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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柳树,这些荒谬的小房间里哪一个铭牌上写着柳树……找到它了,时间刚刚好。威尔钻进这个狭小的,拥挤的房间,尴尬地挤过数个陌生人,在后排抢占到了最后一把空椅子。
第一个发言者的主题是关于心理疾病的媒体描述,本来欣快于胜利的他花了一分钟就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他咧了咧嘴。这才是会议第二天,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就要窒息了,被人们的理论、情绪和自大淹没。
威尔环顾四周,但在这么个狭小的房间里,不推挤开至少半打人、打断第一位发言者并且造成一个尴尬局面,你是不可能走出去的。他屈服了,坐回那把硌人的椅子里,再一次希望除了这里自己在哪里都好,并且尽最大努力想象自己在安静的河流中飞钓。
全神贯注于抛出他想象中的钓线,威尔发现自己被标志着会议结束的礼貌掌声吓了一跳。
“我观察到你并未专心于演讲,”坐在他旁边的男人观察道,他的声音略有口音,礼貌但带着一丝忍俊。
威尔稍微别过身去面对他的邻居,对方完美地装扮在一身三件套里,令威尔自己的领带和运动外套黯然失色。“呃,是的,”他承认道。“恐怕我……进错了房间?我以为这是关于公共纪念仪式的座谈会。”
“我怀疑你要找的是柳树B房间,在隔壁。这里是柳树A,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
威尔脸红了,移开了视线。
“没错,大概是。”
“然而即便如此,你却在一个你不感兴趣的座谈会上待了一个半小时。”
“一但他们开讲,半路离开似乎总是很无礼的。”
“一位礼貌的朋友。多么令人耳目一新。”这位教授——威尔会拿钱赌他在什么地方有着终身教职——低下视线瞥向威尔的名牌,这东西正像系在系绳上的磨石一样挂在他的脖子上。“格拉汉姆博士。”
“只是威尔。我,呃,实际上才正要答辩。”
“汉尼拔·莱克特。请叫我汉尼拔就好。”
他们握手的时候,威尔冒险瞥了瞥这个男人的眼睛。它们很深,在荧光灯之下看上去几乎是酒红色的。他在得以进一步端详之前移开了视线。
“那么你研究什么,威尔?”
“死亡,”威尔说。他本来可以试图委婉一点,但根据经验,他发现尽快挨过去这一关,看着他的谈话伙伴迅速地告辞要更容易些。偶尔,威尔会给他们离开的尴尬程度评级以自娱,当前的记录保持者当时起身得太快,将咖啡撒了威尔一身。她接着匆匆地说要给他拿些纸巾之类的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反正那次约会进行得也不怎么好,一旦他发现她不喜欢狗。
“Non mortem timemus, sed cogitationem mortis,”莱克特博士说,拉丁引语流畅地从舌上吐落。“一个迷人的课题。虽说非常广泛——说‘环宇通用’似乎有些陈腐了。我可以请问你的研究是从宗教,文化还是生物学的角度吗?”
“我的拉丁语不怎么流利,但我听到你提及了死亡?”威尔回复道。“回答你的问题,我通常集中于死亡仪式和物质文化。”他等待着接下来不可避免的问题:“为什么是死亡?你不觉得这个主题很压抑吗?你是在小时候有什么创伤经历之类的吗?”
莱克特博士再次惊讶了他。
“‘我们畏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关于死亡的念头。’塞涅卡*。”他说,小小地、隐秘地微笑了一下,好像他在跟威尔分享一个秘密一般。“虽然或许引用但丁会更适当。”
“我不确定开会落在七宗罪的哪种,”威尔说。“傲慢,或许。”
房间开始清场,与会者急着赶往下一个座谈会,或者很有可能,是去清空膀胱里品质普通但大量的会议咖啡。威尔与莱克特博士一同站起身,尴尬地在一排排座椅之间朝着出口挪动。
“那么或许我可以做你的维吉尔,引导你安全地通过。你有关于晚餐的计划吗?”
“不,我,呃,还没有机会。”威尔回答道。“一整天都是座谈会。”他实际上全仰赖免费咖啡跟几块旅馆放在碗里的那种糟糕的硬糖撑着。他的肚子响了一声,提醒他为了参加早上一个八点的会议,他连早餐都没吃。威尔冒险地迅速瞥了一眼莱克特博士的脸,希望他没有听到。
根据他薄唇轻微的抽动来看,他听到了。
莱克特博士倾向他低声地补充道,“很快,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就会结束他的自我推销注意到我。然后他会请我去参加一个我知道会穷极无聊的晚餐。拯救我将会是一件无私之举。”
他的话音刚落,威尔就听到一声“汉尼拔!”从房间前面传来。他们同时转身,看到发言者的其中之一,一个稍矮的、留着整齐深色胡子的男人朝他们走来。“我就想着我看到你藏在后面来着。你应该挑个前排座位的。”
“我不想令你分心,弗雷德里克,”莱克特博士回答道。
“胡说,汉尼拔。能跟其他专家聊天总是一件荣幸。实际上,我希望你我能出去吃顿晚餐,一起喝几杯,我想就一本新书听听你的意见。”
“恐怕我和威尔正要一同出去。”
那男人转向威尔,好似这才注意到他一般。“弗雷德里克·奇尔顿教授,”他宣布道,伸出一只手。“芝加哥大学。”
威尔跟他握了握。“威尔·格拉汉姆,”他说,就好像他们不是在一个假定所有人都掌握基本读写能力的场合并且在这一刻所有人都配戴着展示着他们姓名和所属机构的徽章一样——好吧,或许他是时候从会议里休息一会了。
对威尔的内在危机毫无意识或者单纯只是漠不关心,奇尔顿转回了莱克特。“哦,我确定他不会在意跟我们一起的,汉尼拔,他说不定能学到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我毫无疑问,弗雷德里克,”汉尼拔以一种威尔已经学会将之与他关联的顺畅回答,“但作为会议导师制项目的一部分,我可不能怠慢我的指导责任。我确定还会有你我都在场的机会来谈话的。”
威尔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的背部,引导着他经过奇尔顿,走出房间。这触碰让他为之深深动摇,他们一到达电梯,他就躲开了。
等到他觉得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们已经走到了会议酒店外的街道上。“我们确切是要去哪?”
“晚餐,正如我告诉弗雷德里克的。你对西雅图熟悉吗?”
威尔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来这。”至今他所见过的全部地方只有西塔科机场,从西塔科机场到会议酒店的轻轨列车,以及会议酒店。“你不用真的跟我一起吃晚餐,如今你已经把奇尔顿教授甩在了身后。”
“胡说,为什么我不应该用晚上的时间来认识一位同事?”
“人脉结交?”威尔问,没有费心隐藏他的怀疑。
“正是如此,”莱克特回答道,自信地引领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我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吃海鲜的小地方,让我能不加尴尬地带你去。并不像,如果允许我小小自夸一下,我自己的烹饪那么好,但是是出门在外时那种不可避免的妥协。”
那个“吃海鲜的小地方”高档到威尔庆幸自己还穿着他的会议装备,戴着他第二好的领带。他把最好的那条留给了明天的演讲。
威尔瞥向菜单,努力不为价格畏缩。客观上它们并不是特别贵,它们只是……超出了他今天的饮食预算。当然,那是在他意识到这次会议只提供偶尔的咖啡以及那种糟糕的硬糖之前。
经此提醒,他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或许他可以只点那道杂烩汤。
“自然,鉴于是我邀请了你并且提议了地点,你必须允许我来付账。”莱克特说,因为显然他还能读心。
“那就有点超出人脉结交了,莱克特医生。”
“是吗?”莱克特问,使得威尔不得不抬起头。“你让我从一个尴尬的社交场合中脱身,并且为我提供了一个更加适宜的用餐同伴。我会说我欠你更多。”
想到自己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用餐同伴,威尔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你得等到这个晚上结束再决定奇尔顿是不是真的那么糟。”
“我很期待,”莱克特说,微笑着。
*塞涅卡: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
女侍来到他们的桌前,莱克特点了特色菜,某种裹在纸里烹饪的鲑鱼。威尔点了一样的。
女侍带着莱克特点的那瓶白葡萄酒回来,威尔静静地看着他们围绕着酒瓶展开了某种奇怪的仪式,包括端详标签和嗅闻酒液,之后她为他们呈上了两个酒杯。
“抱歉,我只喝水就好,”威尔说,决定在这个夜晚保持一些控制。
“以防万一你改变主意,”女侍说,将酒杯留在了餐桌上,对他眨眨眼。
“所以告诉我,威尔,这是你第一次参与会议吗?”
“我,呃,参加过一些地区性的,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参与全国性的。它非常……”威尔搜罗着合适的形容词,最后说,“……大。但是我是准博士,杰克一直逼着我在上市之前多露露面,所以,我就到这儿了。”
“杰克?”
“我的指导教师,杰克·克劳福德。”
“一个好指导教师。我确信他只希望你得到最好的。”
“有时我会觉得,他认为对我最好的跟我认为对我最好的不是同一回事。但我并不是……我很幸运有他做指导教师。所以你呢?流行文化可不太像是你的专业,莱克特博士。”
“请叫我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说。在威尔能够想出一个礼貌的方式——甚至是不礼貌的方式拒绝之前,那位女侍端着他们的晚餐出现了。
伴随着刀叉轻轻的叮当作响,汉尼拔继续道,“那些如今在我们眼中高雅精妙的文化,往往只是另一个时代的流行文化。经历时光,在现代的眼光中被渲染得罕见而珍惜。”
威尔咬下一口。这不是威尔吃惯的那种鱼,不过这是极好的鲑鱼,肉质薄而鲜嫩,围绕着他难以辨别的蔬菜。“今天的卡戴珊姐妹是明天的李尔王?”
汉尼拔微笑,那种方式让威尔感觉自己像一个答对了问题的大学生。“正是如此。”
“至少你从事的不是修辞学。”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换成其他人可能都不会意识到,但威尔注意到的事情总是超出他本人所乐意的。
“……你研究修辞学,对不对?”
“罪名成立,恐怕。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对我的观点。”
威尔盯着他的盘子。“我不过才遇见你一次,谈不上有什么观点来担心。”他抬头瞥汉尼拔,看到对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这就是我为之努力的目标了。”
威尔不知道该怎样作答,所以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用餐。这是一种令人惊讶地舒适的安静,平静地围绕着他们,就像湖面上的晨雾。
“你会在会上发言吗?”汉尼拔问。
“明天早上八点。应该会挺有人气。”
“关于什么?”
“是我论文里的一章。对那些收藏……呃,通常叫做‘杀手纪念品(murderabilia)’的人士的采访。搜集那些跟连环杀手或者暴力犯罪相关的物品。”
“这是个常见的爱好吗?”
“比你以为的要常见,”威尔承认道。“他们,呃,他们这个群体其实出人意料地友好。其中的大部分人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我想,他们很开心有人能让他们炫耀一下自己的收藏,某些试图理解他们而又不把他们病态化的人。我的其中一个受访者——出于隐私,我改变了他们的名字,不过在这个研究中他叫富兰克林——说他‘只是想触摸伟大’。”
“那么你呢?”
“我?”
“你是在试图触摸伟大吗?”
“就算是,我也不会通过收集差劲的小丑图画来实现*。”
(*指七十年代的著名连环杀手约翰·韦恩·盖西,有“杀人小丑”的称号,被捕后在狱中创作了大量小丑绘画。)
汉尼拔的嘴唇微小地上扬了一点,于他而言大概相当于别人的捧腹大笑了。“而且毕竟,学术不就是企图站到巨人肩上吗?”
“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群斗狗争夺残羹剩饭。”
“这么说可不明智,然而并非错误。请告诉我更多关于你论文的事。”
威尔警惕地看着他。“你确定?大部分人连我的研究主题都受不了,而且我们在吃东西。”
“你的工作听上去非常有趣,而我向你保证我有一副强健的肠胃。”
威尔把另一叉鱼肉送进嘴里,明显表示“随你便吧”地耸了耸肩,然后吞咽下去。
“所以……我更宽泛的研究是关于死亡。仪式,物品,丧葬……死亡是无所不在的,尽管当前的文化喜欢假装他们可以用瑜伽和思慕雪活到永恒。”他瞥向莱克特看他接受得如何。博士正在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而且,唔,真的有人对他奉献毕生的工作感兴趣的感觉挺好的。“我的论文……是关于真实犯罪的,不过它实际上集中于杀手在流行文化中的角色,特别是八十年代的连环杀手潮。杰克实际上还想让我管它叫‘邪恶心灵的诱惑’,”他咧了咧嘴,想起了当时他们对此的争执。“就像FBI的那个博物馆。我告诉他这个太过戏剧化了。”杰克不得不介入才能让他的论文被系里批准,一个他十分喜欢提醒威尔的事实。
“连环杀手潮?”莱克特问道,似乎被这个称谓娱乐了。
“这个嘛,多次作案的杀手一直存在,贝德堡狼人,伊丽莎白·巴斯利,H.H.霍姆斯*……但是连环杀手的术语和概念诞生于八十年代,在那之前他们只是被称作‘大规模杀手’。”
(*贝德堡狼人:指彼得·斯多倍,德国十六世纪连环杀手,被认定为狼人处死。
*伊丽莎白·巴斯利:匈牙利女伯爵,以少女的血洗浴试图保持青春。
*霍姆斯:美国十九世纪连环杀手,酒店老板,在自己的酒店杀害了据说两百多名客人。)
“继续。”
“唔,有杀手纪念品,谋杀旅游业,数不尽的真实犯罪刊物,然后还有连环杀手小说的崛起,这些角色不知为何总是智力超常、彬彬有礼,用着荒谬地复杂的、好似什么仪式一般的方式杀人,而不是,比如说,一个低于平均智商的卡车司机沿途扼死性工作者。”
“自然还是存在着有些格调的连环杀手的吧?”
“我是说……有些确实有着高智商和个人魅力,比如泰德·邦迪*,或者有趣的方式,比如盖里特·雅各布·霍布斯,杀手中的玛莎·斯图尔特……抱歉,这个太低俗了。”
(泰德·邦迪:七十年代连环杀手。)
“对于那些长期跟死亡打交道的人来说,黑色幽默是一个常见且必要的应对机制。”
“是啊,我就是个派对灾难。我的论文比起杀手本身,更多是关于广泛意义上的文化是如何使用这个概念的。说实话,大部分连环杀手并没有那么有趣。”
汉尼拔前倾了半寸。
“那么‘壁画家’怎么样?试图创造出流传后世的艺术,并且将自己融入艺术中?或者巴尔的摩开膛手。”
“上帝,开膛手,”威尔呻吟一声。“关于他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因为他是当世的杀手,又还没有被逮捕,所以警察封锁了大部分的细节和所有的证据,不过有些收藏者会愿意拿他们的头生子来换一片他的艺术。富兰克林光是想到能把自己的手放在开膛手曾经用来夹舌头的圣经上就要晕倒了。”
“艺术?”汉尼拔问。如果他是一只狗,现在威尔一定能看到他竖起了耳朵。
“我是说……那个基本上开创了犯罪心理学的家伙,约翰·道格拉斯说过一句话,类似于,‘如果你想要理解毕加索,去看他的画作。如果你想理解一位艺术家,去看他们的艺术。’对于一个连环杀手来说,那就是他们的罪行,而不是……编织蝎子。”
“你认为它是艺术吗?”
“我是说,如果艺术家都是连环杀手,那开膛手的作品差不多介于卡拉瓦乔和弗朗西斯·培根之间。它很……令人难忘,我不知道。杰克让我删掉了关于他的一整个章节,因为它跟论文其他部分不相关。”
“或许你会找到其他地方来表达你对开膛手的看法。”
威尔嗤了一声。“不,这之后我受够连环杀手了。说实话,如果不是杰克逼迫,几个月前我就改变主题了。死亡是宁静的。这个……则不是。我已经厌倦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看到犯罪场景在我眼皮后面重演了。”
“想象力可以既是天赋,又是诅咒。”汉尼拔,双眼微微闪烁,好似要继续说些什么,但这时侍者出现给他们上了甜点,打断了他们的对视以及威尔一阵古怪的战栗。
“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连环杀手果儿,莱克特博士。”
汉尼拔的上唇绷紧了。“我不是;我只是力图了解我周围的世界。”
“别担心,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很安全,”威尔说,戏弄地。
“对此,我毫无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