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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POT][幸真] 职网paro
Stats:
Published:
2018-08-20
Updated:
2026-04-16
Words:
44,642
Chapters:
7/?
Comments:
3
Kudos:
25
Hits:
1,068

朝暮

Summary:

主角视角下他们的回忆与当下。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真田弦一郎头重脚轻地走出餐厅时已经过了午夜。

 

直到这本该狂欢的夜晚结束时他也没有喝酒,运动员的习惯像某种惯性根存于他的身体,年复一年直到没有任何外力可以改变。与酒精一起被真田归入禁用品的东西或许用五张A4纸都写不完,他格外擅长将自己身上不妥的形状砸掉,当“舍弃”变成轻松的惯例时,“诱惑”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人们觉得他对自己有太多不必要的严苛。十多年前的真田用同样的话一遍遍解释,不知不觉间用起兄长教育侄子的语气词,老气的措辞使那张严肃,但难掩青春的脸显得有些滑稽。年少的伙伴暗地里聚在一起笑,说他“像个长辈”。真田知道这些,并不在意,可渐渐也不这么说了。那些习惯被保存下来,凌晨四点起床、时间允许的情况下绝不熬夜、进家门前皮鞋必须摆正,鞋尖和墙壁垂直、在每一句对人的请求后加上“非常感谢”,无论亲疏,诸如此类。

 

“现代的清教徒先生,”因此,在刚才那充斥着暗黄灯光的小厅里,陪伴他九年之久的教练笑眯眯地这么叫他。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白天带着一顶没有牌子的灰色棒球帽,样貌普通,个头中等,眼角的纹路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和许许多多教练一样,江川纯夫年轻时看着身边同辈或是小辈如流星般绽放光芒,随即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小城,有的奔赴首都,还有一些远走海外。他有些失落,但认命地放弃了“让江川选手之名响彻体育场”的梦想,早早挂拍执教。这个选择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变成一个识时务的大人。那些离去的人们大多同样籍籍无名,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娶妻生子,完成着被称作“凡人”的一生。青年江川无比羡慕的这些名字最终也许只有他自己还记得。

 

真田从不是个喜欢戏剧性事件的人,他与功勋教练的初识平淡无奇。带他走上职业网坛的恩师向真田推荐了江川这位旧识,并告诉他,他将要见到的是一位“想法不少,而且一直对网球运动的各方面保持热情的人。”他们用休赛期谈妥了合同,紧接着的冬训里完成了磨合。江川自认不能给真田带来什么:除了一些从未付诸行动的奇想,和他能够给予的所有耐心和倾听。人无法预言自己的故事。来自小城的江川在这段旅程里走遍世界,他的名字在无数转播视频上无声响起。“已经足够了,”他这么想着。接下来的时间,至少五年,他想从无间断的奔波中停下来,就像此刻一样,被三五亲朋环绕着,落在地上生活一会儿。

 

这个夜晚他们的情绪几乎饱和,落座时都显得有些昏沉。早晨的训练和理疗是他们更为习惯的频率,之后一场耗时近五个钟头的紧张比赛里,真田团队的全部成员难得齐聚在球员包厢。进场时,幸村精市走在最前面。他的头发比几年前留得长了一些,浅灰色的长袖卫衣很规矩地套在身上。在自己前排的固定位置坐下之前,他回头看了看心照不宣全部到场的同事,像从小就习惯做的那样扫过身后每一个人的眼睛,然后将目光投向前方那空旷却沸腾的战场,等着那个人最后一次打响他的战争。

 

在观战时,你很难意识到自己身处千万人的包围之中。所有感官都拼尽全力为它们的主人获得最佳的观赏体验,皮肤会强迫大脑不许理会那种与身边站起的陌生球迷摩肩接踵的不适感,悬在半紫半蓝的高空上的最后一笔金黄抹在正跳跃着的流线型腓骨长肌上时,你甚至能感到自己血管内温顺的液体在一瞬间倒流,网球弹跳出的声音可以震耳欲聋,和人的心跳一起控制着呼吸。在这里,静默才是激情,而掌声显得深沉。真田的经纪人紧张极了,他把胸前的吊牌摘下来,不停地将它以各种方式绕在手上——赛后他凑到一脸镇定的老理疗师耳边,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来现场看球了。

 

幸村脚边的大袋子里放了两套西装。转播镜头被包厢的前沿挡住了,没有人能看见那里放着什么。他在全场雷动的掌声之中注视着真田弦一郎。真田一定能做到许多许多事情,无人想象的事,无人敢做的事,还有那些幸村精市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而场地中间对着四周微微欠身鞠躬的人仿佛永远对他的神奇一无所知。人们期待着,在这场盛典上,内敛冷硬的网球选手最终洒下热泪,就像在他身边站着的一个又一个传奇一样,带着青春的明亮目光来到这里,在悲喜交织的眼泪中转身离去。真田的反应并不戏剧化,但所有人都会满意。在他的带领下,人们开始向充斥自己头脑的情绪说再见,它们从此刻起将开始凝固——最终记忆的画面里,英雄拥有一身巧克力色的健硕肌肉,警醒而理智的头脑,钢铁般的神经和永不放弃的心。

 

结束比赛的真田像是哑了。他在众人的包围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他不记得自己知道其中一部分人的名字或者相貌,就对贴上来拥抱的人说谢谢,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一样。赛后流程化的新闻发布会被拖了很长时间,挤在后排的记者眼睛充血,相机咔嚓的声音像清晨的鸟。真田一个人坐在众人面前,坐在椅子的前半截上。他会很安静地注视提问的记者,开口前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很低的声音和平缓的语调回答每一个问题,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颈,又碰碰鼻尖。

 

“这场决赛,是的,我还渴望胜利,但在赛前对结果没有抱太大的期望,”谈论自己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但真田说得不多,就像这么多年来众人所习惯的那样,“对于一个已经三十六岁的选手来说,这是很自然的。退役,对,就像我之前说的,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当察觉到我的脑子里不是只有网球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职业生涯就快结束了。”

 

他讲了一些已经准备好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才感觉到这些语言有些抽离,他真正想说的有好多好多,在这个当口反而一句都吐不出去。意识到这一点的真田似乎有些窘迫,他给自己灌了一口矿泉水。

 

但真田一直在微笑。所有人都很想把这样的画面记录在头版头条上。

 

幸村和经纪人站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看着他,团队的其他成员挤不进去,都在外面等着。终于他们听见屋子里又是鼓掌又吹口哨,真田还会在里面被堵一会儿,这漫长的一天一夜快要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是留给他们自己的:安静地去说感谢,以及无可规避的告别。

 

“尝一点?这是为你开的酒。”

 

真田下意识地伸手出去接江川拿上桌的香槟,“我还是不用了,至少今天不用。”

 

教练装作遗憾地耸了耸肩,最后进来的幸村把灯光调得亮了一些。比起从发布会出来就一直低着头的真田,他显得精神多了。他一边拉开椅子一边挑着漂亮的眉毛提醒正在开酒的美网冠军,“小心哦,这瓶我刚才摇过了。”

 

真田手上动作没有停顿,眼睛一直看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的幸村。瓶塞顺着力度跳起,清爽地落在他的手掌里。幸村看上去笑得更开心了。他对这类事情乐此不疲,无论真田给出怎样的反应,上当或是不上当,他都会显得很高兴。尤其是今天,他看上去比拿了冠军的人还要振奋。

 

“如你所见,冠军是有魔力的,”幸村神色生动地朝着开了盖的酒抬了抬头,支在桌子上的手按着自己的下颚,显得很随意。

 

“幸村。”他有些无奈地把带汽的液体倒进六个玻璃杯里,在最后一个杯子里到了半杯苹果汁。

 

“我只要两口就够了,”幸村向他道谢,收敛了那副开玩笑的神色,“冠军都不能让退役变得好受一点,对吧。”

 

真田没回答,很小声地叹了口气。经纪人向他举起了酒杯,说今晚敬我们传奇的朋友。

 

*

四小时前带着美国网球公开赛冠军退役的球王真田弦一郎此刻感觉糟糕透顶。他发自内心地感谢自己的团队,现在还称他们为团队或许有点不合时宜,真田在心里把每一个都当做朋友——他们毫不顾忌自己刚才那些失礼的心不在焉,还招呼他早点去休息。真田犹豫了一会儿,又下意识地去看幸村。他的爱人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掌贴在真田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于是真田也站起来向大家道歉,还说了晚安。

 

幸村会留到最后。他是这个团体的一部分,场面从来不会在他手下变得尴尬。真田看着黄色暖光下一张张明显疲惫却满是笑容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他的大脑疲惫不堪,自己也搞不清楚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情绪。从晚上开始他就一直有点想哭,看见身边的人又想微笑,而事实上他累得哪一项都做不到。

 

走出餐厅,直走到走廊底左拐,前行十五米左右进右手边电梯,按二十楼,这一路他走得畅通无阻,却很缓慢。狭窄的立方体里空无一人,面前的大厅被两扇门徐徐夹着消失,面前银白发亮的电梯内门上赫然映着自己的全身像。他不由自主地靠在内墙上——尽管从小他就被教育,站要好好站,背黏在墙上是很不雅观的。两条腿在用持续的疼痛抗议着,他脚底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堆积在前额的胀痛随着逐渐平缓的呼吸终于开始放松。真田弦一郎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

巴黎就快入夏了。

 

幸村热爱法兰西,来自这个国度的画家让他在童年时期就踏上了艺术的道路,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他的审美和三十岁后从事的工作,而他第一次以非游客的身份踏上她的国土时,还是一名初出茅庐的网球选手。

 

他曾有一段时间对这个城市非常痴迷,起因是他手脚麻痹,狼狈不堪地摔倒在那个寒风中的电车站台,在此后将近十个月的时间里过起了三点一线的生活:神奈川的医院,东京的医院,和自己家。他的生活被剥夺了许多乐趣。最开始他没法下床,连坐起来都令人紧张。窗外的树花了三天就掉光了叶子,一片光秃秃的干褐色,沉默地杵在那里,幸村甚至开始理解故事里的琼西荒谬地把生的希望寄托在最后一片常春藤叶上的心情了。病房里大多数时候空无一人,他尝试过用睡眠去抵抗无边际的忧虑和恐惧,可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怪圈:他越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任何的愿望全是徒劳无功。被自己的身体和医嘱摁在床上的少年在转到东京的医院的第一夜再次失眠,第一次把棉被拉过头痛哭失声。

 

难熬的时间里唯一能带来一些新鲜感的是开窗通风的时候,至少每天的风是不一样的。而当护士进来,温柔而细致地关上那扇玻璃,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在罐子里,即将被灌进福尔马林制成标本的,暂且还能被叫做生命体的东西。

 

真田和柳来看他。

 

真田扛着一大堆作业和试卷,把它们整齐地码在空无一物的小桌子上。这里没有任何属于幸村的私人物品,他身上穿的是医院给的衣服,他的球鞋、球拍、效率手册、速写本,水彩,什么都没有带来。幸村的访客们穿着他同样拥有的墨绿色校服,真田手上的负重带还没有摘下来,因为他急着要在训练结束之后马上去医院。而柳莲二觉得,为了照顾幸村的情绪,他们或许应该先回去换一身便服。

 

幸村并没有表现出柳预计中的脆弱感。朋友兼队友们敲门而入的时候,他顶着一张气色不怎么样的脸,眼神明亮地向他们道好。他饶有兴致地问起自己不在学校时发生的一切,比平时的幸村更爱闲聊,但在真田开始叮咛嘱咐要他“听医生的话,早日回来”的时候变得不耐烦起来。而真田一如既往的迟钝,直到柳打断了他。他们热衷文学的朋友从大纸袋里拿出三本用棕色纸头包好的书,三本诗集,分别来自魏尔伦,兰波和波德莱尔。

 

“学校边上那家书店这周在办活动,出了不少新的诗集,都是日文和原文对照的,”柳知道自己的朋友热爱法国画家,也知道他至少有一段时间不能搬着东西出门写生了,而谁也无法预计这种情况会持续多长时间,“担心你无聊,有心情的时候可以读一读。拆开来看看吧。”

 

得到首肯的幸村很文雅地拆掉了包装纸。

 

“谢谢你,莲二,”他拿起三本精装硬面封皮的书,来回翻了一遍,剥掉棕色外皮的它们成为了整个房间内仅有的颜色明亮的物品,“我会看的,装帧都做得非常漂亮。”

 

好友们离去的当天晚上,幸村打开了第一本书。他在学校里修习法语,想等第二天自己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尝试品味一下原文的味道。他半靠在床头,台灯的黄色光芒在周遭的黑暗里不显得刺眼。当他的生活还与医院无缘的时候,幸村多半不会把白纸黑字的东西当做自己休闲度日的首选。但在这里,书本的确提供了一条在任何时候仅仅用眼睛和大脑就能走出病房,通向未知的角落与内心的路。尽管幸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在翻了二十页纸之后,他再也不会这么想了。

 

——你可记得那些幸福时光?
——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想?(1)

 

他觉得自己在暖黄色的灯光照亮的纸页前像个瑟瑟发抖的,没穿衣服的俘虏。柳莲二不是上帝,他不可能钻进自己的心里看见那些连幸村都闭眼不看的阴郁。在十月二十三日之前自己的梦想是在带领立海夺取关东和全国校级联赛的冠军,和真田在每个周日的黄昏去没有人的网球场打三个小时的比赛,去看东京的马列维奇展览,在圣诞晚餐时试着把妈妈抱起来转三圈,他已经长得比她高出很多了。他偶尔还畅想过未来:未来的幸村或许能在罗兰加洛斯的明媚阳光里捧起火枪手杯,成为满世界飞的时装设计师,建筑师也有可能,或者去世界各地,办很多画展!

 

——那时天多蓝,希望多灿烂!(2)

 

他还能够走路吗?下一次感冒会再手脚失灵地摔在地上,靠着人们的祈祷和医生的努力才能活下来吗?还能跳吗?能跑吗?如果能的话,有多快呢?还是他全身的肌肉将不听控制地萎缩,被一架轮椅推着躺进坟墓?幸村精市只剩下在纸页上一八五零年的巴黎徜徉的自由了。

 

——希望已破灭,遁入了黑暗。

他们走进荒芜的燕麦丛中,
只有沉默的夜继续倾听。(3)

 

不知道为什么,当幸村捧着真实的,沉甸甸的火枪手杯,一边回头向着众人招手一边走进更衣室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是这段有些不堪的记忆。人的生命或许就是一个不断崩塌再重建的过程。一个梦想被贬为幻想,他用自己的双手从深渊里又把它救起成了理想,而在意想不到的多年之后变作现实。

 

他在两个月前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九岁生日。

 

巴黎由春转夏的灿烂阳光里,幸村精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随步飞扬的红土场上加冕。

 

*

幸村仰着头,尽力让自己的全身都在墙壁或者椅子上找到支点。他还能有将近十五分钟的独处时间,很快他需要把自己处理干净,再去参加一系列的流程。这一年来,每一场比赛后的直接疲劳反应都让幸村暗暗心惊。他再次在行程中砍掉了一项硬地赛事,从年初开始调整训练结构——今西医生在冬训期告诉幸村,他或许没有时间了。

 

“真的,对你说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很残酷,”幸村从理疗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年长的医生微微后退了一步,尽可能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着自己的判断。

 

幸村抿了抿嘴唇,用手撑着白色的床垫让自己轻松地落在地上。他走到医生身后的小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今西看着那头略显毛糙的卷发低了下去。幸村一口喝掉了小半杯水,他垂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两年,有可能吗?”

 

今西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了,”他有些泄气地把手里的玻璃杯放下,没有弄出什么声音,“但是还有一个冠军,对,您知道是哪一个。我会尽一切力量,如果今年做不到,在以后我自己都相信没有希望的时候,再放弃吧。”

 

“往后会很难。今年很可能会是最困难的一年,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幸村终于转过头来,定定地直视老人的眼睛,他还很不合时宜地挑着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最差就是打到第三盘我突然跑不动了,然后光用失误送掉到手一半的胜利。这已经很好了。比起直接倒在球场上被送进医院的情况。”

 

“这不会发生的。你很健康,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但你已经被它改变了。身体就是这么工作的,可以很坚韧,”今西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他眼前的青年又变成了他们初识时的样子:高昂着头,肩颈挺得笔直,嘴里说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可幸村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并不幼稚,他都想清楚了大人们会用来教育他的前因后果和一系列得不偿失的计算,只是很固执地想要尝试,“也很脆弱。”

 

“试试看吧,”二十八岁的,只差一座火枪手杯就能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全满贯得主的青年人做了决定。

 

这一年的五月,全世界都说幸村精市非常幸运。因为他赶上了红土之王真田弦一郎伤缺法网公开赛的好时候,这是这位日本选手踩着同胞隐形的肩膀冲击全满贯的最佳机会。幸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但他对着与他同枕而眠的真田承认这是事实。真田弦一郎坐直了身体,很郑重地告诉自己的伴侣,说他相信幸村能够做到。

 

“你知道吗,真田。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法网了。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以前说打到哪一天算哪一天,现在我都能看见结束的时候,不会太远。”幸村叫他躺下,自己也把身体裹进毛毯里,用力地蜷紧了,好像很冷似的。

 

真田转过头来看他,但是幸村还是盯着天花板,“你以前休息的时候总看球赛,去年就越来越少了。”

 

幸村轻声笑了。

 

“总有这么一天的。比这更早,当我放空大脑的时候第一件返回脑海的事情不再是网球的时候就是前兆。我只是,”他的呼吸长而缓慢,“还是觉得这太早了。”

 

真田不再说话了。在他心里的幸村精市似乎能做到所有事情,哪怕现实中的这个人用他毫无保留的无奈,愤怒和失败一次次告诉他,幸村精市只是个运气不太好的凡人,真田仍然改变不了这种近乎迷信的看法。在这种时候他又用他惯常的沉默接纳着幸村尖刻反复的情绪。

 

“很晚了,睡吧。”

 

幸村这么说着,继续注视着近在眼前的虚空。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肌肉紧绷,于是慢慢让它们舒展开。训练已经使身体足够疲惫,哪怕这种动作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也不希望给这副躯干再增加什么负担。

 

*

“...乔伊先生,刚刚你比赛的时候他在现场,”幸村瘫在更衣室里的时候接到了真田的电话。他的爱人真挚地祝福,而且清楚地记得火枪手杯是幸村儿时提到过的梦想。可是说到这句时,电话那头犹豫了一阵,“我在直播画面里认出他的。”

 

“...是吗。”

 

几块大陆之外的真田用手指摩挲着手机的外壳,一瞬间他有些不确定刚刚自己的坦白是否合适,又不知道该如何补上一句。

 

“没事,真田。从那之后我们已经没有联络了。你也知道,我不在意,”幸村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他空气一样的尾音让真田贴着手机的右耳有些发热,“他那个时候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五盘三胜制的红土球场上拿到大满贯冠军。他猜错了。”

 

“你还记得。”

 

“你也没忘记,不是吗?”幸村让自己倚着墙扳直了身体,尝试让声音更轻松些,“就当不知道吧。我也不关心他在想什么。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

 

“是啊。”

 

“不说我了,”他抬头扫了一眼挂钟,不用计算巴黎与东京隔着几个小时,对方的声音甚至不如他在输给自己之后的道贺那般精神,“你到医院了吗?”

 

“马上就去了。”

 

“好。我要明天才能到,先回家去放东西,换辆车再过来。不用紧张,手术会很顺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Notes:

注释

(1), (2), (3):保尔·魏尔伦,《感伤的对话》。