我?畢竟我既有魅力個性又好!」
岩泉噴了一口氣:「那是她們根本不了解你。」
「這是個侮辱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個性差又嫉妒我。」及川坐直了身體趴到了桌子上,以便他們可以注視著彼此的雙眼。當他開口時,他的語調甚是嚴肅,聲音低沉平穩:「我從來不知道這麼多人的計時器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歸零了,我以前從沒有注意到……」
「對,我也是。」他以前也沒注意到過,但好像每一週總有幾個人的倒數計時就這樣結束了,然後找到了自己的靈魂伴侶(這數字也許有誇大,他之後想了想,但當你身處在一群人之中,而且他們總可以尋獲你所無法擁有的東西,對此特別敏感並不是奇怪的事,對吧?),「你還是剩下很多時間?」
「是啊,沒錯。」
他們的老師進到教室開始上課,他們之後就沒再延續這個話題。
…
岩泉不確定事情是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直到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不期待;直到發現他並沒有不歡迎,反而他其實一直渴望這種情感。他和及川之間的情誼一直很輕鬆隨意——所以直到他們還沒了解前,事情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他們輕易地將這些轉變融入屬於他們之間的沉穩節奏,只要一點小小的轉音,原先的音調就會改變,所以,事情就是這麼發生的。
即使這樣,每當注視及川,他的心跳的揪扯——源自某種超越友誼與單純的喜愛的情感——或者他臉頰隨著浮想翩翩升起的溫度,這都既奇怪又無法解釋。
可能、假如、也許,他不應該一直想著這些詞彙,因為再也沒有比這更絕望的事情了,沒有一件事情的機會會像這件事一樣渺茫,可能性為零。
及川的計時器還在滴滴答答地跑動,岩泉的卻已經不會再變化,這一切都是無望與徒然。
把他留在身邊是不公平的……這是自私的行為,岩泉不會這樣做,不管他有多想這樣做,他不會。
疏離、冷漠,這更容易些,抱持這些感覺會比較輕鬆。但及川就像一塊磁鐵,他吸引人群,使他們小鹿亂撞——大部分的時間他甚至都是無意的,想要在及川身邊卻對他心如止水,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
從他們還是小孩子時,他就吸引著岩泉的目光——那位透過他們母親的友誼認識,流著鼻涕、抽著鼻子的小鬼頭,不管多少年來岩泉不斷說著及川有多麼討人厭、多麼令人無法忍受,而且又有多難搞,他從來沒有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從來不想要看向其他人。
我沒有愛上我最好的朋友,他這樣告訴自己,但事實是,他知道自己的情感早已如脫韁野馬般遠遠奔去,他還是越過了那片標示著「小心,請勿跨越」不應擅闖的區域,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這真的很糟糕。
感謝及川,真的,真是太感謝他了。
…
我不該有這些想法,岩泉半夜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想要釐清自己新發現的情感,但仍然沒有完全了解這情感是為什麼與如何產生的,雖然他已經逐漸能夠梳理自己的思緒。
他能精確憶起那個時間點,那是及川給自己強加越來越多的壓力的時候,及川不想被後輩超越、想要自己最終能夠擊敗白鳥澤,看到及川這樣撕裂自己,對於岩泉來說是種莫大傷害,看到及川覺得自己不如他人、企圖操壞自己實在很煎熬,這在岩泉的胃部升起不安的感覺、心中泛起一陣疼痛。他從來不想再看到這一幕——及川幾乎弄壞了自己的身體、斷成兩截,而且岩泉的話語完全無法傳達給他。
但現在不是這樣了,終於,及川聽進他的勸說,所有事情重回軌道,沒有什麼是比眼睜睜看著及川逐漸深陷黑暗與混沌的深淵,而自己完全無法碰觸到他更令岩泉心碎的事。
(然而,岩泉永遠會為了及川而奮鬥,他不願意讓及川——他所愛之人——陷入不安全感與自我懷疑之中,在抓住他的手、碰到他、並把他拉出深淵之前,岩泉永遠不會放棄。)
愛。
他仍然忍不住對這個字發笑,他可以笑到直不起腰,人們甚至會說他瘋了。
因為這實在太諷刺了——愛上一個你不能擁有的人。
輕聲嘆一口氣,他在床鋪上翻身,視線落到那位始作俑者身上。
在及川早些時候差一點攻擊影山,岩泉制止了他並讓他認清事實後,及川問他可不可以來這過夜,岩泉同意了及川的要求,部分可能是因為他對自己敲及川的頭敲得那麼用力感到小小的愧疚。
好吧,也許不是這原因,不管怎樣他都會同意及川的要求,他真的只是很開心看到及川的舉止與風度終於改變了。
他們剛剛還在爭吵床位分配問題——及川堅持他們要睡同一張床,因為「我全身酸痛沒辦法睡地上,你不想要我又受傷對吧,小岩?」雖然岩泉很不情願,但到後來及川還是贏了,在過往的紀錄中他幾乎總是贏的那方。
及川整張臉都陷在枕頭裡,四肢大大地伸展著,口水從他的嘴角溢出,真是很不美觀的睡像,任何說及川長得很俊美的人肯定從沒看過他這模樣。
他的意思是,及川完全不是一位,漂亮的人,這很難解釋,只要及川一站出來,立刻就會吸引眾人的目光——因為他的外表、個性、打球技巧——但很多人不了解及川真正的模樣。
不像岩泉這般了解及川。
而且老實說,當及川表現出真實又純粹的自我時——露出溫暖的微笑,整張臉瞬間亮了,由內而外地散發喜悅,不是那副誇張又帶著完美算計的假笑——那才是真正美麗的事物,不是學校那些追著及川到處跑的女孩子所看到的膚淺皮相,那美麗渾然天成,只有少部分及川允許走進他內心的人才有幸能見到的笑容,儘管他有眾多缺陷和不完美,但在那當下,及川光彩奪目,美得驚心動魄,那才是真正讓他成為一位漂亮的人的原因。
幹。
…
在又一場輸給白鳥澤的比賽過後,事情真正開始轉變。那是在他們高二的最後一場比賽,代表他們還有再一年、再一次機會,他們必須做到。
與及川一起面對戰敗後的低潮,並沒有發展出特定的模式——有時是全面接受地消化失敗的結果,有時是想要脫離所有人完全的孤立。
今天是前者。
他們之間通常不會有太多交談——他們不需要這樣做,因為有時候光是陪伴就足夠了,岩泉只是很高興及川沒有逃走拒他於門外。
他們坐在及川家客廳的沙發上,兩人都背倚在扶手上面對另一人,腳尖相互碰觸。外頭天色已經暗了,及川的父母出門,留他們兩個在這座屋子裡,不需要開口詢問,他們兩人就是知道今夜岩泉會留下來過夜。
「我只是想要贏一次。」及川終於開口了,打破他們之間的沉默。
「我知道。」岩泉說,「我們會的,明年,我們會贏。」
及川緩速點著頭,接受了岩泉所給予的承諾,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往前靠向岩泉,把對方的蜷起的雙腿往下拉,然後撲進岩泉的腰腹間。
「喂!你在幹什麼?」岩泉完全沒有預期到及川會有這動作,現在他們的肢體交纏在一起,手肘與膝蓋不斷碰撞。
「這樣很舒服。」及川彷彿在回答全世界最顯而易見的事情,好像躺在你朋友身上睡覺是件很正常的事。
這一點也不舒服,但當及川調整自己的位置,使他幾乎是躺在岩泉的胸口上而非腹部後,他們望向彼此,岩泉開始意識到這並沒那麼糟糕。
(除去因為及川與他的親密接觸,導致他臉頰的溫度不禁上升,這不太妙,他不想要這時因為自己臉紅被打趣。)
但令岩泉驚訝的是,及川沒有說出任何戲弄他的話,反之,非常嚴肅地說:「小岩,謝謝你。」
這更令人吃驚:「謝什麼?」
「你今天表現超好,如果沒有你,我們甚至不可能離勝利這麼接近。」
這讚美嚇到了岩泉:「喔……不客氣……」
及川繼續說著:「很對不起我沒有帶著大家晉級……下一次我會更努力……」
又來了,及川這自我貶低的語氣,總會使岩泉想起國中最糟糕的那段時間,他皺起眉頭,抬起手彈了一下及川的額頭,制止及川接下來要說出口的任何字句——就像這樣可以阻止及川繼續抱持這些念頭:「每當你說出這些話,總是讓我超不爽。」
「抱歉……」
「停止道歉,笨蛋,你沒有什麼好道歉的,你表現得很棒……一如既往。」
及川看起來真的對岩泉對他的讚美感到驚訝,他的眼睛睜得比前一分鐘還來得大:「你真這麼認為?」
當然,「沒錯,而且總有那麼一天我們會贏的,所以不要再想東想西,還有不要再說你不夠好了,因為你已經夠棒了。」永遠都是。
及川看起來在思考岩泉所說的話,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好吧……」他的臉頰靠向岩泉的胸口,手指與岩泉胸前的布料交纏,「小岩,我很開心你總是在我身邊,我很開心我總是能依賴你,謝謝,謝謝你在這裡,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我會——」
岩泉的心跳因為這段話而加速,胸口也緊縮了起來,他知道及川全心信任自己,但聽到他說出口……聽到這些話對他來說意義重大——讓岩泉了解及川珍惜自己就如同他珍惜及川一樣,「你不需要謝我,白癡,是我想要在你身邊,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離開。」
及川笑了——這是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然後他抱緊了岩泉,岩泉的手流連在及川的髮梢,手指停駐在那頭柔軟的卷髮中。
(這不是他的錯,他身不由己。)
他們維持這姿勢好一段時間,在靜謐的房間中,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氛圍舒適安穩,及川似乎克服了輸球所帶來的負面情緒,一切都輕鬆了起來。
「你想要看電影嗎?」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岩泉問他,指向沙發旁地板上的遙控器。
及川迅速抬起頭:「除非電影我選。」
「你上次已經選過了!」
「這是我家,遊戲規則我訂。」
「上次在我家也是你選!」
及川無視他快速拿起遙控器,立刻在頻道間搜索他想看的影片。
岩泉搶走他手中的遙控器:「應該讓客人選,禮貌一點。」
「小岩,你才不是客人,」及川哼唱著,「我們幾乎都住在對方的家中,客人身分早在八百年前就沒了。」他將遙控器搶回來,抬起手遠離岩泉可以伸及的範圍。
「你會選一部糟透的動作 B 級片,也許還會有外星人,或者是一部愚蠢的愛情片。」
「假如你有認真看,它們並沒有那麼爛!」當岩泉伸出手想拿回遙控器時,及川甩開他的手,再把遙控器伸得老遠,得意地笑著,知道他仍有一些優勢,因為他正躺在岩泉身上,而岩泉在他身下不斷掙扎著想努力擺脫他,「還有,你的挑片品味才糟!如果讓你選的話,我就必須忍受那些非常可怕的恐怖電影!」
「那才沒有那麼糟,」岩泉捍衛自己,「那是因為你永遠都是個愛哭鬼。」
及川的下巴掉了下來,一臉不可置信:「愛哭?我才不愛哭,小岩!我每次哭的理由都是因為你捏我或是打我,你脾氣超壞的!」
岩泉終於讓遙控器脫離及川的魔掌,但下一秒遙控器就立刻掉到地上,因為及川對他展開搔癢攻擊。
「靠!白癡!停下來!」他在笑聲之間不斷喘氣。
及川對他露出張狂的微笑:「小岩,你以為我會忘記你有多怕癢嗎?我會永遠緊緊抓住這把柄!」
「笨蛋!住手!」
及川同樣也在大笑著,貼近了岩泉:「除非你承認我贏了,不然我不停。」
「我死都不會說!」
及川的動作毫無預警地瞬間停了下來,岩泉一開始沒注意到,但及川僵住了,也止住了笑聲,他們只能注視對方,他們的臉靠得如此之近,可以感覺到對方打在自己臉上的呼吸。
剎那,岩泉感到十分難為情,他知道自己的臉肯定因為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鮮紅,但及川的臉也是透著微微的血色,這情況不對勁,這——
及川低下頭吻了他,這個吻很短暫,且充滿不確定感,但感覺很好,所以岩泉沒有多想就親了回去——這是自然反應。
他們嘴唇分了開來,望向對方的雙眼,在這一刻岩泉才想起那一堆糟糕事:計時器、靈魂伴侶,他與及川之間不應該發展出這樣的關係。
「你不該吻我。」他小聲地說,視線移到了及川那張臉和那張腫脹的嘴唇之外。
及川溫柔地摸著他的臉頰,把岩泉的頭扳回來,他們的雙眼再度對上了:「但我想,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會再做了……」
這樣很糟,非常、非常糟糕,但他無法克制原先所有被壓抑的情感,選擇在此刻衝上去準備自爆,泯滅自己所有的理性思考;他想要自私一回,就這麼一次,就讓他自私一回。
「別說蠢話,我願意。」
他們的嘴唇又在下一個親吻中相遇了,像是在唇間嘗到了永恆,但偏偏這一切不是。
…
那晚以後,一切都很順利,至少他希望自己可以這麼想。他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如往年一般待在彼此身邊,但一切都很好——有點難以置信,但他們之間一切都很好——他們開始碰觸、親吻,這意義遠大於表面的行動。
在短時間之內,他會忘卻手腕上那不爭的事實:及川並不屬於他,無視手上那串零帶來的疑惑,但他無法永遠逃避,因為最終,當及川的計時器歸零時,這一些親密的小動作終將煙消雲散。
(當然,他們還是可以當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無法想像離開一位在他生命中佔重要之席的一個人,不過,手腕上的那串數字仍不斷提醒他在及川人生中的角色、與他們之間最終會走向的結果,即使他已經做好放手的準備,血淋淋的疼痛仍無處不在。)
及川沒有告訴岩泉他明確剩下多少時間,只說時間還很多,而輪到及川問他相同的問題時,岩泉撒著謊,說出一模一樣的答案,一切看起來很有希望,似乎都能順利進行,但像他們這樣的偶發性關係存在許多變數——尤其某處還存在一位真正的靈魂伴侶。
每個人都說你會被自己的靈魂伴侶吸引,無論如何,你都會找到他,而在這之前的所有情愛關係都會隨之切斷,否認未來不可避免的事實很愚蠢,尤其像是靈魂伴侶這般強大的存在——一個可以在瞬間毀滅你的世界,又在瞬間重建它的人。
(岩泉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贏面可以戰勝這個人。)
就像心中一股揮之不去的刺痛,每當想到及川會遇到填補他生命缺失的人,而岩泉會被拋下——孤獨、永遠形單影隻。
不過,這沒有讓他們停下,沒有讓他們因此分開。
這阻止不了某天夜晚,及川靠在岩泉的胸口上輕聲低喃「我愛你」三個字。
如果你沒有說這句話,也許就不會這麼痛了,岩泉心想,但這也無法阻止岩泉將手臂環繞上及川的腰間,把懷中的人抱得更緊;這也無法阻止他享受及川肌膚上散發出的暖意,然後在他的額頭留下柔軟的親吻;這也無法阻止他同樣低聲說出「我也愛你」。
…
他必須發揮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己轉身,今天上課的內容很無聊,幾乎是在拖延時間,老師和某位同學——一位很常在課堂上發表意見的女生——不知為何開始討論起靈魂伴侶。
課堂上其他人都沒注意教室前頭如火如荼的討論,或者他們有,但都只是隨便插幾句話。一堆學生躲在課本後頭做其他的作業、或是滑手機、又或是直接倒頭趴下去睡了,但及川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員。
岩泉陷入兩難的困境,及川的位置在他正後方,而他過去五分鐘不斷踢著岩泉的椅子,逼他轉過身。
他很想轉身,但只是為了把英文課本砸到及川那張愚蠢的臉上,他不能在上課時這樣做真是太可惜了,被抓到的機率太高。
(他已經在課堂上因為回應及川的小動作被叫出去足夠多次,他不需要在紀錄上再留下一筆,謝謝。)
他的注意力一半在前頭的討論上,漫不經心地聽著老師與同學的意見,另一半則是試圖忽略及川的腳每隔幾分鐘就在他椅子後造成的騷動。
「找到你的靈魂伴侶可以防止離婚,並讓感情更加穩定,在靈魂伴侶的關係中家暴的比率明顯更少,關係進展得更加順利,我們應該至少承認這點。」
「對,但如果還剩下很多時間,沒有人願意守身等待著那位靈魂伴侶。」那個女生爭論:「在等候的時間裡,我們該被允許可以與其他人發展關係。」
當一張紙片落到他桌子上時,岩泉從他筆記上的塗鴉抬起頭,一張紙條?認真?他們還是國中生嗎?
不過,他還是打開了它並認出了及川的筆跡,我想我們應該分手,前方的討論讓我茅塞頓開。
岩泉想要大笑,不是因為現在的上課內容,而是因為他寫下了同樣譏諷的回應,誰說你可以跟我提分手?我才是那個要甩掉你的人。趁沒有人看到時,他輕巧地把紙條扔回及川的桌子上。
及川的笑聲在摀著嘴的狀態下悶悶響著,但仍然很明顯。他再次踢了岩泉的椅子,白痴。
他們開玩笑討論這件事實在有點諷刺,對吧?沒人想戳破這個事實,不過現在他們卻在寫著愚蠢的小紙條,假裝什麼問題都沒有,一切風平浪靜。
他拿起那張及川匆匆丟回他桌上的紙條,讀起他的回覆,然後在微笑與翻白眼之間掙扎。好像你做得到一樣,小岩,你不可能與我這張漂亮的臉蛋分手,我才不在乎那些愚蠢的靈魂伴侶。
他們兩個肯定看起來都沒在專心,因為下一秒老師就叫了他們兩個的名字:「及川君,岩泉君,你們有什麼有趣的想法想分享嗎?」
岩泉僵住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及川迅速地應變:「事實上,我不懂為什麼我們這麼相信靈魂伴侶,誰說我不能靠我自己的力量找到一個、像是愛著靈魂伴侶一樣愛的人?愛一個人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不是在眨眼一瞬的機會中找到完美的匹配,而是找到那位你在生活中培養感情逐漸愛上的人。」
該死,岩泉想要把臉埋進手掌中,永遠也不要再抬起頭,現在全班的目光都在他們身上,他仍是極力保持鎮定的姿態,至少他希望如此。
班上一些女孩因為及川的話語發出幽長的嘆息,好像這番話給她們與及川在一起的機會。
老師似乎對及川的見解與笑容感到意外:「好吧,我們暫停討論,現在回到課本上,翻開課本第……」
當老師不再看著他們時,及川又踢了一次他的椅子,這一次,岩泉轉過身去,看到及川正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他的嘴角也不禁勾了起來。
即使這是他們兩個都想要的、他們兩個所感覺到的,但不能保證從現在開始的幾年後都會一如既往,而這只讓他們的關係更加複雜。
…
「我不相信靈魂伴侶。」及川義正嚴詞地說,那天已經很晚了,他們在及川的房間內做著作業——有著褐髮的人正橫躺過岩泉的腹部,斜臥著閱讀教科書,岩泉則是坐在床上靠著枕頭,把及川的背部當作平台做著數學作業。這不是一個最有效率的做作業方式,但對他們來說已經夠好了,親密的感覺很不賴。
岩泉放下鉛筆,輕柔地劃著及川的後背:「你現在這麼說,但到時候遇見你的靈魂伴侶時,你就會改變心意了。」他重新向後靠回枕頭上揉著自己的額頭,希望那如鯁在喉的窒息感不會使他吐不出任何字句。
及川轉過頭看向他:「要是我甚至沒有靈魂伴侶呢?」
岩泉想要大笑:「別鬧了,你當然會有,每個人都有。」
除了我之外,但你不需要知道這點。
「那,要是我根本不想要遇到我的靈魂伴侶呢?」他的聲音透著脆弱,帶著輕微的低嚀,認識及川這麼多年來岩泉很了解這聲音代表的意義,這是及川在挑釁的語調,他在聲稱自己沒有做某件事、而且不會屈服的聲調。
但與以前不同的是,岩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已經習慣於自己處理及川這一面,而且明白該回應他怎樣的答案,但現在……他不曉得。
「小岩?」及川坐起身,轉過來面向著他,功課這檔事已完全被他們遺忘。
那,你就會完全屬於我,他想這麼說,如果沒有靈魂伴侶,你就會屬於我。
但他當然沒有這麼說,他接著開口說出的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你會想要遇到他的,即使你現在說你不想。」
「你怎麼知道?」
「因為大家都說當你遇上自己的靈魂伴侶後,你無法抵擋靈魂伴侶對你的吸引力;當那一刻到來時,你就會完全忘記自己現在所說的話了。」
及川皺起眉頭,當他想著岩泉的話時,他的眉毛扭成一團:「你才不知道這是真是假。」
「也許我的確不知道,但看起來可信度很高。」岩泉低下頭,故意不去看著及川的臉龐:「我們也就只能享受當下,好嗎?」
回應的只有一遍沉靜無聲,在那麼一瞬間他以為及川想要拒絕,但最終他聽到一聲柔軟的「好」。
他抬起頭,了解到及川看起來對他所說的話一點也不覺得高興或是滿足,在短暫一瞬之間,及川的雙眼相當暗沉——充滿著悲傷、恐懼,與一丁點的憤怒,但轉瞬間這些複雜的情感就消失了,好似剛剛那些灰暗的情緒是岩泉的幻想,「徹?」
「我不會忘記你。」及川壓低聲音說著,「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你,一。」
他的心臟因為這個誓言而緊縮,在喜悅與悲傷間拉扯。喜悅的原因是——不管他們兩人的關係代表什麼——這是真實且真摯的感情,將會在他們兩個身上都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記;但悲傷的原因是——它無法永遠維持,總有一天,這一切都終將破滅,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會迎來它的終點。現實無法碰觸夢境,再堅不可摧的東西,都會在更加強大的力量介入後粉碎。
沒有任何事可以天長地久,同理,他們也是。
最後,留給他們的只會剩下回憶,而且誰知道他們甚至會不會想憶起這段過往?再幾年之後,屬於他們現在的記憶可能毫無用處,最後可能成為塞在閣樓最陰暗角落裡的一幅積塵相框——再也不會有人觀看。
他一點也不想要這樣,一點也不想。
及川傾向他,頭靠向岩泉的手臂:「別忘記我,好嗎?拜託別——」
我不可能、也永遠不會忘記你,「我不可能忘了你。」
儘管這是一個透過他們共同的決心、渴望、堅定的觸碰所打造出的承諾,但卻不似真實,承諾應該要有穩定作為基底,而不是終至崩塌。
這承諾可能會瓦解、也一定會瓦解。
因為所有的事情最終都將灰飛煙滅,消褪,不復存在。
但他希望這不會是他們走到最後能獲得的所有結果,他真心誠意地希望,他們可以挺過所有變數,即使這更像是夢想而非現實。
…
如果可能的話,及川會將他拉得更近,溫柔又緩慢地親吻著他,他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他們靠得這麼近,全身上下無一處不被碰觸,每一件事都如此熟悉。
當他們像這樣抱在一起時,就好像他們完全擁有對方,用安靜的低語、柔軟的喘息聲、用堅定、穩重又溫柔的手指,愛意在嘴唇壓上肌膚時流瀉,他們移動——同步、一起,每一觸碰都會播下緩慢的燃燒、都會加速他們跳動的心臟。
活著,一起,成為對方的意義。
「一。」及川吐了一口氣,圓滑的指甲掐入岩泉的皮膚,留下他屬於這裡的證明。
「徹,我——」及川的嘴唇貼上他的嘴,然後,親吻他,灼熱,渴望。
從來沒有東西如此完美、如此正確。
…
岩泉很疲倦,他無法入眠,及川在他的胸前躁動著,靠近他的耳旁輕聲低喃:「你後悔嗎?」
很明顯及川在談論的不單只是性。
你後悔愛上我嗎?
「不,我不後悔。」岩泉誠實地給出答案,他把及川抱得更緊些,在對方赤裸的背上輕柔畫著圈圈——像是這樣可以為他們倆畫出一整個世界,一個不再害怕與受傷、一個永遠屬於他們的世界,「那你呢?」
「不。」及川親吻他的胸膛,在他心臟正上方的位置,「那你覺得你未來會後悔嗎?」
即使這段關係、他們之間,還存有機會,但結束還是很沉痛,當他長大成人,回想起這段時光,他不認為自己會後悔,與及川走過的時間都是值得的,永遠都是。
「他媽的永遠不會。」然後他把及川拉近,再度親吻他。
…
當他意識到這一切都終將結束時,已經來到了晚秋。高中、排球、他們倆,一切都將結束,他們將進入不同的大學,也不會再有排球,在一起不再是一種保證,這仍是他們會優先考慮的選擇,他們會保持這選擇的優先性遠遠大於其他,但沒有人可以保證這走得下去,從來沒有保證。
最終一切都將走到盡頭。
及川打電話給他——差不多是在午夜時分——要求他過去他家,他沒有給岩泉任何解釋或理由,單單只是要求他這麼做,這不像平常他要求岩泉到他那邊去過夜的方式——煩人的、幾乎是在發牢騷、飽含期待的乞求,然後岩泉的第一句話永遠是「不」。
(是的,在經歷學校課業與排球練習漫長的一天後,當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覺時,他會拒絕一個在午夜來電的愚蠢要求。)
但,這次不同,只是一個簡單的請求—語調一點也不誇張和刻意拖長,平鋪直敘又簡單,「可以請你過來嗎?」,甚至還有一個「請」字,他想要嘲笑這點,這與通常的「小岩,過來,我好無聊喔!」有很大的差異。
他花五分鐘穿上自己的運動衫,然後悄悄地溜出家門,走過短短的距離,到了對街那棟隨著年歲基本上已經成為他第二個家的房子。
直到他走到門口,他才想到該怎麼進去這個問題,這麼多年來,他早就熟知該如何進到及川家的方法——一樓的哪一扇窗戶會打開,走過哪一階樓梯時該特別小心,因為如果沒注意,它將會吱吱作響,在某種程度上,這成了一種技藝,他完美掌握的技能。
在及川父母不知情的狀況下闖入他家……擁有這種技能真棒,放到現實世界裡也非常有用。
在他父母不知情的狀態下,做這種事總是有些不安,感覺自己做了錯事,但這還是沒停止他們這麼多年來的行動。
他正要回頭走到他經常使用的那扇窗戶時,一道聲音打斷他的腳步:「他們今天不在家,大門沒有鎖。」
岩泉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及川正坐在屋頂上,雙腳收到了胸前,下巴放在膝蓋上。
「白癡,你他媽的在那邊做什麼?現在外面很冷!你這樣會感冒的,我們下周末還有比賽!我發誓如果你——」
及川對他咧嘴一笑:「你知道,我還以為我媽這周末不在家……」
「你再說一遍?」
及川這次笑出聲了:「不不,抱歉小岩。」他仍是笑著,但這實在太晚了,「小岩,你想要上來嗎?」
好像他有別的選擇似的,「好吧,但只能一下下,之後給我進去房子裡。」外面實在是太冷了,明顯地冬天已吹響了號角,與在溫暖的床上睡覺相比,在屋頂上的冷空氣中度過夜晚與之相形見絀。
這情況他也熟悉,他們在屋頂上度過了無數的夜晚。當他們還是孩子時,爬上屋頂是個不能觸犯的禁忌,長輩不斷耳提面命,他們會摔下來然後受傷,但到了某一天,及川認為十歲這年紀已經大到可以爬上屋頂,假如他們在夜晚偷偷爬上去,他們的父母不會知道,所以他們就這樣做了。很幸運地,沒有意外發生,而爬上屋頂則變成他們的常態活動,這是一個他們可以坐著、不用輕聲細語交談怕吵醒他們父母的地方,不,這是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地方。
到了現在,他們都對爬上屋頂駕輕就熟,不用再像小孩的時候一樣,必須幫忙拉著對方才爬得上去,不過,他還是握住及川伸出的手,讓及川把他拉上去。
他坐了下來,兩人肩膀輕輕摩擦,及川沒有放掉他的手,「你這麼晚打給我叫我過來,有什麼事嗎?」
「喔,所以我必須要有理由才能找你嗎,小岩?我不能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所以叫你過來嗎?」
「笨蛋。」他輕聲低語,用自己的肩膀輕推及川,「當然可以,但看起來不只這個原因。」
「這周末我父母都不在,他們去拜訪我的阿姨和舅舅,我討厭一個人待在家裡。」
岩泉知道這是真的,在國中時,及川的父母把他自己一人留在家中去參加朋友的婚禮,認為及川自己一個人在家幾天也不會出什麼事。(沒辦法,他們沒理由不這麼認為,尤其及川還大聲保證他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
但僅僅不到一天,他就跑到岩泉家,一直待到他父母旅行回來,因為他一點都不喜歡一個人待在家。
「你還怕黑嗎?」
及川因他的奚落嘟起嘴巴:「沒有,你閉嘴。」
「那就是你認為有人會闖進你家。」
「我沒有!我只是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單獨一人,寂寞。
他放棄繼續捉弄及川,只將他手握得更緊:「你早該這樣說。」
「你不介意吧?」
他再次輕柔地撞了及川的肩膀:「我在這裡,不是嗎?」
一個微笑,一道同樣輕柔的撞擊:「對……你在,你總是在。」
這是不需要用文字回答的東西,可以用令人安心的力道再握一次他們相連的雙手確證,我想要在這。
這之後他們兩人安靜了下來,只單單望著對方,享受相處的時光,這種時間也許不多了,所以需要珍惜每一次機會。
在黑暗的夜空中,及川閃閃發亮,完美地切合場景,一顆明亮的星星永遠不會停止閃爍,即使雲霧嘗試去蓋住它,也不會消失。
(每當他們再一次目光交錯,每當他們再一次交換彼此的吐息,岩泉只越加愛著他。)
及川的手很溫暖,柔軟又溫柔的撫摸——他不想要結束這些,但這些撫摸隨時都可能崩解碎裂。
時間慢慢地流逝,直到消耗完所有剩下的時間,不可抗力,終將發生。
……他感到恐懼。
但……
「徹?」
「嗯?」
「你是說真的嗎?」
「雖然我很優秀,但我沒有那麼好的記憶力,你是說哪件事呢,小岩?」及川對他微笑——一個他習以為常的愚蠢笑容,這是一種他不是想要大力抹掉、就是想要刷上他嘴唇的笑容,要做出決定總是很掙扎……
「你會為了這些放棄靈魂伴侶?」雖然他大聲說出來了,但還是有點難以置信,以前,這句話像是一個他只能夢想的事,為了讓自己心安而這樣說,但聽到自己說出口……像是可以成為現實。
及川最開始只是笑,最後氣喘吁吁地小聲說道:「你太相信那種東西了,小岩。」
我怎麼能不?大家都這麼相信,不是嗎?
但在他能說任何話之前,及川又開口了,像是他完全不用考慮問題的答案一樣:「我當然會,我永遠都會這麼選擇。」
寒風使他的脊椎發冷,讓他起了雞皮疙瘩,但及川很溫暖,他的手總是很暖和,他不想要放手。
那就不要放手。
這是最理想的選擇,但他害怕未來裡那些未知的事,陷得這麼深可能不是什麼好事,因為就算他和及川都不想要放手,這在未來可能不會成立,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一切都會很快改變,對吧?」會改變的,下周末可能是他們最後一場排球賽(可能,因為他仍希望,不,是知道,他們會贏得比賽,然後前進全國,他們會有更多場比賽,這不會是終點。),而即使排球生涯結束了,在學校剩下時間內,他們也必須準備大學考試與畢業,這麼多事情都會改變,也會繼續改變。
及川蹙起眉頭:「對,但不是全部,我們仍會在一起,就算我們上了不同大學,我們還是可以住在一起,兩所學校並沒有距離很遠。」
「你不想要有一個全新的開始嗎?」這會是一個完美的機會。
「為什麼我會想?」
「因為如果現在放手最容易。」
他的手臂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某個人剛剛捏了他,但他還來不及吐出任何話之前,及川傾向他,堵上他的唇,親吻了一陣,然後在他嘴唇旁低語:「僅僅因為容易,並不代表它是最好的選擇。」
他幾乎笑出聲,幾乎,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他讓他們的額頭壓在一塊,吞下任何想要反駁或是爭論的欲望,單單只是看著及川,無法移開他的目光:「哇,真有深度,你從哪裡學來的?」
「你表現得就像我剛剛說的完全沒有意義,小岩。」及川靠得更近,再次親上他的嘴唇。
「因為你常常說些廢話。」岩泉設法在及川不間斷的親吻間回話。
及川停止親吻,但沒有拉開兩人的距離,允許他們繼續用額頭磕著彼此:「沒禮貌。」
「閉上你的嘴,不然我就回家。」
「我不會讓你走,你人都過來了,我就不會讓你走。」
像是在說笑話般,但他想知道這句話背後是否有更多的意義,想知道這是否只用於特定的場合。他原本打算說更多,但感受到及川在他觸摸下的顫抖後就停下想說的話,外面真的很冷……「好了,我們該進去了,還有我不在乎你要說什麼,但我要睡了。」
「好,好。」他抓起岩泉的手,拉著他站起來,回到屋內。忘卻寒冷夜晚空氣中所有沒有明說的想法,用在及川床上互相擁抱的念頭取代。
…
岩泉之後仔細思考了及川的觀點——什麼是最容易與什麼是最好的選擇。一方面來說,現在結束是最輕鬆的,當下會很痛苦,但長久來看它造成最少的傷害,但偏偏還有個但書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想要結束,沒有人想就此分道揚鑣。
也不是他想這麼輕易地就放棄,就是因為他不想,他想為這段感情奮力一搏,但長久來看,但不知道這搏鬥是否只是徒勞,白白浪費時間。
時間是個有趣的東西,就是因為時間,讓他們現在陷入兩難的掙扎,也是它讓這一切都變得這麼困難。
(有時他會希望他們手腕上的計時器真實存在,擁有實體的表徵,因為這樣子他就可以順從衝動粉碎它,防止時間走下去。)
他無法想像自己看向計時器,實際計算他們還能在一起多久,這是他們之間破裂的信號,因為如此,他無法羨慕及川,他想知道及川是如何每天看著計時器,不斷提醒他,他們之間的時間限制。
至少他不知道何時他們會走到終點,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時間一天天流逝更加苦不堪言。不知道那不可避免的未來何時到來是一回事,但知道他們直到結束前的確切時間,最終只能徒勞地任它煙消雲散,才是最可怕的酷刑。
因為這個理由,他差點都要為自己手腕上的零感到高興,差點。
就算他不想要這一切結束——從不想要結束——逃離更容易,現在結束更輕鬆。
不會永遠持續的事物應該結束,在傷得太重和他們永遠無法回頭之前。
這樣大概很自私,大概,也許真的很自私。
但比起以後傷得更深,現在是最好的選擇,不管自私與否,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
雪花徐徐飄降,早些時候的風暴,帶來厚厚一層大雪覆蓋整座城市,由於降雪顯得更加寧靜與平和,安詳又美麗,他寧可永遠清晰記住這一瞬,而不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及川正嘰嘰喳喳講著什麼——岩泉不太確定,要他現在集中注意力很困難,他正試著鼓起勇氣做一個艱難的抉擇——他們的手指隨意地纏繞在一塊,連結他們倆。
「小岩?」及川大力握了一下手,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還好嗎?你今天很安靜。」
現在,或是永遠不做,「我們可以談一下嗎?」
「我們現在不就是在談話?」及川打趣他,但岩泉可以看出他藏在眼睛中,那好奇背後的絲絲憂慮。他們停下腳步,腳底穩穩地札進雪地裡,他看向另一人。
他了解及川正在等他開口,有那麼一秒,他覺得自己做得到,但後來原先聚集的勇氣立即瓦解,那些話語快速地混雜在一起:「我認為我們該停止。」
「什——什麼?」及川的手在他掌中發顫,「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明明知道岩泉在說什麼。
(這不該感覺像是開槍射死某個人,不該是這種感覺,但它卻是。)
在那麼一瞬間,他想要收回自己的話,假裝剛剛什麼也沒發生,但從客觀角度來說,他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也許這很自私,但他們必須把話談開。
「我們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及川甩開他的手,他原先的震驚已轉為全然的怒火,這是岩泉預想中最害怕看到的反應——期望,但又害怕,「為什麼?如果我們有時間也很開心,為什麼要結束?」
「因為最後它肯定會結束!我們不能否認這點。」
「所以雖然跟我在一起很開心,但這只限於在另一個更好的人出現之前?」
岩泉憤怒地嘆氣,緊緊抓住及川的手臂:「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管有多少人出現,我都會選擇你,可是——」
「可是什麼?誰在乎那些白癡計時器?為什麼會有一條規則說,我不能尋找一個我自己想要跟他在一起的人?」
他以前也聽他這樣說過,他聽過這段話好多次,並且他不明白為什麼及川還是不了解,靈魂伴侶會勝過其他所有的關係?一旦他們的時間耗盡,就不可能再維持這種情況:「你不該讓我拖住你,我不想要變成那個扯你後腿的人!」
「你不會!你也不會是!」及川伸出雙手用力抓住他肩膀,「你為什麼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懂我就是想要你?為什麼不懂我需要你?」
他呼吸沉重,看起來心煩意亂、疲憊不堪、傷心欲絕,岩泉內心疼痛不已,因為他正是那個造成及川展露這表情的人。
「你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放棄?」及川聲如細絲,他仍是牢牢地抓著岩泉的肩膀,像是這樣的堅持就可以阻止結束到來。真是的,這只是延遲他們最後破碎的結局而已,不是嗎?
「因為我們沒有永遠。」他輕聲說著,沒有提高音量,視線從及川的雙眼離開:「不論現在還剩多少時間,有一天時間總會跑完,我不想要看到那一天,並且在未來會比現在結束還痛。」
「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為什麼不把握機會嘗試一次看看——?」
「到底還剩多少時間?」岩泉反問,「我要你誠實回答我,你告訴我你剩下多少,我也會告訴你。」
這是一個他們不曾觸及的話題,一個他們總是害怕談論的話題,但他想要現在就明明白白地把話說開,他想要知道答案。
「零。」
那個,完全,不是他預期的答案。「零?你是什麼意思?」他感到頭昏腦脹,他無法控制自己隨之升高的心跳,這是說——?
「我的計時器的數字是零。」及川聲若蚊蠅,「從我有記憶開始,它就是零,它從來沒有跑過。」
什麼?
及川肯定是發現他震驚的表情,因為他開始慌忙地解釋:「我知道這不正常,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但……」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謊了,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我不該這樣,但我還是忍不住愛上你。」他們目光終於重新對上,及川的眼睛像玻璃般光透,現在真相揭露了,眼淚開始在那對眼睛內凝聚,「一,說話,拜託你說話。」
他沒有說話,然而,他靠向及川並重重地吻上他,這讓及川卸下所有防備,儘管他一定感到困惑無比,但他還是回吻了他,而有史以來,岩泉感到他們兩人之間會有結果,他終於卸下了長年壓在心上的重擔,憂慮、疑惑與恐懼都不再存在;有史以來,岩泉感到完全的解脫,因為他們未來不再充斥「大概」或是「可能」,而是貨真價實的,永遠。
因為有史以來,他們會在可知的時間內永遠抓住對方,他們避而不談這麼久,無法看清現在與未來,但現在,一切天清日晏。
「我也是。」當他們拉開身後,他說,「從我第一次看到我的計時器開始,它就是零。」
及川僵住了,當他意識到這代表什麼時,他慢慢吸了一口氣:「你認為……?」
「我們還是嬰兒時就認識了,在那時我們也無法知道計時器是不是零。」這一切仍是有點難以置信,但卻驚喜、完美,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答案會是這樣。
及川點頭:「而且即使我們不是靈魂伴侶,我也無法得知是否有另一個人在等我們,所以,我們為什麼不繼續下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把他們分開,沒有,所以當他伸出手臂把及川拉進溫暖的擁抱,他不再抗拒,不再懷疑。
他們的未來再也沒有阻礙。
「我還是不敢相信……」及川想要掙脫他的懷抱,他的語氣夾雜笑聲與抽泣,他的眼睛也還是帶著一些淚液,「這麼長的時間……」
「這麼長的時間。」岩泉重複對方的語句,感受到相同的情緒,還是無法快速消化今天所有資訊,所有他渴望——他們渴望——的事再也不是可能,現在他們有了保證。
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說話,及川傾向前並親吻他,這是一個完美的吻,這是他可以要求到的最好的東西。
他們的關係從一個他想要忘卻一切的夜晚開始,但現在,現在他想要記住每一件事,他不想要忘記任何一點微小的細節。
雖然外面冷得要死,他們站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但這沒關係;雪降落在他們身上也沒關係,他們的腿都凍僵了,站在被雪覆蓋的人行道上一點也不舒服,他們站在街上那麼久,久到都感覺到寒意滲入他們的骨髓;他們的臉頰因為寒冷凍成玫瑰似的粉紅,不過這也沒關係了,他們陣陣發抖,因為他們早該回家裡,而不是待在外面走這麼久。
重要的是他們緊緊抓住彼此,嘴唇鎖住對方,心臟在胸中不斷狂跳。
岩泉首先抬起身,及川發出不滿的呻吟,抗議他斷開聯繫,「徹,我們回家吧。」
及川看起來想要再度吻上來,像是他寧願整夜都待在外面,只是站在這,只是為彼此存在:「但——」
他捧住及川的雙頰,給他最後一個快速又純潔的輕吻,然後握起對方的手,他們的手指交織在一起:「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這麼做。」
…
畢業為生活帶來變化,從現在開始,所有事都不同了,不再有高中,不再有排球,他們會進到兩間距離相近的大學,但仍和以前每天都可以在學校碰面不同,他們也不會像以前一樣在一起打排球了。
但沒關係,說沒關係是因為他們將要住在一起,在東京一起分享一間在他們大學旁的小小公寓;說沒關係因為他們在一起,而且很快樂。
「我愛你。」在畢業典禮過後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時,岩泉這麼說,準備好站在對方身旁,一起面對未來。
及川笑了:「我也愛你。」
然後岩泉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用某種終結的意義吻著他——用一個不可逆轉的承諾為他們寫下終結。
(一起:永遠)
他們永遠都會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